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余梦余惜【凛冬下的霓虹·前传】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9:31

“二十多年了!呵呵,我都35岁了啊!唉!”

三九寒天的夜里,陆寻独自叹了口气,躺上床,背靠床头,裹紧被子。屋里没开大灯,手机屏幕的冷光贴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霜。他闭上眼,一张久远的脸便浮了上来。

跟着涌上来的,是一段褪了色的记忆——多年前……

时间退回青涩的初三。

那会儿家里条件一般,陆寻被塞进城中村的一栋自建房画室里学美术。这种房子是房东自己盖的,过道狭窄,采光极差。一楼挤着十几个闹哄哄的小学生学儿童画,二楼才是他们这群初中生画石膏像。

整个画室就一个老板兼老师。那人穿着沾满颜料的皮围裙,像个陀螺一样在楼梯上跑上跑下,老旧的铁皮楼梯被他踩得“哐哐”震天响,边跑边扯着嗓子吼:“楼下的别乱跑,好好画画!楼上的自己把画架支好,今天互相画肖像,两两结对!”

二楼一下子就热闹了,同学三三两两搭好伴,笑着调坐姿。

陆寻捏着铅笔没动。他在这儿混了小半年,底子依然差,线条总是歪的,明暗也糊,画出来的人像总有点不像人。在这群多半想走艺考路子的同学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他试着往旁边看了几眼。人家一碰上他目光,就转开脸,或者拉着同伴往另一边挪。没人想给他当模特,嫌他画得丑。

楼下又传来老师训斥小学生的声音。陆寻攥紧铅笔,耳朵发烫,低头打算随便对着桌上的石膏苹果画两笔交差。

“我来当你的模特吧。”

他猛地抬头。

她身形高挑,文文静静的。皮肤不是很白,带着一点暖融融的浅棕,可是在陆寻眼中,看着格外好看。

她是比陆寻低一届的学妹,也是这个月刚来这画室的新人。在这乌烟瘴气、颜料味刺鼻的自建房里,她平时总穿得干干净净。

她没去搬凳子,就那么随性地靠在一旁靠墙的桌子,站得直直的,没半点勉强,还朝他弯了弯眼。

“那个……学妹,”陆寻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压低声音,“我画的可是真不怎么样,你不怕我把你画丑了啊?”

“没关系。”她笑了一下,声音清浅,“你慢慢画,我站着不动就行。”

旁边有两个男生互相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起哄:“哟,咋回事啊这是?咱这画室是要出对儿小情侣了?这俩人是要搞对象了吧?”

余梦曦像没听见一样,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陆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烧起来了。他生怕余梦曦觉得难堪,捏着铅笔,有些结巴地说:“你……你别听他们瞎说,要不你还是回座位吧,别管我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余梦曦没动,反而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学长,你再不画,我可就站累了啊。”

陆寻看着她坦荡的眼神,心跳忽然就乱了。他以前总觉得来这儿画画就是为了应付考试,熬完算数。可那天,看着余梦曦安安静静站在那束光里,他忽然觉得,这个乱糟糟的画室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他握着铅笔,手心里全是汗,笔尖落在纸上时,竟然有点发抖。

下课的时候,余梦曦凑过来看画纸。

画上的女孩线条虽然生涩,明暗也一塌糊涂,但眼睛画得很亮,嘴角带着那抹清浅的笑。

“画得挺好的呀,学长。”余梦曦弯着眼睛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哈哈。”陆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那张画着余梦曦的纸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对了,我平日也不怎么跟其他同学聊天,还没问过你名字呢……你,你能告诉我吗?”陆寻有些局促地开口。

“学长,不知道问别人名字前,应该先介绍自己吗?”余梦曦调皮地反问。

“不、不好意思啊!我叫陆寻!”说完,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余梦曦,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陆寻?”余梦曦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可是我看你胖胖的,我想喊你小胖哥!我叫余梦曦!哎,对了,你也是西城中学的吗?”余梦曦接着又问。

“对啊。”陆寻一边拿橡皮蹭着画纸,一边低着头慢慢悠悠地嘟囔,“这不初三了嘛,我学习太差,家里想让我走特长生这个路子……”

“哦!原来咱们是同校,你还真是我学长啊!”余梦曦恍然大悟,随即又有点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不过我可是年级前几名的好学生!我来这儿纯粹就是学着玩儿的!”

“再见啦!小胖哥!你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余梦曦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轻快地跑进了巷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微妙的默契悄悄在画室里蔓延开来。

两人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余梦曦性格活泼,总爱故意逗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学长。有时候陆寻正专心致志地画石膏像,她就在旁边悄悄拿笔杆戳戳他的后背;等陆寻红着脸转过头,她又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憋着笑问:“小胖哥,你是不是又画歪了?”

陆寻原本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沉闷性子,但在余梦曦面前,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话匣子一打开,他也会主动跟她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

那天傍晚画室下课,天已经黑透了。

城中村的路灯坏了几盏,巷子里黑漆漆的。陆寻收拾好画夹,看着正在穿外套的余梦曦,犹豫了半天,终于抓了抓头发,憋出一句:“那个……你家住哪啊?天这么黑了,这片连个路灯也没有,我担心你的安全,我……我送你回去吧。”

余梦曦愣了一下,眼睛弯了起来:“好呀,小胖哥。我家就在前面过两条街的那个老小区。”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初秋的晚风吹过,带着点凉意。陆寻刻意走在靠马路的外侧,两人中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能听见脚步声。

为了打破尴尬,余梦曦忽然背着手,倒退着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陆寻,半开玩笑地随口问了一句:“小胖哥,我问你个事儿。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啊,我要是碰上了那种不靠谱的坏人,被人骗了,吃了大亏,你会嫌弃我吗?”

