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上市,我拿到六点八亿,想逗爸妈一句,说自己被裁了。
我妈停了三秒,当天就把三处房产过户给弟弟,女友也连夜找来分手。
我掐着手心,退掉了给家里订的庆功宴。
他们不知道,我是公司的创始工程师。
分家协议递过来时,我加了一条。
后来,他们跪着求我删掉。
【第一章】
会议室里刚开了香槟,我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酒沫溅到袖口,董事长程有为举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许承安,今天别盯代码了,回去陪陪父母。」
我看了眼银行通知。
三年前,我依法转让了部分老股。买方按协议分期付款,上市前结清尾款。
扣完税,我累计拿到六点八亿。
我给我妈打电话,原本想先逗她两句,再把订好的庆功宴地址发过去。
「妈,我被公司裁了,准备回老家啃老。」
电话那边麻将声响了一下。
三秒后,她问:「赔了多少?」
「不够养老。」
「你都三十二了,还想着让我们养?」
我端着杯子的手没放下。
「开个玩笑,我其实……」
「承安,我这边有事,回头说。」
电话断了。
同事老赵凑过来问:「你妈骂你了?」
「还没进入正式流程。」
我放下杯子,又打了一次。
没人接。
下午四点,家族群里接连弹出三张照片。
三本不动产权证,权利人一栏写的都是我弟许佑。
我爸紧跟着发来语音。
「家里的房子早该安排了,今天办完手续。以后我跟你妈都随许佑住,你回来自己租房。」
我盯着那三张照片,杯底贴着掌心,凉得很。
「今天临时去办的?」
我妈回得很快:「材料早齐了,正好今天有号。」
原来我那通电话,正好帮他们省了最后一点解释。
我想打字,手指停了停,又缩回来。
过了一会儿,给家里订的庆功宴退订成功。
订金扣了一千八。
老赵瞄到提示,吸了口气。
「六点八亿都没见你皱眉,一千八把你干沉了?」
「至少饭店告诉我,扣钱按哪一条。」
晚上七点,唐可盈敲开我的门。
她拖着行李箱进来,先看了眼桌上的纸袋。
「公司发的?」
纸袋里装着上市纪念衫。
我刚要拿出来,她就把一串钥匙放到了桌边。
「承安,我们到这里吧。」
我的手停在袋口。
空调出风口一直响,她身上的香水味也跟着飘了过来。
「你听谁说的?」
「阿姨给我打过电话了。」
「她让你来安慰我?」
「她让我考虑清楚。」
我把纸袋推回去。
「考虑得挺快。」
唐可盈拉开行李箱,把衣柜里的衣服往里装。
「我们谈了七年,我不能陪你赌下半辈子。你弟都知道自己做生意,你还守着那点技术资历。」
她伸手去拿床头的相框,拿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个你留着吧。」
照片里,她戴着纸做的生日帽,我举着一块没切齐的蛋糕。
那年我连熬三夜,她说等公司好了,我们就结婚。
我把相框扣了过去。
「还有吗?」
「我那四万八,你记得还我。」
我抬头看她。
「买电脑那笔,第二天就转回去了。」
「时间太久,我忘了。」
她拿起洗漱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别去我单位闹。我现在在星禾做财务,许佑也不容易。」
我扶着门框看了她几秒。
「你进我弟公司了?」
「半年了。他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多想。」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她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
「承安,成年人要体面。」
我松开门框,侧身让她出去。
「放心,今晚没人跟你抢行李箱。」
门关上后,我给物业打电话,注销了她的门禁权限。
接着,我把银行卡、证件和备用钥匙一件件收好。
手机又响了。
我妈发来一张手写清单。
父母养老费,每月八千。
弟弟创业周转金,二十万。
回家不得长期居住。
她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没工作,先把规矩说前头,省得以后翻脸。」
我看着那行字,指甲压进手心。
还没想好怎么回,我爸的电话打了进来。
「明天回来一趟,把分家协议签了。」
「房子不是都过完了?」
「手续归手续,话得讲明白。」
「行。」
我打开电脑,把她发来的清单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原来叫“回家惊喜”。
我选中名字删掉,改成“分家资料”。
老赵的视频电话跳了出来。
「明天带你爸妈去看新房?」
我把桌上的钥匙拨进抽屉。
「不看了。」
「那你回去干什么?」
「上最后一堂家庭财务课。」
他嘴里还咬着半根油条,没接上话。
我给律师沈知序发了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陪我分个家。」
她回了一串句号,又补上一句。
「你家终于开始按项目结算了?」
我看着屏幕,扯了下嘴角。
「对,我准备验收。」
【第二章】
老家餐桌换了新桌布。
我带回去的水果被我妈搁到鞋柜边,桌子正中摆着三本房产证。
许佑坐在我以前的位置上,手边放着车钥匙。
「哥,别带情绪,爸妈跟着我,往后少不了我操心。」
沈知序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妈看了她一眼。
