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 第七次修复
凌晨两点,第七单。
客户姓苗,四十岁,出租车司机。三天前在环城高架上撞了一辆逆行的电动车,人没死,但他坚持说自己"看见了别的东西",夜里睡不着。
他要求修复的,是事故前三十秒被自动抹掉的那段缓存。
按规矩,行车记录仪的缓存不是"记忆",抹掉也就抹掉了。可苗师傅那一撞,头上装了辅助芯片,芯片也顺手备份了三十秒视觉。
这段备份被系统判定为"无效冗余",删了。
我把它捞回来。
画面先是黑的,然后亮起来。高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雨刷划过去,玻璃上是水。
然后是那个背影。
一个男人,穿深灰外套,走得很快,从右侧车道穿过去。
我把画面定格,放大。
背影很瘦,肩膀窄,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我把这一帧抠出来,比对。
系统给了结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在苗师傅的记忆里,这个人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三天前,高架。第二次,一周前,他载客到明澈大厦楼下。第三次——苗师傅自己都忘了——半年前,他送一个乘客去城南殡仪馆,这个人站在门口。
三次,都在他出事前后。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这不像巧合。这像有人在做标记。
我把三十秒备份打包,加了两层加密,扔进我的冷存盘。
然后我给苗师傅回了消息:画面修复完成,只有三十秒,什么也没有。
我不能告诉他。
半年前我学会一件事:有些记忆被删,不是因为它没用,是因为它太有用。
二节 冷存
我的机房在城南一栋旧楼的地下二层。
没有招牌,没有窗,三排机柜,二十四个硬盘,一台老掉牙的服务器。
这里存着的东西,业内没人知道。
七年,全网所有公开可查的"删除日志"。
脑机云备份普及以后,每个人都有一个记忆账户,账户里的东西可以删。删的时候,系统会生成一条删除记录:谁删的、什么时候删的、删了多大一段、密钥是谁批的。
这条记录会进公共审计库,保留七天,然后自动销毁。
七年前,我开始偷偷备份这些记录。
不是偷,是"捡"。审计库每七天清一次,清理前的最后一小时,会有一个开放窗口供第三方稽核。我在那个窗口里挂了个脚本,每小时跑一次。
七年,一百四十万条删除记录,全在我这三排硬盘里。
这就是我的底牌。
我不靠它赚钱,也不靠它出名。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被删掉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留着。
万一哪天有人要找呢。
三点半,江予回来了。
他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走到我背后,弯下腰看屏幕。
“又是半夜的单?”
“嗯。出租车司机,撞了人。”
“修好了?”
“修好了。”
他的手放在我椅背上,停了一会儿。
“昭昭,”他说,“你最近瘦了。”
“机器不瘦,我瘦。”
他笑了,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停了一下。
那种停,不是走路停,是"想起来什么又忘了"的那种停。
江予半个月前出了车祸。一辆货车擦着他的车尾过去,人没事,头撞在车窗上,轻微脑震荡。
医院检查说没大碍。他自己也说没大碍。
可他少了一段。
半个月前那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四个小时,他的记忆账户里是空的。
不是删除,是空白。删除会留记录,空白什么都没有。
像有人拿刀,把那一页纸齐边裁走了,连毛边都没留。
我问他那天下午在哪儿。
他说在公司开会。
我问他开的什么会。
他说记不清,反正就是开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平的,不闪。
三节 错位的一天
我用了一周,把他那四个小时的备份找回来。
医院的脑部扫描存档,交管的事故记录,还有他手机里那天的定位碎片。
凑起来,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那天下午一点五十,他从公司出来,打车。
两点十分,车停在明澈大厦楼下。
两点二十六,他进了大厦,电梯上行,停在第几层——记录里没有。
三点四十,他从大厦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四点整,他去了城南一家茶馆,坐了四十分钟,对面有个人。
五点,他回家,进门,换鞋。
六点,他的记忆从这里开始恢复。
中间空了四个小时,其中最重要的,是那扇电梯门后面的事。
我把茶馆的监控调出来。
茶馆的摄像头拍到了对面那个人。
我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那个人穿灰外套,肩窄,坐姿偏左。
左脚,轻轻往回拖了一下。
我手指停在半空。
苗师傅记忆里出现过三次的那个背影,坐在这家茶馆里,跟我的未婚夫面对面。
我把江予三点四十从大厦出来的画面调出来,放大那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蓝标。我把蓝标放大,比对图形库。
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明澈记忆科技。标志下面一行小字:记忆资产管理部。
我给江予打电话。
“你那天下午,去明澈做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哪天?”
