同学聚会上,陆怀川按住沈知意的手,要带她去酒店。
那是她惦记多年的白月光。
我一拳把他打进了医院,手上的伤口也跟着裂了,纸巾按上去,粘得生疼。
第二天,她把一张两亿的银行卡拍在桌上。
「离婚,滚出沈家。」
我签了字,卡也拿走。
她以为这笔钱足够把我打发干净。
可沈家的账,还没算完。
【第一章】
包厢空调漏水。
我坐在墙边,听着头顶偶尔落下的水声,面前那杯茶一直没喝。沈知意在主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旁边的人轮流找她碰杯。
陆怀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门一开,桌上安静了两秒。
他捧着花,花梗没擦干,水珠蹭在包装纸上。
「知意,好久不见。」
沈知意握着杯子没动。
「你怎么来了?」
「同学聚会,当然是有人请我。」他把花搁到她面前,「我订了房,今晚把这些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有人先笑了。
「陆哥,你还惦记着呢?」
「沈知意当年要是没嫁人,你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看着陆怀川。
他没往我这边看,伸手就去握沈知意的手腕。
她没有马上躲。
我碰到了茶杯。水晃出来,顺着桌面流到指尖,烫得我缩了一下手,指腹又在桌角上划破了。
陆怀川已经扣住她的腕骨。
「走吧,房间已经开好了。」
我把杯子放稳。
「她答应你了吗?」
他这才转过脸,嘴角扯了扯。
「顾沉舟,今天是知意的同学聚会,你坐在这里已经够碍眼了。」
「我问她答应了吗?」
沈知意抽回手,杯底往桌上一磕。
「你先回去。」
「你跟他去酒店?」
「我只是去谈事情。」
「什么事情必须晚上谈?」
旁边有人咳嗽。她抬眼看我,声音也大了。
「你能不能别在这里闹?所有人都看着。」
陆怀川又把那束花推近一些。
「知意,你跟他解释什么?他一个靠你养着的人,管得还挺宽。」
桌下传来一声吸气声。
我等着沈知意开口。
她说:「顾沉舟,你先走。」
椅子被我推开,脚底刮着地砖,响得难听。
陆怀川横过来挡住我。离得太近,他喝过什么酒,我都闻得出来。
「怎么,想动手?你除了靠女人发脾气,还会什么?」
他抬手拍我的脸。
一下。
我看着他的手,胃里忽然绷紧,拳头已经砸在了他鼻梁上。
花瓶倒了。
陆怀川撞翻椅子,后腰磕到桌沿,花瓶里的水泼了他一身。他捂住鼻子,血还是从指缝往下淌。
有人站起来,有人举起手机。
沈知意先冲了过去,拿手按住他的鼻子。
「顾沉舟,你疯了吗?」
「他碰我老婆。」
「你老婆?」她抬头,眼睛红着,「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婆?」
「那你去不去酒店?」
她嘴唇动了动。
没回答。
救护人员进来,把陆怀川抬上担架。他经过我身边,还不忘挤出一句话。
「知意,他会毁了你。」
沈知意跟着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九点,民政局。」
「好。」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顿了一下。
「你净身出户。」
「行。」
「顾沉舟,你别以为我会心软。」
「我也没想过。」
第二天九点,她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卡滑了一小段,停在手边。我低头看了看,卡角有一点磨损。
「两亿。拿着这笔钱,签字,滚出沈家。」
沈家的律师站在她身后,陆怀川的母亲也来了。
我翻开协议。
最后一页已经盖好了印章,只差我的名字。
「这钱是你个人的?」
「你管它从哪里来。」
「你说得对。」
我拿笔签字。
沈知意的指尖动了一下。我把协议推回去,顺手收起银行卡。
「卡我收了,离婚我签了。」
她一直盯着我。
「你就这么想走?」
「不是你让我滚吗?」
戒指戴得久,摘的时候有点涩。我拧了一下,把它放在协议上。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替我安排去留。」
出了民政局,风吹得耳朵发凉。
手机震了一下。
唐栀问:「你真把两亿拿了?」
我拨过去。
「钱我拿了,自由也拿了。」
「那沈氏的账呢?」
街对面是一栋玻璃楼,反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睛。
「该还的账,一个也不会少。」
【第二章】
衡序风控的旧办公室,门锁不大好使。
我拧了三次才进去。
