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抽屉里的讣告
十月十四日,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办公室抽屉最里面摸到一封折好的信,信笺是馆里那种带水印的旧纸,摸上去有一层潮气,边缘发软,和我平时写讣告用的根本不是一批。我展开来看,是一份讣告,格式、称呼、落款的位置都和我写的一模一样。只有落款的地方没写日期,写了两个字,明天。死者一栏写着王桂芝。
王桂芝我认识。她每周三来馆里,替她丈夫擦墓碑,擦完就在门口那条长椅上坐一阵,从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把碑面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才慢慢站起来走。上周她走的时候塞给我两个橘子,说小林你脸色不好,多吃点。那两个橘子我放在窗台上,到现在还没动,皮已经开始发皱,有一处起了白毛。
我把讣告翻过来看落款。那两个字底下有一小块被蹭过的痕迹,纸都起了毛,像是签名被人用橡皮擦掉,擦的人还挺用力,那块纸都擦薄了,对着窗户能看见光透过来。馆里写讣告的只有我一个,这一份不是我的字。我的字规矩,横平竖直,是父亲教的,他总说写死人的名字不能飘,飘了对不住人。这封信上的字我却看着眼熟,起笔收笔都带一个往回的勾,那个勾我其实认得,只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我又把它咽了回去,只对自己说想不起像谁。
我按老规矩,在心里把王桂芝三个字念了三遍。写讣告之前念三遍名字,念完才落笔,这也是父亲教我的。他说名字念熟了,写出来的字才稳,对得住走了的人。念完我笑了一下,笑自己一大早疑神疑鬼。馆里就这么几个人,谁会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压在印泥盒底下,打算忙完手头的事再处理。
其实我到馆里来,本身就是因为父亲。三年前他在馆里出事,走得很急,我连他最后一天是怎么过的都没来得及问。后来我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听说,馆里缺个写讣告的,我就辞了市里那份工作回来了。母亲不同意,说我一个姑娘家,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像什么话。我说总得有人写。她拗不过我,就再不管了。我在馆里待了三年,写的第一份讣告就是给父亲写的,那一次我把名字念了很多遍,念到手抖,写出来的字还是歪的,我撕了重来,写到第三遍才勉强能用。那封信现在还压在父亲的本子里。
八点整,传达室的老周把当天的登记簿送上来,摞在我桌角,敲了一下门框就算打过招呼,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周在馆里看了三年门,话少,我常常是一抬头才看见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他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今天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发黑的一截胳膊。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昨天是不是很晚才走。我说加班写讣告。他哦了一声,端着缸子走了。
上午要写一份真讣告,死者是前一天送来的老爷子,七十九岁,儿女都在南方赶不回来,委托馆里全权办。我铺开信笺,把名字在心里念了三遍才下笔。老爷子生前是中学教员,家属提供的一生履历写得很细,哪年教书,哪年退休,得过什么奖状,我都一条条录进去。写到籍贯那一栏的时候,我想起印泥盒底下压着的那封信,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它叠得整整齐齐,一点没有被翻动过的样子。我把视线拉回来接着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晕开,我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错字记号,没有重新抄。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碰见老周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半个凉馒头。他看见我端盘子过来,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半条凳子。我问他手里那个搪瓷缸用了多少年。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反正比你进馆还早。我说这缸子早该换了。他说还能用,说完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碗沿刮干净。我们没再说话。吃完我把餐盘送回去,回头看见他还坐在原位,把那半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泡进粥里,一半留在碟子里。我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过,闻见他身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很冲,衣服叠得整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老周这个人什么都收着,馆里哪年发的劳保手套他都有,办公室的旧报纸他也一摞摞捆好,谁问他要,他都给。有人说他年轻时吃过亏,所以现在什么都不争。我没问过。