“半个月前,车祸那天。”
“我不是说了,开会。”
“江予,”我说,“你拿回来一个信封。”
沉默。
“江予?”
“昭昭,”他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信封。”
“我不记得。”他说,“我只是……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个信封。”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机房的椅子上,背后是二十四块硬盘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记得信封,不记得信封里是什么。
这不是失忆。
这是删改。
删改有痕迹。记忆账户的版本号会对不上,备份的时间戳会跳。
我把他的账户调出来,从三年前开始,一个版本一个版本往下翻。
翻到半个月前那天,版本号从 1043 跳到 1051。
中间跳了八个版本。
正常的记忆账户,一天最多两个版本。
八个版本,是同一天里被改八次。
我把这八个版本全部下载,解包。
前七个包里,都是碎片。最后一个包,是空的。
空的包里,有一段残留的索引。
索引指向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第七号”。
四节 明澈
明澈记忆科技,全国第三大记忆云服务商,口号是"让每一段记忆都有归处"。
它的业务很简单:你戴脑机,我给你备份。你想忘,我帮你删。删掉的记忆进"静默库",一年后彻底清除。
听起来很干净。
我在他们的公开审计库里,找"第七号"。
没有。
再找"第七"开头的所有项目编号,一共三百多个,全是正常客户档案。
我把江予账户里那个空包的索引拆开,里面有一串哈希。
拿这串哈希去全网比对,结果只有一条:
明澈内部测试库,文件名第七号,创建时间去年三月,状态:长期封存。
内部测试库,正常客户看不到。
我把这条路先放下,换了一条。
苗师傅说,他载过一个人到明澈楼下。我把那单的打车记录调出来,时间、地点、乘客账号。
乘客账号是匿名的,只剩一串设备码。
设备码一查,绑定的是一张临时卡。
再查这张临时卡的通话记录,一周内只拨过一个号。
那个号,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号码,注销时间,半年前。
半年前,城南殡仪馆。
苗师傅说的第三次。
我把殡仪馆的公开讣告翻出来。
半年前那一个月,殡仪馆办了十七场告别。
其中一场,死者叫陈瑾,三十四岁,男,死因写的是"脑部骤停"。
新闻上有一行小字:陈瑾,明澈记忆科技前员工,曾参与"记忆净化"项目。
我盯着"记忆净化"这四个字。
净化。不是删除,是净化。
我从业七年,第一次看见这个词用在人身上。
我又去了一趟苗师傅那儿。
城中村的出租屋,一间,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他开门看见我,脸就白了。
“那三十秒,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我问。
他往后退,退到桌边,手在桌面上抓。
“我什么都没看见。”
“苗师傅。”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忽然喊,“前天有两个人来找我,说我要是乱说话,这辈子别想再开车!”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们长什么样?”
“穿西装的。一个高个子,一个戴眼镜。”
“戴眼镜的说了什么?”
“他说:‘备份我们已经处理了。你要是记得什么,那是幻觉。’”
我沉默了一会儿。
“苗师傅,”我说,“你那天看见的人,是不是左脚有点拖?”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见了。”
他站在屋里,两只手抖着。
“我不报警。”他说,“我要养孩子。”
“我知道。”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面三万,够你停单三个月。你把那三十秒的原始芯片给我,剩下的事我来。”
他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你是干什么的?”
“修记忆的。”
“修记忆的。”他重复了一遍,“那你怎么不把这事忘了?”
“因为我忘不了。”
我把芯片收进包里,走到门口。
“苗师傅,”我说,“这三个月,你别接夜班。”
当天下午,我接了个陌生电话。
“凌女士?”
“谁?”
“我们有一单业务,想请您做。”对方的声音很稳,像念稿,“价格您开。”
“什么业务?”
“修复一段被删的记忆。”
“被删的记忆不归我修。”我说,“找明澈,他们有原厂权限。”
“这段记忆,明澈修不了。”
“为什么?”