纸箱还堆在墙边,桌子上落了灰。电脑勉强开起来,风扇一直响,听久了烦人。
唐栀拎着豆浆进门,分给我一杯。
「离婚第一天,住办公室,拿着两亿,喝三块钱的豆浆。」
「豆浆涨价了,四块。」
她看了我几秒,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照片正好拍到我挥拳。陆怀川的脸被花挡住一半,沈知意站在旁边,眼睛通红。
标题是:沈氏女婿因嫉妒暴打投资人,索要两亿分手费。
「这照片谁拍的?」我问。
「陆怀川那边发的。十二秒剪辑,去掉了他先抓沈知意手腕的部分。」
我拿出银行卡,装进透明文件袋。
「你还真不花?」唐栀扫到卡背面。
「卡面编号,你看见没有?」
她拿过去,对着电脑输入编号。
流水出来了。
转账方写着:沈氏冷链临港项目专户。
「个人离婚赔偿,从项目账户出?」
「所以她给我的不是两亿,是一份证据。」
「沈知意知道吗?」
「她只知道财务递给她一张授权单。」
我又翻开协议,找到财产清算那页。
「还有这笔。」
唐栀低头看,豆浆杯在她手里捏瘪了一块。
「二点四亿可转债?沈氏什么时候借过?」
「三年前。」
「债权人是衡序?」
「是。」
她抬头看我,又看了眼屋里的纸箱。
「你这家破办公室,账上压着二点四亿?」
「办公室是租的,债权是真的。」
沈知意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等她说。
「你把卡退回来。」
「协议签完了,卡为什么退?」
「那笔钱不是给你的。」
「你说了,拿着它签字。」
「顾沉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钱从哪里来?」
「我知道。」
她没了声音。过了几秒,才又问:
「你一直在装?」
「我装什么?」
「你不是没有工作吗?」
「我开过公司,你知道。」
「那就是一家小咨询公司。」
「你查过吗?」
她答不上来。
我把三年前的合同翻开,压在账本上。
「沈氏欠衡序二点四亿,约定今年三月十五日回购。你给我的两亿,刚好能证明沈氏挪用了临港项目资金。」
「你想把沈氏逼死?」
「我已经给过你们三年时间。」
「陆怀川能解决这笔钱。」
「那就让他来。」
电话挂了。
我把合同扫描件发给唐栀,她接收的时候,电脑又卡了一会儿。
半小时后,平台上出了沈知意和陆怀川订婚的消息。
照片里摆着香槟。陆怀川手上缠着纱布,沈知意站在他身边,配文说沈氏掌门人情定归来旧识。
唐栀把手机扣住。
「这也太快了。」
「他急着证明自己没输。」
我让她发律师函。
内容就两项: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两亿是沈知意主动支付;沈氏欠衡序的二点四亿,依照合同处理。
评论很快多了起来。
骂我贪心的,说我借离婚敲诈的,还有问我是不是打算抢婚的。
我没再往下翻,给沈知意发消息。
「婚礼定在哪天?」
隔了很久,她回:「与你无关。」
「那就好。」
我把手机放下。
唐栀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打开邮件,收件人填陆怀川的投资基金。
债权转让意向书。
报价一亿二千万。
发送前,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椅轮被地上的纸屑卡住了。
「给他一条路。」
「他会买吗?」
「他最怕的不是欠钱,是别人知道他没钱。」
【第三章】
三年前,沈氏冷链的仓库被银行封过。
那天下雨,沈知意坐在我的车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一直拿手指按着。
窗外有警灯。雨太大,看不清别的。
「我爸说,只要再拿到一笔钱,临港项目就能活。」
「你们还差多少?」
「两点四亿。」
她回头看我,眼下发青。
「顾沉舟,你能不能帮我?」
我刚做完一份港口风控项目。账上那笔钱,本来打算拿去收购债权。
「如果这笔钱救不了呢?」
「那就把仓库卖了。」
「如果要你签债务确认呢?」
「我签。」
她真的签了。
衡序的可转债协议摊在膝上,最后一页留下她的名字。她以为债权人是我父亲的旧友,我没纠正。
等她签完,我问:
「等沈氏缓过来,你还愿意跟我结婚吗?」
她扣上笔帽。
「你先把公司救活再说。」
后来公司救活了。
婚也结了。
协议进了沈氏财务室的保险柜,沈父知道,财务总监知道,沈知意自己签过字,却再没翻出来看过。
这些事,说起来也就几句。
