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 祠堂里那张单子
祠堂里的香烧到一半,婆母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签了吧。”她说,“侯府不兴养闲人。”
我低头看。嫁妆单上的“三十六间”被划掉,旁边添了两个字:六间。
我嫁进靖安侯府三个月,嫁妆单改了四回。前三次改的是首饰和布匹,这一次改的是铺子。
“母亲,”我把纸推回去,“这单子与礼部备案的那份不一样。”
“备案是备案,过府是过府。”婆母周氏坐在太师椅上,手上转着一串沉香珠子,“你一个商户女,能进侯府的门,已经是天大的福气。铺子留在你手里,你守得住吗?”
两排族亲坐着,没人说话。三叔公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祖宗牌位。
我抬眼看了看那块写着“靖安侯府”的匾。匾是旧的,漆掉了半边。这府里值钱的东西,比匾上的漆还少。
“母亲说的是。”我把手收进袖子里,“只是这单子,我得对着底册看一眼。”
“什么底册?”
“我爹给我陪嫁的时候,一式三份。一份在礼部,一份在谢家银号,一份在我这里。”
祠堂里静了一瞬。有人在蒲团上挪了挪脚。
婆母手里的珠子停了。
“你爹一个卖盐的,”她笑了一下,“还弄这些花样?”
“我爹不是卖盐的。”我说,“我爹是朝廷旌表的义商。北边三次赈灾的粮,是他押着车队送过去的。旌表的那块匾,还挂在谢家祠堂正梁上。”
“那是你爹的匾,不是你的。”
“嫁妆是我的。”
婆母脸上的笑收了。她把珠子往桌上一按:“裴家娶你,是看得起你。你如今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侯府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这身衣裳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料子,侯府给的月例,三个月加起来不够买这一身。
“母亲,”我说,“侯府欠谢家银号的银子,要不要一起算?”
这一句话落下去,祠堂里连香灰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三叔公转过头来了。
“什么银子?”他问。
婆母的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老三,你别听她胡扯——”
“三代。”我说,“从老侯爷那年起,一共借了七次。最后一笔是去年冬天,四万两,用于填西北的军饷。借据上有老侯爷的印,也有现任侯爷的签字。”
“你——”婆母站起来,“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我是谢家的女儿。”
我把袖子里的纸抽出来半寸,又塞回去。只露了半寸,足够她看清那上头红印的边角。
“母亲要是想核一核嫁妆单,”我说,“咱们就把借据、盐引、庄子的地契,一起搬到祠堂来,一样一样对。族老们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三叔公把茶碗放下了:“周氏,有这回事?”
婆母的嘴唇动了动。
“有。”她说,“可那是侯爷的事,跟她嫁妆不相干。”
“相干。”我说,“借据上写着,若侯府逾期不还,以庄子和铺面抵。抵的里头,有我陪嫁的三间绸缎庄。”
祠堂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我站在蒲团边上,手垂着,眼睛看着那块旧匾。
三个月前我进门那天,婆母拉着我的手说,往后就是一家人。第二天她就把我的陪房调去了后院劈柴。第七天,她把我从家里带来的两个账房先生打发回了江南。
她一步一步地试,试我到底有多少底。
今天她试到了铺子。
“签不签?”她问,声音已经沉下去了。
“不签。”
“你敢。”
“我不签,”我说,“母亲可以让人按着我的手签。可按了手印的单子,拿到礼部一对,就是伪造。侯府如今最缺的,不是六间铺子,是脸面。”
婆母胸口起伏了两下。
三叔公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单子的事,改日再议。云枝啊,你先回去。”
我行礼,转身。
走到祠堂门槛的时候,我听见婆母在后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去把惟儿叫来。”
周惟。她的娘家侄子,府里的二管事。
我跨出门槛,日头正毒。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站着个小人儿,六岁,穿着孝鞋,是我丈夫前头那位留下的孩子,裴念。
他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看见我出来,往树后缩了缩。
我走过去,蹲下来。
“吃了吗?”
他不说话,把馒头往身后藏。
“厨房给的?”
他点头。
“明天起,你到我院里吃。”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黑。
“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一声娘。”
他愣了半天,小声说:“我没叫过。”
“那就从明天开始叫。”我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先回去。”
他跑了,跑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院子里,把这府里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十六间铺子,一年出息八千两;侯府一年的开销,一万二千两;侯府名下的庄子,三个,两个已经抵给了别人。
这座侯府,是个空壳。
空壳里的人,还在抢一张纸。
我回院的时候,陪嫁过来的丫鬟青杏在门口等着,脸都白了。
“姑娘,账房那边——”她压低声音,“今夜有人要动账。”
我停下脚。
“谁说的?”
“赵账房的小徒弟,刚才偷偷跑来报的。说二管事让他今晚把三年的流水重抄一遍。”
重抄一遍。不是改一页两页,是整本换掉。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箱。
箱子里是我爹给我的东西:三份嫁妆单的底册,七张借据的抄本,还有一本蓝布面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
那本册子,是我进侯府第一天开始记的。
谁从我的嫁妆里挪了什么,几月几日,几两几钱,经谁的手。
我翻到最新一页,蘸了墨。
“今日祠堂,婆母改单,三十六改六。未签。”
写完,我把册子塞回箱底,压上一块砖。
窗外起了风。院墙那边传来周惟的声音,笑着,跟谁说话。
我把灯芯剪短了一点。
今夜要等的,不是他那本新账。
二节 三十六间
第二天晌午,周惟带人来了。
四个人,抬着两口空箱子,堵在我院门口。
“夫人说了,铺契交到公中统一管。”周惟穿着绸衫,腰上挂着侯府的牌子,笑得很和气,“婶娘也是为您好。一个妇道人家,管三十六间铺子,操心。”
我坐在廊下剥豆子,没起身。
“二管事,”我说,“侯府的公中,去年账上还剩多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账上的事,得问赵账房。”
“我问你。”
“夫人管着,我一个管事哪知道。”
“你不知道公中剩多少,”我把一颗豆子丢进盆里,“倒知道我三十六间铺子该怎么管。”
他身后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谢夫人,”周惟往前一步,声音放低,“您别让我们为难。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得听夫人的。”
“这府里上上下下,”我说,“也得讲规矩。”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壳。
“靖安侯府的规矩,我进门第二天就抄了一遍。第七款:媳妇陪嫁之物,不入公中,不供公费,夫家不得强取。这一款是老侯爷亲自定的,刻在祠堂西墙的石头上。”
周惟的嘴张了张。
“二管事要不要去西墙看一遍?”我说,“我陪你去。族老们也可以一起去看。”
他后退了半步。
“您这是拿老规矩压人。”
“老规矩是拿来压人的。”我说,“不然刻在石头上做什么,好看?”