陆寻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路灯下的余梦曦。她问得很随意,眼神清澈,带着点少女不知世事险恶的天真。

陆寻喉咙有些发干。他没有笑,也没有敷衍,而是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呀?”余梦曦歪着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不嫌弃你。”陆寻声音不大,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和笃定,“要是真有人敢欺负你,我肯定会去教训他,我可是练过拳击的!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

余梦曦看着他严肃得甚至有点结巴的样子,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好啦好啦,我相信你,小胖哥最仗义了。”

她抬手指了指前方亮着零星灯火的老小区,声音温温的:“我家就在附近,我该回去了,晚了我妈要担心。”

说完,她朝陆寻挥了挥手,步子轻轻的,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陆寻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昏黄路灯拉长他的影子,他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家门,他才收回目光,搓了搓被夜风浸凉的手,转身离开。

转眼就到下学期开学。陆寻一踏进画室,立刻到处搜寻余梦曦的身影,来回找了一圈又一圈,眼巴巴等了很久,始终等不到她。他慌慌地跑去问老师,才得知余梦曦的父母怕画画耽误学业,不再续费,以后再也不会来画室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心上,失落瞬间铺天盖地压过来,胸口闷得发慌。整节课他根本安不下心,完全没法集中精神画画。画笔一次次从手里滑落,橡皮也不停往地上掉,捡起来,没握稳又摔下去。他心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那个安静的身影,一分一秒都熬得难受,好不容易才挨到下课。

不久之后开学了,陆寻还总惦记着画室那场落空,心里一直闷闷的。

这天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他漫不经心地抬眼,忽然就看见了余梦曦。

陆寻的呼吸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之前画室里所有的失落、憋了许久的空落,一瞬间全都翻涌上来,混杂着猝不及防的惊喜。他下意识想往前迈一步,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余梦曦这时也看到了陆寻。

余梦曦先开了口,眼睛轻轻眨了眨:“小胖哥!你怎么了?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吗?”

陆寻猛地回神,指尖都有点发僵,慌忙抬起手挠后脑勺,耳根悄悄发烫,嘿嘿傻笑两声,想盖住心里乱糟糟的慌乱:“不,不是!主要不知道说啥!”

“那你想我了吗?小胖哥!”

这话直接撞过来,陆寻瞬间僵住,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东西,半天挤不出半个字,只能用力、飞快地点了点头,目光都不敢稳稳落在她脸上。

余梦曦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接着问:“小胖哥,你家在哪住啊?”

他呼吸都放轻了些,说话断断续续,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就在学校对面不远,放……放学了你可以在学校门口等我,我指给你看。”

放学后,余梦曦如约在学校大门口等着。没过多久,陆寻背着书包,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咋还真在这等呢?”陆寻又惊又喜,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眼里亮得很。

“嗯,你都知道我家了,公平起见,你不得让我知道你家在哪吗?”

“好吧!跟我走吧!”陆寻应下,带着余梦曦穿过马路,拐进巷子里。没走多远他就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那栋房子。

“那里就是我家了,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妈妈担心。”

“好的!”余梦曦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自打这次之后,两人常常在课间碰上,一有空就凑在一块闲聊。

那晚的夜空飘着绵绵细雨,风一吹,雨丝斜斜地扫过来。余梦曦偷摸到陆寻家附近,就站在巷口,连把伞都没拿。她一遍一遍喊陆寻的名字,声音不大,被雨声一搅,更显得单薄。她也没走,就硬站在雨里等,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校服都湿透了,死死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手脚都冻麻了,她还是不肯挪地方。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就剩雨声陪着她。

陆寻其实听见了。头几声他就听见了,是余梦曦的声音,他不会听错。可他正坐在书桌前,他妈就坐旁边盯着他做题,他爸时不时还过来看一眼。他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书半天没翻一页,心里干着急,又不知道怎么脱身。憋了半天,他站起来说去上厕所。他妈头都没抬,摆摆手让他快去快回。

他出了屋,往巷口扫了一眼,雨里果然站着个人影。他心里一咯噔,赶紧冲进雨里跑过去,又急又气:“你是不是傻?下着雨就跑出来了,而且伞也不带,天都黑了跑这儿来干啥?多危险啊,冻坏了咋办!”

余梦曦抬眼看他,睫毛上全是水,人还在抖,可她嘴角一弯,居然笑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还带伞?带伞我还出得来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还硬撑着得意,“我聪明吧?”

说完还冲他笑了笑,嘴唇都冻得有点发白了,那个笑也撑得挺费劲,可她还是笑出来了。

陆寻被她这一笑弄得心口发酸,嘴上还是皱着眉劝:“聪啥明,赶紧回去,你家里人该着急了。”

“我不回去。”余梦曦轻轻摇头,眼睛直直看着他,“小胖哥,我有话跟你说!”

陆寻心里乱得很,又心疼又慌。余梦曦吸了口气,往前半步,冰凉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抓得特别紧,声音淋了雨有点哑,但说得很认真:“这段时间课间碰见你,跟你聊天,我都特别开心。我好像对你动心了,小胖哥,我想跟你谈恋爱,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陆寻整个人僵住了。她手心冰得刺骨,那股凉劲儿直往他心里钻。他不是不动心,每次课间看见她,他也偷偷高兴,也会惦记。可他心里清楚,现在还在上学,这些事不能碰。心里两头扯着,难受得发闷。他咬咬牙,猛的一下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手一抽开,余梦曦的手就空了。陆寻不敢看她,声音硬邦邦的:“余梦曦,不行。我知道你没有开玩笑,但咱俩不能这样。”

余梦曦身子一颤,眼睛一下就红了,有点不敢相信:“为啥不行?”

“咱还在上学,最要紧的是学习。”陆寻盯着地面,不敢看她,“谈恋爱会分心,你本身就是尖子生。我不能因为这点好感,把你耽误了。”

“就因为学习吗?这跟谈恋爱有关系吗?”她声音都哽住了。

陆寻喉咙发紧,心里难受得要命,可还是咬着牙说:“当然有。现在我们这个年纪,咱就该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好好学习。你比我优秀啊,是我不能耽误你啊!”

这话一落,余梦曦身上那股撑着的劲儿一下就散了。她刚才是攒了多久的勇气,淋了一个多小时的雨才敢说出口,现在全落空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也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雨忽然大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绵绵细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墙上、地上,风也起来了,雨丝横扫过来,砸得人睁不开眼。像是老天爷也替她憋不住了。

余梦曦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陆寻以为她要回头说啥,心都提起来了。结果她只是偏了偏头,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跟刚才那样,冲他笑一下,可那一下没撑起来,嘴角刚往上抬就塌了,笑没笑出来,反倒把眼眶里憋着的泪给晃下来了。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抬手抹了一把脸,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步子快了些,走进黑漆漆的雨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了,看不见了。

陆寻站在原地,雨砸在脸上都没感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刚才那个没笑出来的样子——来的时候还能硬撑着逗他,走的时候连装都装不动了。他手心里还留着她冰凉的触感,空落落的,心里像被啥堵死了,闷得喘不上气。他妈在屋里喊他:“上个厕所上哪儿去了?赶紧回来做题!”他应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沉得慌。

从那晚之后两人便不再怎么见面了,余梦曦整日在自己班级,时不时的偷偷看一眼陆寻的班级方向,而陆寻除了去厕所以外,整日待在自己班内,努力学习,备战考试。

毕业典礼那天结束后,余梦曦来找他了。

她站在他跟前,没像那晚淋着雨那么狼狈,可眼神还是那晚的眼神,认认真真的。她问他:“陆寻,等以后咱都毕业了,各自走上社会了,我们是不是就能谈恋爱了?”