真过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我坐在旧办公室,把合同翻回首页。唐栀递给我一杯水。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说过,不想在婚姻里欠我的。」
「所以你就让她以为自己嫁了一个没钱的人?」
「她没问。」
唐栀把合同拍到桌上。
「现在问了。」
陆怀川的电话接着就来了。
「顾先生,邮件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衡序缺现金,想卖债。」
「你知道这笔债值多少。」
「所以报价一亿二千万。」
「你这是趁火打劫。」
「你不是说自己能解决吗?既然能解决,买下它就行。」
那头有杯子碰桌子的声音。
「沈氏是知意的家。」
「你马上就是她的丈夫,帮她家还债,不是很合理吗?」
「别把事情做绝。」
「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你们去酒店也不犯法。只要别拿沈氏的钱给我买闭嘴。」
他的呼吸重了些。
「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合同上的本金和利息。」
「如果我不买呢?」
「那我卖给周氏。」
我挂了。
傍晚,沈知意自己来了。
门轴缺油,她推门时吱呀响了一声。鞋跟带着雨水,走过来,地上留下湿印。
「你发给怀川的东西,能不能撤回?」
「不能。」
「你要把债卖给周氏?」
「只要价格合适。」
「顾沉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钱。」
她看着我。
「你拿了两亿,还不够?」
「那两亿是你给我的离婚款。」
「我们已经离婚了。」
「所以我现在可以按合同收债。」
她抓起文件,直接翻最后一页。
「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我准备了三年。」
「就等我跟你离婚?」
「我等的是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不是家里的临时工。」
纸角被她按折了。
「陆怀川回国是为了帮我。」
「他有没有告诉你,自己基金的现金缺口是多少?」
她抿紧嘴。
我推过去一张转账截图。
「他昨天从海外基金调了八千万,今天又找三家银行借短款。他不是来救沈氏,是来找沈氏的仓库和牌照。」
她拿手机拍下来。
「你别挑拨。」
「我没空挑拨。」
「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她走向门口。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不知怎么伸向了抽屉。里面有把旧钥匙,第一次买房时配的,边上那点毛刺一直没磨平。
手刚碰到抽屉,电话响了。
唐栀说,陆怀川已经派人查债权转让的事。
「我知道了。」
我收回手。
沈知意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我在意向书第二页加了一行:
受让方须以个人名义承担连带责任。
然后发给陆怀川。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便利店电视里在放陆怀川的采访。
我刚拿了一杯豆浆,还没付钱。
他坐在病床上,鼻梁贴着纱布,手腕也挂着固定带。
「我不怪顾先生冲动,只希望他接受治疗。知意夹在我们中间,我不想她再受伤。」
画面转到沈知意。
她低头握着水杯。
「我希望大家给我们一点空间。」
老板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
「现在的年轻人,动手打人还要拿两亿,真是……」
我把豆浆搁在收银台。
「老板,电视换个台。」
警车停在了外面。
两名民警进门,出示证件。
「顾沉舟,跟我们走一趟。」
审讯室里,灯管一直有细响。
民警推来笔录。
「你承认在聚会上击打陆怀川?」
「承认。」
「原因?」
「他抓住我前妻的手,说要带她去酒店。」
「有证据吗?」
「有。」
唐栀把硬盘放到桌上。
隔壁包厢的完整监控,前后都在。
陆怀川扣着沈知意的手腕往外拖。沈知意说了两次别在这里说,他没松。我起身问话后,他又走过来拍我的脸。
监控里,那句话听得清楚。
你不过是沈家养的一条狗。
然后我打了他。
民警看完,敲了敲桌面。
「你确实先动了手。」
「我接受处理。」
「对方有轻伤鉴定。」
「该赔多少我赔。」
「他那边说你还索要两亿。」
我拿出离婚协议。
「钱是沈知意主动支付,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中午出了警局,记者堵在门口。