下午两点多,殡仪车回来,抬下来一个人,我照例去核名单,手套还没戴好,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桌子边缘才停住。是王桂芝。司机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心梗,倒在家里的厨房,手里还攥着择到一半的青菜,水龙头开着,地上的水流了一片。我蹲下去看她,她脸上没什么痛苦的样子,像只是睡着了。我认识她三年,每周三见一面,她跟我说过她丈夫的脾气,说过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夜班,说到儿子在外地买房欠了钱的时候,她总是笑,眼睛眯起来,一脸的皱纹都挤到一处。
我回到办公室,从印泥盒底下抽出那封信,把上面的字和手里的死亡证明并排放在桌上。名字是同一个王桂芝,三个字一笔不差,落款写着明天。今天是十四号,明天是十五号,可人是今天没的。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字都快不认识了。窗台上的两个橘子还在,我拿起一个捏了捏,又放回原处,手指上沾了一点凉意。我打电话给王桂芝的儿子,通知他过来办手续,电话那头很吵,他说马上赶回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窗外的天暗下来,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发出一声一声的响。我想起父亲说过,讣告上的日期是最要紧的,写错一天,家里人就要多等一天,所以他从不在日期上省事。我把那封信上的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明天,写得工工整整,一点都不像随便写的。
我把这件事记进日记。日记是父亲留下的本子,黑色硬壳,边角磨白了,我接着用。我在纸上写,今天收到一封讣告,写的是明天,死者王桂芝,她今天走了,时间对不上。写到最后,我添了一句,这不合理。写完我合上本子,手心都是汗。下班前我又拉开抽屉,想再看一眼那封信,抽屉里的东西都在,印泥盒、登记簿、父亲的本子,摆得和早上一样。可就在抽屉最里面的缝里,还塞着一角纸,露出来半个字,白得晃眼。
我把那一角抽出来,是第二封讣告,字迹和第一封一样,落款还是那两个字,明天。死者一栏写着李卫东。
第02章 李卫东
十月十六日,早上七点半,我把第二封讣告摊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刻钟。李卫东这个名字我不熟,翻遍馆里近三个月的登记簿也没找到,后来还是老周送登记簿上来的时候瞥了一眼,说这个人他认识,住铁西那边,以前在机床厂上班。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这一片的老住户,来来去去就那些人。他说完就走了,照例没多看那张纸一眼。
我按老周给的地址找过去。铁西那片房子是五几年盖的,楼道里的墙皮掉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灰,踩上去能看见一串串的鞋印。楼下的小卖部把喇叭挂在门口,一遍遍放着处理品的价格,声音哑得听不清。我数着门牌往上走,三楼有一户在装修,电钻响得耳朵疼,楼道里全是锯末味。李卫东住在四楼,我敲门的时候,里面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了好一阵才有人来开门。他开门的时候光着膀子,肚子很大,胸口贴着一块膏药,看见我这个生人,先愣了一下,问我是谁。我说我是第二殡仪馆的,他脸色就变了,把门关了一半,说我们没有要办的事。
我说我不是来办丧事的,我是来跟你说说体检的事。他把门又开了一条缝,语气很冲,说我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体什么检。我说你刚才咳得很厉害。他说老毛病,天一凉就这样,年年如此。我说你让我进去坐一会儿,我把话说完就走。他犹疑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桌上摆着半瓶二锅头和一碟花生米,电视开着,声音很大,画面里在放一个购物节目。
我在那张掉了皮的沙发上坐下,把讣告从兜里掏出来,但没有给他看。我问他最近有没有觉得胸口疼,有没有夜里憋醒过。他说没有,说完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咳完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我说你去医院查一次,就当给我个面子。他脾气很倔,说医院是他能去的地方吗,一去就查出毛病,查出毛病又怎么样,该来的躲不掉。我说你先查了再说。他瞪着眼睛看我,说你是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把讣告拿出来。我说我姓林,在馆里写讣告,我见过的名字比你见过的花生米还多,很多名字本来不该那么早写上去,可人就是拖着不去查,拖到最后,名字就写上了。他听懂了我的意思,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虚,嘴上还是硬,说你少咒我。我说我不是咒你,我是来救你的,你明天去医院一趟,查完没事,我给你赔礼道歉。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行,看在你大老远跑一趟的份上,我明天去。我说你别哄我,你真去。他把胸口的膏药扯了扯,说哎哟你这姑娘比我们车间主任还啰嗦,我去,明天一早就去,行了吧。