「家里说话,还带外人?」
「协议涉及钱,我怕算错。」
我拉开椅子坐下。
「毕竟你们这次按亿算亲情,我还没适应汇率。」
许佑差点被茶呛到。
我爸把协议推过来。
三处房产,一套老房、一套电梯房、一间沿街商铺,全部赠与许佑。
他们自己估价,合计七百三十万。
协议下面还写着:我自愿放弃全部家庭财产;往后父母疾病、养老及其他支出,由兄弟共同承担。
我翻到最后一页。
「共同承担,怎么个共同法?」
「一家人还分那么细?」我妈拍了下桌面。
沈知序扣上笔帽。
「那就别签字。」
桌边没人动。
她指着协议上的一行字,逐条说明。
「第一,父母有权处分自己名下财产,但不能要求另一名成年子女为赠与背书。」
「第二,赡养义务不能靠这份协议免除,具体承担要看父母实际需要、子女能力等情况。」
「第三,未发生的继承,不能拿这种笼统条款一笔抹掉。」
我妈端起茶杯,又放了下来。
「我们又没读过法律。」
「所以我带了读过的。」
许佑拿起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那张清单摆在桌上。
「不要房子。你们送谁,是你们的事。我只要把附赠项目列清楚。」
我让沈知序修改协议。
三处房产为父母自愿赠与许佑,与我无关。
许佑确认接受父母随其共同生活,并承担自己承诺的日常照料及居住安排。
任何人不得擅用我的身份、签名或所在公司的名义借款、担保、开展业务。
我不承担未经本人依法确认的合同债务。
最后一条,我自己念了一遍。
我妈皱眉。
「亲兄弟,写这个干什么?」
「写上不影响你们感情,删掉影响我睡觉。」
许佑伸手拿协议。
看到最后一条,他的拇指在纸角停了停。
「谁拿你名字借钱了?」
「那签起来应该没障碍。」
我把笔推过去。
他想接,又看向我爸。
我爸抓起笔,先签了字。
「签就签,别回头说我们求着你分家。」
我妈跟着签字,还特意按了手印。
许佑盯着那团红印看了会儿,最后也落了笔。
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个小洞。
我拿回自己的那份,没有起身。
「还有过去的账。」
我妈一下坐直。
「你还想把以前给我们的钱要走?」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张表。
八年,一百四十六万。
房屋首付、装修、家电、住院费,还有许佑结婚没结成时那笔订婚钱。
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日期和转账凭证。
我爸摘下眼镜。
「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你们也忘了。」
我在表格下方写明,已经实际赠与的款项,不在此次要求返还。
我妈的肩膀落回椅背。
我又把纸转了过去。
「对应的,你们确认过去这些款项已经收到,别再往外说我八年没管过家。」
她嘴唇动了几下。
许佑抽走那张纸。
「行,我替爸妈看过了。」
他签完字,站起来拍我的肩。
「哥,等我公司做大,不会少你一口饭。」
我看了眼他袖口露出的手表。
「你公司做什么?」
「工业设备供应,跟你那一行沾点边。最近有个二百六十万的单子。」
「需要技术验收吗?我现在有空,可以按市场价接活。」
许佑拍在我肩上的手收了回去。
「这点小事,不用你。」
「合同里有没有用澄川的东西?」
「客户有客户的资源,你别乱打听。」
我没再追问,把纸塞进文件袋。
走到门口,鞋柜上少了一双拖鞋。
我以前穿的那双被剪开,垫在花盆底下,泥水顺着鞋面往下滴。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旧了,扔了浪费。」
我弯腰提起水果。
「也是。」
她伸手挡了一下。
「水果不是给我们的?」
「验收没过,原路退货。」
楼道里,沈知序看了眼我手里的苹果。
「你至少给我留一个,刚才按小时收费都没这么费嘴。」
我递给她两个。
电梯门合上前,许佑追了出来。
「下周家里吃饭,几个客户也来,你别缺席。」
「什么名目?」
他晃了晃新房钥匙。
「乔迁,顺便庆功。」
我抬手挡住电梯门。
「行。合同带上,免费替你看看。」
许佑嘴角刚抬起来,我又说:「只看,不签。」
【第三章】
第三天,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许工,我是罗行健,星禾项目的采购方。你今天方便吗?」
对方报出公司和合同编号,随后发来一页扫描件。
抬头是澄川科技技术合作确认函。
落款处有我的名字,还有一枚印章。
我拿手机的手收紧了些,塑料壳硌着掌心。
沈知序把苹果从我面前拿走。
「先别砸,八千块。」
我盯着那页纸。
「这签名不是我的。」
罗行健约在他的工厂见面。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擦过鞋边,空气里有切削液的味道。
他给我们倒了两杯茶,却没坐下。
「许佑说,你是澄川的老技术负责人,退下来帮自己弟弟。设备接入、软件授权,你全负责。」
「我没答应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合同。
二百六十万预付款已经打给星禾。
技术服务附件里有我的任职履历、照片,还有一份所谓的技术兜底承诺。
我翻到最后。
那张照片是在我家的书桌前拍的。
唐可盈拍的。
当时她说,要给我更新求职简历。
罗行健看着我。