“因为删它的,就是明澈。”
我沉默了三秒。
“你们是谁?”
“死者的家属。”他说,“陈瑾的妹妹。”
五节 死者
陈瑾的妹妹叫陈茉,二十六岁,在一家宠物医院做护士。
见面前,我先去了一趟殡仪馆。
陈瑾的骨灰还没下葬,寄存在西厅。陈茉拿着寄存单,跟管理员磨了半个小时,才把盒子取出来。
盒子是瓷的,很轻。
“他跟我说,取骨灰的那天,要一个人来。”她说,“我还是不敢一个人。”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让她退后一步。
骨灰盒的夹层在盖子下面,一层薄薄的垫板。我拿小刀撬开,垫板底下压着一枚芯片,用一节胶带粘着。
“他自己放的。”她说。
“什么时候?”
“火化前,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件事。”她的声音很平,“他说,'别让别人碰我的盒子'。”
我把芯片取出来,收进防静电袋。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灯管有点闪。
“陈茉,”我说,“你哥死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有。”她说,“他同事。”
“几个?”
“三个。一个戴眼镜的,两个不认识的。”
“他们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她说,“说要帮我处理遗物。我没让。”
我们约在城西一家面馆见面。
她带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份死亡证明,一份明澈的离职协议,一枚脑机接口的芯片。
“我哥死的那天,”她说,“明澈的人来过。说是同事慰问,坐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把他的电脑和手机都收走了。”
“报警了吗?”
“报了。”她说,“警察说是正常死亡,脑部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
“你哥身体怎么样?”
“很好。”她说,“他跑马拉松。”
我把那枚芯片接过来,放在读卡器里。
芯片是明澈第二代脑机的存储片,容量不大。里面只剩一个文件,一个视频,十二秒。
我点开。
画面是室内,白墙,一张桌子。陈瑾坐在桌前,脸色很差。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第七号不是编号,是人。”
然后画面断了。
我把这十二秒重复看了五遍。
“他死前给你发过这个?”
“没有。”陈茉说,“这枚芯片是我从他骨灰盒的夹层里找到的。”
我抬起头。
“他把它藏在骨灰盒里?”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她低下头,“他说,要是我哪天听说他死了,就去取骨灰,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面馆里有人吆喝上菜。我把芯片收起来。
“他删过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他最后那半年,天天加班,回家不说工作。有一次喝多了,他说了一句:‘我们不是在删记忆,我们是在删人。’”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过别的吗?”
“他说,他给自己留了个后门。”
“什么后门?”
“他没说。”她抬起头,“凌女士,我哥不是自杀。他前一天还跟我说,周末带我去看海。”
我没答话。
脑部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
记忆清除失败,会造成什么?
如果清除程序要抹掉一段核心记忆,而这段记忆被反复调用,大脑会进入一种持续的高负荷状态。心率、血压、脑电,全都会飙。
三分钟,人就能没。
这在医学上有一个名字:清除性休克。
业内不承认这个词。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记忆可以被强制清除"。
六节 交易
我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一个陌生号码。
“凌女士,我们谈谈。”
“你谁?”
“明澈,记忆资产管理部。”那人说,“我姓韩。”
我们约在明澈大厦三十七层。
会议室很干净,桌上一杯水,没有别的。
韩姓男人四十来岁,戴细框眼镜,笑得很客气。
“凌女士在业内很有名。”他说,“七年,一百四十万条删除日志。”
我没接话。
“我们不绕弯子。”他把一个平板推过来,“这个数,买你手里全部日志的独家使用权。”
平板上是一个数字。后面零太多,我数了两遍。
“独家使用权,”我说,“意思是我不许再给别人看?”
“意思是,这些日志从此归明澈保管。”他笑了笑,“我们会给您一份很体面的顾问合同。”
“如果我不卖呢?”
“凌女士,”他把平板收回去,“您做的是修复,不是对抗。修复是技术服务,对抗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了。”
“那就好。”
“我卖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凌女士很务实。”
“我要现金,分三次。”我说,“第一次,明天。第二次,签合同那天。第三次,数据交接完。”
“可以。”
“交接需要三天。”我说,“我的库房在上海,要运过来。”
“我们派人跟。”
“随便。”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看一眼第七号。”
他的笑僵了半秒。
“第七号是内部项目,跟这次交易无关。”
“那就算了。”我站起来,“日志我不卖了。”
他抬手:“等等。”
我站着。
“第七号,”他说,“是一份内部测试档案。跟您想的不一样。”
“那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完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明天。”他说,“明天下午,我带您去看。看完,签合同。”
“好。”
走出大厦的时候,风很大。
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走到街角,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陈茉吗?”