门口那四个人里有一个忍不住笑了一声,被周惟瞪了回去。
“铺契不交,是吧。”周惟收了笑,“那小的只好回夫人话了。”
“回吧。”我说,“顺便替我带一句:侯府三代欠谢家的银子,利钱按年算,去年的已经过了期。谢家银号这两天要清账。”
周惟的脸终于变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
青杏从门后探出头,眼睛发亮:“姑娘,您真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把豆盆递给她,“去厨房,让他们把豆子煮了,给后院那几个婆子送一碗。”
“给她们?”
“后院劈柴的那几个,都是我陪嫁过来的人。三个月了,一顿饱饭没吃过。”
青杏抱着盆走了。
我回屋,把箱子里那叠契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三十六间。
绸缎庄三间,在京城东市,最大的那间门脸三丈宽,是我爹二十年前亲手挑的。
粮行五间,通州两间,江南三间。
盐号四间,其中一间在运河口上,专做转手的生意。
药铺两间,一间在城南,坐堂的老大夫姓卫,跟了谢家三十年。
剩下的,是茶铺、布庄、当铺、船行,还有一间棺材铺,一间灯笼铺,最不起眼的一间,是城南土地庙旁边的小书铺。
这三十六间,不是一夜之间挣出来的。是我爹从挑担子卖盐开始,一两银子一两银子攒的。他攒到第四间的时候,遇上北边大旱,把三间的本钱全买了粮,押着二十辆车出关。回来的时候车队少了七辆,人少了四个。朝廷给了块匾,写着“义商”。
我爹把匾挂在祠堂,跟我说了一句话:铺子是根,根不能挪。
所以嫁妆单上写三十六间的时候,婆母的脸是什么颜色,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笑着说:“谢家倒舍得。”
今天她要收铺契。
我把契纸重新叠好,塞进箱底,箱子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傍晚的时候,裴念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捧着个碗。
“厨房说,让我来你这儿吃。”
“进来。”
他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碗里是白粥,粥上漂着两片菜叶。
我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他。
“你天天吃这个?”
“有时候有肉。”他说,“肉是夫人院里剩下的。”
我没说话,把碗推到一边,让青杏去下一碗面。
他坐在小凳上,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谢云枝。”
“我知道。”他说,“我是问,我该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想了很久。
“她们说,你是来抢我爹的。”
“你爹在哪儿?”
“在床上。”他说,“躺了三个月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裴铖。我嫁进来三个月,见他三次,每次都是隔着帐子。婆母说他旧伤复发,不许人近前,连太医都是周惟去请的。
“你见过你爹吗?”
“见过一次。”裴念说,“他抓我的手,抓得很紧。他说,让我别怕。”
“他说别怕?”
“嗯。”裴念低头,“他说,屋里有人。”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起来,孩子的脸在雾里。
我把筷子递给他。
“吃面。”我说,“吃完带我去看看你爹。”
他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又马上暗下去。
“夫人不让。”
“夫人今夜不在府里。”我说,“她去城外庄子上收租了。”
裴念抓着筷子,手在抖。
“你敢吗?”他问。
“我带了三十六间铺子进这座府,”我说,“没带怕。”
他低下头,吃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起来。
吃完,他抹了嘴,站起来:“走吧。”
我跟着他穿过两道月门。府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风把灯笼吹得歪。
走到第三进院子的西厢,裴念停下来,指着一扇门。
门口没有人守。
不对。
侯府世子卧病的屋子,门口没有人守。
我伸手推门。
门里没有药味,只有一股很淡的甜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桂花,又像是别的什么。
帐子垂着。我走过去,掀开一角。
裴铖躺在里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浅。
我伸手探他的额头,凉的。
再摸他的手腕,脉细,跳得乱。
“青杏。”我低声说,“去城南,把卫大夫请来。走后门,别走正门。”
“现在?”
“现在。”
她跑了。
裴念站在床边,攥着帐子,一动不动。
“他是不是要死了?”他问。
“不会。”我说。
我把鼻子凑到枕边,闻了闻。
那股甜味,是从枕头底下来的。
我掀开枕头。
底下压着一小片油纸,纸上是褐色的粉。
我把油纸捏起来,放在灯下看。
粉是褐的,里头有细白的颗粒。
我不懂药。但谢家开两间药铺,我在药柜后头站过三年。
这个味道,我认得。
那是让人慢慢睡着的东西。吃一次,睡一天。吃三个月,人就不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绣鞋踩在砖上的声音。
裴念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我把油纸塞进袖子里,把枕头放回去,帐子放下。
门被推开了。
婆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提着灯笼。
“深更半夜,”她说,“你在我儿房里做什么?”
三节 世子病
“我来看我丈夫。”我说。
婆母走进来,两个婆子把灯笼举高,屋里亮了一层。
“大夫说了,不许人扰。”她看着我的手,“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摊开。”
我没摊。
她朝婆子递了个眼色,那婆子就上来掰我的手。我把手一松,袖子里的油纸掉在地上。
婆母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捡起来。”她说。
没人动。
我自己弯腰捡起来,把油纸展开,摊在灯下。
“母亲认得这个?”
“我怎么会认得。”她的声音有点干,“这是什么脏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枕头底下。”我说,“世子爷的枕头底下。”
“胡说。这屋里天天有人收拾——”
“天天有人收拾,”我接了一句,“这包粉就天天在枕头底下。”
婆母闭上嘴。
外头传来脚步声,青杏领着卫大夫进来,老头背着药箱,胡子上一层夜露。
“卫大夫,”我说,“您看看这个。”
老头接过油纸,凑到灯下,先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鼻下闻,又用舌尖碰了一下,随即吐掉。
他的脸沉了。
“这是曼陀罗配的粉,掺了朱砂。”他说,“少量镇痛,日子长了伤神。这一包下去,够吃一个月。”
“一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世子爷服了多久?”
“三个月。”
卫大夫的手抖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搭脉,摸了很久,又把眼皮翻开看。
“脉象浮而无力,舌底发青。”他直起身,“不是旧伤。旧伤不至于此。这是日日在吃药,日日被人喂着睡。”
婆母在门口咳了一声:“卫大夫,你一个城南的郎中,说话要担得起。”
“担不起我就不说了。”老头把袖子一甩,“老朽行医四十年,这个粉认不出,白活了。”
屋里静了。
裴念忽然开口:“我爹说,屋里有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那个六岁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说的?”我问。
“三个月前。”裴念说,“他抓我的手,说屋里有人。后来他就不说话了。”
婆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有人要害世子。”我说,“母亲,这府里管药的是谁?”