「你弟说,你最近离职,材料没法走公司正式流程,先用技术团队确认函。」
「公司的授权,不会因为我离职就变成家用公章。」
他把烟掐进烟灰缸。
「我让他补正式合同,他一直拖。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最后核一次。」
沈知序拿出委托手续。
「相关材料请保留原件。我们需要核对形成时间、发送渠道和资金用途,许先生只对本人的事实陈述负责,不替任何一方保证回款。」
罗行健点了下头。
「先把真假弄清。」
我把文件发给澄川法务。
半小时后,对方回了电话。
「没有这份授权,章也不对。公司会出书面说明。」
我把手机开成免提。
罗行健低头翻合同,指节压在纸页上。
「我可以撤销合作,但钱得有去处。」
「那就请星禾提供流水、采购单、货物序列号。」我说。
「你愿意做核验?」
「技术部分可以。财务部分另请会计师,权限由你们自己谈。我只说查得到的,不替查不到的作证。」
离开工厂后,许佑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你跑罗总那儿干什么?」
「人家拿着我的签名找我,我总不能说自己最近失忆。」
他那边传来关门声。
「哥,都是熟人介绍,项目成了,我会给你顾问费。」
「我什么时候签过?」
「下面人整理材料时出了点岔子。」
「哪一个下面人?」
他停了两秒。
「你非要把可盈牵扯进来?」
沈知序看向我。
我按住通话录音的保存键。
「许佑,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不准再用我的身份和澄川的名义。现有材料,逐项向客户解释。」
「你这是断我财路。」
「那得看你这条路,是不是铺在我身份证上。」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口气。
「下周吃饭当面说,爸妈都在,别闹到外头。」
「行,你把原件带齐。」
「你不会临时翻脸吧?」
我看着工厂门口挂着的交货进度牌。
「我要翻的是纸,不是脸。」
当天下午,沈知序把通知书分别发给星禾、唐可盈和相关合作方。
许佑很快传来一份核验授权,允许我和会计师在约定范围内查阅项目合同、采购凭证及对应流水。
他还特意发了语音。
「哥,手续给你做足,你也帮我把客户稳住。」
我回他:「查完再说。」
沈知序坐在副驾驶,把授权打印了两份。
「他还想用你站台。」
「他觉得我没工作,要靠这份顾问费。」
「你准备什么时候说钱的事?」
我把那张假签名压在文件夹最上面。
「先让他知道,不管我有多少钱,这个签名都不能替我写。」
晚上,我爸在群里发了聚餐地址。
饭店包厢名叫家和厅。
我妈跟着发来一句:「一家人,有话关上门说,别带律师。」
我回了两个字。
「带账。」
她立刻打来电话。
「你怎么说话一股外人味?」
我把她昨天发的租房提醒转了回去。
「妈,我正在按你教的练。」
【第四章】
家和厅门口立着一块展板。
孝亲乔迁宴。
许佑站在中间,左右各扶着一个父母。摄影师举起相机,我妈朝我招手。
「站边上,别挡着你弟。」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知序提着文件袋从我身后走过。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说别带律师?」
「今天还有客户,正好把业务问题说清。」
罗行健随后进门,身后跟着一名会计师。
许佑看见人,放下酒杯迎过去。
「罗总,小项目还劳烦你带团队。」
「二百六十万,不算小。」
包厢里有人放下筷子。
菜刚上齐,我爸就举起酒杯。
「以后我们跟许佑过,承安在外面也别有负担。兄弟两个,各奔前程。」
我没举杯。
「房子归属已经签了。今天人齐,把另一件事也结了。」
我把一页材料放在转盘上。
「这份技术合作确认函,是谁做的?」
许佑伸手要拿。
罗行健先压住纸角。
「先让大家看。」
唐可盈坐在许佑旁边,筷子碰倒了碟子。
汤汁顺着桌布淌到她膝上。她抽了几张纸,却没往衣服上按。
许佑拉开椅子。
「哥,流程上的小问题,私下补就行。」
「澄川给了书面回复。」
我连接了包厢的投影。
屏幕上先出现原函,随后是公司的核验说明。
未出具该文件。
未授予星禾相关代理及技术合作权限。
我指着落款。
「这个字,不是我签的。」
姑父端着酒杯,张着嘴,酒没喝进去。
我妈起身挡在屏幕前。
「今天大喜的日子,你放这些干什么?」
「以后客户找上门,你们又会问,为什么我早不说。」
许佑拍了下桌面。
「你刚丢工作,拿着公司回复来压我,有意思?」
「我没有被裁。」
包厢里响起两声椅脚摩擦的声音。
我爸站起来。
「你不是说……」
「我原本想开个玩笑,再告诉你们公司上市的事。话没讲完,电话挂了。」
我妈的手从屏幕上落下来。
许佑先扯开嘴角。
「所以你故意试探爸妈?」
「我说错了话,不代表你能替我签字。」
我把话题拉了回来。
「现在,只谈合同。」
会计师打开电脑。
星禾交来的采购表里,二百六十万预付款有一百二十万被列为澄川软件许可费。
「付款到哪个账户?」罗行健问。
唐可盈按住包。
「由第三方代收,后续会结算。」
「澄川没有这笔应收款。」我说。
许佑抬起头。
「你又不管财务,凭什么这么说?」
我拨通公司法务电话,按下免提。
对方逐项核对合同编号、收款账号及授权情况。
每回答一项,罗行健就在纸上画一道线。
最后,他合上文件。
「许总,请提供第三方代收协议和后续付款凭证。」
许佑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钱没跑,都是公司经营。」