“是。”
“你哥留的那个后门,”我说,“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七节 烧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走进明澈大厦的地下三层。
那一层没有窗,走廊白得刺眼。
韩姓男人领着我,穿过三道门,最后停在一间玻璃房外。
“第七号。”他说。
玻璃房里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着管子,头上戴着脑机,眼睛闭着。
“这是……”
“植物状态。”他说,“三年了。”
“他叫什么?”
“编号。第七号。”
“我问的是他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凌女士,项目里没有名字。”
我盯着玻璃。
床上那个人的脸很瘦,皮肤蜡黄。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眉骨的形状有点眼熟。
“他为什么在这里?”
“清除事故。”韩姓男人说,“第三期测试,有一段记忆反复回弹,清不掉。继续清,人就成这样了。”
“你们把他留在这里三年?”
“留着观察。”他说,“这是科学。”
我看着那张床。
“名单上还有几个?”
“八个。”
“八个都是这样?”
“六个成了,两个这样。”
“成了”是什么意思,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转身。
“合同——”
“我不签了。”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凌女士,您已经看过第七号了。”
“我看过了。”我说,“所以我更不能签。”
“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知道。”我说,“你们会来抢我的硬盘。”
我往外走。
走廊尽头两个保安站着,没动。
韩姓男人没有拦我。他在背后说:“凌女士,您从这儿出去,最多四个小时,您的库房就会出事。”
我走出大厦的时候,抬手看了一眼表。
三点零七。
我给机房的看门人打电话。
“老周,库房有人来吗?”
“没。”
“把三号柜、七号柜、十九号柜的硬盘抽出来。抽出来装进那个旧书包里。”
“什么?”
“现在。马上。”
“凌女士——”
“老周,”我说,“抽出来,从后门走,去城南货运站,找一个穿灰外套的司机,把包给他。他会送到我这儿。”
“您这是……”
“别问。”
我挂了电话,上车,往城南开。
三点四十,老周给我回话。
“抽出来了。书包也给出去了。”
“人呢?”
“我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两辆车拐进巷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手心全是汗。
三点五十五,我赶到城南货运站。
货运站的仓库很大,卷帘门半开着。我进去,找穿灰外套的司机。
找了七个人,全不是。
第四个人说,今天没有穿灰外套的来。
我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声音。
那声音往城北去。
我给老周打电话,他不接。
我给货运站的第四个人打电话。
“穿灰外套的司机,你真没看见?”
“真没看见。”他说,“不过我这儿今天来过一个老爷子,抱个书包,问你什么时候到。”
“他人呢?”
“被两个人带走了。”
“什么样的人?”
“开一辆黑色商务车。老爷子不肯上车,他们架着他胳膊。”
我站在仓库门口,手机握得发烫。
四点二十,我收到一条短信,是物业发的:
“城南旧楼地下二层发生火情,现场已封锁,无人伤亡。”
我的机房,二十四块硬盘,七年,一百四十万条日志。
火。
我坐在货运站的水泥台阶上,看着天慢慢暗下来。
手机又响,是江予。
“昭昭,你在哪儿?”
“外面。”
“我听说城南那边着火了。”
“嗯。”
“你……你的机房?”
“没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说,“江予,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那天在茶馆,对面那个人,你认识吗?”
沉默。
“我不记得。”
“你记得信封。”
“我记得信封。”
“信封上的标志,你看见过吗?”
又是沉默。
“昭昭,”他说,“我是不是……被人动过?”
“是。”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现在告诉你,”我说,“第七号不是编号,是人。”
他没出声。
“江予,”我说,“你记不记得去年三月,你去过一趟明澈的体检中心?”
“体检?”