话筒递到我面前。
「顾先生,网上说你因为嫉妒暴打陆怀川,是真的吗?」
「我动了手,接受法律处理。」
「你为什么不道歉?」
「我会为拳头负责。」
「那陆先生说你勒索两亿呢?」
「完整录像和离婚协议会回答。」
唐栀随后发出四十八秒监控。
没有配乐,也没加解说。
视频里,陆怀川抓着沈知意,后面还有那句狗。
我看了一眼评论,指腹上的伤口蹭着手机壳,还是疼。
「这叫先动手?」
「抓着人家老婆往酒店拖,还说是朋友?」
「两亿是离婚款,新闻标题怎么不写?」
陆怀川的采访撤了。
沈知意打来电话。
「你为什么要发视频?」
「你不是希望大家给你空间吗?我把空间还给你。」
「你知道这会影响沈氏的项目。」
「剪辑视频的人是陆怀川,不是我。」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是他先把事情发到网上。」
她声音压得更低。
「他只是想保护我。」
「那你让他继续保护。」
我挂断。
下午四点,沈氏银行授信暂停。
临港项目专户转出两亿,银行风控已经标记这笔流水,董事会收到紧急通知。
唐栀把文件放下。
「他们要开会。」
「什么时候?」
「明天。」
窗外车堵着,喇叭按个不停。我过去关了一点窗,没什么用。
沈知意又打来。
「顾沉舟,别再动沈氏。」
「我还没动。」
「你把视频发了。」
「那是原片。」
「你想要什么条件?」
「让陆怀川把合同拿出来。」
「如果他不拿呢?」
我翻开那份债权转让意向书。
「那就让董事会看清楚,他准备拿什么救沈氏。」
【第五章】
沈知意再来时,伞上全是水。
她在门口蹭了两下鞋底,才进屋,把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唐栀坐在沙发角上,抱着文件,没起身。
「临港项目的融资合同。」
我拆开,翻到第三页。
陆怀川名下基金提供六千万过桥资金,三十天后转为百分之五十一的表决权。
下一页是沈知意的个人担保。
我把合同推回去。
「你看过吗?」
「我知道他会提供资金。」
「我问的是你看过吗?」
她按住纸角。
「财务说只是临时周转。」
「财务还说,你给我的两亿是个人离婚款。」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了。
「你一直在等我出错。」
「我等你看合同。」
「如果我不签这个,沈氏就会停摆。」
「你可以来问我。」
「问你什么?问你这个住在旧办公室、每天吃外卖的丈夫,能不能拿出钱?」
「你问过吗?」
她的手越攥越紧。
「你也没有告诉我。」
「你说过不想欠我的。」
「所以你就看着我往坑里走?」
「我在你签字前,把风险标在第一页。」
唐栀打开投影。
银行流水铺在墙上,墙皮有一处翘起来,正好挡着边角,唐栀调了一下位置。
「二亿从临港专户转出,收款账户是沈氏临时财务账户,第二天又分成八笔,进入陆怀川控制的三家公司。」
沈知意盯着那几行字。
「这不可能。」
「流水不会替自己说谎。」我说,「你签了支付授权。」
她猛地转头。
「你要我怎么办?」
「公开说明两亿的来源,撤掉陆怀川的担保合同,董事会重新审查临港项目。」
「然后呢?」
「沈氏保住员工和仓库,你辞去执行董事。」
「你要我把沈氏交给你?」
「我接的是债,不是你的家。」
她停了好一会儿。
「你还爱过我吗?」
电脑风扇响着。
我看着她的手,想起她发烧那晚。凌晨四点,她把额头靠在我肩上,嘴里还念着仓库不能卖。
我没来得及开口,唐栀的手机响了。
「顾总,南区三家供应商同时暂停发货。」
我起身,手伸进抽屉摸到旧钥匙。
本来想递给沈知意。
手机又响,唐栀接着报供应商名单,还有一笔刚划走的保证金。
我把钥匙放回去,拿电脑。
「把付款记录发我。」
沈知意在背后问:
「你连最后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我说过了。」
「哪句?」
「我们已经离婚。」
我发邮件给三家金融机构,告知债权出售给周氏的意向成立。
价格没写。
二十分钟,陆怀川的电话就来了。
「你要把债卖给周家?」
「你不是不买吗?」
「这件事还有商量。」
「有。」
「什么条件?」
「明天带着你的基金负责人来签字。」
「你别以为我会被你牵着走。」
「陆先生,你已经被牵着走了。」
电话挂了,沈知意还在门口。
伞尖滴水,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走了。我没有追出去。
唐栀过来。
「你真要把沈氏接过来?」
「员工没错,仓库没错,项目也没错。」
「沈知意呢?」
我合上电脑。
「她要为自己的签字负责。」
【第六章】