陆寻看着她,这回没躲,也没低头看地。他点了下头,话说得很稳:“是!。”

余梦曦眼睛亮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陆寻又接着说:“到时候由我来追求你,好吗?”

他说这话一点没含糊,不是哄她,也不是给自己留退路,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她:现在不行,但以后行,以后他来找她。

余梦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不勉强,眼睛弯弯的,跟那晚雨里那个快哭出来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行,那我等着。”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点:“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陆寻说。

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盼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啥,最后没说,转身走了。

陆寻站在那儿,心里踏实了。他觉着这事儿算是定下了,就等以后了。

后来陆寻毕业走了。俩人不在一个学校了,从此陆寻心里一直揣着一句话:

以后,他来找她。

她信了。

她也让他信了。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陆寻就上了大学。

平时跟同学在校园里溜达、聊天,总能撞见一对对小情侣。要么在小树林的长椅上相互依偎着,要么手牵着手在花坛边上慢慢走。他每回看见,眼神就不自觉多停一下。

“我说陆寻,看啥看呢?”说话的是他同班同学徐剑,顺着他目光瞟了一眼,乐了,“羡慕就找一个呗,咱班女生你都看不上啊?”

陆寻收回眼神,随口应付:“没看啥,就是走神了。”

“走啥神啊,我看你每回见着人家小情侣都走神。”徐剑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真的,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陆寻没接话,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个人来——雨里站着,冻得直抖,还硬撑着冲他笑,问他“我聪明吧”。他喉咙动了一下,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含糊说了句:“没想好。”

徐剑还在旁边絮叨,说谁谁谁不错、要不要帮着介绍。陆寻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飘远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过得咋样,还记不记得那句话。

惦记归惦记,大学那几年还是这么过去了。陆寻到底也没找对象,徐剑后来也不劝了,就偶尔拿他打趣一句“你这人真没劲”。陆寻也不解释,笑笑就过去了。

毕业以后他找了份工作,朝九晚五地上班。日子本来挺平稳,可架不住身边同事一个接一个结婚,他随份子都随出去不少。头一回是坐他对桌的老张,他跟着去吃席,坐在底下看台上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底下人起哄鼓掌,他拍了两下手,心里却忽然冒出个念头:以后他跟余梦曦办事儿,不用找别人,他自己就能给办得妥妥的。

这念头一起,就再也摁不回去了。他攒的那点钱本来也没啥大用处,辞了工作,租了个小门面,还真就干起来了。刚起步那阵儿啥都得自己上手,找场地、谈司仪、盯布置,连搬花篮都得他自己来。

头一场活儿是以前单位的老张介绍的。老张说信得过他,交给他放心。陆寻嘴上应着,心里直打鼓,生怕给人办砸了。从搭台子到走流程,他盯得眼睛都不敢眨。婚礼那天,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底下人起哄鼓掌,他站在角落里看,心说成了。老张下台还拍着他肩膀说多亏了你。

打那以后,活儿就一单接一单来了。原先的同事结婚找他,大学同学结婚也找他,连徐剑结婚都非让他给办。陆寻一场一场地接,一场一场地盯。每回站在台下看人家新郎新娘笑,他心里那点事儿就往上翻一层:这台子他怎么搭的、花怎么摆的、司仪怎么逗的乐,他一边忙活一边琢磨——以后他跟余梦曦办事儿,也得这么弄,不,得比这还像样。

一场婚礼办完,他累得够呛,可躺床上又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红毯、那花、那音乐,末了总是拐到同一个人身上:雨里站着,冻得直抖,还冲他笑。他翻个身,心说等这摊子再稳当点,就去找她。

可活儿越接越多,一场接一场,别人的喜事办得热热闹闹,他自己的事儿却一直往后搁。等又一场婚礼收了尾,晚上他一个人收拾完场地,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花瓣,红毯卷起来靠在墙边。他坐那儿点了根烟,忽然掐着指头算了一下——从初中毕业到现在,多少年了。

这一算,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能再等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他必须去找余梦曦,现在就去。

陆寻把公司那摊子事儿交代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他凭着记忆找去余梦曦家那个老小区。路还是那条路,可走到楼底下,他站住了——楼还是那栋楼,墙皮比当年更旧了,可他就是不敢确定是不是这一户。他在楼下转了两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光着膀子,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问他找谁。

陆寻说找余梦曦。

那男人皱着眉想了半天,说这房子是他前年买的,上一家姓啥他不知道,更没听过什么余梦曦。

陆寻心里一沉,嘴上还撑着,说是不是弄错了,以前这儿住着一家,有个闺女叫余梦曦。男人摆摆手,说真不知道,让他去别处问问。

他下了楼,又在小区里转了转。碰见几个坐在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他凑过去问,说以前住这儿的余家人,闺女叫余梦曦,还记不记得。有个老太太眯着眼想了想,说那家啊,早搬了,当年是租的房子,为了孩子上学近。后来孩子毕业了,一家子就搬走了,搬哪儿去了不知道。

陆寻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上来。有人连余家都没印象。他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心里空落落的——人海茫茫的,上哪儿找去?

回去以后他也没心思干别的,闷了两天。正好大学同学王磊打电话来,说好久没聚了,叫他出来吃饭。

俩人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菜。王磊看他心不在焉,筷子在盘子里扒拉半天也没吃几口,就问他:“咋了?公司出事了?”

陆寻摇摇头。

“那你这副样子给谁看呢?”王磊给他倒了杯酒,“有啥事儿说出来,别闷着。”

陆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闷了半天,忽然开口:“王磊,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个姑娘,比我低一届,叫余梦曦。”

王磊想了想:“好像听你念叨过,就那个下雨天跑来找你的?”

“嗯。”陆寻点点头,“我那时候没答应她,毕竟还小才上初中。初中毕业前她来问我,以后走向社会了是不是就能谈恋爱了,我说能,说到时候我来追她。”

王磊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着干出点样子再说,这才想开公司,可开了公司了又觉事业还没有稳定,想着要再等等,等稳当了再去。”陆寻声音低下去,“现在去找,人找不着了。那小区是租的,早搬了,谁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王磊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事儿办的……我都不知道说你啥好。”

陆寻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说啥好。”

王磊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有了。你上校园录搜她名字试试。那玩意儿好多人都在里头留过名,我们那会儿都弄过,说不定她也在。”

陆寻抬起头:“校园录?”

