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宴弥留之际,枯瘦的手忽然攥住沈知微的腕子。
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知微……下辈子,我们就不要再结为夫妻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笑着给他掖被角。
“胡说什么,你这辈子待我不薄,下辈子我还——”
“我本爱慕你嫡姐。”
他打断她,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只是爱而不得。娶你,不过是因为……你是她妹妹。”
沈知微手僵在半空。
“孩子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喘了一口气。
“是我让你喝的堕胎药。那碗安胎药里……我让丫鬟加了东西。我不想要孩子,有了孩子,我就真的……只能是你丈夫了。”
沈知微耳边嗡的一声。
她想起小产那夜,他端药时温声说“喝了就不疼了”。
想起他发卖了她的贴身丫鬟。
想起他每次回避子嗣话题时,她以为的“体贴”。
她伺候了他一辈子,感念了他一辈子。
原来她这一世,就是一个笑话。
她抽回手,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那我下一世,便如你的愿。”
1.
顾时宴愣住,眼角最后一滴泪还没落,手已经松了。
沈知微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鼻尖是寺庙里沉沉的檀香味。
她猛地坐起来——这是她和嫡姐上山进香、她救下那个人的那一天。
门外传来沈知兰不耐烦的声音。
“知微,你磨蹭什么呢?轿子都备好了,你走不走?”
沈知微盯着自己白净细嫩的手,胸口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前世这一天,嫡姐在寺里和陆怀瑾互通了心意。
顾时宴得知后灌了一壶酒,第二天就求他爹上门提亲,求娶的是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她当时还以为是天降姻缘,欢天喜地地嫁了。
结果一辈子给人做踏脚石。
“来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稳稳的。
沈知微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沈知兰正站在廊下,杏黄襦裙,金簪珍珠,一张脸娇艳得很。
见沈知微出来,她上下扫了一眼,撇嘴。
“庶女就是庶女,进个香也磨磨蹭蹭,害我等。”
沈知微没接话,只低头道。
“姐姐,我想在寺里多待一会儿,抄两卷经再走,姐姐先回吧。”
沈知兰愣了一下。
“你抄经?你认得几个字?”
“给娘祈福,抄得慢些也无妨。”
“行行行,随你。”
沈知兰心思本就不在她身上,摆摆手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回去别跟爹说我丢下你,你自己要留的。”
“知道。”
沈知兰带着丫鬟婆子呼啦啦走了。
沈知微站在廊下,余光扫过院子对面的回廊。
果然,顾时宴站在廊柱旁,一身青衫,手里攥着个荷包,正远远往这边看。
前世她这会儿根本不敢抬头看外男。
如今她径直看过去,刚好和他对上视线。
顾时宴眼神一变,直愣愣盯着她,像见了鬼。
随即他嘴角动了动,竟露出一个笑,抬脚就要往这边走。
沈知微心头一紧。
他那个眼神,和前世寺庙里那个温吞含蓄的顾二公子完全不一样。
太笃定,太理所当然,好像已经知道她是谁、她该对他什么态度。
他果然也回来了。
她猛地转身,快步往佛堂方向走。
拐过回廊时脚步一顿,又绕进侧门,专挑小路。
果然没跟上来,但沈知微手心全是汗。
他想干什么?前世害了她一辈子不够,这辈子还想接着来?
做梦。
沈知微在佛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心里默念。
这辈子不求姻缘,不求富贵。
只求我娘身子好好的,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离那三个人远远的。
时辰已经不早,为了尽快回府,她抄了寺后的小路下山。
这条路少有人走,长满了野草。
青禾跟在后面嘟囔。
“姑娘,放着大路不走,走这野路,衣裳要刮破了……”
“回去补补就好,快些回府。”
话音刚落,青禾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低头一看,草丛里横着一条腿。
再一看,青禾“啊”地一声叫出来,硬生生捂住了嘴。
一个男人趴在草丛里,后背插着一支箭,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脸侧在泥里,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发乌。
沈知微蹲下去,两指往他鼻前一探。
还有气。
她把人翻过来,看清箭头的颜色,倒吸一口凉气。
箭杆黑沉,箭头隐隐泛蓝。
这是军中淬毒的箭。
“青禾,帮我把他弄到寺里去,不能走正门,从后门进。”
青禾脸都白了。
“姑娘,这人来路不明,咱们——”
“不救,他活不过半个时辰。”
沈知微已经架起男人一条胳膊。
“你抬那边。
2.
青禾咬咬牙搭了把手。
两人连拖带拽把人弄进寺庙后门,找了间空着的柴房。
沈知微让青禾去跟方丈说一声,只说要一处清静地方,别的不用多讲。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银针,封住男人心脉。
又写了个方子让和尚去煎药,顺手把箭杆剪断,留箭头在肉里,先敷了一层解毒散。
“山匪用得起淬毒的箭?”
沈知微喘着气。
“这是军中制式,箭杆上还刻着批次号呢,你当是打猎呢。”
把人放平在干草堆上,沈知微蹲下去细看伤口。
箭从后背右肩胛下方射入,入肉极深,箭头拔出来怕是带倒钩,不能硬拽。
更麻烦的是箭头发黑,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泛起一圈乌青,沿着血脉往心口方向蔓延。
“军中淬毒箭。”
她声音很轻。
“毒走血脉,半个时辰内不处理,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青禾慌了。
“那怎么办?咱们下山找大夫?”