「那就把经营列出来。」
罗行健把合同推回去。
「从今天起,停止新增付款。我会依法要求核验、解除合同和退款。需要追究什么责任,看证据。」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
「你替你弟解释一句,不就过去了?」
她的指甲隔着袖子掐进皮肤。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妈,我解释了三次,这是假的。」
我爸端起酒杯,想递给罗行健。
杯沿刚碰到桌角,半杯酒泼了出来。
「孩子做事欠考虑,给他个机会。」
罗行健没接。
「机会不是让另一个人替他担责任。」
我拿起外套。
「核验范围内的技术意见,我会出具。其他的,按合同和法律办。」
许佑猛地挡在门口。
「你今天走出去,就别认这个家。」
我看了眼门外的展板。
照片里,他们三个挨得很近,我只有半截肩膀。
「这张照片挺有预见性。」
我侧身绕过去。
沈知序落后一步,把完整录音的存储界面给许佑看了一眼。
「不要截取、歪曲今天的话。」
许佑盯着手机,牙根咬得发响。
走到电梯口时,我听见包厢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赶紧把投影关了!家和两个字还照着呢!」
服务员探出头。
「阿姨,那个是墙上贴的。」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老赵打电话把我叫醒。
「你上视频了。」
「什么视频?」
「失业长子带律师砸父母乔迁宴,疑因七百万房产分配不均。」
我坐起来,脚踩到冰凉的地板。
视频只有十二秒。
我说不是我签的那段被剪掉了。
留下的画面,是我妈抓着我的胳膊,我拨开她手指。
上面还配了一行字:养儿三十二年,换来当众羞辱。
许佑没用个人账号。
发布视频的是一家本地商业推广公司,评论里还有星禾的合作商替他作证。
我往下滑了几下,把手机放平。
沈知序发来消息。
「先保全,不对骂。」
我端起水杯,送到嘴边又放下。
「我想骂两句,能不能先离线骂?」
「可以,别开直播。」
许佑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哥,网上的事我不知情。你回来跟爸妈认个错,我帮你压。」
「压视频,还是压罗总的退款要求?」
他没回答。
我听见另一头有人说,别提合同。
是唐可盈的声音。
「许佑,原始文件我有,完整过程我也有。你让谁发的,就让谁准备接函。」
「亲兄弟,你真要把事做绝?」
「你们剪的时候,给我留过一句完整的话吗?」
我挂断电话,把资料分成三份。
一份交平台投诉。
一份由律师发给发布者。
一份用来回应客户和真正认识我的人。
我没有把家里的证件、地址和电话号码发出去。
回应视频里,我坐在白墙前,桌上只放了几页打码文件。
「财产由父母自行处分,我没有要求分房。现有书面确认如下。」
「宴席争议源于有人冒用我的身份和公司名义。这里是完整相关对话。」
「我没有被裁员,工作变动与该项目不存在关系。请勿将未经核实的信息继续传播。」
录到最后一句,门外响起砸门声。
「许承安,开门!」
是我爸的声音。
物业先给我打了电话,我确认来人后,才打开门。
他们身后还站着一名社区工作人员。
我妈一见我就哭。
「你现在连父母都不让见了!」
工作人员看了眼门牌,又看向我。
「先坐下说。」
我搬出椅子,倒了四杯水。
我爸没坐,直接把一张纸拍到茶几上。
「每月八千,你签字。」
「理由?」
「我们养大你,不该享你的福?」
我把分家协议和他们的退休金情况摆出来。
「基本生活、必要医疗,依法该我承担的,我不推。每月八千是不是必要支出,先列清楚。」
我妈抽纸的手停了一下。
「家里请阿姨不要钱?」
「你们住许佑那里,请阿姨照顾谁?」
「他忙事业,我不得替他做饭带家?」
工作人员翻纸的动作停了停。
我看着母亲。
「他还没结婚,你已经把将来的保姆费算进我头上了?」
我爸咳了一声。
「你别挑字眼。」
「那就谈实际的。」
我把两人的医保、门诊安排问了一遍,记下定期检查的日期。
工作人员拿出调解记录。
「赡养不是替另一名成年子女负担经营成本,财产赠与也不等于可以无限追加另一方支出。」
我妈抓着纸巾,忽然转头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我原本只算了庆功宴几个人。」
她抿着嘴,没接话。
工作人员走后,我爸还站在门口。
「网上那些人骂你,你就一点不怕?」
我把完整视频递给他看。
屏幕里,他自己说,各奔前程。
我爸伸手想按停,没按准,音量反而大了一格。
楼道里又响起他的声音。
各奔前程。
物业小哥抱着一箱快递经过,脚步停了半秒,又赶紧往前走。
我爸把手机塞回来,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当天傍晚,推广公司联系沈知序,要求谈删除、澄清和赔偿。
许佑没再来电话。
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会后悔的。」
我截图存档,给他回了六个字。
「排队,前面人多。」
【第六章】
我回老房拿旧电脑那天,门口堆着三个编织袋。
大学课本、工作服、装电路板的防静电盒,全塞在里面。
我妈正拖着地。
「早点拿走,过几天要腾地方。」
我蹲下去,把盒子拎起来。
盖子裂了,里面那块旧板卡卡在缝里。
我伸手往外抽,指腹被断口划了一道。