约在餐厅见面,陆怀川准时到了。
纱布拆了,鼻梁上剩一小块胶布。他身后跟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进门先看四周。
唐栀低头喝茶。
「你准备拿二点四亿买一张离婚证?」
「离婚证九块,剩下的是陆先生的学费。」
陆怀川拉开椅子。
「顾沉舟,大家都知道衡序快撑不住了。」
「谁告诉你的?」
「你的办公室,员工,供应商,还有你那辆开了八年的车。」
「看来你调查得挺仔细。」
「一亿二千万,债权给我。」
「不够。」
「你手里的债如果不卖,三个月后拿不到现金。」
「我有沈氏的抵押。」
「沈氏现在没有现金,抵押也只是纸。」
「那你为什么来?」
他在桌上敲了两下手指。
「因为我不想让周家拿到。」
「说实话。」
「我不想让你继续插手知意的生活。」
我端起茶杯,杯沿磕到牙。茶有点涩,我只喝了一口。
「你出一亿二千万,个人承担连带责任。」
「我用基金买,为什么要个人担保?」
「你不是要替沈氏解决吗?」
「基金有自己的主体。」
「那就别谈。」
他往椅背上一靠,视线落到唐栀手里的文件上。
「你以为我会签这种东西?」
我往回收协议。
「那就等周家。」
他按住了纸角。
「加一条,债权转让后,沈氏的表决权归我。」
「不可能。」
「你想要钱,我想要控制权,各取所需。」
「你还要个人担保。」
「可以。」
他拿起笔。
唐栀敲了敲桌面。
「陆先生,协议一共十二页,请从头看到尾。」
「我没有时间。」
「你不是最会算账吗?」
陆怀川翻到最后,签字,按手印。
「满意了?」
「钱到账后,债权文件给你。」
「今晚到账。」
他站起来,俯身凑近。
「你拿到钱以后,别再回头。」
「我从来没回头。」
等人走远,唐栀把协议收进袋子。
「他签了个人无限连带责任,还把基金表决权压给你。」
「他以为自己买的是债。」
「你给他的那份流水是假的?」
「八点一亿的缺口是真的,账户顺序是假的。」
唐栀笑了下。
「他把内部假数据拿去给自己的人核对了。」
我查看系统记录。
半小时前,沈氏财务端下载了那份文件。下载人,正是跟他来的基金负责人。
我揉了揉鼻梁,屏幕看久了,眼睛干。
「证据够了。」
晚上十点,沈知意打电话过来。
「怀川说你给他的协议有问题。」
「协议是他自己签的。」
「他说你故意算计他。」
「我把价格写在第一页,责任写在最后一页。」
「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你们不是要结婚吗?」
那头没回答,先传来杯子碎掉的动静。
陆怀川的声音很近。
「你还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这是我的电话。」
「你的钱也是我的钱,等沈氏过了这关,我自然会还。」
「那张卡是我给他的。」
「我会让他吐出来。」
我坐直了些。
沈知意吸了一口气。
「把门锁上。」我说。
她没有应。
「顾沉舟,你还会管我?」
「我救的是一个被人堵在房间里的普通人。」
「不是我?」
「不是婚姻。」
我挂断,拨给楼下保安,让他去沈家别墅巡一趟。
唐栀看着我。
「你嘴上说不管,手倒是挺快。」
「欠债的人不能死在我收账之前。」
第二天清晨,基金负责人把盖章文件发到了银行。
二点四亿债权,已经由陆怀川买下。
个人担保、表决权质押,也正式生效。
我把邮件转给沈知意,只写四个字。
合同生效。
【第七章】
沈氏总部三十八层,电梯外站着六名保安。
领头的抬手拦我。
「顾先生,陆总说你不能进去。」
我把离婚证和文件递过去。
「告诉陆总,债权人来收账。」
他不接。
唐栀把委托书拍在旁边小桌上。
「衡序持有沈氏百分之四十二表决权,顾沉舟先生是受托管理人。你们要拦,可以先问董事会秘书。」
秘书从会议室跑出来,看清文件,脚步停了。
「这份转换通知什么时候下的?」
「昨天。」
「为什么我们没收到?」
「送达回执在这里。」
文件一份份摊开。
沈氏财务章、董事长签字,都在。我按住卷起的页角,等秘书看完。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说话。
陆怀川坐在主位旁,夹着钢笔。沈知意就在他右侧,面前的水没动过。
「顾沉舟,你来这里干什么?」
「参加自己的债权转换会议。」
「衡序没有资格参加沈氏董事会。」
「那陆先生更没有资格。」
我把个人担保协议放在桌上。
「他昨天签了债权受让协议,用基金和个人名义接下沈氏二点四亿债务。」
陆怀川站起来。
「那只是意向。」
「第九页写着合同自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
「你的文件是伪造的。」
「银行回执,公证员,基金盖章,全部在这里。」