“免费的,公司组织的。”
“好像……有。”
“那次体检,你戴过脑机吗?”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我戴过。”
八节 直播
晚上七点,我回到城南。
旧楼外面拉了警戒线,消防车还在。地下二层进不去。
我在街对面的便利店坐着,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旧书包在脚边。三块硬盘,一块也没烧。
老周没送到,是司机送错了地方。货运站的第四个人,把包交给了另一个司机,那个司机送到了我家楼下的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扔了个书包在他店里,让我去拿。
命。
我把硬盘接上笔记本。
三块盘,一共六十二万条日志。
没有一百四十万。可六十二万够用了。
我打开直播。
账号是新注册的,名字叫"第七号"。
开播前,我给陈茉打了个电话。
“你哥的芯片,我要用。”
“用。”
“可能会牵连你。”
“我哥死了。”她说,“我不怕牵连。”
我挂了电话,点开直播。
画面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一块硬盘。
开口的第一句,我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今晚我给大家念几条记录。”
“记录一:去年三月十七日,账户持有人编号 A1077,删除记忆四小时十二分,审批密钥:明澈内部测试,第七号。”
“记录二:去年三月十七日,同一账户,恢复版本八次,全部失败。最后一次,账户转入'静默观察'。”
“记录三:去年四月二日,账户持有人陈瑾,删除记忆三十七小时,审批密钥:明澈内部测试,第三号。删除后第六天,账户状态:脑部骤停。”
我念到第十条的时候,在线人数破了十万。
念到第二十条,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
有人在弹幕里问:这是真的吗。
我说:“每一条都有哈希,有密钥编号,有时间戳。明澈的公共审计库可以查。七天之内,这些记录还在,七天之后就没有了。所以今晚必须念完。”
我念了两个小时。
六十二条。每一条,是一个人的一段人生,被人拿走。
念到第五十条的时候,直播间被封了一次。
三分钟后恢复。
念到第五十八条,有人敲门。
我没开门,把直播转到手机,从后窗翻出去。
后巷里停着一辆车,车窗摇下来,是陈茉。
“上车。”
我上车,车开出去。
“他们去你家了。”她说,“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等着。”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直播还在继续,手机屏幕上弹幕飞快。
第六十二条念完,我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第七号还活着。他在明澈大厦地下三层。他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已经三年没被人叫过。”
我关掉直播。
车窗外,城市的灯一排一排过去。
陈茉忽然说:“我哥的芯片里,还有一段。”
“你不是说只有十二秒?”
“我今天又读了一次。”她说,“芯片有两个分区。第二分区加了锁,刚才才解开。”
“怎么解的?”
“你的直播。”她说,“他设的锁,是'公开之后'。”
她把芯片递过来。
我把读卡器接上电脑。
第二分区,一个文件。三分钟的视频。
画面里是陈瑾,坐在同一张桌前。他比第一段更瘦,声音也更哑。
他说:“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说明事情已经闹开了。现在我要说三件事。”
“第一,第七号不止一个,一共八个。六个被'净化'后放回去了,两个留在地下三层。”
“第二,'净化'不是删除记忆,是删除人格里的一段。被净化的人,会忘掉一件特定的事,然后继续过日子。”
“第三,”他顿了一下,“负责审批这些操作的人,不是韩,是上面的一个'顾问'。这个顾问的名字,在每一条日志的密钥里都有。”
画面断了。
我把视频倒回去,重新看第三点。
日志的密钥里。
我打开硬盘,翻第六十二条记录的审批链。
一条一条往上追。
追到最上面,一个名字。
凌振国。
我父亲。
他的名字,三年前就死了。
我把电脑合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怎么了?”陈茉问。
“没什么。”
我把硬盘抱在怀里。
三块盘,六十二万条日志,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的名字。
我爹是做记忆云安全的。七年前他出车祸,车掉进江里,遗体没找到。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躲什么人。
原来他不是在躲。
他是在里面。
九节 代价
第二天,明澈停摆了。
监管的人进驻大厦,地下三层封了。第七号被送进医院,新闻里说“一名长期昏迷患者已获救治”,没有名字。
我那条直播被转了三百万次。
后台私信爆了,一夜之间进来两百一十七条。我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我妈也做过明澈的免费体检,后来她说想不起我外公。”
第二条:“我哥是外卖员,去年撞了人,他说他看见的跟监控不一样。”
第三条:“我是明澈前员工。你们查不查第三号?”