“对啊,就以前学校弄的那个,你回去用电脑登看看,进校园录网址,到里面搜名字,试试呗,总比干坐着强。”

陆寻把这话记心里了。回家以后他也没耽搁,开了电脑,找到那个校园录。界面上有个搜索框,他手指头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余梦曦。

点了搜索,页面一转,余梦曦的名字跳了出来。学校对得上,头像模模糊糊的,可那三个字错不了。

陆寻盯着屏幕,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他嘴里骂了句脏话,可脸上是笑的,手都有点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赶紧坐回去,生怕页面关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心里那叫一个亮堂——找着了,真找着了。前两天在小区里转、跟老太太打听、闷在屋里没着没落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全散了。他心说王磊这主意真绝了,一个搜索框就给他解决了。

他搓了搓手,把鼠标挪过去,想点开她的资料。可手悬在鼠标上,又停了一下。说不上来为啥,就是心口有点发紧。他深吸了口气,心说你有啥好怂的,都找着了,点开看看呗。

他点了进去。

资料一条一条往下翻,名字没错,学校没错,他心里越来越踏实,嘴角都压不住了。翻到相册那一栏,他想都没想就点开了。

头一张照片加载出来,他还没当回事,就觉着拍得挺好。余梦曦穿了一身白婚纱,站在一片花墙前面,笑得挺甜。顺手往下滑。第二张,换了身礼服,还是那种特别正式的,她站在窗边,侧着脸。第三张、第四张,一张接一张,全是婚纱、礼服,各种角度,各种款式,她笑得都挺好看。

他天天给人办婚礼,婚纱礼服意味着啥,他比谁都清楚。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笑得甜甜的脸,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闷了一棍。

刚才那股高兴劲儿还没散利索呢,心口先是一空,紧跟着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心说不可能啊,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啥活动拍的,可婚纱就是婚纱,礼服就是礼服,那架势摆在那儿,他骗不了自己。他靠回椅背上,眼睛还盯着屏幕,手从鼠标上滑下来了。

七八年。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他拖了七八年,总觉得来得及,总觉得等这摊子稳当了再去,结果人家婚纱都穿上了,照片都拍好了,笑得那么甜。他连她啥时候办的、跟谁办的、在哪儿办的,一概不知道。

他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心里堵得难受。思绪又飘回了当年下雨的那个夜晚——她站在巷口,淋得透湿,校服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白,还硬撑着冲他笑,问他“我聪明吧”。又飘到初中毕业那会儿,她来找他,眼睛亮亮的,问他以后是不是就能谈恋爱了,他说能,说到时候我来追你。

那些画面他记了这么多年,清清楚楚,跟刻在脑子里似的。那会儿的她,狼狈是狼狈,可那狼狈是冲他来的,那笑是冲他来的,那句“我聪明吧”也是冲他来的。

可屏幕上这个穿婚纱的余梦曦,他认着有点恍惚。妆化得精致,头发盘得利索,笑得也好看,可那笑跟当年不一样了。当年的笑是冻得嘴唇发白还硬挤出来的,是给他一个人看的;现在这个笑,是给镜头看的,给所有人看的。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觉着,那个雨里冲他笑的姑娘,好像离他挺远了。

就那么坐了半天,屏幕上那张穿婚纱的脸他越看越坐不住。他直起身,把页面往上翻了翻,校园录资料里头留着一个联系电话。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打不打?打通了说啥?人家万一真结婚了,他这电话算怎么回事?

可要是不打,他这趟就白找了,这些天也白折腾了。

他一咬牙,掏出手机,一个数一个数把那串号码按了进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陆寻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通了该说啥,可想了半天一句整话都凑不出来。

“喂?”那头传来个女声,听着熟悉,又有点陌生,平平稳稳的。

陆寻喉咙动了一下:“余梦曦?”

那头没声了。

静了好几秒。陆寻心一下提起来,以为她挂了,或者信号不好,刚要再开口,就听见那头轻轻吸了口气,像在辨认,又像在回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

“……小胖哥?”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寻鼻子一下就酸了。多少年了,没人这么叫他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称呼了,可她那头一叫,跟钥匙似的,把那些年的回忆全给打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

那头也静了一下。俩人都没说话,可谁也没挂。

停了一小会儿,余梦曦先开口了,语气尽量平常,可听着还是有点不自在:“你咋……找着我的?”

陆寻缓了缓,说校园录,说去老小区找过,说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最后从校园录里搜着她名字了。他说得有点急,颠三倒四的,可话里那份意思在那儿——他找了她好久。

余梦曦在那头听着,“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俩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生分得厉害,中间好几回都干在那儿,不知道该接啥。

陆寻心里发慌,怕这电话就这么挂了,赶紧说:“余梦曦,七八年不见了,咱们抽空见一面吧!。”

那头又静了一小会儿,最后轻轻应了声:“行吧。你定地方。”

见面约在一家川菜馆,不大,桌子挨着桌子,人声吵吵的。陆寻先到的,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余梦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一下就看见了。比当年长开了,头发扎着,穿得也利索,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扫了一圈,看见他,走过来坐下,笑了一下,挺客气的:“等久了吧?”

“没,刚到。”陆寻把菜单推过去,“你点,我记得你能吃辣。”

余梦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接过去低头翻了翻,点了几个菜。服务员走了,俩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就隔一张小桌,可谁都不知道该先说啥。外头街上车来车往,屋里人声嗡嗡的,就他俩这桌静着。

还是余梦曦先开的口:“你这些年咋样?”

陆寻就把这七八年的事儿大概说了说。毕业、上班、后来开了个婚庆公司,给人办婚礼。他说得尽量平常,可说到婚庆公司的时候,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余梦曦听着,点点头,说挺好的,干这个挺不容易。

轮到她说,就简单多了。毕业后上了班,在影楼找着活儿,一直干到现在,平时忙,也没啥别的。

菜上来了,红油汪汪的,热气腾腾。俩人动了筷子,话也慢慢多起来,聊了些当年学校的事儿,谁谁谁现在干啥呢,哪个老师还记不记得。说着说着,那点生分劲儿淡了些,可到底还是隔着层啥。

陆寻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心里那句话憋半天了,到底没憋住,尽量让语气听着平常:“余梦曦,我……看见你校园录里的照片了。”

余梦曦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陆寻接着说,声音放得很平,可喉咙发紧:“婚纱照。拍得挺好看的。我……恭喜你啊。”

那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他心里其实翻腾得厉害——恭喜她,这话说得跟拿刀子剜自己肉似的。可他能说啥呢?人家婚纱都穿了,照片都拍了,他拖了七八年才找来,不恭喜还能说啥。他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碗里的菜,扒拉半天也没夹起来一口,胸口那股酸劲儿一阵一阵往上顶,顶得他嗓子眼发堵。

余梦曦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寻抬起头,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想哪儿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愣?”余梦曦把那片菜夹到碗里,笑着摇头,“那婚纱照是拍着玩的。我在影楼上班,那会儿店里缺模特,临时拉我客串的,拍样片用的,不是结婚。”

陆寻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不是结婚?”