“下山再上来,人都凉透了。”
沈知微从随身荷包里取出银针包,展开,一排粗细长短的银针。
她抽了三根,对准男人心口附近三处大穴扎下去,手法极快。
这是柳氏教她的保命针法,先护住心脉,让毒血走得慢些。
“去,找方丈要纸笔,我说方子你记。”
沈知微头也不抬。
“忍冬藤五钱,半边莲三钱,七叶一枝花根两钱,生甘草一钱,再加一味地丁草。寺里药房多半有前几味,地丁草没有就用蒲公英根替,份量加倍。”
青禾跑得飞快。
药煎上之后,沈知微用剪子把箭杆贴肉剪断,留箭头在里面,又取了随身带的解毒散敷在伤口周围。
这解毒散是她小娘自己配的。
药材不贵,胜在配伍精当,寻常毒虫咬伤、刀口发炎都管用。
敷完药,她用干净布条缠紧,动作利落,跟做过一百遍似的。
方丈在门口探头,看着柴房里这通折腾,念了句佛号。
“女施主,这位壮士是……”
“路上捡的。”
沈知微眼皮都不抬。
“大师,借您清静地方一用,等人醒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那……女施主贵姓?老衲也好跟这位壮士交代。”
“不必说。”
沈知微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
“救人是我自愿的,不是买卖,用不着记名。”
药煎好端来,沈知微让青禾扶着男人的头,自己拿勺子一点点往嘴里灌。
前几勺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她捏着下巴把嘴掰开些,一勺一勺慢慢喂。
灌到第三勺,男人忽然咳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端碗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别走……”
他眼睛没睁开,嘴唇翕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沈知微低头看他。
这人看着二十来岁,眉骨高,鼻梁挺,脸色惨白也掩不住五官硬朗,下颌绷得死紧,一看就是个常年拿刀拿枪的主。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头。
从荷包里摸出个备用的药囊,塞进他手心。
“不走,给你留了药,醒了找方丈换。”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然后她看见了那块腰牌。
男人腰间挂着一块铜牌,被血糊了一半,她顺手翻过来擦了擦。
上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旁边还有个小字“少卿”。
沈知微手一顿。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专管刑狱、纠察百官,手里过的都是要命的大案。
这种人物被人用军中淬毒箭射在寺庙后山,背后牵扯的水深得没底。
她把腰牌塞回去,站起来对青禾说。
“收拾东西,回家。”
青禾正拿布巾给男人擦脸上的血,闻言一愣。
“不等他醒?”
“等他醒干什么?让他问我叫什么、住哪儿、哪家闺秀,然后登门谢恩?我爹知道了,嫡母知道了,我怎么解释我上香上到柴房里给人扎针?”
沈知微把银针一根根收回荷包。
“走,从后门绕出去。”
临出门,她跟门口守着的小和尚说。
“等他醒了,别提我。就说一位过路的香客,留了药就走了。药方子在桌上,让他照方抓药吃三天,箭头得找大夫取,别自己拔。”
小和尚点头如捣蒜。
沈知微带着青禾从后门快步离开,上了小路才松一口气。
青禾还在回头看。
“姑娘,那人真没事?”
“命硬,死不了。”
沈知微扯了扯被草刮破的裙摆。
“回去就说在寺里不当心摔了一跤,衣裳坏了。别的少提。”
一个时辰后,柴房里。
谢珩被背上的剧痛激醒,喉咙里干得冒火。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触感不对,低头一看,是个粗布药囊。
还没来得及细想,柴房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陈默一身狼狈地冲进来,衣裳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沾着血,一见谢珩醒了,眼眶瞬间红了。
“世子!您吓死属下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草堆前。
“属下把刺客引开后,再折返回来就找不到您了。一路顺着血迹才寻到这寺庙后门,差点以为您……”
“行了。”
谢珩嗓音沙哑,打断他。
“哭什么,我还没死。”
“是,属下失态。”
陈默赶紧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端着的药碗递过去。
“这是寺里和尚煎的药,属下验过了,是正经解毒的方子,药味都对得上。”
谢珩接过碗,目光落回手里的药囊上。
忍冬花的清苦香气底下,藏着几味很讲究的药材,配得极准,少一分解不了毒,多一分伤本元。
他把药囊翻过来,针脚细密匀称,绣了一枝忍冬,含苞带叶,绣工不算顶好,但每一针都稳。
“去查。”
谢珩一口把药闷了,苦得直皱眉。
“今日来寺里上香的都是什么人,丞相府来了谁。”
“丞相府?”
陈默不解。
“您怎么知道是丞相府——”
“药方里有一味地丁草,换了蒲公英根,份量加倍。”
谢珩低头看了眼空药碗。
“这配伍是南方医家的路子,京城药铺不这么开。丞相府那位柳姨娘,扬州医女出身,当年靠这个方子救了沈丞相一命才被纳进府。她的方子,她教出来的人。”
陈默张了张嘴。
“您昏迷着还能闻出这些?”
“别废话,去查。”
谢珩靠在柴堆上,把药囊又翻出来看了一眼。
忍冬。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突然笑了一下,扯得背上伤口疼。
“跑得倒快。”
3.
回到丞相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知微刚踏进正院的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沈知兰的笑声。
“陆世子也真是的,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喜欢那幅前朝字画,他转头就遣人送来了。娘,你说他是不是……”
嫡母王氏的笑声跟着传来。
“好了好了,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害臊。不过陆世子确实是有心的,那字画我看了,值不少银子。”
沈知微垂下眼,跨进门去。
“母亲安好,姐姐安好。”
王氏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知兰倒是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撇。
“哟,抄经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庙里住下呢。”
沈知微低着头,没接话。
沈知兰站起来,绕着沈知微走了半圈,语气带着嫌弃。
“衣裳都刮破了,灰头土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丞相府虐待庶女呢。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
王氏这才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行了,回去换身衣裳。你小娘这两天又咳嗽了,别过了病气给府里其他人。”
“是。”
沈知微行了个礼,转身退出去。
身后沈知兰还在跟王氏嘀咕。
“娘,你看她那样,闷葫芦似的。陆世子送字画的事,她连句讨喜的话都不会说……”
沈知微充耳不闻,脚步平稳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青瓦白墙,墙角种着两棵桂花树。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沈知微快步推门进去。
柳氏靠在床头,手里攥着帕子,脸色蜡黄,咳嗽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娘。”
沈知微走过去,顺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柳氏接过水喝了一口,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抬头看她。
“回来了?寺里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抄了两卷经。”
沈知微坐到床边,余光扫过桌上的药碗,端起来看了看药渣。
脸色沉了下来。
方子里的川贝母没了,换成了一味便宜平替的浙贝母。
那味护肺的老参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
“药是谁送来的?”
“赵嬷嬷。”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
“行了,别去闹。你爹不管内宅的事,闹开了,吃亏的还是你。”
沈知微攥紧了药碗,指节泛白。
她没闹。
但她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记在了心里。
前世她嫁给顾时宴后,小娘就是因为缺医少药,又受了嫡母的闲气,没熬过第三年就去了。
这一世,这笔账她迟早要算。
“青禾。”
沈知微把药碗放下,语气平静。
“去把剩下的药材收好,晚点我重新配。”
青禾应了声,刚要出去,又折了回来,一脸神秘。
“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在寺里,你不是让我去前头拿东西吗?我看见顾二公子了。”
沈知微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一直跟着大小姐,还跟大小姐说什么前世……前世怎么怎么样的,我也没听清。反正大小姐没理他,后来陆世子来了,顾二公子差点撞上陆世子,脸都黑了。”
沈知微眼神微冷。
果然如此。
他不仅重生了,还迫不及待地想要“救”嫡姐。
前世没娶到,这辈子想弥补遗憾?