“是……厨房。”
“厨房谁管?”
“周惟。”
我说:“那就把周惟叫来。”
“深更半夜的——”
“母亲,”我打断她,“世子爷是侯府的主子。主子的枕边有毒,这事今夜不查,明日查,就要查到族老面前去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去叫。”她终于说。
周惟来得很快,衣裳都没换齐,头上还沾着草屑。
他一进门就跪:“婶娘,这是怎么了?”
我把油纸丢在他脚边。
“认得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又很快收住:“不认得。”
“厨房的药,谁煎的?”
“药是赵账房的小徒弟煎的。”
“药方呢?”
“药方在……在夫人手里。”
婆母的脸转向他。
周惟低下头:“方子是夫人给的,小的只是照方抓药。”
“照方抓药,”我说,“抓到世子枕头底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狠:“谢夫人,您这话什么意思?您是说我害世子?”
“我没说。”
“您就是这个意思。”他转向婆母,“婶娘,我周惟在府里十年,从没二心。今日被一个进门三个月的女人指认,我——”
“行了。”婆母打断他。
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躺在帐子里的儿子,又转回来。
“这事,明日再说。”她说,“今夜谁也不许出府。云枝,你院里的人,一并看着。”
“可以。”我说,“但世子不能再吃厨房的药。”
“你想怎样?”
“卫大夫留下,重新开方。药我自己煎,在院里当着人煎。”
婆母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懂药?”
“谢家开两间药铺。”我说,“我在药柜后头站过三年,认得出甘草和黄芪,也认得出曼陀罗。”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两个婆子跟着,灯笼的光在廊下晃了几下,远了。
周惟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谢夫人,”他压低声音,“世子爷这病,拖不了几日了。您这般折腾,是怕他死得太慢?”
“他死不了。”
“那可不一定。”他笑了一下,“这府里死个把病人,谁说得清。”
他走了。
卫大夫在床边坐下,摸了半天脉,摇头。
“三个月,底子亏得厉害。得一味一味往外清。”他说,“清得慢,人受罪;清得快,性命有险。”
“清。”我说,“慢一点,我陪着。”
老头抬头看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前头那位,死了两年。”老头说,“这府里的事,我听过一些。你图什么?”
我看了看帐子里那张脸。很瘦,颧骨高,眉毛浓,眼睛闭着,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
“我图一件事。”我说,“我进门那天,他在祠堂站着,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府里的账,我理不清。你要能理,就理。’”
卫大夫愣了愣。
“他这么说?”
“他说完就咳了。”我说,“第二天就躺下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箱打开。
“那我开方。”他说,“你去拿纸。”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裴念叫起来:“爹!”
我回头。
裴铖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他看着屋顶,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走过去,俯下身。
“世子爷。”
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近。
他说的是一句很短的话。
“西墙……第三块砖。”
四节 周家女
第二天一早,婆母把族老请到了正厅。
我进厅的时候,看见堂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一身藕色,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蝴蝶,坐在婆母下手。
周玉娘。婆母娘家的侄女。
“云枝来了,坐。”婆母今天的语气出奇地和气。
我坐下。
“昨夜的事,我想了一夜。”婆母说,“惟儿有错,我罚他,革他半年月钱。世子的病,你既懂药,就由你管。这是一件。”
我没接话。
“第二件,”她说,“世子这病,是有心人下的手。府里如今不安稳。我想着,玉娘进府来,帮着照看。她是我娘家侄女,知根知底。”
厅里有人点头。
“进府来,”我说,“做什么?”
婆母顿了顿:“平妻。”
这两个字一落,三叔公的茶碗盖响了一下。
“周氏,”他说,“侯府娶妻,是要报礼部的。平妻这一说,本朝没有。”
“老侯爷在时,府里就有过。”婆母说。
“那是三十年前,老侯爷纳的妾。”三叔公把茶碗放下,“妾不是妻。”
婆母的脸僵了一瞬。
“三叔,”她说,“如今世子病着,府里总要有人撑。云枝一个人,撑不住。”
“撑不住的是人心。”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母亲,”我把袖子里的一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我昨夜写的。”
“什么东西?”
“分家条陈。”
厅里一下子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婆母伸手去拿,我按住纸。
“我先念。”我说,“母亲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看玉娘进门。”
我展开纸。
“第一,世子裴铖的病,由我管,药方、药渣、煎药的锅,每日呈族老过目。厨房、药房归我的人管三个月。”
“第二,我的嫁妆三十六间铺子,铺契归我,公中不得插手。这三个月从嫁妆里挪走的银两,一共一千四百八十两,逐笔列明,由公中归还。”
“第三,周惟革职,逐出府门。”
“第四,若母亲要接周家女进府,可以。但须依两条:一,不列平妻,只作妾;二,她的身契、她的月例、她将来的子女,一概由我这一房管。”
“第五,若母亲不答应前四条,那就分家。侯府的家产,族老当面点清,我这一房拿该拿的,从此各过各的。”
念完了。
三叔公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云枝,”他说,“你这张纸,写得比刑部的公文还硬。”
“三叔公,”我说,“我不是来硬的。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婆母的手在发抖。
“你一个商户女——”她开口。
“母亲,”我抬头看她,“您总说我是商户女。可这三个月,府里的米、府里的炭、府里给下人发的冬衣,都是从我嫁妆里出的。您要说商户女低贱,那这三个月,侯府是靠低贱的人养着。”
她的喉咙动了动。
周玉娘忽然站起来,声音很轻:“婶娘,我先回去。”
“坐下。”婆母按住她。
“婶娘,”姑娘低着头,“我……我不做妾。”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婆母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先回去歇着。”她挤出一句。
周玉娘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倒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人散了。
三叔公走在最后,到我身边,压低了嗓子:“丫头,你昨夜在世子房里,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包粉。”
“还有呢?”
“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他:“三叔公,这府里的西墙,是您看着砌的吧?”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十六岁进府当差,”他说,“西墙砌了三次。”
“第三次是什么时候?”
“老侯爷死那年。”他顿了顿,“那年府里丢了一批东西。”
“什么东西?”