“不是。”余梦曦看着他那样,笑意里有点无奈,“我现在还没有谈对象,跟谁结去。”

陆寻坐在那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刚才那股酸劲儿还堵在胸口没散利索,这会儿又猛地一松,跟坐过山车似的,人都有点发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结果冒出来一句:“那你……你咋不早说。”

余梦曦笑了一下,低头吃菜:“你也没问啊,上来就恭喜我。”

陆寻被她这一句噎得没话说,端起杯子灌了口水,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刚才还跟被人剜了块肉似的,这会儿又觉得整个人轻了半截。

菜陆续上齐了,俩人边吃边聊。余梦曦说起影楼那些事儿,什么难缠的客人、挑片挑仨钟头的、还有同事之间闹的笑话,陆寻听着也跟着乐。可他心里头那点事儿一直没放下,好几回话到嘴边,想趁个空当开口,可不等他接上,她话头又拐到别处去了。他张了几次嘴,最后都咽回去了,自己也不知道咋就这么开不了口。

一顿饭吃完,他也没说出来。

余梦曦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说吃得差不多了,明天还得上班,得早点回去。

陆寻点点头,叫服务员结了账。俩人站起来往外走,出了门,站在馆子门口,街灯亮着,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过。

余梦曦拢了拢衣服,说:“那我走了啊。”

陆寻“嗯”了一声,眼看她要转身了,忽然又开口叫住她:“余梦曦。”

她回过头:“咋了?”

陆寻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说那事儿,只说了句:“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余梦曦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行,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进人群里,陆寻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电话响的时候,陆寻几乎是秒接的。

“到了?”他问。

“到了。”余梦曦那头听着安安静静的,应该是在家里了,“刚进门。”

“那就行。”陆寻应了一声,想说那我挂了,可嘴上这么想着,人却没动,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那头也没挂。

俩人就这么在电话里静了几秒。陆寻以为信号不好,刚想开口问,余梦曦先说话了:“陆寻,你是不是有话没跟我说?”

陆寻心里咯噔一下:“啥话?”

“你别装了。”余梦曦语气挺平,可听着一点不含糊,“吃饭的时候你看了我多少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又不瞎。”

陆寻攥着手机,喉咙动了动:“我……”

“陆寻,我问你。”余梦曦打断他,“你想说啥就说,别拖。”

陆寻张了张嘴,那句憋了一晚上的话就在嘴边,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往后缩了一下:“要不等哪天有空……”

“没有哪天。”余梦曦那头声音不大,可说得斩钉截铁,“陆寻,你今天不说,以后就别说了。咱俩也别联系了,断了吧。”

这句话落下来,陆寻整个人一激灵。

“别。”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余梦曦,你别挂。”

那头没挂,也没出声,就那么等着。

陆寻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回没退路了。

“余梦曦,你跟我说实话。”陆寻攥着手机,声音发紧,“你现在……真没对象?”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余梦曦说:“没有。”

陆寻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她接着往下说:“但我心里有人了。”

这半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啥意思?”陆寻嗓子有点干。

“就字面意思。”余梦曦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可越平越扎人,“我准备谈恋爱了,但是还没正式在一起,但差不多了。”

陆寻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他站在屋里,没开灯,就窗外透进来那点光,把他半张脸映得发暗。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余梦曦,我今天来找你,是来兑现承诺的。”

那头没说话。

“毕业前我跟你说过,到时候我来追你。”陆寻声音发紧,一字一句往外掏,“这话我记了这些年,一直记着。我知道我来晚了,拖了太久,可我人来了,我来履行当年的承诺了。”

他停了停,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往下咽了咽才接着说:“那个雨夜,你淋得透湿站我面前,我为啥推开你?除了怕耽误你学习,还有个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那头还是没出声,可也没挂。

“你给我当模特让我画那会儿,我就动心了。”陆寻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闷,“你坐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我,我拿着笔的手都是抖的。可那时候咱还在上学,我连自己往后啥样都不知道,我拿啥许你?爱一个人,总不能让她以后跟着我过苦日子吧。”

他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哑:“所以我当时只能狠心推开了你,你不知道我当时心有多痛,我也很难过,但是没有办法,我想着等以后,等我能撑起个样儿了,再来找你。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陆寻。”余梦曦开口了,声音压着,“你当时那想法,我不怪你。你怕耽误我,想等自己撑得起个样儿再来找我,这想法搁那时候,是挺成熟的。我信你是真心的。”

陆寻心里刚动了一下,就听她话锋一转。

“可太久了。”余梦曦声音往下沉,“成熟归成熟,你成熟了七八年,把我成熟没了。你让我等,可你总得给我个准话、让我知道你在往这儿走。你没有。你连一顿饭的功夫都张不开嘴,你让我怎么信你往后靠得住?”

陆寻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顶不出来。他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着站不住。

“你看,你答不上来。”余梦曦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骂他还难听,“陆寻,你啥都好,就是啥都往后推。推到最后,把咱俩推成了这样。”

她停了停,缓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落下来了,落得平平的,听着比刚才更冷:“现在晚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他是我同事,认识他以后,我改变了好多,心就那么大,是容不下第二个人的。”

陆寻站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心就那么大,容不下第二个人了。”他嘴里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跟自言自语似的。说完他自己都觉着这话扎嘴,可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那……他对你好吗?”

余梦曦在那头停了停,才说:“挺好的。我脾气急,他能兜着。我工作上不顺心,回家跟他念叨,他不嫌烦。我以前啥事都爱憋着,跟他待久了,也学会往外说了。”

她说的这些,一句一个“他”,陆寻听着,一句一句往心里去,跟小刀刺肉似的,不深,可疼得绵密。她说“跟他待久了”那几个字,语气里带着点他很久没听过的松快。那种松快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另一个人。

“那就行。”陆寻嗓子干得厉害,“那就行。”

“陆寻。”余梦曦那头叫了他一声,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你以后……好好的。你这个人心实,就是啥都往后推。往后遇着合适的,别再这样了。”

陆寻一听这话,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立马接上,快得跟条件反射似的:“余梦曦,你别给我说这个。”

那头愣了一下:“我说啥了?”