我回了第三条,只问了两个字:名字。
对面隔了十分钟回:不用查了,我就是第三号。
再往后就发不出去了,账号注销。
我把那两百一十七条私信全部导出来,存进硬盘。
一百四十万条日志被烧了,这些私信,是新的。
我给陈茉打了电话,让她把所有的私信截图发给记者。她答应了。
那两百一十七条里,有十九条是同一家律所的号。
有人在替一批人,慢慢找出口。
我给医院打过电话,问那个人的名字。护士说,登记的名字是“无名”。
陈茉守在病房外面,不肯走。
我回家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江予坐在床边,眼睛红着。
“你都上新闻了。”他说。
“嗯。”
“明澈的人在找你。”
“我知道。”
“昭昭,”他抓住我的手,“我昨天想起来了。”
我坐起来。
“想起什么?”
“那天在茶馆。”他说,“对面那个人,给我一张纸。纸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签过的,你忘了。'”
江予的手很凉。
“我签过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摇头,“可我今天早上,在自己的记忆账户里看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删除记录。”他说,“持有人是我,删除时间半个月前,密钥编号第七号。”
我沉默了一会儿。
“江予,”我说,“你不是第七号。”
“那第七号是谁?”
“第八个,还没找到。”我说,“你是被清理过的六个之一。”
他愣了。
“清理什么?”
“清理你看见的那件事。”我说,“你在明澈的测试中心,看见过一次事故。”
那天下午,他去明澈做免费体检,戴了脑机。测试中,隔壁房间有人忽然抽搐,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他看见了。
第二天,他被请去签一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是"自愿删除本次测试的相关记忆"。
他签了。
签完的第十天,他出了车祸。
那场车祸不是要撞死他,是给他一个理由,让医院"顺手"检查一下他的脑部。
检查的时候,账户被改。
八次。
“我为什么记不起协议?”
“因为你签的时候,脑子已经被接进去了。”我说,“签完,系统会自动清一遍周边记忆。你记得信封,是因为信封不在清除范围内。”
江予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昭昭,”他说,“那我这半个月,还是我吗?”
“是你。”我说,“只是少了一段。”
“少一段的人,还算完整吗?”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也少过一段。”我说,“七年前,我爹出事那天。”
他抬起头。
“我记不起那天。”我说,“只知道车掉进江里。谁通知我的,我几点到的,我都不记得。”
“你自己删的?”
“不是。”我说,“我查过我的账户,那天有四个版本,被改了三次。审批密钥里有一个名字。”
“谁?”
“凌振国。”
江予看着我。
“你爹?”
“我爹。”
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下午,我去了明澈大厦。
监管的人在里面,韩姓男人被带走了。接待我的是另一个,姓沈,从总部来的。
“凌女士,”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谈怎么收场。”他说,“您手里还有多少?”
“够用。”
“您想要什么?”
“两件事。”我说,“第一,把地下三层的第八号放出来。第二,把我账户里七年前那段,还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件,可以谈。”他说,“第二件,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段不在我们手里。”他说,“七年前的操作,是在您父亲的主控权限下做的。密钥是他批的,存档也是他带走的。”
“他带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还?”
“还不了。”他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自己解锁。”他说,“您的账户里,有一段自锁。自锁的密码,只有您自己能设。”
“我没设过。”
“您设过。”他说,“七年前,您自己设的。设完,顺手删了设密码的那段记忆。”
我笑了。
这种事,只有我爹会干。
“解锁的条件是什么?”
沈先生把一个平板推过来。
“协议在这里。”他说,“解锁需要一次'代价删除'。系统判断您那段自锁记忆的核心依赖,是另一段记忆。要解锁,必须先删掉依赖段。”
“删掉什么?”
“协议上写:'与凌振国相关的全部记忆,共计四小时二十分。'”
我看着那行字。
四小时二十分。
我跟我爹最后相处的那四小时二十分。
“删了之后呢?”
“之后您会忘掉他。”他说,“忘掉他的声音、他的脸、他说过的话。但您能拿回七年前那天。”
“那天有什么?”
“有他把存档带走的路线。”
我坐在那儿,看着平板上的字。
一边是我爹。
一边是我爹去过的地方。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您说。”
“第八号是谁?”