“账。”他说,“三本账。”
他说完就走了,背有点驼。
我站在正厅门口,日头照在阶上。
三本账,西墙,第三块砖。
中午我回了院,让青杏守着门,自己拿了把小铁铲去了祠堂。
祠堂西墙,砖是老青砖,缝里长了苔。我从下往上数,数到第三块。
砖是松的。
我用铲子撬了一下,砖往里退,露出一道缝。
缝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我把油布包抽出来,拍了拍灰,打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两个字:旧账。
翻开第一页,是老侯爷的字。
“靖安侯府,自某年某月起,借谢氏银号……”
我往后翻。七笔借据,一笔一笔,日子、数目、印,全在。
翻到最后几页,字换了人。
那是裴铖的字。
“母亲取公中银四千两,付周氏私债,未入账。”
“母亲取公中银二千两,修周家祖坟,未入账。”
“母亲将城南庄子抵于周惟名下,未报族老。”
一条一条,整整二十三条。
最后一页写着:“若我不在,此账交妻。”
我捏着那本册子,蹲在祠堂西墙下,半天没起来。
院子里有脚步声过来。
我把册子塞进衣襟,砖塞回去。
来的是赵账房的小徒弟,跑得满头汗。
“谢夫人,”他喘着气,“师父他……今夜要动账。夫人让他把三年的流水,全换成新本。”
“新本在哪儿?”
“在他屋里。旧本……旧本他说要烧。”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旧本什么时候烧?”
“今夜三更。”
天还没黑。
我回到院里,把册子锁进箱子,把钥匙挂回脖子。
“青杏,”我说,“去东市,找绸缎庄的掌柜,让他带两个人来,从后门进。”
“带人来做什么?”
“搬账。”
五节 一夜改单
三更,账房亮了灯。
我站在账房后窗外,身后是绸缎庄掌柜带来的四个人,都是常年搬货的,脚上穿软底鞋,走路没有声音。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师父,这烧了……往后查起来?”
“查什么查。”赵账房的声音,“夫人说了,旧本烧了,新本记的才是账。谁会拿着灰去对?”
“那谢夫人那边——”
“她一个商户女,能翻出什么浪。”
窗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我抬手,敲了三下窗。
窗里的声音停了。
“谁?”
“赵账房,”我说,“开门。”
没人动。
我朝身后的人点头。四个人上前,两个人抬门,两个人守窗。
门被抬开的时候,赵账房正抱着一叠账本往火盆里塞。
火盆里的纸已经烧起来,红光照着他半张脸。
“谢夫人!”他把手里的账本往后藏,“您这是——”
“放下。”
“这是账房的私物——”
“账房的私物,”我说,“是侯府的账。”
我走过去,从火盆里把没烧尽的一本抽出来,拍灭火星。
封皮烧了一半,剩下三个字:崇宁十一年。
“旧本一共几本?”
“三本。”
“烧了几本?”
他嘴唇动,没出声。
“赵账房,”我说,“我进门三个月,你在我的嫁妆里挪了多少笔,我都记着。今夜你要是说一句实话,往后还有一条路。你要是烧干净了,明日就去衙门说。”
他的膝盖软了,跪下去。
“三本……烧了两本。还有一本在……”
“在哪儿?”
“在我床底下。”
我让人去拿。拿回来的时候,那本册子还在,封皮完整。
我把三本账摊在桌上,一本残,两本全。
“新本呢?”
“在桌上。”他指。
我翻开新本,第一页就是我的嫁妆。
“崇宁十四年,谢氏嫁妆入府,铺三十六间。”底下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实收六间,余三十间由公中代管。
“代管。”我念了一遍。
“夫人说……这么写。”
“这么写,礼部来查,就是侯府吞了三十间铺子。”我说,“赵账房,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院外传来脚步声,灯笼的光从窗纸上滚过来。
婆母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婆子,周惟也在。
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账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赵德贵,”她说,“你办的什么事。”
“母亲,”我站起来,“他办的是您的事。”
“谢云枝,你半夜闯账房,抢账本——”
“我抢的是侯府的账。”我说,“母亲,这三本旧账,一本记着府里十二年的进出,一本记着庄子的租,还有一本,记着从公中挪出去、没入账的银子。”
她的眼睛落在第三本上。
“这第三本,”我说,“是世子爷记的。二十三条。”
婆母的手扶住了桌沿。
“他记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哑了。
“他记这些,是因为他理不清。”我说,“母亲,我不明白一件事。侯府是您的家,世子是您的儿子,您为什么要让他的枕边放毒,让他的账本进墙?”
她没答。
周惟在后头开口:“婶娘,别听她挑唆。她这是要夺府。”
“我不要府。”我说,“我要我的嫁妆,我要我丈夫活着。”
我拿起那本新账,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事。”我说,“新本上记着,上个月,侯府把四张盐引抵给了‘周记’。”
周惟的脸白了。
“周记是谁的?”我问。
没人说话。
“周记是二管事您自己开的。”我说,“四张盐引,官面上的东西。侯府抵给私人,这叫什么,二管事比我清楚。”
周惟往后退了一步。
“你血口喷人!”
“盐引的号,新账上写着。”我把账本转过去,“一七三、一七四、一七五、一七六。这四张,去年冬天还押在运河口,是我爹的盐号替侯府兑的。今年到了周记手上。”
婆母猛地转过头看周惟。
“惟儿,”她说,“她说的是真的?”
周惟的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
“婶娘,”他说,“是真的。可这四张盐引,是您亲手画押让我去抵的。您忘了?上个月十六,您在屋里说,府里没银子,让我想办法。”
厅里静了。
婆母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满府的灯火,都照不亮她此刻的脸色。
“母亲,”我说,“这府里的事,比我想的多。”
她坐下了,坐得很慢,像是腿撑不住。
“明日,”我说,“官差会来。”
周惟转身就跑。
“拦住。”我说。
绸缎庄那四个人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他脸贴着砖,还在笑:“谢云枝,你以为你赢了?盐引的事一查,侯府就完了。侯府完了,你那三十六间铺子,也保不住。”
我蹲下去,看着他。
“侯府完不完,明日再说。”我说,“但今夜,你走不了。”
天亮的时候,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六个差役,领头的穿着青袍,腰间挂着一块牌子。
门房跑进来,脸都白了。
“夫人!外头来了官差,说是……说是查盐引的。”
婆母猛地站起来。
我理了理袖子,往门口走。
走到二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裴念。他站在廊下,穿着那身孝鞋,看着我。
“回屋去。”我说,“把门关上。”
他摇头。
“我在这儿等你。”
“听话。”
“我不怕。”他说,“我爹说别怕。”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了二门。
门开了。
青袍的差役站在日头底下,手里拿着一张纸。
“靖安侯府?”他问。
“是。”
“奉盐运司之命,查侯府盐引四张,号一七三至一七六。”他把纸递过来,“府上主事的是谁?”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
“我。”
他上下打量我:“你是?”