我说就凭我见过太多来不及的人。我给他讲了一个,那是去年冬天,一个姓孙的老头,六十三岁,胸口疼了半个月,儿子给他买好了体检的单子,他嫌贵,说等开春再说,结果没等到开春,腊月二十三是他儿子来交的费用,那天我写的讣告,名字念了三遍,手一直抖。李卫东听到这里,把杯子放下了,电视的声音还在响,他伸手关掉,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问我那个人后来怎么样。我说没了,就那么没了。他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不是咒我,是拿别人的事吓我。我说你要这么想也行,明天你去不去。他点点头,说去。我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问我姓什么,我说姓林,他说哦,你跟你爸一个姓。我愣在门口,问他认识我爸。他说不认识,就是随口一说。
从他家出来,我走在楼梯上,心里松了一口气,真的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事,早上的那点慌乱全没了,脚步都轻快起来。我回到馆里,在日记上写,李卫东,劝动了,答应明天去医院,救下一个。写完我看了看,把救下一个四个字圈起来,觉得今天这一天总算没有白过。
中午我收拾父亲的铁盒。那个铁盒是他装重要东西的,里面有几张旧照片,一支用秃了的钢笔,还有一沓发黄的票据。我一张张翻过去,有一张票据从纸缝里滑出来,掉在桌上,正面朝下。我翻过来扫了一眼,是很多年前的医院收据,金额很小,字迹模糊,看不清人名。我没细看,随手又夹回去,把铁盒盖上,推到柜子最里面。这些票据父亲留了很多年,我从小就见过,从来没当回事。
傍晚的时候,馆里接了一个电话,是急救中心打过来的,问我们有没有一个叫李卫东的家属联系过馆里。我心里一沉,问怎么了。对方说人没了,心梗,倒在自家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那封讣告上的落款是明天,可他今天下午就走了。我把日记翻出来,看着那个被我圈起来的救下一个,拿笔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我不明白问题出在哪。我明明劝动了他,他答应明天去医院,可他今天下午还是出了门,还是倒下了,倒在离他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我后来才知道,他下午出门是去小卖部打酱油,走到门口就栽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我把那封讣告从文件里找出来,名字是李卫东,落款是明天,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盯着它看,越看越觉得那两个字像在笑我,我跑了一整天,说了一堆话,什么都没改掉。
下班前我拉开抽屉,把两封讣告并排放好。第一封是王桂芝,第二封是李卫东,两张纸的字迹一模一样,连那个往回的勾都分不出高下。我又看落款,第一封的落款底下有一块擦过的痕迹,第二封也有。我拿指甲去刮第二封的那块痕迹,刮下一层薄薄的纸屑,露出一个字的起笔,是个一横带撇的起笔,我认不全,只知道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名。
我把这件事记进日记,写完合上本子,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铁西那边的天烧着一片红,太阳快落了,供暖的烟囱还没冒烟,再过一周就该冷了。我忽然想起李卫东那句该来的躲不掉,他说的时候是不在乎,现在想起来,倒像是早就知道。那天他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他问我那个姓孙的老头后来怎么样,我当时就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个嘴上说身体好得很的人,不会问这种话。我把日记合上,起身关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跺了两下才亮。
第03章 涂改的名字
十月十七日,我一上班就把那两封讣告锁进抽屉,钥匙揣在兜里,摸了三回,确认它还在。昨晚我没睡好,一闭眼就是李卫东那张脸,还有他说该来的躲不掉时的样子。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手才不抖。今天我要弄明白一件事,这些名字到底是怎么被挑出来的。
馆里有一间资料室,堆着历年的登记簿,按年份摞在铁架上,落满了灰。那屋子朝北,窗户关不严,冬天灌风,夏天闷热,馆里的人一般不愿进去,只有查旧档案的时候才来。我按流程跟管资料室的同事打了一声招呼,签了借阅单,才把三年前那一摞搬出来。那几年馆里还用手写登记,一本一本的,封皮上写着年份,字都褪了色,翻开有一股霉味,纸页粘在一起,得小心地一张张揭开。