血落在防静电袋上,沿着塑料往下淌。
「这东西还留着?」我爸问。
「第一台样机的控制板。」
「又卖不了钱。」
我用纸裹住手指,没接话。
当年做样机,我在家里的小桌上焊了半个月。
电烙铁把桌角烫出个圆洞,我妈念叨了好几年。
现在那张桌子已经不见了。
「桌子呢?」
「许佑说旧,卖给收废品的了,二十。」
我把板卡放回盒里。
「回收价挺稳定,八年没涨。」
我妈的拖把停在脚边。
「你夹枪带棒给谁听?」
手机铃响了。许佑在电话里叫她去新房。
我听见贷款、评估几个词。
我妈立刻压低声音,走进厨房。
我没跟过去。
下楼时,罗行健给我发来会计师的新发现。
那笔一百二十万所谓的软件许可费,没有进入任何软件供应商账户。
大部分钱用于归还许佑此前的个人借款,剩下的转作其他经营支出。
对应的付款说明,是唐可盈提交的。
她在邮件里写,技术合作方指定代收。
被指定的人,还是我。
我坐在楼下长椅上,拨通她的电话。
「你发那封邮件的时候,知道我没同意吗?」
风吹动编织袋的边,擦过我的小腿。
唐可盈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许佑说你们家里谈好了。」
「所以你没问我?」
「我当时也是为了项目往下走。」
「项目往下走,我往哪儿走?」
她没回答。
我听见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承安,我可以把事情跟罗总解释,你别把全部责任压我身上。」
「你解释自己做过的部分,谁也不用替谁扛。」
挂了电话,我把录音交给沈知序。
她发来一张清单,让我补充当年签名样本、任职资料和真实往来记录。
没人去偷星禾的账。
核验材料来自许佑此前签署的授权,缺什么,由罗行健和会计师依法要求。
那天下午,许佑来找我。
他把车停在路边,开口先看我手里的编织袋。
「这些破烂,你还真往回搬。」
「别说破烂,你们家卖过二十块的同系列家具。」
他伸手要帮我提,我把袋子挪到另一边。
「有事说。」
「三处房产准备抵押,银行还在审。我把钱周转出来,罗总那边就能结,你撤掉异议,让澄川别继续发函。」
「银行审核和我无关。公司也不可能确认一份假授权。」
「你就不能替我缓两天?」
「缓完以后,旧窟窿填了,新贷款谁还?」
许佑踢了下路沿。
「生意就是这么做的,哪家公司不周转?」
「周转不等于把客户预付款写成不存在的授权费。」
他伸手抓住袋带。
「哥,你真想看爸妈没地方住?」
袋里的旧板卡碰出一声轻响。
我按住他的手背,把袋带抽了回来。
「房子在你名下,抵不抵押,是你决定的。」
「那也是你爸妈!」
「所以你办抵押前,告诉他们风险了吗?」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当着他的面给父亲打电话。
「房子要抵押,你们知道吗?」
我爸在那头说:「你弟做生意,我们支持。」
「如果还不上,房子会被依法处置。」
「少咒你弟!」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许佑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别插手。」
「我会配合事实核验,不会替你签任何东西。」
他拉开车门,甩了两次才关上。
我拎着三个编织袋回到工作室。老赵蹲在地上,把裂开的盒盖接过去。
他戴上老花镜,看见那块板,嘴里咬着的牙签掉了。
「第一版啊,螺丝还是我拧的。」
我把手指上的纸巾揭下来。
他抓过药箱,骂了一句。
「六点八亿的手,连个手套都舍不得买。」
【第七章】
澄川上市答谢会那天,我穿了件没有标志的衬衫。
老赵围着我转了一圈。
「你这不像领钱,像来查电表。」
「我负责技术,不负责闪光。」
他说不过我,把一张胸牌拍在我身前。
创始技术团队。
我低头看了看,没再摘下来。
那场活动面向客户、合作机构和员工家属,官方账号有直播。
我没有邀请父母。
不过,我提前把公开的活动信息发给罗行健,方便他核验我的真实任职经历。
与此同时,星禾的贷款审核已经暂停。
原因不是我能指挥银行,而是授权、交易背景和资金用途都存在疑点,贷款机构要求补充材料。
许佑补不出来。
罗行健坐在星禾会议室里,打开了直播。
这些是他后来当着我的面复述的。
「我本来只是想核对履历,没想到你弟连声音都变了。」
当时,屏幕里的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
程有为把话筒递给我。
「我们的第二号工程师,第一个项目交付前,抱着样机在客户机房睡过九晚。」
老赵在台下举手。
「纠正一下,第十晚他睡走廊,机房不让进了。」
会场里响起笑声。
我拿着话筒,先看了他一眼。
「那晚酒店发票也是你负责的,至今没报下来。」
程有为按住额头。
「今天别追债。」
我站在灯下,讲了样机烧板、交付延期,还有第一笔回款到账时,我们六个人分一盒饺子的事。
没提家里。
采访环节,有人问起我的离职。
「从全职研发管理岗位退出,保留相应股东权益和约定的技术顾问安排。公司进入新阶段,我也准备做些自己的项目。」
「外界有人说您是被辞退的?」
「不是,公司有正式说明。请以可核实的文件为准。」
我把话筒放回桌上。
台下的老赵朝我晃了晃报销单。
手机就在这时接连震动。
父亲打了五次。
母亲发来十几条语音。
许佑只发了一句话。
「你到底还持有多少?」
我没回。
活动结束后,他们堵在会场外。
我妈先看胸牌,再看我手里的纪念奖杯。
她想伸手碰,又缩了回去。