门外有人举手机。
沈氏员工开始直播现场。
陆怀川看向秘书。
「谁允许他们进来的?」
秘书咽了下口水。
「董事会通知写着全体股东可旁听。」
我打开投影。
先放同学聚会的完整监控。
他抓着沈知意往门外拖,提到订房,随后走来拍我的脸。没有剪掉哪一段,放完了,屋里也没人接话。
第二份是临港专户流水。
两亿,分笔进入他控制的三家公司。
第三份是支付授权,上面有沈知意的名字。
她手里的杯子滑到桌上,水浸湿文件。
「我只批准了项目周转。」
「所以你没有看收款方。」
「我不知道钱会进他的公司。」
「你签了字。」
陆怀川一把按住遥控器。
「这些都是顾沉舟伪造的,他早就想夺沈氏。」
「那我们听听你自己的声音。」
录音接着播放。
「她一离婚,沈氏的董事会就会换人。只要拿到临港牌照,仓库和土地都是我的。」
基金负责人问:「沈小姐呢?」
「她只要坐在我旁边,其他事情我会处理。」
沈知意转向他。
「你说过你是为了救沈氏。」
陆怀川伸手。
「知意,先别听这些。」
她躲开了。
秘书站起身。
「根据转换协议,衡序取得百分之四十二表决权。根据基金质押协议,陆怀川的表决权被冻结。」
「不可能。」陆怀川撑住桌子,「这不可能。」
「你签了字。」
「是你逼我的。」
「餐厅有监控,合同有公证,你身后没有人拿刀。」
一名董事举手。
「提议暂停陆怀川在沈氏的一切职务,启动专项审计。」
第二个人举了手。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陆怀川抓住沈知意的手腕。
「你说句话。」
她低头,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沈知意没有喊,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没有话要替你说。」
保安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陆怀川。
他挣了两下,死盯着我。
「顾沉舟,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把离婚证搁在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赢。」
「那你来干什么?」
「把你们签过的字,放回你们面前。」
他被拖走,鞋底蹭在地板上,留下两道黑印。
沈知意没动。
她看着屏幕上的两亿,指头不停敲桌。我关掉投影,她还在敲。
「沈小姐,专项审计会通知你。」
她抬眼。
「你真的一点都不肯留?」
「我留过。」
「什么时候?」
「你把门关上的时候。」
【第八章】
董事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怀川的基金账户被冻结。
第四天,三家供应商送来催款函。
第五天,南区仓库工人堵在门口要工资。
事情挤在一起,没什么空当。我把衡序备用账户的钱转进员工安置账户,二十七份付款单,挨张签完,写到后来手指有些僵。
唐栀递来最后一份。
「这样一来,你能留下的现金只够撑两个月。」
「两个月够查完账。」
「你接手沈氏,是为了员工?」
「我接手的是一堆合同,员工只是合同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行。」
晚上回旧办公室,沈知意在门外等着。
手里还是那张银行卡,卡边被她捏出了白痕。
「钱还给你。」
我没接。
「协议已经生效。」
「我可以卖房。」
「那是你的事。」
「我把房子和股份都给你。」
「你把该赔的赔给员工,不是给我。」
她头发湿了,水滴在肩上。我拿钥匙开门,锁芯又卡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你知道得太晚。」
「我没有去酒店。」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你知道?」
「隔壁餐厅的监控拍到了全部。」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婚?」
「因为你没有拒绝他。」
她一时没出声。
我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红痕。
「你可以把他的手甩开,可以站到我这边,可以告诉所有人你不去。你什么都没做。」
「我当时只是想把沈氏救回来。」
「你拿我给你的钱,买了一个男人的保证。」
「他答应我不会让你受伤。」
「他把我说成靠女人吃饭的人。」
「那是因为我……」
她没能接下去。