沈先生沉默了。
“第七号是陈瑾。”他说,“第八号,档案上是空的。”
“空的?”
“三年前,第七号项目收尾,第八号被‘外派’。”他说,“外派的意思是,人还在,档案里没有记录。”
我把平板转回来,翻到协议附页。
附页上有一行小字:
“申请人:凌昭,账户 A1077,项目归属:第七号(旁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是第八号。”
“您是 A1077。”他说,“第八号是内部的说法。”
“说清楚。”
“三年前,您父亲是审批顾问。”他说,“他给第七号批了清除,给第八号批了‘自锁’。他保了两个人——一个躺在玻璃房里,一个在您身上。”
“在我身上?”
“您的账户里有一段自锁。”他说,“自锁不是记忆,是一个开关。您父亲把一样东西锁进了您脑子里。那样东西,我们拿不到,您自己也调不出来。”
我手指按在桌面上。
“他为什么锁在我身上?”
“因为您是他女儿。”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信的人。”
我笑了。笑得很轻。
七年,我一直以为我在外面看这场戏。
原来我一直在戏里。
“凌女士,”沈先生说,“这协议不是我们拟的。是七年前您自己拟的,存在账户里,等着有一天您自己来签。”
从明澈出来,我去了医院。
第七号从重症病房转出来的第三天,能睁眼了。不能说话,但能点头。
陈茉守在床边,瘦了一圈。
“他今天认人了。”她说,“他看见我,眼睛动了。”
我站在床尾。床上那个人很瘦,三年躺着,肌肉都缩了,手背上青筋凸着。
“陈瑾。”我说。
他的眼睛转过来。
“我是凌昭。你妹妹找的我。”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指在被子上划。
划了三下,停下来。
我俯下身看。
一横,一竖,交叉。
一个“七”字。
“第七号。”我说。
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又划。这次很慢,一笔一笔。
先是一个“他”,再是一个“没”,最后一个“死”。
陈茉捂住了嘴。
“你说谁没死?”我问。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慢慢转向我这边。
“我?”
他摇头。
他又划。两竖,中间一横。
“门。”我说。
他点头。
再划一个字。一个“里”。
门里。
“门里有什么?”
他的手落下去,落在被单上,再也抬不起来。
他的眼睛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太阳穴流到枕头上。
我站在床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我爹的车掉进江里。打捞了三天,没找到车,也没找到人。
第四天,江边一个渔民说,他夜里看见一辆车被一艘船拖走了,拖的方向是上游。
上游三公里,有一座废弃的水闸。
水闸的门,是铁的。
“陈瑾,”我说,“门里有人,是不是?”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我站在病房里,很久没动。
陈茉小声问:“你爹?”
“我不知道。”我说。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给沈先生打电话。
“协议我签。”
“您确定?”
“确定。”
“凌女士,”他说,“删掉之后,您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我知道。”
“那您还签?”
“他要是还在门里,”我说,“总得有个人去找。”
十节 空白
我签了。
签的时候,手很稳。
签字之后的流程很快:戴脑机,确认身份,跑校验,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白。
不疼。
像有人在你脑子里,轻轻地抽走一根线。
我醒来的时候,在一间白房子里。
窗外有树。树上有鸟。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眼睛红着。
他看着我,很小心地叫:“昭昭?”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叫什么。江予。我的未婚夫。我们在一起三年。他睡觉会打呼,喝咖啡要放两块糖,出门总忘带钥匙。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不知道我爹长什么样。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
“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我记得我签了字。我记得我要拿回一段东西。”
他松了口气,又红了眼睛。
“那就好。”
“江予,”我说,“我爹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凌振国。”
“他长什么样?”
江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也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说,“可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用说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头有点晕。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是我的字。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很短。
“凌昭:
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应该已经忘了他。
别难过,这是你自己选的。
你现在要做的三件事:
一、去城南货运站,找老周,把三号柜的东西取回来。
二、第七号醒了,他叫陈瑾。他妹妹陈茉在病房外等着。
三、你爹没死。他在等你,地址在你左手腕的疤里。”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江予是个好人。别因为忘了他爸,就跟他分手。”
我看着最后这句话,笑了。
笑完,我抬起左手。
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七年前留下的。
我把手抬到窗前的光里。
疤的形状,不像疤。
像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