可笑。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三姑娘,顾二公子来拜访相爷,说是顺路想讨杯茶喝,现在正往这边走呢。”
沈知微眉头一皱。
顺路?
丞相府的正院在前头,她这个庶女的偏僻小院在后院最角落,他除非是特意绕路,否则八竿子打不着。
“青禾,关门。”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沈知微来不及回屋,刚好跟走到院门口的顾时宴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顾时宴站在院门外,一身锦袍,看着她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深情。
沈知微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知微妹妹。”
顾时宴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语气试探。
“今天在寺庙……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吧?”
沈知微神色如常,微微欠身行了个平辈礼,面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
“没有。顾二哥问这个做什么?”
顾时宴噎住了。
他盯着沈知微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可是没有。
干干净净,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前世她看自己的眼神,永远是温柔的、仰慕的、全心全意的。
顾时宴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
“我……今天在寺里好像看见你了,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哦,没麻烦。”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
“就是抄经乏了,出去透了透气。顾二哥若没别的事,我还要进去伺候小娘喝药,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进门,毫不留情地把院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却刚好砸在顾时宴的心坎上。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灰头土脸地转身离开。
院子里。
青禾看着自家姑娘利落关门的动作,不解地问。
“姑娘,你怎么对顾二公子这么冷淡?他以前好歹也常来府里走动,你不是一直觉得他脾气好吗?”
沈知微冷笑了一声。
“脾气好?”
前世她就是被这三个字骗了一辈子。
“以后离他远一点。”
她看着青禾,一字一句地说。
“尤其是他递过来的东西,一定要看清楚。这个人,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青禾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姑娘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赶紧点了点头。
“知道了,姑娘。”
沈知微走进屋,看着咳得睡过去的柳氏,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躲开那三个人,保住小娘的命。
然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4.
次日一早,谢珩便让陈默备了厚礼。
镇北侯府的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前时,沈丞相还在上朝,王氏喜出望外,以为天上掉了馅饼。
这可是安国公府都要忌惮三分的镇北侯府,更别提谢珩本人还是大理寺少卿,圣上面前的红人。
王氏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急急忙忙把沈知兰拉了出来。
“娘,谢世子来做什么?我跟他又不熟。”
沈知兰一头雾水,心里却隐隐激动。
王氏一边给她理鬓角,一边压低声音。
“管他做什么,你好好表现。这谢世子可是个香饽饽,你要是能入了他的眼,那陆世子算什么?”
正厅里。
谢珩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在主客位上,手边放着两盒上好的老参。
王氏拉着沈知兰迎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不知谢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相爷上朝去了,世子若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谢珩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前几日在城外寺庙,我遭贼人暗算,幸得府上小姐相救。今日特备薄礼,来谢恩。”
王氏和沈知兰同时一愣。
沈知兰心头狂跳。
她那天确实去了寺庙,难道……自己无意中救了他?
“哎呀,原来是这样!”
王氏反应极快,立刻推了沈知兰一把。
“兰儿,你这孩子,救了世子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世子说说话。”
沈知兰被赶鸭子上架,心里发虚,但看着谢珩那张俊美冷硬的脸,又舍不得否认。
她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个温婉的笑。
“举手之劳而已,世子言重了。”
谢珩看着她,面上不动声色。
“那日我中毒昏迷,不知姑娘给我用了什么药?箭毒不浅,寻常金疮药怕是解不了。”
沈知兰一愣。
她哪知道用了什么药?
“就……就是家里带的解毒丸。”
“哦?不知是哪家药铺的方子?”
“我……忘了,都是下人去配的。”
谢珩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
“那我再问一句,姑娘留给我的药囊上,绣的是什么花样?”
沈知兰更慌了。
什么药囊?她见都没见过。
但她瞥见谢珩腰间挂着个旧旧的粗布药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是……兰花。对,我素来喜欢兰花。”
厅里有一瞬的死寂。
谢珩垂眸,摩挲了一下那个药囊。
上面分明绣的是忍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知兰,落在了正厅门外。
门外,沈知微正端着托盘走过来。
王氏为了显摆自家女儿有多能干,特意叫人把沈知微叫来上茶,好衬托沈知兰的娇贵。
“沈三姑娘,进来倒茶。”
沈知微低着头走进去,动作规矩,不卑不亢。
谢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她袖口处,沾着一小块洗不掉的黄褐色药渍。
那是常年熬药、配药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又看了一眼沈知兰,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染着鲜亮的蔻丹。
“这位姑娘,那日也在寺中?”
谢珩忽然开口。
沈知兰生怕被抢了功劳,赶紧抢话。
“她一个庶女,那天在厢房抄经呢。谢世子,您看我这茶……”
谢珩没理她,只是看着沈知微。
沈知微倒好茶,双手端到他面前,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她没认。
谢珩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三姑娘,那日上香,可还顺遂?”
沈知微退后一步,规矩行礼。
“回世子,一切顺遂。”
声音平稳,半点波澜都没有。
谢珩看着她这副“打死也不出头”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王氏和沈知兰一头雾水,还以为谢珩默认了恩人就是沈知兰,欢天喜地地把人送出去。
马车上。
陈默跟在车旁,低声问。
“世子,这就走了?可探听清楚了?”
谢珩靠在车壁上,把腰间的药囊解下来,捏在手里把玩。
“连忍冬和兰花都分不清,也敢冒认。”
陈默一愣。
“那大小姐是假冒的?”
“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药名都说不出来,她要是懂医,我把大理寺的牌匾吃了。”
谢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想到了什么,眼神微深。
“那个沈三姑娘,袖口有药渍,站得离药炉最近,方才我问她话时,她连呼吸都没乱。”
明明她才是那个救人的,却低着头不肯认。
“查查丞相府那个庶女。”
谢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查仔细点,连她小娘、身边丫鬟,都查清楚。”
陈默应了一声,心里暗暗咋舌。
自家世子,这是盯上人家了。
5.