“你让我往后遇着合适的,别再这样了。”陆寻嗓子发紧,话又急又冲,“我上哪儿遇去?我这心也就那么大,七八年前就有人住进去了,一直没腾出来过。你让我现在去遇见合适的,我遇谁去?”

他没等那头接话,自己往下说,越说越急:“我跟你说实话。这些年不是没人跟我提过,同事介绍,同学撮合,我都推了。推得干干净净,连面都没去见。人家说我挑,说我这人没劲,我也不解释。我心里头那块地方一直有人占着,别人进不来,我也没想过让别人进来。你现在让我往后遇合适的,我遇谁去?我根本就没往别处看过一眼。”

电话那头没声了。陆寻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可还是没说话。

“我不是来听你劝我往后好好的。”他接着说,声音一点点往下沉,沉得有点哑,“我是来把我这些年欠下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你听的。你现在心里有别人了,行,我认。可你不能连我这块地方也给我收了,还让我往后去别处安家。”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句话挤出来:“我安不了。余梦曦,我安不了。”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余梦曦才开口,声音听着有点哑:“陆寻,你这话说得……你让我咋接?”

“你接不了就别接。”陆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你就听着就行。这些话我憋了七八年,今儿个好不容易说出口,你别给我堵回来。你堵回来,我就真没地儿说了。”

陆寻没等她缓过这口气,自己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还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的继续说着:“余梦曦,我就搞不懂了。你刚才说你没对象,又说心里有人了,准备谈了。合着……是你上赶着,人家还没点头吧?”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觉得你俩能有个好结果?人家要是真把你当回事,早跟你挑明了,还用得着让你‘再处处看’?你连个关系都定不了,就急不可耐地替人家把心腾干净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开始发颤,像是在掩饰自己那份快要被嫉妒烧穿的痛:“我把这七八年的对你的思念,我的所有都告诉你了,全部都是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个机会?既然都没确定关系,他能有机会,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你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你闭嘴!”余梦曦突然打断他,声音没拔高,却冷得像刀子,直直捅进他嗓子眼。

电话那头死一样地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余梦曦的声音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了,那是彻底失望之后的决绝:“陆寻,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是吧?你觉得我上赶着,你觉得我倒贴。“是,我是主动,可那是对人家!”人家对我好,无时无刻的关心着我,我们从朋友渐渐向情侣发展,有什么说说什么,不用我猜!”

“再看看你?”她冷笑了一声,“你今天跑来跟我说这些,说白了就是你不甘心!你受不了那个你以为永远会待在原地、随时等你回头的人,突然不围着你转了!你连往前迈一步的胆子都没有,你只会在这儿冲我发火、扎我的心来掩饰你自己的懦弱!”

“嘟——”电话,直接挂了。

那几天,陆寻活得像个死人。他在墙根底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直接去了公司,让员工把手里压着的活儿结了,店关了。他看着那两个大红色的“囍”字被从墙上撕下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袋里。他想起自己以前一边搭台子一边盘算的画面:以后他跟余梦曦办事儿,得用香槟色的玫瑰,她要穿白纱,一定好看。

现在,全成了垃圾。他亲手把卷好的红毯扛下楼,扔进废品车里。收废品的大爷问他:“小伙子,这么好的地毯,咋不要了?”陆寻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用不上了,大爷。”

店关了以后,他窝在沙发里,一躺就是一整天。他脑子里一遍一遍想着那天晚上电话里的话。

“你受不了那个你以为永远会待在原地的人,突然不围着你转了!”

“你连往前迈一步的胆子都没有!”

他捂着脸,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外头忽然起风了,紧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陆寻听着那哗哗的雨声,像被电击了一样,连鞋都没换,光着脚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他跑到楼下,一头扎进大雨里。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冷得刺骨。

他脑子里全是当年那个夜晚。那个瘦弱的姑娘,也是站在这样的大雨里,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就为了等他,等了一个多钟头。而他当时跑过去,还急赤白脸地问她:“你是不是傻?这么大雨,冻坏了咋办!”

“原来……”陆寻仰起头,任凭暴雨砸在脸上,雨水混着热流一起滑进嘴里,“原来淋雨……是这种感觉啊。”

太冷了。他当年只让她在雨里等了一个钟头,可他后来让她在看不见希望的日子里,一个人干等了七八年。陆寻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雨地里的积水里。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因为他知道,那个曾经独自在雨里等他的人,已经被他彻底弄丢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陆寻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他一路走到余梦曦上班的影楼,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停住了脚。他没直接进去,掏出手机给余梦曦发了条短信:“我在你单位楼下,你有空下来一趟吗?我说两句话就走,不耽误你上班。”

没一会儿,余梦曦推门出来了。她在他跟前站定,眼神里带着防备和错愕。

“你别紧张。”陆寻抢先开了口,语气很平,“我不闹,也不纠缠。那天晚上在电话里,我话说得太难听了。今天来,就是专门跟你道个歉。”

余梦曦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低声说了句:“都过去了,我那天说话也没留情面。”

“那不一样。”陆寻摇了摇头,扯着嘴角笑了笑,“我是个男的,再怎么急,也不该拿那种话刺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稳稳当当地说了出来:“余梦曦,我是来祝你幸福的。你说那个同事挺好,能让你踏实,那就好好处。你是个好姑娘,谁娶了你都是他的福气。”

他顿了顿,把插在兜里的手攥得死紧,面上却撑着那副体面:“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这事儿我想通了,我也彻底放下了。”

余梦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也能遇上合适的。”

“行,那你赶紧上去忙吧。”陆寻往后退了一步,冲她摆摆手,“我走了。”

他转过身,走得极稳,背挺得笔直。刚一拐过街角,确认影楼那边绝对看不见他了,陆寻的腿猛地一软,直接靠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

他根本没放下。可他除了咬着牙把这句“我放下了”咽下去,没有别的路能走。

就在这时,街边路过一辆发传单的电动车,车把上的小喇叭正循环放着一首老歌。旋律一响起来,陆寻的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那是当年特别火的一首流行歌,大街小巷都在放。

他脑子里一下就闪回到了画室那个下午。阳光挺好,余梦曦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铅笔,眼睛亮晶晶地求他:“小胖哥,你给我唱首歌呗?就唱现在最火的那首,你随便哼两句就行。”

那时候,他正紧绷着神经画素描。他从小就专业学过唱歌,还是班里的音乐课代表,可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要考试、要学习”,觉得唱流行歌就是浪费时间。他头都没抬,回了一句:“不唱。我不听流行歌,那玩意儿耽误学习。再说了,画画呢,别捣乱。”