我把登记簿摊在桌上,从第一页翻起,把讣告上的名字一个个对上去。资料室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照得纸上的字忽明忽暗,我搬了把椅子坐到窗户底下,借着自然光看。王桂芝,三年前的十月对过一次,是家属来寄存骨灰,签的是她丈夫的名字,她是经办人,签名旁边还按了一个红手印。李卫东,也在那一栏附近,签名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凶,一竖拉得老长,把格子都戳破了。我对着对了两个小时,眼睛都看花了,越对越觉得不对,这两个人三年前都来过馆里,都是在同一个月份,签在同一本登记簿上,连办事的窗口都是同一个。我把那本登记簿单独抽出来,抱在怀里,心跳得厉害,像抱着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办公室啃了一个凉包子。包子是早上买的,凉了以后皮发硬,我就着热水往下咽。我把那本登记簿翻到那个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个月来馆里办事的人有十几个,有来领骨灰的,有来交费的,有来问迁坟规矩的,我把名字抄在纸上,抄完发现,那封讣告上的名字就在这十几个人里面,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排列,像是有人从这张名单里挑了几个。可讣告上有五个名字,我只认得两个,另外三个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想到,如果这五个人是从三年前的名单里挑出来的,那写讣告的人,一定是看过这本登记簿的人。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敢往下想。馆里能碰这本登记簿的人就那么几个,管资料的同事,值班的领导,还有看门的老周。老周每天传送登记簿,谁借阅他都要记一笔,那本登记簿他比谁都熟。我对自己说,这只是巧合,老周一个看门的,懂什么写讣告。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下午我把五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拿去问老周。老周正在传达室整理报纸,把旧报纸按日期叠好,捆成摞,屋子里堆得到处都是,只留下一张桌子那么大的空地。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摇摇头,说这几个名字不熟。我说其中一个叫李卫东,铁西机床厂的,你上次还说认识。他把报纸放下,想了一会儿,说机床厂那么多人,我哪能都认识。我说你上次明明说认识,还给了我地址。他就不说话了,低头接着捆报纸,手里的绳子绕得歪歪扭扭,系了两次才系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我说周叔你怎么了,他说没事,手滑。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始终没抬头,我只好拿着那张纸走了。
我回到资料室,把那本登记簿又翻开。这次我注意到一件事,有一页的签名被涂改过,涂改液是后来才有的那种,颜色比纸白,盖住了原来的字。我拿起来对着窗户看,涂改液底下透出一点笔痕,是个签名的最后一笔,往回带了一个勾。我盯着那个勾,觉得它眼熟,像在哪里天天见。我把手指按在那儿,按了很久,指腹都能感觉到那层涂改液比别的地方厚一点。
我想起父亲出事那天。那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九号,他在馆里值夜班,第二天早上被发现倒在办公室,心梗。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小林,有个人要改一个名字,我没让改。我当时在市里上班,正忙着赶一个报表,随口问他改名字有什么要紧的,他说要紧,很要紧,我说那你明天再说吧,我这儿走不开。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你忙。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我后来常常想起这个电话,想起他说你忙那两个字的语气。他这辈子不求人,一辈子守着馆里那间写讣告的小屋,谁家的名字该写,谁家的名字不该写,他都掰扯得很清楚。为着一个名字,他宁可得罪人也不改口,这是他的脾气。我那时不知道他说的改名字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着这页被涂改的签名,突然觉得那句话就压在这层涂改液底下。有人要改一个名字,父亲没让改,然后他就没了。这两件事挨得这么近,近得让人不敢想。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一页拍了一张照片,手抖,拍糊了,又拍了一张。就在我低头看照片的时候,身后有动静,是搪瓷缸碰到桌沿的声音,很轻。我回过头,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他那个掉了瓷的缸子,没进来,就站在那儿看我。
他说,小林,这么晚还没走。