「承安,你上台,怎么也不告诉家里?」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电话里没讲完。」
我爸站在她旁边,搓了两下掌心。
「早知道是这样,哪还会闹那些误会。」
「假签名,也叫误会?」
许佑从后面挤过来。
「哥,我已经让人删视频了,也准备退罗总的钱。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项目保住。」
「授权不存在,怎么保?」
「你现在给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许佑的嘴角一点点落下来。
「我按市场价买,亲兄弟明算账。」
「公司的业务要过正式审核,不是我在门口说一句就能办。」
我妈急着接话。
「那你借点钱给他,房子不用抵了。」
「借多少?」
许佑立刻拿出手机。
「先五百五十万,罗总二百六十,上游一百八十,其他借款一百一十。周转开,我连本带利还你。」
他一口气报完,没停顿。
我伸手把手机推回去。
「这些债,你前几天说没有。」
我爸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佑佑,怎么这么多?」
许佑不看他,只盯着我。
「你有股份,这点钱对你不算什么。」
「你怎么知道?」
「公司都上市了!」
门口一位工作人员过来,请我们让开通道。
我往旁边走了两步。
我妈跟着我,手攥着包带。
「一家人,把话说开。你要还介意房子,我们让你弟分你一套。」
「抵过债之后,还剩几套?」
许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拿出手机,给罗行健和沈知序发消息,约正式协商。
「财产处置、退款和责任,一起谈。别再拿爸妈挡在前面。」
母亲伸手抓住我外套。
「你就不能先说,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
「妈,你现在终于愿意等我把电话里的话讲完了?」
她的指尖松开,包带从肩上滑了下去。
【第八章】
正式协商前,唐可盈先约我见了一面。
她没选以前常去的餐厅,而是约在律师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店。
我到时,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股份。」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坐下来,没点东西。
「所以呢?」
「如果早知道,我不会那天走。」
服务员正好过来,她的话断在半截。
我指了指饮水台。
「白水,谢谢。」
等人走远,她才抬起眼。
「七年,不该这么结束。」
「门是你关的,钥匙是你放的,行李箱也是你自己拖的。」
她的手指沿着杯柄抠了一圈。
「我承认我现实,但我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那份带我照片的材料,是什么时候给许佑的?」
她的手停住了。
「他要融资资料,我只负责整理。」
「技术确认函呢?」
「是他让我照以前的格式做。」
「你知道我没签。」
她抽出纸巾,折成四方。
「我以为你们是兄弟,总能商量。」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一点。
「商量是先问我,不是事后让我认。」
唐可盈低下头,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
旧聊天记录。
我说,等公司好了,家里的钱都交给你管。
我说,将来买房写两个人。
还有她转给我的四万八。
「这些,你不能全不认。」
我把打印纸摆正。
「交给律师看。实际共有的东西,该分就分;已经归还的款项,把凭证补全。没结婚,没买的房子,不能靠一句计划变出来。」
她的眼眶蓄起水,嘴唇绷得发白。
「你现在跟我说话,全是证据。」
「你当初给我弟发照片的时候,也该想到照片会成为证据。」
她伸手想抓我的袖口,桌上的杯子被碰倒。
水顺着桌沿流下去,淌进她的包。
她慌忙去救手机,打印纸被水泡开,墨迹糊成一片。
我抽了两张纸,按住桌沿。
「别动手机,先关机。」
她抬头看我。
我把纸往前推。
「职业习惯,不代表复合。」
她的手停在半空。
离开前,她把手机放进纸袋,声音压在喉咙里。
「许佑说,只要你肯借钱,罗总就不会再追。」
「罗总能决定是否和解,不能替所有机关决定是否追究。你做过的部分,尽快如实说明。」
那天下午,我父母又换了一套说法。
他们翻出多年前一笔六万元转账,说我创业的钱里有家庭投资。
沈知序当着他们的面,把完整往来记录调了出来。
那是父亲短借给我的车款。
一年后,本金已经归还。
聊天里,他自己说过,钱收到,车你自己养。
我爸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那时候家里给你住,给你吃,就不算投入?」
沈知序合上文件。
「家庭供养与公司股权取得,是不同的法律关系,不能事后直接换算。」
我妈拍着膝盖哭。
「我们怎么养出这么一个会算账的儿子!」
我把八年前的转账表翻到最后。
「这张我已经签过,不要求返还。」
她看了两眼,哭声停了一拍。
「你现在又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们从不肯一起看收和付。」
许佑终于不再装作没事。