余梦曦不知道他这些底细,只当他是个古板的小气鬼。她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小气鬼,不唱拉倒,真没意思。”

那时候他以为,唱歌这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他不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此刻,小喇叭里的歌越走越远,陆寻靠在电线杆上,闭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那首歌的调子,他后来在无数个夜里,戴着耳机一句一句听,早就练熟了。他明明是个学音乐的,却为了她,把这首他当年觉得“耽误学习”的流行歌,练得比谁都准。

“我现在……”他仰着头,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声音发着颤,“我现在早就会唱了,唱得可熟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他其实唱歌很好听,不知道他为了她偷偷学会了这首歌。再也没有那个坐在画室里,满眼期待等他的姑娘了。他连把那首流行歌唱给她听的机会,都彻底弄丢了。

此后的日子,陆寻的日子算是彻底垮了。

关了许久婚庆的门店转让出去了,他每天缩在出租屋里,活得像个活死人。后来为了交房租,他随便在家附近找了个库管员的活儿,每天浑浑噩噩地上下班。胡子长长了也不刮,衣服皱巴巴的也不换,人瘦得脱了相,眼珠子都没了光彩。

就这么烂泥一样地熬了半年。

那天晚上,陆寻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往下滑,猛地顿住了。

是余梦曦发的动态。一张红底的双人证件照,她穿着白衬衫,笑得挺好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斯斯文文的。配文很简单,就一句:“持证上岗。以后请多指教啦。”

底下一群人在点赞喊恭喜。陆寻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头悬在屏幕上,连个赞都没敢点。他没敢点开大图,就那么隔着屏幕,看着那个红本本,看着她靠在别人肩膀上的笑。

他本来想直接划过去,可手指不听使唤地往下滑了一下,看到了底下的评论区。几个以前认识她的朋友在问:“以后是不是要在那边定居啦?”

余梦曦回了一句:“嗯嗯,过几天就辞职过去啦,去他那边发展。”

陆寻盯着那行字,心彻底凉透了。

她不光结了婚,她还要跟着那个男人离开这座城市了。曾经那个在雨里等他、在画室里缠着他、哪怕隔着七八年也能被他一个搜索框搜出来的姑娘,这回是真的要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拔根走人了。

他枯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天亮的时候,他眼眶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心死透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后来,陆寻随便找了个朝九晚六的班上。家里催婚催得紧,他烦得没辙,去相了亲。

女方也是被家里逼得没办法。两人互相不讨厌,陆寻想着感情这东西结了婚慢慢培养也行,就这么顺水推舟地领了证。

可结了婚他才明白,感情没有就是没有。没孩子,两人客客气气地搭伙,连吵架都嫌费劲。屋里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将就”的窒息感,比一个人过还要熬人。

没过两年,实在熬不下去了,两人心平气和地把婚离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那天,陆寻看着手里那张离婚证,觉得特别可笑。他认了命,低了头,以为凑合凑合就能把这一辈子糊弄过去,结果换来的是更深的烂泥。

没公司,没野心,没老婆,也没了那个要等的人。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他还是被生活扒得一干二净,孤身一人。

陆寻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看着头顶出租屋斑驳发霉的天花板,哪有什么画室,哪有什么初三的阳光和余梦曦。只有这个三九天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冬夜。

屋里没开暖气,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他刚才想得太入神,手脚在被窝外面冻得冰凉。他赶紧把被子裹紧了些,蜷缩成一团,重重地喘了口粗气。

也是,都35岁的人了,还在这儿做这种旧梦。

陆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闭了闭干涩的眼睛,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酸楚生生压回去。他麻木地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

短视频软件还在自动播放,画面切换,他滑进了一个直播间。

屏幕画面定格的瞬间,陆寻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这……不要命了吗。”

这么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屏幕里的女主播居然只穿着吊带短裤,在户外开着直播。风从她身侧刮过,屏幕都像跟着发颤。那点光映在陆寻脸上,他静静看着,心底却翻起浪花,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另一道身影。也是这样的冷夜,也是这么单薄地立在风里。只不过那一次,没有屏幕隔着,雨淋在她身上,她站在他楼下,仰头等他。

他暗自猜想,这姑娘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不然好好的,何苦穿成这样,站在寒风里。

陆寻在输入框里反复敲下几行字,又一行行删掉。最终,一条评论也没有发送。

夜色太冷。那点光亮看着鲜活,却仿佛脆弱得一碰就碎——和记忆里雨夜那道身影一样,薄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他随手点了关注,把手机扔在一旁,呼呼大睡。

那个冬天,日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嘎吱嘎吱地往前熬。

同事黎新看他活得像具行尸走肉,硬拉着他去了酒吧。在那儿,陆寻又遇到了那个在寒风里直播的姑娘,温霓。

看到温霓被客人欺负、强灌酒的时候,陆寻原本不想管。可不知怎么的,看着单薄发抖的背影,他脑子里全是当年那个站在雨夜里、冻得嘴唇发白的余梦曦。

二十多年前,他没能护住余梦曦。这一次,他发了疯似的,拍出银行卡,把温霓从酒桌上拽了出来。

两个都被生活扒了一层皮的苦命人,就这么在这个冬天凑到了一起。为了省房租,也为了某种说不清的互相取暖,陆寻搬进了温霓的次卧。

日子好像真的有了一点起色。他会买菜做饭,温霓也不再去夜场,安心在客厅直播。那个逼仄的小公寓里,难得有了点热乎气。陆寻以为,自己心里那块千年不化的寒冰,终于能在这种“将就”的陪伴里,慢慢裂开一条缝了。

直到那个大雪夜。

温霓在电视前,哭着向他交底,讲了自己过去被男人骗光钱、被原配当街暴打、最后背上骂名的惨痛经历。她哭得浑身发抖,仰起头问他:“我这种满身污点的人,是不是早就烂透了?”