“靖安侯世子夫人,谢氏。”我说,“这四张盐引的事,我知道。请进来坐,我把账搬出来。”
六节 盐引
青袍差役姓何,在正厅坐了。
我让人把两本账搬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四张盐引,号一七三到一七六。”我指着新账,“上个月十六,抵给了周记。周记的东家,是府里的二管事周惟。”
“画押的是谁?”
“账上是侯夫人的押。”
何差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婆母。
婆母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侯夫人,”何差役说,“盐引是官物。抵给私人,这不合规。您知道吗?”
“府里没银子。”婆母说,“西北的军饷催得急,我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可以报盐运司申请展期。”何差役把账本合上,“私下抵给亲戚,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惟被押在厅外,跪在砖地上,膝盖底下垫着碎石子。
何差役让人把他带进来。
“周惟,这四张盐引,现在在哪儿?”
“在……在我铺子的柜里。”
“卖了没有?”
周惟低头,不答。
“卖了没有?”
“卖了两张。”他的声音很小,“卖给南边一个盐商,一张八百两。”
厅里有人抽气。
一张盐引,官价四百两,他卖八百两。卖的不是盐引,是侯府的脸面,是朝廷的凭据。
何差役把笔蘸了墨:“两张卖给谁,名字。”
“姓宋,宋三。”
“另两张呢?”
“还在柜里。”
“去取。”
差役去了两个人。
何差役转向婆母:“侯夫人,这案子,盐运司要备案。侯府是勋贵,我不便多说。但有一句话要讲在前头:这四张盐引的亏空,要补。补不上,府里今年冬天的盐,就得停。”
“补多少?”
“官价四张,一千六百两。罚银按三倍,四千八百两。加一起,六千四百两。”
婆母的脸黄了。
六千四百两。这府里一年的出息都没有这么多。
“我给。”我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婆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又收住。
“云枝,”她的声音软了,“你……你愿意替府里补这个亏空?”
“我补。”我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放在桌上。
“这张条陈,母亲昨夜没看完。”我说,“今日当着何差役的面,我再说一遍。”
“第一,这六千四百两,从我的嫁妆里出。但这不是白出,是借给侯府,写借据,年息一分,三年归还。”
“第二,周惟革职,交盐运司处置。他的周记,查封。”
“第三,世子裴铖的病,由我管,府里的药房、厨房归我三个月。”
“第四,我的三十六间铺子,铺契归我,公中不得插手。这三个月从嫁妆里挪走的一千四百八十两,逐笔归还。”
“第五,”我顿了顿,“若母亲不答应,我今日就带裴念出府,回江南。侯府的亏空,侯府自己补。”
厅里没有人说话。
婆母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早就想好了。”她说。
“我进门第一天就想好了。”我说,“我只是等您先动手。”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好。”她忽然笑了,“好得很。”
她站起来,走到厅中,环顾一圈族亲。
“你们听见了?”她说,“一个商户女,拿着几个钱,就要骑到侯府头上。她要分家,她要夺权,她要把我儿子——侯府的世子——攥在手里。”
“母亲,”我说,“世子是侯爷的嫡长子。我是他的妻子。我攥他做什么?”
“你攥他,你就攥了侯府。”
“侯府如今还有什么?”我问。
她怔住。
“三个庄子,两个抵了。库房里剩的银子,昨夜我让赵账房算过,二百一十七两。”我一字一句地说,“三十六间铺子是我的。这府里连下人的冬衣都要赊账。母亲,您守着这个空壳,守给谁?”
婆母的脸彻底垮下来。
她转过身,朝厅后的一扇门喊:“把锐儿带来!”
门开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领进来,穿着锦袍,脸圆,眼睛像婆母。
裴锐。侯爷的次子,婆母的亲生子。
“锐儿,”婆母拉着他的手,“你哥哥病着,这府里往后要靠你。你说,这府里的事,该谁管?”
少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婆母的声音尖起来。
“母亲……”少年缩了一下,“我……我不懂。”
厅里静得可怕。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三个月前,为什么世子会躺下;为什么药是从厨房出;为什么改嫁妆单改得这样急;为什么急着接周家女进门做平妻。
她要的不是铺子。
她要的是这个爵位。
世子一死,次子袭爵。继室无子,按律出府。三十六间铺子留在侯府,改嫁妆单,一笔勾销。
“母亲,”我说,“世子若死了,锐儿就袭爵。是不是?”
她的脸抽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把那本旧账翻到最后几页,摊在桌上,“世子记的这二十三条,母亲要不要念给族老听?”
三叔公上前一步,把账本拿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周氏。”他抬起头,声音很沉,“这上头记的,是真的?”
婆母没有回答。
“是不是真的?”三叔公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
“是。”婆母终于开口,“是我拿的。府里没银子,我拿公中的银子填了周家的债,修了祖坟。我是侯夫人,我拿自己府里的银子,有什么不对?”
“你拿的是公中的银子,不是你的嫁妆。”三叔公说,“你还在世子枕边放药。”
“那是曼陀罗!镇痛用的!”
“三个月。”我说,“三个月,一天一包。卫大夫说,再有一个月,人就醒不过来了。”
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婆母忽然转身,指着门外:“把这个女人给我关起来!她是外人!她的话不算数!”
没人动。
族亲们坐着,谁也不看她。
就在这时,东院那边来了人。
一个老仆,头发全白,跑得直喘。
“夫人!”他喊,“侯爷……侯爷醒了!侯爷叫世子夫人过去!”
婆母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七节 东院
东院的门开着一半。
院里铺的是旧砖,砖缝里长着草。侯爷裴崇这一病,这院子就没人扫了。
老仆领我进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侯爷昨儿夜里醒的,说不出话,一只手能抬。他写字,写了一个字,让我们叫您。”
“什么字?”
“您进去看。”
屋里药味很重。床上靠着个老人,头发稀疏,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一只手搁在被子上。
看见我,他的眼睛动了。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床头的木板。
板上用炭条写着一个字。
分。
我走过去,跪下。
“侯爷。”
他的嘴巴张合,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气。
他把手伸过来,我握住。那只手很凉,也很干,指头上有厚茧。
他抓着我的手,往木板那边带。
我把炭条递给他。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分家,二字。
写完,他松开炭条,眼睛看着我。
“侯爷,”我说,“这是您的意思?”