我关上电脑。
「你回去吧。」
她不走。
「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们不离婚?」
「有。」
她马上看过来。
「什么时候?」
「你把两亿银行卡拍到桌上的时候。」
她手指在抖。
「为什么?」
「因为那一刻我终于看清楚,你给我的不是钱,是你对我的估价。」
她把卡放在地上。
刚转身,电话响了。
接起来以后,她脸色变了。陆怀川的声音从听筒漏出来,我也听得见。
「明天去警局,把顾沉舟逼你签字的事情说清楚。」
「我没有被逼。」
「你不这么说,沈家那几笔违规担保就会全部落到你父亲头上。」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提醒你。你把我送进审计室,我也可以把你一起拖进去。」
「你不是说会娶我吗?」
他停了两秒。
「我需要的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问题。」
沈知意闭上眼,拇指按了录音。
「两亿已经进了我控制的账户,你签的担保也在我手里。顾沉舟就算赢了,你也得陪着沈氏一起赔。」
电话断了。
她站在雨里,看着录音界面。
我拿过手机,复制文件。
「去警局做笔录。」
「你不问我为什么录?」
「你该对警察说。」
「你会陪我吗?」
「不会。」
她嘴唇抿紧,过了片刻才说:
「我知道了。」
她捡起银行卡,往楼梯走。
到拐角又停下。
「顾沉舟。」
「嗯。」
「我签字的时候,真的以为能救沈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付?」
「因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签过的字负责。」
她这回没再回头。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去警局交了录音和全部合同。
下午,陆怀川被传唤。
沈氏门口又围满记者。我站在窗边,听见唐栀把新文件放到桌上。
「她开始说实话了。」
我翻开。
「那就让她说完。」
【第九章】
临港项目听证会那天,天阴着。
台阶上挤满人,银行、供应商、股东,还有记者。车停得到处都是,我们下车后绕了一段才进门。
沈知意已经坐在证人席。
她面前摆着文件,手腕空着,什么首饰都没戴。
陆怀川随后进来,两名律师跟着。他西装袖口皱了,看见我,停住脚。
「顾沉舟,你还敢来?」
「债权人为什么不敢来听证会?」
「你伪造合同,诱导我签字,我会让你坐牢。」
「那你先解释这份协议。」
我递上个人担保协议。
陆怀川的律师接过,翻了几页。
「这是商业谈判中的格式文件,不能证明我有违法行为。」
唐栀展示第一份证据。
「债权受让款一亿二千万,来自陆怀川控制的基金。协议签订后三小时,基金负责人把衡序提供的账户流水转给沈氏财务端。」
接着是系统下载记录。
时间在陆怀川签约后。
再后面,银行流水。
两亿从临港项目专户转进临时账户,又分八笔进入三家壳公司。其中一家,法人是陆怀川的助理。
我整理手边的纸,纸边有点割手,便换了个位置压着。
陆怀川拍桌站起。
「这些钱是项目支出!」
「项目支出没有一笔进入仓库,也没有一笔付给供应商。」
「你把钱藏在账外,谁知道是不是你改的账?」
「财务系统有双重签名。」
我播放录音。
先是沈知意。
「这笔钱先转到临时账户,怀川说这样能避开银行审查。」
接着是陆怀川。
「你只要签字,剩下的我处理。」
录音结束,有人咳嗽,有人拿手机拍。
陆怀川扭头盯住沈知意。
「你录我?」
她迎着他的目光。
「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留下来。」
「你背叛我?」
「我没有拿你的钱,也没有替你签字。」
「没有我,沈氏早就倒了。」
「没有顾沉舟,沈氏三年前就倒了。」
陆怀川嘴唇抖着,又指向我。
「他早就算好一切,他故意让沈氏借钱,故意等我出现,他就是想抢走沈氏。」
我拿出三年前的可转债协议。
「沈父签的,沈知意见证,沈氏财务盖章。三年里我没有催过一次回购。」
听证席翻看合同。
「你为什么不催?」
我看向沈知意。
「因为她是我妻子。」
「现在呢?」
「现在她是签字人。」
陆怀川突然冲向证人席。
保安拦住他,他膝盖撞地,手掌擦出血。
「知意,你告诉他们!你说过要跟我走的!」
沈知意肩膀抖了一下,撑住桌边站起。
「我说过。」
陆怀川抬起头。
「可我没有说过,要拿沈氏和顾沉舟的命,给你铺路。」
他手撑在地上,指甲刮着地板。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在付账。」