他把车钥匙砸在桌上。
「那就卖房!卖完不够,爸妈没地方住,你总得管!」
我爸转头瞪他。
「谁让你卖房了?」
「不卖拿什么还?你们不是说支持我?」
我妈抓住他的胳膊。
「先卖商铺,住的不能动。」
许佑甩开她,车钥匙落在地上,响了一声。
屋里静了一瞬。
父亲弯下腰想捡,扶着桌沿又直起身。
我第一次看见,他望着许佑的眼神里没有笑意。
沈知序把协商时间重新发给所有人。
「资产估价、债权核对都在做。想解决问题,带原件来,不要再带口头保证。」
许佑蹲下捡钥匙,抓了两次才握住。
我妈却还看着我。
「你哪怕先拿五十万,也不至于让家里闹成这样。」
我收起文件袋。
「明天谈清偿方案。」
她想追问,我已经拉开了门。
【第九章】
协商室里没有酒,也没有家和的招牌。
桌上摆着合同原件、流水、房产估价和一份债权汇总。
罗行健坐在左侧。
上游供货商的代表坐在右侧。
沈知序居中记录,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许佑进来时,先看了眼我身后的空墙。
「没录像吧?」
「双方同意录音,用于核对协商内容,不对外随意传播。」沈知序说。
我妈搓着手坐下。
「一家人,怎么弄得审犯人似的。」
罗行健把付款回单摆到桌上。
「我不是你们家里人。」
许佑嘴角抽了一下。
债权一项项核对。
二百六十万预付款。
一百八十万上游欠款。
一百一十万其他借款本金。
相关利息、违约责任,另行依合同及法律审查。
没有一笔落着我的真实签名。
我爸盯着五百五十万那个数字,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
「怎么不先把公司的货卖了?」
会计师翻开库存表。
库存折价、应收款回收都有不确定性,且已有部分债权人依法申请财产保全,不能随意转走。
许佑垂着头。
「哥,你先垫上,等清完再算。」
我把资产处置方案推过去。
三处房产,他们嘴里的七百三十万,是照着最高挂牌价自己估的。
中介和评估人员给出了区间。
考虑税费、成交周期和现有债务,连同可处置经营资产,仍需逐项核算缺口。
自愿出售、与债权人协商受偿安排,比继续拖延增加成本要好。
我妈看到住宅出售那一页,猛地按住文件。
「这套不能卖,我们住哪儿?」
许佑抬起头。
「妈,不卖就只能等人申请执行。」
她的手一点点离开纸面。
我爸转向我。
「承安,你不是有股份吗?拿一部分出来,总够吧?」
我看着他们,拿出另一份文件。
不是银行卡照片,也不是随手截的余额图。
是经过处理、隐去了敏感信息的老股转让结算证明及完税材料。
「钱的事,今天说完。」
许佑俯身去看。
看到金额,他没动。
过了几秒,他把纸拿近,拇指沿着那行数字挪过去。
唐可盈坐在旁边,杯子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六……六点八亿?」
我爸伸手去接纸,没接住,文件落在桌上。
我妈先看我,又看许佑。
「你什么时候有的?」
「那天给你打电话,本来就要说。」
她张着嘴,呼吸停了一拍,接着抓住我的手腕。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到准备回家,你挂了。」
「你再打一次啊!」
「打了,没人接。你们在办过户。」
父亲的背离开椅背,又落了回去。
许佑忽然把文件摊开。
「那五百五十万,连零头都不是!」
「所以你的债,就该变成我的?」
「咱们是亲兄弟!」
我把分家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点在新增的条款上。
不得擅用身份、签名及公司名义。
未经本人依法确认的合同债务,由实际责任人承担。
许佑盯着自己的签名,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把这条删了。」
「删掉,也不会让假签名变真。」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上墙。
「你是不是从那天就等着看我死?」
「那天我还不知道,你已经把我的照片放进客户合同。」
我妈抓住协议,想撕,沈知序按住纸的一角。
「这是留存副本,原件各方都有。毁掉纸,不会消灭事实。」
我妈的手抖起来。
「我们把房子分你,你把这条撤了,行不行?」
「房子已经是许佑的资产,涉及债权人利益,不能想转给谁就转给谁。」
我爸扶着桌沿站起来。
他想往我这边走,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了下去。
我和罗行健同时起身,把他扶回椅子上。
他抓着我的袖口,眼泪滴在手背上。
「爸错了,爸不该那样说。你帮这一次。」
我抽了张纸给他。
「必要养老、医疗,我依法承担。替许佑填经营债务,我不答应。」
我妈挪过来,膝盖刚往下弯,我把椅子推到她身后。
「坐下谈,别再拿这个压我。」
她抓住椅背,哭得说不出整句。
许佑却还盯着结算证明。
「六点八亿,你能拿六点八亿……」
他念了两遍,忽然转身指向唐可盈。
「材料都是她做的!她知道流程!」
唐可盈猛地推开杯子。
「你让我做的!钱是你转走的!你说你哥最后肯定会认!」
罗行健把录音设备往桌心挪了一点。
「这些话,请到需要说明情况的地方如实说。」
他已经提交报案材料。
是否构成犯罪、各自承担什么责任,由有权机关依法认定,不由这张桌子买断。
我把结算证明收回文件袋。
许佑伸手扑过来,扑了个空。
他跪坐在地上,手还抬着。
我妈抱住他,嘴里反复说着早知道。