第二天,谢珩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厚礼,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身后跟着陈默,进门时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王氏听见通传,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拉着沈知兰迎了出来。
“谢世子怎么又来了?快请坐,兰儿,给世子倒茶。”
谢珩没坐,站在正厅中央,目光扫过这对母女,直接开口。
“不必忙了。我今天来,是认人的。”
王氏僵了一下。
谢珩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
“那日救我的姑娘,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常年握银针留下的薄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她留给我的药囊上,绣的是忍冬,不是兰花。”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还有,那药方里有一味地丁草,那是南方扬州一带的用法,京城药铺根本不这么开。”
王氏的脸一点点白了。
谢珩微微一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我查过了,贵府柳姨娘,扬州医女出身。大小姐,你还要我再接着说吗?”
沈知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我……我那天……”
“沈夫人。”
谢珩把目光转向王氏。
“冒认朝廷命官的救命恩人,这要是传出去,沈相在朝堂上怎么跟陛下交代?”
王氏双腿一软,赶紧挤出个笑。
“世子误会了,这……这可能是府里的下人弄错了,兰儿也是一时心急。再说,那日去寺庙的确实是我们府上的人,说是府里人救的也没错……”
“没弄错。”
谢珩打断她,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正厅门外。
“沈三姑娘,既然都出来了,就别躲了。”
沈知微被迫停下脚步,她本来是想绕道走的,结果被陈默客客气气地“请”了过来。
她走进正厅,规规矩矩行礼。
“沈三姑娘,那日是你吧?”
沈知微知道瞒不住了,坦然点头。
“举手之劳,世子不必挂怀。”
沈知兰见这庶女竟然真的敢认,恼羞成怒,指着她鼻子骂。
“一个庶女也敢说是你救的?你算什么东西,配救谢世子?更何况你何时会医术了?”
谢珩冷冷看了沈知兰一眼。
“大小姐冒认的时候,可没说是庶女。”
沈知兰被噎得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氏见状,立刻把火撒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你明知是你救的,为何昨日不说?看着你姐姐出丑,你安的什么心?你现在立刻给我去祠堂跪着,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沈知微垂着眼,刚要低头认罚。
“慢着。”
谢珩往前走了一步,将沈知微挡在了身后。
他看着王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夫人,我大理寺办案,证人是不能随便动刑的。”
王氏脸色一变。
“这……这是我们沈府的家事,我教训女儿……”
“你教训女儿我管不着。”
谢珩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但她救的是朝廷命官。我还在查军械贪墨案,那伙贼人用的军中淬毒箭,沈三姑娘是唯一见过那批箭的人。她要是跪坏了腿,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断了线索,陛下怪罪下来,是沈夫人您去交代,还是沈相去交代?”
王氏整个人都傻了。
她这辈子在内宅斗来斗去,哪里见过大理寺少卿拿查案来压人?
她腿一软,手撑在桌角上,声音都在抖。
“不……不敢,我怎么会罚她呢,就是一时气话,气话。”
谢珩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过身,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他背后,亲眼看着一向高高在上的嫡母吃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谢珩低头看着她,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的药囊我留着,改日还得麻烦沈三姑娘登门复诊。”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府里牛鬼蛇神太多,你别藏拙了,该怎么横就怎么横。出了事,我兜着。”
沈知微抬起头。
正撞进谢珩带着笑意的眼里。
那双刚才还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化开了水,亮得有些烫人。
6.
顾时宴最近往丞相府跑得很勤。
他满心以为自己这辈子能“救”下沈知兰。
前世沈知兰嫁给陆怀瑾,陆怀瑾婚后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沈知兰斗了一辈子,最后郁郁而终。
顾时宴觉得,只有自己才是真心待她。
可沈知兰根本不领情。
这日,沈知兰正和几个手帕交在花园里赏花,顾时宴又提着两盒点心凑了上去。
“知兰妹妹,这是城南新开的铺子做的桂花糕,我记得你最爱吃甜的。”
沈知兰翻了个白眼。
旁边几个贵女捂着嘴偷笑。
沈知兰觉得丢脸极了,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食盒,声音拔高了几分。
“顾时宴,你到底烦不烦啊?”
食盒掉在地上,点心滚了一地。
顾时宴愣住了。
沈知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嫌弃。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家世不如陆世子,才学也不如他,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混上,天天往我家跑做什么?”
“我又不喜欢你,你听不懂人话吗?别像个癞皮狗一样天天黏着我,我都嫌丢人!”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顾时宴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好像不认识沈知兰了,还是说她前世就一直是这样的人。
顾时宴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走过回廊拐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院子里,沈知微正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晒药。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华丽的珠翠,正安静地翻动着竹筛里的药材。
不争不抢,安安静静。
顾时宴的心口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前世,她也是这样。不管他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家时,她总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为他端上一碗热汤。
是他瞎了眼,为了沈知兰那个虚荣的女人,害死了自己的亲骨肉。
顾时宴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大步走过去,直接挡在了沈知微面前。
沈知微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知微。”
顾时宴声音沙哑,满眼深情地看着她。
“前世是我对不住你。这辈子,我想补偿你。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顾二哥说什么呢?”
沈知微打断他,眼神里全是茫然,一脸无辜。
“什么前世?我听不懂。”
顾时宴急了。
“知微,我知道你也回来了,你听我说……”
“我小娘还等我送药呢,失陪了。”
沈知微端起竹筛,转身就要走。
顾时宴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她的胳膊。
沈知微猛地后退一步,避如蛇蝎。
竹筛里的药材撒了几片。
她站定脚步,转过头,脸上的温和褪去,眼神冷得像冰。
“顾二公子。”
她连“二哥”都不叫了。
“我虽是庶女,但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大男人,在府里拉拉扯扯,是想毁我清白,还是想让我被嫡母打死去沉塘?”
顾时宴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沈知微的眼睛,如坠冰窟。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意。
前世,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光的,满是欢喜和崇拜。
可现在,她看自己,就像在看一团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知微,我……”
“让开。”
沈知微毫不客气地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时宴站在空荡荡的廊下,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药渣。
他忽然弯下腰,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知微,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7.