他点头。
“世子是您儿子。”我说,“我替他把这府撑起来也行。”
他摇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我,然后把手掌往下一压。
我看了一会儿,明白了。
他不让我撑。他让我走。带着世子,带着孩子,分了家走。
“府里没救了?”我问。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一个做了三十年侯爷的人,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给儿媳写两个字:分家。
“侯爷,”我说,“分家可以。但这府里的账,得说清楚。我手里有一本世子记的账,二十三条。还有一本老侯爷留下的借据。”
他的眼睛睁开了。
“这账,”我说,“要在祠堂当众念。念完,分家书才能落印。”
他又点了点头。
他抬手指了指枕头。我掀开,底下压着一方印。
靖安侯印。
“您要我……”
他把手按住印,往我这边推。
我愣了。
“侯爷,这不合适。”
他忽然抓我的手,抓得很紧,眼睛里有一种急。
那是一种“快”的意思。
门外有脚步声。我听见婆母的声音:“侯爷在里头?我进去看看。”
我把印塞进袖子,站起来。
婆母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退到床边,垂着手。
“侯爷。”她走过去,声音立刻软下来,“您醒了,怎么不叫人告诉我?”
老人闭上眼,不看她。
“侯爷,”她的手抚上他的被子,“府里这些天乱得很,云枝这孩子,不懂事,跟惟儿置气。您别听外头的闲话。”
老人还是闭着眼。
婆母的手停在半空。
“侯爷,”她说,“您跟云枝说什么了?”
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我。
“他跟你说什么了?”
“侯爷写了一个字。”我说。
“什么字?”
“分。”
婆母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陌生。
她盯着床上的老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分。”她说,“你要分。”
老人闭着眼,胸口起伏。
婆母转身出了门,走得很快。她的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层灰。
我跟出去。
院子里,她停下来。
“谢云枝,”她背对着我,“你以为一张纸、一本账,就能把这府拆了?”
“拆府的不是账。”我说,“是您枕边的那一包粉。”
她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他?”她指着东院的门,“我嫁进来的时候,才十八。老侯爷说,只要我生下儿子,这府就有我一半。我生了锐儿。可老侯爷临死,把爵位给了前头那个女人的儿子。”
“那是嫡长。”
“嫡长?”她笑了,“他娘死的时候,他才七岁。是我把他带大的。我给他请先生,给他娶妻,给他置衣裳。他长大了,第一件事,就是查我的账。”
她的声音发抖。
“他查我。他在那本册子上记我。二十三条。他把我当贼。”
“您拿了。”
“我拿了!”她喊出来,“我拿了又怎么样!这府里三十年,是我撑的!他父亲躺在床上的时候,是我守的!我拿几千两银子填我娘家的债,怎么了!”
院子里没有别人。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响。
“母亲,”我说,“您拿了银子,我不说什么。可您在他枕边放药。”
她的呼吸粗起来。
“他要是死了,”我说,“锐儿袭爵。我出府。我的铺子留在侯府。这一笔账,算得太顺了。”
她盯着我,眼睛红着,没有说话。
“母亲,”我说,“我给您一条路。您自己认了,把银子还了,去家庙住三年。锐儿的份例我照给。这府,还能留个脸面。”
“你给脸面?”她笑起来,“你一个卖盐的女儿,给我脸面?”
“我给。”
她笑够了,忽然收了声。
“明日祠堂,”她说,“你要念账,你就念。念完了,看谁还认你这个世子夫人。”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对了,”她说,“我今日下午,让人去请了礼部的一位主事。他明日会来。”
我的心一沉。
“请他来做什么?”
“侯府分家,须报礼部。”她笑了一下,“我怕你念账念得太热闹,把礼部的人忘了。”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过来,吹得袖子贴在手臂上。
礼部的人。她请了礼部的人。
分家要报礼部,可报礼部也意味着:这府里的事,要摊到官面上。她要拿官面压我。
我回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青杏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盏灯。
“姑娘,卫大夫说,世子爷今夜能睁眼了。”
“好。”
“还有,”她压低声音,“赵账房跑了。”
我停下脚。
“什么时候跑的?”
“半个时辰前。他从后门走的,带了个包袱。”
“账呢?”
“账都在,他一本没带。”
我想了想。
“他不是跑。”我说,“他是去送信。”
“送信给谁?”
“给明日要来的人。”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从箱子里拿出那本旧账,一页一页翻。
二十三条。七张借据。老侯爷的印,侯爷的手书。
还有袖子里那方印。
明日祠堂,我要念的不是账。
我要念的,是这座侯府三十年里,所有人不敢说出口的话。
八节 祠堂对账
祠堂的门大开。
祖宗牌位前一排太师椅,坐了七位族老。三叔公居中。下手边多了一张椅子,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官,穿青色常服,腰上系着素带,面前放着一盏茶。
礼部主事,姓沈。
婆母坐在西边,穿着侯夫人的诰命服,头上戴了冠。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抱着两本账,站在堂中。
“人都到齐了。”三叔公说,“云枝,你念吧。”
我把第一本账翻开。
“这是老侯爷留下的旧账。第一页:崇宁元年,侯府借谢氏银号白银三千两,用于修堤。印在老侯爷,字在老侯爷。”
我念完,把账页转过去,让族老看。
“第二笔,崇宁四年,借四千两,用于北边军粮。第三笔,崇宁七年,借六千两,用于府中修屋……”
我一笔一笔念到第七笔。
“崇宁十四年,借四万两,用于西北军饷。签字是现任侯爷,印是靖安侯印。”
厅里很静。
沈主事把茶盏放下:“谢夫人,这七笔借据的原本呢?”
“在谢家银号。”我说,“京城分号有存档,总号在江南。礼部若要核,谢家随时送。”
他点了点头。
“这些银子,”我说,“侯府一文未还。按借据所载,逾期以庄子铺面抵。抵的里头,有谢氏陪嫁的三间绸缎庄。”
“荒唐。”婆母开口,“借据上写的是侯府产业,什么时候写了你的嫁妆?”
“母亲,”我把借据抄本摊开,“第三页第二行:‘若逾期,以府中庄子三处、铺面三间抵之,其铺面以谢氏陪嫁为凭。’这是老侯爷亲笔。”
三叔公把抄本拿过去,看了,递给了沈主事。
沈主事看了很久,抬起头。
“字迹与印,要与原本核。”他说,“但就这抄本看,写得明白。”
婆母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第二本。”我说。
我把世子的那本册子翻开。
“崇宁十二年三月初七,母亲取公中银四千两,付周氏私债,未入账。”
“崇宁十二年六月,母亲取公中银二千两,修周家祖坟,未入账。”
“崇宁十三年正月,母亲将城南庄子抵于周惟名下,未报族老。”
我念了十条,停下来。
“后面的十三条,要我一并念吗?”