听证席宣读初步处理决定。
冻结陆怀川及其基金相关账户,移交合同诈骗、挪用项目资金和商业贿赂线索。
两名办案人员上前出示手续。
陆怀川挣了一次,又被按住。
「不,我没有!顾沉舟,是你逼我的,是你!」
没人接他的话。
他忽然转向沈知意,膝盖拖着往前挪。
「知意,帮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就行。」
沈知意退了一步。
「陆怀川,别再叫我的名字。」
他不动了,双手撑着地,肩膀一抽一抽。
被带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我只是想……」
门关上。
沈知意坐回去,手放在膝盖上。
「你满意了吗?」
「这不是我的判决。」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承认,合同是你们签的,钱是你们拿的,人是你们推开的。」
她低头,把辞职申请推到桌上。
「我辞去沈氏执行董事。」
我没接。
「递给董事会。」
「我已经递了。」
外面响起警笛,车灯从玻璃上晃过去。
我收好文件离席。
「顾沉舟。」
我停下,没回头。
「我们真的不能回去了吗?」
门外就是台阶。我看着那几级台阶,站了一会儿。
「沈知意,回去的路,三年前就被你们自己签掉了。」
【第十章】
员工安置账户开通,我去银行签最后一份授权。
二亿离婚款没有进入我的个人账户。
按照清算协议,这笔钱分成三部分:工资补发、供应商结算、仓库维护。
唐栀拿笔点了点文件。
「你本来可以把这笔钱放进自己口袋。」
「我已经拿到了。」
「拿到什么?」
窗外,旧仓库卷帘门重新升起来。
工人推着货车出门。路边有人拿着工资单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我看了会儿,袖口被桌沿勾住,低头扯开。
「我拿到了不用再替谁关门的日子。」
唐栀递来另一份文件。
「沈知意卖掉了她名下的房子,股份也转进员工安置基金。」
「按流程入账。」
「她没有给你留一分钱。」
「她也不该给我。」
下午五点,前台打电话。
「顾总,沈小姐来了。」
「让她进来。」
沈知意拎着纸袋进门。
里面有房产出售证明、股份转让文件,还有一枚戒指。
「该赔的,我都签了。」
我看完,把文件放回去。
「这是你该做的。」
「我知道。」
她把戒指推近。
「这个还给你。」
「不用。」
「它是你的。」
「它曾经是婚姻的东西,现在只是金属。」
她的手悬了一下,收回膝上。
「陆怀川的案子还没判。」
「我知道。」
「他在看守所里一直说,是你把他逼到那一步。」
「他签字的时候,没人按他的手。」
「我也签了很多字。」
「所以你来做了笔录。」
她看着我,眼泪落在文件袋上。
「顾沉舟,你有没有一刻想过,只要我开口,你就会留下?」
我把戒指推回她面前。
「有过。」
她抬起头。
「什么时候?」
「我们第一次去看仓库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很多次。」
「你没有。」
「我说过,合同要看完,钱要查清,手要先松开。」
她按住膝盖。
「那不是你想说的。」
「我现在说。」
我起身,把门拉开。
「沈知意,我们到此为止。」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
「如果有一天我把所有东西都还清,你会不会再见我?」
「会。」
她马上望过来。
「什么时候?」
「你作为沈氏员工来办事的时候。」
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最后拿起纸袋,走了。
唐栀从隔壁探头。
「两亿到手,离婚手续齐全,前妻自己把股份送进员工账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次总算没亏。」
手机亮了。
新客户问:「顾总,港口风险项目可以签了吗?」
我回:「可以。」
楼下蒸饺刚出锅。
我买了一份,坐在塑料凳上,先吃了两个。凳子一条腿不太稳,得拿脚抵着,吃起来也不安生。
沈知意站在马路对面。
隔着来往的车,她看着这边,没再走近。
我低头夹第三个蒸饺,电话又来。
「顾总,合同发您邮箱了。」
「收到。」
起身时,我把吃剩的蒸饺递给旁边等车的孩子,回了衡序。
进门,落锁。
那声响过后,门外没人等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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