三天后,镇北侯府的人递了帖子来。
说是谢世子背上的箭毒有反复的迹象,伤口隐隐作痛,请沈三姑娘过府一趟,或是去寺庙厢房复诊。
沈知微选了寺庙,毕竟去侯府太扎眼。
厢房里,一扇六折的山水屏风隔在两人中间。
沈知微把写好的药方从屏风缝隙里递过去。
“世子的毒清了大半,照这个方子再吃三天就好。”
谢珩没接药方。
他靠在太师椅上,声音慢条斯理。
“我今早起来,这伤口又有些发麻。”
沈知微微微蹙眉。
“怎么会?那箭毒虽烈,但我下的针……”
“沈三姑娘,隔着屏风看病,你当是听戏呢?”
谢珩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薄薄的绢丝屏风,目光似乎有实质般落在她脸上。
“我中的这毒会反复,姑娘不亲自把脉,出了事算谁的?”
沈知微捏着药方的手紧了紧。
这人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可她惹不起大理寺,只能乖乖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坐到榻边,取出一方素帕垫在谢珩手腕上,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厢房里很静,只有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谢珩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腹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脉象平稳,毒已入表。”
沈知微收回手,一边收拾银针一边说。
“我再施针三次,就能彻底清干净。”
“沈三姑娘。”
谢珩忽然开口,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戏谑。
“你这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为什么要藏拙?”
沈知微动作一顿,抬起头。
谢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丞相府庶女,若是太出挑,活不长。”
她语气很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小娘就是前车之鉴,她当年若不显露那一手医术救了父亲,现在哪怕只是个普通姨娘,也不至于被嫡母克扣药材,病得起不来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藏拙,是为了保命。”
谢珩看着她这副清醒到近乎凉薄的样子,心头莫名被刺了一下。
“在我这里,你可以出挑。”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沈知微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还没等她回过神,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
沈知兰带着两个婆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好啊,沈知微!你一个未出阁的庶女,竟然跑到这厢房里私会外男!”
沈知兰刚才在寺里看见侯府的马车,立刻像闻着血腥味的猫一样扑了过来。
她指着沈知微的鼻子,气势汹汹。
“什么复诊,我看就是借口!不要脸的下贱胚子,看我不回去告诉母亲,把你拉去沉塘!”
她身后的婆子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抓人。
沈知微眉头一皱,刚要起身,眼前忽然一暗。
谢珩站起来了。
他身形高大,往沈知微身前一挡,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沈大小姐。”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兰,眼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虫子。
“是我请沈三姑娘来治伤的。”
沈知兰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
“谢世子,您身份尊贵,肯定是被这狐媚子骗了。我是她姐姐,我带她回去领罚……”
“你要告状?”
谢珩冷笑了一声。
“去大理寺告。我倒要看看,谁给你的胆子,敢阻挠大理寺办案。”
他微微偏头,扫了一眼那两个婆子。
“还是说,沈大小姐想替那伙放冷箭的刺客,把证人灭口?”
沈知兰整个人僵住了。
她哪见过这种阵仗,大理寺少卿拿刺客说事,这顶帽子扣下来,丞相府都保不住她。
“我……我没有,我是……”
“滚。”
谢珩只吐出一个字。
沈知兰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不敢再说,带着婆子灰溜溜地跑了。
厢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看着谢珩宽阔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前世她唯唯诺诺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挡在她前面。
谢珩转过身,看着有些发愣的沈知微,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换上了几分戏谑的笑意。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沈三姑娘。”
“你脸红了。”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
“……是晒的。”
谢珩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嗯,今天的日头是挺毒。”
8.
沈府办的赏花宴到了,丞相府格外热闹。
王氏为了给沈知兰铺路,把京里有头有脸的公子贵女都请了。
陆怀瑾自然在列。
谢珩也来了,据说是陆怀瑾亲自递的帖子。
沈知微本不想去凑热闹,但王氏特意吩咐,让她在宴席上端茶倒水。
“你是庶女,就该干点伺候人的活儿,别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沈知微应了声,端着托盘走在长廊上。
刚走到拐角,青禾就凑过来小声嘀咕。
“姑娘,我总觉得大小姐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盘算什么坏水。”
“她哪天不盘算。”
沈知微看着托盘里的热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世这场赏花宴,沈知兰就设计让她把茶水泼在陆怀瑾身上。
当时她百口莫辩,被王氏罚在冷风里跪了两个时辰,回去后大病一场,小娘为了求药,把唯一的嫁妆镯子都卖了。
同样的当,她绝不会上第二次。
前院花园里,锦衣玉带,脂粉飘香。
陆怀瑾坐在石桌旁,正和谢珩说着话。
沈知兰穿着一身粉霞流光裙,搔首弄姿地在一旁添茶,眼神却一直往沈知微那边瞟。
沈知微端着茶盘,稳稳当当地朝陆怀瑾那桌走去。
前世她手抖,是因为被沈知兰派去的丫鬟撞了一下。
这次,她绕开所有人,步子走得极稳。
眼看还有两步就到桌前,沈知兰急了。
她原本安排的人根本没找到机会下手。
沈知兰咬了咬牙,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在别处,悄悄把脚伸了出去,直奔青禾的脚踝。
只要青禾绊倒,茶盘一翻,沈知微一样得遭殃。
“啊!”
一声尖叫。
不过不是青禾叫的,是沈知兰。
青禾确实被绊了一下,但沈知微早有防备。
她手一沉,托盘微倾,大半杯热茶没往陆怀瑾身上泼,反而精准地泼在了沈知兰自己身上。
“啊!我的裙子!烫死我了!”
沈知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粉色的裙摆上全是茶叶渣子,狼狈极了。
王氏听见动静,快步赶过来,一看这场景,心疼得直抽气。
“怎么回事!你个死丫头怎么端的茶!”
王氏不分青红皂白,指着青禾的鼻子骂道。
“来人,把这个不长眼的贱婢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发抖。
沈知微刚要开口把事揽下来,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沈夫人好大的威风。”
谢珩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他一开口,整个花园都安静了。
王氏愣住。
“谢世子,这……这贱婢毛手毛脚,弄脏了兰儿的衣裳……”
“是她毛手毛脚,还是大小姐自己伸的脚?”
谢珩放下茶盏,“哒”的一声轻响,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看向沈知兰,眼神冷冽。
“沈大小姐,你刚才把脚伸到那婢女脚下,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沈知兰的脸瞬间煞白,慌得声音都变调了。
“我没有!谢世子您看错了!明明是她自己不长眼!”
“我们大理寺平时办案,最讲的就是证据,今日虽不是什么案子,但作为主人也不该胡乱苛责下人。”
谢珩环视四周,不紧不慢地说。
“今天这厅里十几双眼睛,要不要挨个叫出来问问,看是谁伸的腿?”