“念。”三叔公说。
我念完了二十三条。
每念一条,婆母的背就低一分。
念到最后一条,她的冠歪了。
“这本册子,”我说,“是世子记的。他记了三年。他病倒之前,把册子砌进了祠堂西墙。”
“谁砌的?”三叔公问。
“他自己。”我说,“他知道这府里没人能替他保管。”
厅里有族老叹气。
沈主事把册子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还有一件。”我说。
我从袖子里把那方印拿出来,放在桌上。
靖安侯印。
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这是侯爷今早给我的。”我说,“侯爷中风不能言,他写了两个字:分家。这方印,是他推给我的。”
婆母猛地站起来:“假的!侯爷话都说不出,怎么会——”
“侯爷写字,有东院的老仆看着。”我说,“老仆在门外,可以叫进来问。”
“叫。”三叔公说。
老仆进来了,跪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主事听完,把印拿起,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印是真的。”他说。
婆母跌回椅子里。
“沈主事,”她声音嘶哑,“侯府是勋贵,分家之事,礼部不会轻易准。”
“侯夫人,”沈主事说,“礼部准不准,要看账清不清。如今这账,一不清,二不平,三还有盐引的案子在盐运司挂着。”
他顿了顿。
“我今日来,不只是为分家。”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盐运司今早递了文书到部里。四张盐引,两张被私卖。买主姓宋,宋三,是周家的旧亲。”
婆母的脸白了。
“部里的意思是,”沈主事说,“侯府勋爵,不宜因私账牵连。若侯府自行清账、分家、把亏空补上,此案可作府内事处置。若不清,就要报到上面去了。”
祠堂里静得连香火的声音都没有。
三叔公站起来。
“周氏,”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婆母坐在椅子里,手抓着扶手。
很久,她开口了。
“我嫁进这府三十年。”她说,“我守了三十年。”
“你守的是你自己的三十年。”三叔公说。
她不说话了。
“分家书。”三叔公说,“今日就立。”
纸铺开了。三叔公执笔。
“靖安侯府,因府内账目不清、盐引有案、长幼不安,经族老议、侯爷手书、礼部主事见证,准予分家。”
“长房:世子裴铖,妻谢氏,子裴念。分得:谢氏陪嫁三十六间铺子,原契归还;府外城南小院一所;白银二千两,为世子养病之资。”
“次房:次子裴锐。分得:府宅一所,庄子三处(其中二处已抵,由公中赎回),白银四千两。”
“侯夫人周氏,教子不严,账目不清,即日起入家庙,三年不得出。三年后,由族老议处。”
“周惟,革职,交盐运司。”
三叔公写完,抬头:“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落印。”
我把靖安侯印递过去。
三叔公按下。
红印落在纸上。
婆母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堂中。
她看着那张分家书,看了很久。
“三十年。”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谢云枝,”她说,“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没让您把这座府,连人一起吞下去。”
她笑了。
那笑很难看。
“你以为分了家,你就干净了?”她说,“你爹那点旧账,比这府里的深得多。”
她走了。
祠堂里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散了。
沈主事走到我面前:“谢夫人,借一步说话。”
我跟他走到廊下。
“盐引的案子,我压了三日。”他说,“三日后,要报上去。”
“三日够不够?”
“够什么?”
“够我把侯府的亏空补上。”我说,“六千四百两,我今日就送到盐运司。”
他看着我。
“你一个妇道人家,哪来这么多现银?”
“我有三十六间铺子。”我说,“铺子里有货。货能抵银。”
他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夫人,还有一句话。”
“请说。”
“周家那位老太爷,昨日进京了。”他说,“他在礼部有旧交。你这分家书,明日会有人来挑刺。”
风从廊下穿过去。
我握着那方印,手心是凉的。
九节 分家
第二日一早,周家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一个老太爷,白胡子,拄着拐;一个中年男人,是周惟的父亲;还有一个,是周玉娘。
老太爷一进门就坐在正厅上首,拐杖往地上一顿。
“靖安侯府分家,我这个亲家,怎么没人来说一声?”
三叔公在旁边咳了一声:“周老先生,侯府分家,是族老议的,礼部见证的。”
“见证?”老太爷抬起眼皮,“我听说,见证的那位沈主事,昨日就被叫去问话了。”
我心里一动。
“为什么问话?”
“有人递了折子,”老太爷慢慢说,“说礼部主事插手勋贵家事,不合规矩。”
厅里静了。
三叔公的脸色变了。
“周老先生,”我说,“您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指头,“第一,惟儿是侯府的管事,侯府的事,周家有一份。分家书上周家一个字没有,这不合情理。”
“周惟已经被盐运司带走了。”我说,“他私卖官盐引,周家要不要一起到盐运司说?”
老太爷的拐杖顿了一下。
“第二,”他继续说,“玉娘的事。你们侯府先前说要接她进门,如今一句话就黄了,我周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周家的脸面,”我说,“是周惟拿四张盐引换的。”
“你——”
“老太爷,”我打断他,“我敬您是长辈,把话说清楚。周惟在侯府十年,从公中挪走的银子,账面上一千四百八十两,账外还有多少,您比我清楚。”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周记的往来,赵账房昨夜送来的。周记三年,进项一万一千两。这银子从哪儿来的?”
老太爷的眼睛眯起来。
“你查我周家的账?”
“我查我嫁妆的去向。”我说,“周记的银子,七成是从侯府公中流出去的。老太爷,这些银子要是摊到官面上,周家担得起吗?”
厅里没人说话。
周玉娘忽然开口。
“老太爷,”她说,“我说一句。”
“你说。”
姑娘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
“这是周记后柜的账。”她说,“我抄的。”
老太爷的脸变了:“玉娘!”