父亲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落。
沈知序把清偿方案留在桌上。
我拿起外套,绕过地上的车钥匙,走出了门。
【第十章】
老房交付那天,下着雨。
买方验完水电,站在门口等最后一把钥匙。
父亲拎着两只蛇皮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墙上留下几个方框,都是以前挂全家福的位置。
我妈抱着电饭锅,迟迟不肯走。
「这锅还能用,别摔了。」
她把锅递给我,我刚伸手,她又抱了回去。
「你现在也用不上这个。」
我没争,拎起父亲脚边较重的袋子。
三处房产陆续处置。
成交款按合法确定的安排用于清偿,经营资产继续核算,剩余缺口由责任人承担。
这些数字,父亲办手续时一笔笔签过。
最后一页签完,他握着笔,半天没扣上笔帽。
他小声问过中介。
「能不能把老房留下?」
中介把已签的合同摊开,指给他看。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手垂到桌边,没再问。
这会儿,买方站在门口,客气地催了一句。
「许叔,钥匙。」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
其中一把挂着褪色的塑料牌,上面写着承安。
他看了一眼,想拆下来,又没拆动。
我接过钥匙串,取下那把,递给买方。
塑料牌留在桌上。
我妈忽然问我。
「你那边,真不能腾一间?」
我把袋子提起来。
「租的房子已经看过,离医院近,电梯也有。你们用退休金生活,必要支出不够,我按实际情况承担该承担的部分。」
「可你有那么大的地方……」
「妈,我需要自己的家。」
她张了张嘴,把电饭锅抱得更紧。
楼下搬家车的师傅在催着装车。
我给父亲撑伞。他走到车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以前那一百四十六万,要是都留在你手里……」
「过去的不追了。」
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低头钻进车里。
没过几天,父亲拿着拘留通知书来找我。
涉嫌的事实涉及虚假合作材料及骗取项目款,案件仍在依法办理。
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背抹了两次眼睛。
「你能不能去说,说那份东西是你同意的?」
我把纸放回他面前。
「爸,不能让我作假证。」
他像是失去了支撑,身子慢慢弯下去。
「他是你弟。」
我给他倒了杯水。
「所以我劝过他停,也给过正式核验的机会。」
父亲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没再让我打电话,只问了律师接待的地址。
唐可盈也来过一次。
她已经离开星禾,正在配合调查。辞职不能抹掉她自己的责任。
我把共同物品清单、已归还款项的凭证交给她。
她逐页核完,在签收栏写下名字。
「相框还在吗?」
「收起来了。」
她捏着笔,眼泪落在纸边。
「那天我要是没走……」
我把另一支笔递过去。
「这支没水了。」
她低头看着笔尖,过了会儿才换笔继续签。
签完,她把钥匙往前推。
「还有一把,之前忘了还。」
我没接那把钥匙。
「锁已经换过了。」
门关上后,老赵从隔壁探头。
「处理完了?过来搭把手,这柜子缺个人。」
新工作室在一楼,前面是办公室,后面留了半间小实验室。
墙上没有挂金字,也没给谁预留老板专座。
老赵正举着一块板,胳膊抖得螺丝直掉。
「六点八亿,不能请个安装师傅?」
「你不是说,这种钱不能给别人挣?」
「我是说挣钱,没说挣命!」
我接住板,他立刻甩着手坐到椅子上。
沈知序拎着饭盒进门,看见地上的零件,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公司开业,主营拼图?」
「工业控制。」
老赵指着没装好的柜子。
「目前控制不了这个。」
她把饭放到桌上,抽出一张单据。
「律师费结清了,今天这顿算你请。」
我接过来看,发现是三份牛肉面。
「你就请我吃这个?」
她抬眼。
「你请我。」
「我刚才的意思是,你替我做主,只吃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
「那你加菜。」
我低头挑了两份卤味,又加了一份炸豆腐。
老赵挪着椅子凑过来。
「给我来个鸡腿。」
「你不是血脂高?」
「今天公司开张,指标也得懂点人情世故。」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是租房厨房的水龙头。
下面跟着一句话:「这个怎么拧紧?」
我把安装示意图发过去,圈出阀门位置。
没有旧房钥匙,没有借款数字,也没有必须替谁签名的文件。
我按灭屏幕,把面盒打开。
热气扑到眼镜上,镜片蒙了一层白雾。
沈知序伸手抽走我指间的螺丝刀。
「先洗手。」
老赵趁机夹走我盒里的一块牛肉。
我摘下眼镜,看见他嘴还没合上。
「赵有成,放下。」
他端着面盒,连退三步。
「创业团队,应该不分彼此!」
我抄起桌上的计算器,往他面前一按。
「行,来,先把你那九晚酒店发票算明白。」
他举着筷子,嘴里的牛肉突然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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