周围的贵女公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但看向沈知兰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鄙夷。
沈知兰急得快哭了,求助地看向王氏和陆怀瑾。
陆怀瑾皱着眉,虽然心里不满沈知兰的做派,但毕竟是他中意的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谢兄,一点小误会,不至于……”
“陆世子觉得是误会,那便是误会吧。”
谢珩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扫过王氏。
“不过,沈夫人要打板子之前,最好查清楚。沈三姑娘救过我,她身边的人,我护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沈夫人有意见?”
王氏的脸像开了染坊,一阵青一阵白。
她哪敢有意见。
“没……没有,都是误会,误会。还不快把大小姐扶下去换衣裳!”
王氏找了个台阶,灰溜溜地带着沈知兰走了。
沈知微站在人群后,看着谢珩高大的背影,嘴角压都压不住。
谢珩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她。
他挑了挑眉,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9.
花园后头的假山旁,顾时宴停住了脚步。
他原本是来找沈知兰的,想说点软话,让她别在赏花宴上给他难堪。
可刚走到假山后,就听见了沈知兰和丫鬟的说话声。
“大小姐,顾二公子对您其实也挺上心的,您今日这么下他面子,他……”
“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知兰的声音尖锐又刻薄。
“也配跟陆世子比?要不是他爹有个永宁伯的爵位,他连进我丞相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我连门都不让他进!”
丫鬟附和着笑起来。
“还是陆世子好,家世好,学问好,跟大小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是自然。”
沈知兰得意地冷哼。
“顾时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整天像个哈巴狗一样黏着我,我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假山后。
顾时宴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这些话,像极了前世她打发媒人时说的那些话。
他前世怎么就没看清呢?
前世他被猪油蒙了心,为了沈知兰,害死了自己的孩子,逼死了真心待他的沈知微。
“哈……”
顾时宴靠在假山上,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沈知微的小院外。
院子里。
沈知微正蹲在药炉前,拿着把蒲扇熬药。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又专注。
顾时宴站在院门口,眼眶瞬间红了,心口像被人狠狠掏了一把。
前世他生病,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守着药炉。
“知微……”
他哑着嗓子开口。
沈知微手上的扇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熬药。
“顾二公子,有事吗?”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顾时宴走进院子,声音发颤。
“知微,我以前错了。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你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沈知兰她根本就看不起我……”
“顾二公子。”
沈知微头都没抬,打断了他。
“你错没错,跟我没关系。”
顾时宴愣在原地。
沈知微把炉火压小了一点,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他心上。
“我这一世,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你是被人羞辱了,还是被谁看不起了,都别来我这儿找存在感。”
“我不是来找存在感的,我是真的悔悟了……”
“砰”的一声。
一块上好的老参被丢进了一旁的竹篓里。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两包沉甸甸的药材,正冷眼看着顾时宴。
“顾二公子,沈三姑娘说得够清楚了。”
谢珩迈步走进来,自然而然地把药材递给沈知微。
“我的人,你少来。”
顾时宴看着谢珩熟稔的动作,脸色瞬间灰败。
他知道镇北侯世子的份量,也知道自己根本斗不过。
“你们……”
顾时宴咬了咬牙,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狼狈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看着地上的药材,又看了看谢珩,故意板起脸。
“谢世子,谁是你的人?”
谢珩理直气壮地掸了掸袖子。
“我救命恩人,我护着。不行?”
沈知微被噎了一下,低头继续扇炉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跑。
“这老参哪来的?”
“我库房拿的,顺便给你小娘补身子。”
谢珩凑过去,蹲在她旁边,一点大理寺少卿的架子都没有。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后背,眉头微皱。
“嘶……沈三姑娘,我这后背的箭伤,好像又有点扯到了。”
“我给你留的伤药呢?”
“用完了。”
谢珩面不改色地撒谎,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人参够不够诚意?能不能换沈三姑娘大发慈悲,让我进屋喝杯热茶,顺便帮我换副药?”
沈知微拿蒲扇挡了一下他的脸。
“一边去,我小娘还在屋里睡着呢,你一个大男人进我闺房,像什么话。”
“那就在院子里换。”
谢珩一点不嫌弃满院的药味,指着她旁边的另一个小马扎。
“我坐这,你随便扎,我不怕苦。”
沈知微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那点阴霾全被这人给驱散了。
10.
谢珩那天死皮赖脸地喝完茶、换完药,第二天就直接进了宫。
他把查到的军械贪墨案证据往御案上一交,顺便跟皇帝卖了个惨,说自己在寺庙遇刺,全靠沈三姑娘妙手回春才捡回一条命。
“陛下,臣这条命是沈三姑娘救的,臣想以身相许,求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这个平时冷面阎王一样的大理寺少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在谢珩刚立下大功的份上,皇帝大笔一挥,准了。
赐婚的圣旨到丞相府那天,王氏差点把腰笑折了。
宫里传话的太监还没进门,王氏就翻出了压箱底的诰命服,穿得板板正正,拉着沈知兰在正厅候着。
“兰儿,肯定是你!”
王氏喜上眉梢,拍着沈知兰的手背。
“谢世子前阵子总往咱们府上跑,定是看上你了!镇北侯府的世子妃,那可是天大的体面!比那陆怀瑾强了不知多少倍!”
沈知兰也是满脸娇羞,特意换了身最贵气的织金裙子,挺直了腰板。
她心里暗想,那谢世子虽然看着冷,但相貌堂堂,家世显赫,自己真要成了世子妃,京里那些贵女还不得眼红死。
“圣旨到——”
太监捏着尖细的嗓子走进正厅。
王氏拉着沈知兰扑通跪下,连带沈丞相也一脸欣慰地跪在前面。
沈知微跪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
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丞相沈氏有女知微,柔嘉成性,淑德含章……特赐婚于镇北侯世子、大理寺少卿谢珩,择日完婚,钦此!”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是不是念错了?”
王氏脱口而出,连规矩都忘了,直勾勾地看着太监。
“她一个庶女,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错了,应该是嫡女啊!”
太监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氏。
“沈夫人,这圣旨可是陛下金笔御批、内阁盖了大印的,您说,圣旨还有念错的?”
王氏脸一白,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沈知兰尖叫起来。
“不可能!谢世子怎么会看上她?她算个什么东西!”