“老太爷,”姑娘低着头,“我不做妾。我也不想被卖。这三年,叔叔拿周记的银子在外面放债,利钱一分没进过周家公账,全进了他自己腰包。我不抄,将来出事,周家满门都得跟着。”
她把册子放在桌上。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比我想的还狠。周惟不只挪侯府的银子,他还拿侯府的名义,在外面借了三千两。
“老太爷,”我把册子合上,“这一本,我留着。周家的账,我不往官面上递。但侯府的分家书,一个字不改。”
老太爷的拐杖在砖地上顿了三下。
“好。”他站起来,“好得很。”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玉娘。
“你回不去了。”
“我知道。”姑娘说。
人走了以后,厅里只剩我们。
周玉娘站着,手垂在身侧。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不是帮你。”她说,“我十八了,再进这府,就是给人做妾、做棋子。我不想。”
“往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想了想。
“城南我有一间书铺,”我说,“缺个管账的。你要愿意,明日去上工。月钱按掌柜的一半,先做三个月。”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是周家的人。”
“你抄了周家的账。”我说,“从今日起,你是你自己的人。”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下午,我带着六千四百两银子去了盐运司。
银子是东市三间绸缎庄的货抵的。掌柜的咬着牙把三年的存布全折了价,凑了这笔数。
何差役点了银子,写了收据。
“谢夫人,”他说,“侯府的事,这样就算清了。”
“还有一件。”我说。
“什么?”
“那两张卖出去的盐引,我要赎回来。”
他愣了一下:“买主是宋三,人不好说话。”
“我知道。”我说,“他出八百一张,我出九百。”
“为什么?”
“因为那两张盐引上写着靖安侯府的名字。”我说,“我丈夫的名字在上头。这府可以分,名字不能脏。”
何差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写字。
“我替您说。”
三日之后,两张盐引赎回来了。
同日,分家书报到礼部,落了档。
周家老太爷递的那份折子,被驳了。理由很简单:账目清楚、族老联名、侯爷手书、盐运司结案,挑不出刺。
我从礼部出来那天,日头很好。
回到城南小院,青杏在门口迎我。
“姑娘,”她笑着说,“世子爷今日坐起来了。”
我快步进去。
裴铖靠在榻上,脸还是白的,可是眼睛睁着,看着我。
“账理清了?”他问。嗓子哑。
“理清了。”
“母亲呢?”
“家庙。”我说,“三年。”
他闭上眼,很久。
“她带大我的。”他说。
“我知道。”
“她给我下药的时候,”他睁开眼,“我在想,是不是我记那本账,记错了。”
“你没记错。”我说,“你只是记早了。”
他笑了笑,咳了两声。
裴念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粥,粥洒了半碗在衣襟上。
“爹!你喝粥!”
裴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孩子转过头看我,很认真地叫了一声:“娘。”
我愣了一下。
“你昨天没叫。”
“昨天忘了。”他说,“今天补上。”
我接过那碗粥,粥已经不烫了。
院子很小,两间正屋,一间灶房。墙外是街,街上有人卖糖炒栗子,声音一阵一阵。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们父子俩。
三十六间铺子的契纸,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箱子放在床头。
三个月前,我带着它们进侯府。今日,我带着它们出来。
一文没少。
十节 关门
小院住了半个月,铺子的事才慢慢理出头。
三十六间铺子,三家亏,七家勉强,剩下的都还好。亏的三家,是这三个月里被侯府抽了本钱的。绸缎庄的掌柜咬着牙跟我说:“夫人,再缓半年。”
“缓。”我说,“缓一年也行。只要人不散。”
我把铺契一张一张看了一遍,把其中一间棺材铺和一间灯笼铺划出来。
“这两间,给裴念留着。”
“给个孩子留棺材铺?”青杏笑。
“命里的东西,早晚要用。”我说,“留着,是让他知道,人这一辈子,头一件事是把账算清,最后一件事是有人给你收。”
青杏没笑了。
裴铖的伤,养了一个月才见底。
他能下地的那天,扶着门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这院子小。”他说。
“小,可是干净。”
“母亲那边……”
“家庙里,一日两餐,有人看着。”我说,“锐儿的份例,月月给。我没短他。”
他点点头。
“我做了三十年世子,”他忽然说,“不知道米多少钱一斗。”
“现在知道了。”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月底那天,谢家银号来人了。
来的是个老账房,姓孙,跟了我爹二十年,头发都白了。
他进门先看了裴铖一眼,又看了裴念一眼,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东家让我送来的。”他说,“总号这个月盘账,查出些东西。”
我拆了信。
信是我爹的字,很短。
“云枝:
京城有人递了折子,查谢家十五年前的军粮账。折子从礼部转到了户部,压了三天,今早又动了。
当年那批粮,我押出关,路上少了七车。那七车去哪了,我没查。查不下去。
你若在京里,别碰这件事。谁问,都说不知道。
父字。”
我捏着信,站在院子里。
十五年前的军粮账。
我爹送粮出关,少了七车。
七车粮,在当年,是一千四百石。
“怎么了?”裴铖走过来。
我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脸色变了。
“十五年前,”他说,“北边那场旱。朝廷赈灾的粮,是谢家押的?”
“是我爹押的。”
“少了七车。”他抬起头,“那年我在兵部当差,看过一份卷宗。”
“什么卷宗?”
“七车粮,在关口被扣了。”他说,“扣粮的人姓周。”
我手里的信纸响了一下。
“周家?”
“周老太爷。”裴铖说,“那时候他是关口的一个仓大使。”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原来婆母临走时那句话,不是吓我。
“你爹那点旧账,比这府里的深得多。”
“这折子是谁递的?”我问。
“不知道。”裴铖说,“但能在礼部和户部之间转的,不是寻常人。”
孙账房在旁边开口:“东家还说了一句,让我带给您。”
“什么?”
“他说,您要是实在要查,就查当年关口的‘收粮底簿’。那本簿子,一式两份,一份在户部,一份在关口。关口那份,十五年前就丢了。”
“丢在哪儿?”
“东家说,丢在周家的祖坟里。”
院子里很静。
裴念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纸风车跑过来,塞到我手里。
“娘,你吹。”
我把风车举起来,风一吹,轮子转了。
“好看吗?”
“好看。”
我摸了摸他的头。
这院子只有两间正屋,一个月十二两银子的进项,够吃够穿。
按理说,日子到这儿就该稳了。
可是风车还在转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青杏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袍子,帽檐压得很低。
“谢夫人?”
“谁?”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那是一张折子的抄本。
我扫了一眼抬头:
“为查前靖安侯府世子裴铖、商户谢氏勾连,侵吞官粮事。”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印。
不是礼部的。
是户部粮储司。
“谁让你送的?”我问。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的脸我看清了。
是赵账房。
“谢夫人,”他说,“我不是来送信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还账。”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薄薄的,油布包着。
“当年关口丢了的那本收粮底簿,”他说,“在我手里。”
风把院门吹得关上,砰的一声。
裴念的风车还在转,转得飞快。
我伸手,把那张油布包接过来。
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又像一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