那一刻,陆寻那颗被冻了二十年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他把她揽进怀里,笨拙地安抚。室内暖气氤氲,酒气混着沐浴的清香,把气氛烘托得滚烫。温霓哭着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陆寻心底紧绷了许久的克制与底线,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反手扣住她的后颈,用力回应。两人相拥着倒在沙发上,呼吸急促交缠,所有的理智濒临失守。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去想余梦曦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在这荒唐的现实里,重新开始了。

偏偏就在这情难自控的千钧一刻,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陆寻本无意理会,可屏幕的光亮太扎眼,他余光扫过。只那一眼,浑身翻涌的温热瞬间散尽,滚烫的眼底骤然清明,整个人如坠冰窟,彻底僵住。

温霓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屏幕之上,微信消息清晰醒目。

发信人:余梦曦。

内容短短四个字:我离婚了。

陆寻像被烈火灼烧般,猛地松开手,骤然起身。推拉门被猛地拉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温暖的客厅。他连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拉,仓促套上鞋子,声音紧绷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我有点急事,必须出去一趟。”

门“砰”地一声被摔上,把满屋的暖气连同温霓错愕的目光,彻底隔绝在门后。

陆寻冲进大雪纷飞的夜色里。他脑子里没有半点理智,直接冲到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往余梦曦那座城市的车票。

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一秒钟都没合眼。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我离婚了。

等他满眼红血丝、胡子拉碴地站在余梦曦面前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她住在一个极其破旧的老小区里。看到陆寻的那一瞬间,余梦曦愣住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大吐苦水,只是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眉眼间全是那种被生活抽干了力气的清冷。

那之后的一个月,两人相处得异常平静。

陆寻没走。他去超市买菜,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给她做饭;陪她去处理离婚后那些一地鸡毛的琐事,替她挡住前夫那边打来的恶心电话。

黄昏的时候,两人偶尔并肩坐在破旧的阳台上。谁都不提过去,谁都不提那个渣男,甚至谁都不提那个雨夜和画室。

陆寻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种卑微的奢望。他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偷偷地想: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是不是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身边了?

哪怕她现在一无所有,哪怕她满身伤痕,只要她在,他就能用下半辈子把她焐热。

可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直到那天傍晚。

陆寻提着一塑料袋的菜从外面回来。他推开门,那句“今晚给你做西红柿炒蛋”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屋里空了一大半。

属于她的衣服、那个旧行李箱、哪怕是一个牙刷,全都不见了。狭窄的屋子空荡荡的,冷得像冰窖。只有桌子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陆寻手里的塑料袋“吧嗒”一声砸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摔得稀烂。

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桌前,拿起那张纸。上面是余梦曦清秀、安静的笔迹,没有一点泪痕,却字字泣血:

“陆寻:

别找我了。这一个月,谢谢你。

其实你心里清楚,我们早就回不去了。十多年前,你不知从哪儿要到了我的电话号码,我们联系上以后,你跟我表白了。那时候我拒绝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选对了人,那是我自己选的路,也是我瞎了眼。

现在的我,算是遭了报应。他背叛了这段婚姻,我被这段婚姻折磨得浑身伤痕累累。

我连自己都觉得这副躯壳千疮百孔,怎么好意思拖累你?你在我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我知道你在心疼我。可你的心疼,比当年你表白被我拒绝时,还要让我难堪。

别找我了。留给我最后一点体面,也放过你自己吧。

余梦曦。留。”

纸条从陆寻的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那堆摔烂的西红柿旁边。

没有当面撕心裂肺的告别,没有给他苦苦哀求的机会。余梦曦用最无声、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

陆寻疯了一样冲出出租屋,跑去火车站。可人海茫茫,一个存心要躲起来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他找到?他连手机号都拨不通了,听筒里只有冷冰冰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不仅走了,还注销了号码,切断了所有能让他找到她的线索。

那之后的几天,陆寻像个游魂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游荡,找遍了大街小巷,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最后,他坐上了一趟回原城市的绿皮火车。

硬座车厢里,充斥着泡面味和嘈杂的人声。陆寻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彻头彻尾的丧家犬。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十多年前,他鼓足勇气打去那个电话表白,输给了她心里的那个人。

十多年前,他为了不让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在大雨里推开了她。

十多年后,他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却发现,自己连心疼她、替她遮风挡雨的资格,都被她亲手剥夺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陆寻闭上眼,眼泪终于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砸在了那件破旧的外套上。

他终于明白,那道照进他生命里的晨曦,彻底灭了。

(《余梦余惜》正文完)

【番外:秋天的红枫叶】

时间是个很残忍的东西。它一开始只会让你痛,但慢慢地,它会教你怎么带着痛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陆寻三十六岁那年,他娶了那个小他十几岁的姑娘温霓。这个曾经满身伤痕、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女孩,被他用一张结婚证护在了身后。婚后的日子过得平稳且琐碎,陆寻像个长辈一样包容着温霓的任性,给她做饭,帮她打理生活。

他偶尔下班早了,会坐在客厅里看温霓直播。温霓在前面跟粉丝插科打诨,有时候为了直播效果,她会撒娇把陆寻拉到镜头前。陆寻也不恼,配合地露个脸,跟直播间的观众打个招呼。

满屏的弹幕都在刷:“姐夫好”、“霓姐和姐夫真甜”、“好羡慕”。

陆寻看着屏幕上那些热闹的字眼,扯了扯嘴角,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么多年,他心里的那个洞其实一直都在。但他明白,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温霓的鲜活、依赖,还有她那种哪怕被生活毒打过也依然要挣扎着活下去的劲头,一点点把他从那场下了二十年的冷雨里拽了出来。既然那个梦再也回不去了,他决定好好珍惜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而几千公里外,另一座城市的深秋。

风里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余梦曦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满地的落叶发呆。

离开那座城市后,为了彻底切断过去,也为了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那个男人老实、沉闷,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共同语言。没有心动的浪漫,也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只剩下柴米油盐的将就。好在,日子勉强能过,至少安稳。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像往常一样,掏出手机刷短视频打发时间。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不知怎么的,就点进了一个直播间。

屏幕画面亮起的那一瞬间,余梦曦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屏幕里那个穿着居家服、略显沧桑的男人,正低着头,任由身旁那个年轻活泼的女孩把一块水果喂到他嘴边。他微微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最终还是无奈地吃下了。

底下的评论疯狂滚动,都在调侃他们夫妻恩爱。

余梦曦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看着他虽然无奈、但眼底已经没了当年那种死气沉沉的荒芜,看着他确确实实把那个姑娘护在了身边。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红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眼眶莫名地有些酸,可嘴角却轻轻弯了弯,扯出了一个极淡、极释然的微笑。她伸出冻得有些发凉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哪怕知道对方根本听不见,她还是极轻极轻地,对着屏幕里的那个小胖哥,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胖哥……你也遇到了合适你的人了。”

“祝你幸福啊。”

说完,她按灭了手机屏幕,把它装回了口袋里。

余梦曦站起身,拢了拢风衣的领口,踩着满地的红色枫叶,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

有些梦,醒了就再也做不回去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但只要知道对方还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也就够了。

(全书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