沈丞相虽然也震惊,但他到底是个老狐狸,一看太监脸色不对,立刻呵斥。
“闭嘴!圣旨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了角落里的沈知微。
“沈三姑娘,接旨吧。谢世子可特意交代了,说您脾气好,让您多担待。”
沈知微双手接过圣旨,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这人,办事效率也太高了。
没过两天,谢珩亲自带着聘礼来下聘。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把丞相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谢珩一身玉色常服,坐在正厅里,对沈丞相拱了拱手。
“沈相,我来求娶沈三姑娘。”
沈丞相擦了擦汗,试探道。
“谢世子,我这嫡女知兰还未定亲,您看……”
“我求娶的是沈三姑娘沈知微,跟嫡庶无关。”
谢珩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相有意见,可以去跟陛下说。”
沈丞相哪敢有意见,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小女能得世子青睐,是她的福分。”
谢珩没再理他,转头看向躲在偏厅门口的沈知微,大步走了过去。
“沈知微。”
他把一个装满地契和铺子钥匙的匣子塞进她手里。
“嫁给我,不用藏拙。想开药铺就开药铺,想治谁就治谁。”
他又指了指那一院子的聘礼。
“以后,我的俸禄都给你,侯府的库房也归你管。”
沈知微抱着匣子,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世子,你正常点。”
谢珩挑了下眉,理直气壮。
“娶媳妇要什么正常?”
沈知微被他这副赖皮样逗笑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匣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脾气不好,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嫌弃。”
谢珩听见了,凑近了些,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那巧了,我脾气好。”
12.
大婚当夜,红烛高燃。
谢珩挑开盖头,看着烛光下沈知微明艳的脸,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紧张地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
“侯府的库房、我的私库、还有几个铺子的钥匙,都在这了。”
他把钥匙塞进沈知微手里,语气认真。
“以后你随便花,想开药铺就开,我让亲卫去门口给你站岗。”
沈知微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钥匙,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接下这道赐婚圣旨,其实也是权衡过利弊的。
丞相府那个虎狼窝,她不想待了;嫡母克扣药材,小娘的身子拖不起。而谢珩位高权重,能护得住她,也尊重她。
最重要的是,她看得出,他是真心把她当个人看,而不是当个物件。
“怎么不说话?嫌少?”
谢珩见她发愣,以为她不高兴,立刻补充。
“明儿我就让账房把公中的账本也给你,以后我的俸禄,一文不差全交给你。”
“谢珩。”
沈知微打断他,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这人脾气不好,心眼也小。你以后要是敢纳妾,我就敢给你下毒,然后卷走你的家产跑路。”
谢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放心,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你下毒我都喝。”
婚后第三天,沈知微就拿着嫁妆和谢珩给的私房钱,在京城南街盘下了一间铺子。
她医术好,心又细,专治穷苦百姓,药材只收个成本价。
谢珩说到做到,真派了两个带刀的亲卫去药铺门口站岗。
那些想趁机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看见侯府的飞鱼服,绕道走都嫌慢。
这天,沈知微带着人,直接去了丞相府,要把小娘柳氏接走。
柳氏被扶出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女儿。
“知微,娘在这挺好的,你别为了娘惹你嫡母不高兴……”
“娘,您以后不用看她脸色了。”
沈知微刚把人扶上马车,王氏就气势汹汹地带着婆子赶了出来。
“沈知微!你个白眼狼!刚嫁出去就敢派人回娘家抢人!”
王氏叉着腰站在大街上大喊。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搬出丞相府?庶女不孝,今天我就要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女!”
周围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沈知微不慌不忙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夫人,我今天来接我小娘,是给你留面子。”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马车旁,穿着大理寺的官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像个煞神一样递了过去。
沈知微翻开账本,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克扣我小娘药材七年,上好人参换成次品,燕窝换成银耳,甚至拿我小娘治病的钱,去给姐姐打了一套赤金头面。”
“我算过了,折合白银三百两。”
沈知微合上账本,看着王氏瞬间煞白的脸。
“要么现在还钱,要么大理寺见。”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知微。
“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账本上记着呢。”
谢珩终于开口了,他冷冷地看着王氏。
“沈夫人,大理寺的牢房还空着,您要是想进去体验几天,我这就带路。”
王氏一听“大理寺”,腿就软了,灰溜溜地带着婆子跑了。
没过半年,沈知兰风光大嫁给了陆怀瑾。
可好景不长,陆怀瑾婚后原形毕露,纳妾一个接一个。
沈知兰在陆家闹,被陆夫人以“善妒”为由立规矩,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这天,王氏居然找上了沈知微的药铺,红着眼圈求她。
“知微,你姐姐在陆家受了大委屈,你现在是侯府夫人,你去帮她说句话吧,陆家不敢不听你的。”
沈知微正在抓药,闻言连头都没抬。
“姐姐当初不是说,我嫁得不好,说我一个庶女上不得台面吗?”
她放下手里的戥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氏。
“现在怎么又来求我了?”
王氏脸涨得通红,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晚上,镇北侯府。
谢珩洗完澡进屋,从背后抱住正在看医书的沈知微。
“听说,今天沈夫人又去药铺找你了?”
“嗯。”
沈知微翻了一页书。
“她让我去陆家给嫡姐撑腰,我拒绝了。”
“今天怼人怼得开心吗?”
谢珩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开心。”沈知微忍不住笑了。
“开心就好。”谢珩亲了一下她的发顶,语气理直气壮。
“明天接着怼,我给你兜底。”
13.
王氏去药铺求沈知微撑腰被拒后,沈知兰在陆家的日子彻底掉进了冰窟窿。
陆怀瑾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不仅又抬了一房妾室进门,还把那几个妾室的月钱提得比正妻还高。
沈知兰在陆家闹过一次,被陆夫人以“善妒不贤”为由,罚抄了一百遍《女戒》。
她实在受不了,又跑回丞相府哭诉。
王氏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她塞银子。
“兰儿,你再忍忍。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等你在陆家生下嫡子,站稳脚跟就好了,千万别再跟陆世子硬碰硬了。”
沈知兰哭得撕心裂肺。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赏花宴上,沈知微宁可被罚也不去讨好陆怀瑾。
当时她高高在上地骂沈知微:“你一个庶女,懂什么高门大户的富贵?”
如今,那个她看不起的庶女,被镇北侯世子捧在手心里宠着,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让她碰。
而她自己费尽心机抢来的“良配”,却把她当草芥一样踩在脚底。
报应,全是报应。
这天夜里,南街药铺刚准备打烊。
顾时宴喝得烂醉如泥,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药铺门外。
家里最近正张罗着给他定一门门当户对的嫡女亲事,可他脑子里全是前世沈知微在灯下为他熬药的影子。
“知微!沈知微!你出来!”
他拍着门板大喊。
“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药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却是一身玄色飞鱼服的谢珩。他刚下值,顺路来接媳妇回家。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顾时宴,眼神冷得像冰。
“你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对你笑……”
顾时宴红着眼眶,像疯了一样吼。
“凭什么?”
谢珩往前逼近一步,字字诛心。
“凭她嫁我之后,没受过一天委屈。凭我谢珩的刀能护着她,不用她去端茶倒水、看人脸色。凭她就是喜欢我,怎么样?”
谢珩冷嗤一声。
“你呢?你连跑到这里喊她名字,都是在脏她的地。滚。”
顾时宴瘫在冰冷的石阶上,捂着脸,终于彻底崩溃地哭出声。
没过几天,陆家传来消息。
沈知兰郁结于心,病倒了,吐了血。
陆家嫌弃她晦气,连个好大夫都不愿意请,只拿些苦药汤子吊着命。
王氏这次是真的慌了,厚着脸皮,亲自坐马车求到了镇北侯府。
“知微,娘求你了,你姐姐快不行了,你医术好,你去看看她吧……”
这一次,王氏是真哭了,没了往日的嚣张。
沈知微没拒绝。
她带上药箱,跟着去了陆府。谢珩不放心,亲自骑马送她过去,等在门外。
床榻上,沈知兰面色灰败,瘦脱了相,连喘气都费劲。
沈知微坐在床边,两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半晌,她收回手,语气平静。
“肝气郁结,情志不畅,气血两亏。没什么大病,就是自己把自己熬空了。”
沈知兰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当年我笑你‘庶女命苦’,现在,轮到我了……”
沈知微一边写药方,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她。
“你这脉象,跟我小娘当年被你娘克扣药材时差不多。”
她放下笔,把药方放在桌上。
“病在你自己心里,药只能治身,治不了心。姐姐若是继续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吃再多药也没用。”
沈知兰闭上眼,泪水浸湿了枕头。
“你……你是不是恨我?”
沈知微站起来,提起药箱。
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嫡姐,只觉得索然无味。
“不恨,也不原谅。”
沈知微看着她,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姐姐保重吧。”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门外。
谢珩正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个暖手炉。
见她出来,谢珩立刻迎上去,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又顺手把她有些凉的手攥进自己掌心。
“冷不冷?诊完了?回家?”
一连三问。
沈知微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反手握住他温热的大手。
“嗯,回家。”
14.
几年后,京城南街的那间小药铺已经扩成了医馆。
沈知微现在名声极响,人称“神医沈娘子”,连宫里的贵人都常悄悄派太监来请她看病。
谢珩每天一到大理寺下衙的时辰,跑得比谁都快。
这日,几个同僚拉着他在衙门喝酒。
“谢大人,你这天天一散值就跑,家里是有老虎还是有什么神仙,一刻也耽误不得?”
谢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理直气壮地显摆。
“你们懂什么。我夫人一针能扎死人,还能救我命。我回去晚了,谁抱我夫人?”
同僚们面面相觑,纷纷笑骂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活脱脱一个“妻管严”。
谢珩一点都不恼,反而与有荣焉。
医馆门口。
沈知微正抱着两岁多的小女儿在柜台后头抓药。
小丫头长得粉雕玉琢,趴在沈知微肩头咯咯地笑。
三岁多的大儿子则像个小炮弹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谢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捞起儿子,转头就看见沈知微在笑,他心都软了。
他蹲下身,一边给儿子系跑散的鞋带,一边抬头跟沈知微邀功。
“夫人,今天有人笑我妻管严,我把他怼回去了。”
沈知微挑挑眉。
“你怎么怼的?”
“我说,你们想被管还找不到这么好的媳妇呢。”
沈知微忍不住笑出声。
街角的马车里。
顾时宴隔着车帘,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嫡女,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
可是他的妻子不会在他下衙时迎出来,也不会在灯下为他熬药。
他今天路过这里,鬼使神差地掀开了帘子。
看着沈知微抱着女儿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谢珩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逗儿子。
那画面太刺眼,却又暖得让人嫉妒。
顾时宴知道,他这辈子都插不进那个画面了。
他闭上眼睛,嗓音沙哑地对车夫说。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夜里。
镇北侯府。
两个孩子被奶娘哄睡了,主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微靠在谢珩怀里,把玩着他的衣带。
“谢珩。”
“嗯?”
“你下辈子还娶我吗?”
谢珩低头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
“娶。”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下辈子我早点去寺庙,不让你先救我了。换我救你,换我护着你,换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你。”
沈知微鼻子一酸,心里却像被暖炉烤得热乎乎的。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更漏的滴答声。
沈知微手里没停,指尖勾着那根系得规规矩矩的衣带,轻轻一扯。
谢珩的衣襟瞬间散开大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若隐若现的旧伤。
他呼吸猛地一滞,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夫人,你这是在查伤,还是在点火?”
“都有吧。”
沈知微仰起脸,眼底水光潋滟,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故意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医者仁心,我得检查检查,世子爷这身子骨……还经不经得起折腾。”
谢珩眸色瞬间暗了下来,眼底像翻涌着浓墨。
“经不经得起,夫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低笑一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进软榻深处。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温热粗糙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贴上来,带着烫人的温度。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得吓人。
“夫人,是你先招惹我的。”
“明天要是起不来,可不许怪我。”
他低头,准确无误地含住了她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和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红烛摇曳,床幔被一只修长的手扯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漏出的几声低泣似的软语。
……
次日,日上三竿。
沈知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谢珩早就醒了,单手支着头侧躺在她旁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醒了?”
沈知微气得抬脚踹了他一下,结果扯到酸软的腰,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珩赶紧凑过去帮她揉腰,脸上笑得像个偷腥的猫。
“夫人教训得是,下次我轻点。”
“滚。”
沈知微把脸埋进被子里。
谢珩连人带被子把她搂进怀里,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世,她有小娘平安终老,有一儿一女绕膝,还有一个把她捧在心尖上的良人。
岁月绵长,万事胜意。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