我说我在查点东西。他嗯了一声,没问查什么,也没走,就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水。我低头把手机扣在桌上,那一页照片还亮着屏。我抬头的时候,发现老周看的不是我,是我手边摊开的登记簿,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正落在那块涂改过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把登记簿合上,冲他笑了一下,说周叔你先走吧,我马上就完。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爸那人心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我追出去问他说什么,他摆摆手,说没什么,脚步却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走廊那头的灯坏了一盏,他走到暗处,一拐弯就不见了,只剩下搪瓷缸碰到什么东西,当啷响了一声。我站在走廊里,手心里全是汗,那本登记簿还夹在我胳膊底下,硌得肋骨疼。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上,把那页照片又看了一遍,涂改液底下那个往回的勾,和父亲的签名越看越像。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连母亲也没告诉,我知道说了她只会让我别管。可我已经管上了,从收到第一封讣告那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第04章 写给我自己的讣告
十月十八日,我下班没走,在办公室等老周。我把那张涂改页的照片打印出来,摊在桌上,又把三封讣告并排摆好,第一封是王桂芝,第二封是李卫东,第三封是今天早上出现在抽屉里的,写着我的名字,林砚。三张纸的字迹一模一样,连落款底下那块被擦过的地方都在同一个位置。我把台灯拧亮,光打在纸上,那块擦痕泛着一点白。
六点多,老周来收门前的信箱。他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走过去把桌角的旧报纸理了理。我给他倒了杯水,端过去,他没接,我就把杯子放在桌角。我说周叔,你坐下,我们说说。他没坐,说我还要送信。我说信明天送也来得及。他站着不动,眼睛盯着窗户,就是不往桌上瞧。我急了,把那张照片推到他手边,问他认不认得这个签名。
传达室的炉子早撤了,屋里比外头还冷,我看见他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说是送信的登记,要记一笔。我说你先记,我等着。他磨磨蹭蹭地写,笔尖在本子上划得很慢,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记的不是信,是一串日期,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我认出了王桂芝和李卫东,还有几个是讣告上的名字。我一把按住那个本子,问他这是什么。
他的手僵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他说这是馆里送信的登记。我说送信为什么记死人的名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本子往回抽,我按着不放,两个人就那么僵着。最后他松开手,叹了口气,说我不该让你看见这个。我说你早就该让我看见了。他没接话,慢慢在本子上把最后一笔写完,那是个名字,我扫了一眼,是我自己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说这是老林的字。我说这是谁涂改的。他说不知道。我说你上次在走廊说,我爸那人心细,你什么意思。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眯着眼睛看那张照片,说你爸这人,认死理,他写过多少讣告,一个字都不错,人家让他改一个名字,他不改,为这个跟人拍过桌子。我说改谁的名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都知道到这份上了,还说不知道。他就闭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盯着他看,忽然发现一件事。他握着搪瓷缸的那只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粗大,弯不太下去,那是常年捏笔留下的茧。我父亲的手也是那样,写讣告写出来的。我看着那只手,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可我还是没把那个念头说出口,我只是听见自己问,周叔,这些讣告,是不是你放进我抽屉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以为他会抵赖,会说我莫名其妙,可他没有。他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慢慢戴上,像是给自己找一个缓冲的工夫。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声,那声音咕咚咕咚的,像有人在隔壁走动。我等着他回答,等得手心冒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他没有否认。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磕在玻璃板上,响了一声。他说小林,你别怕,我不是要害你。我说那你为什么放。他说我答应过你爸,等回了馆里,一封一封给你。说完这句,他就不肯再往下说了,翻来覆去只有那句你爸那人心细,别的什么都不讲。我逼问了半个钟头,问得口干舌燥,他坐在那儿,像一尊旧佛像,任我说什么,都只是摇头。
我换了法子,不问讣告,改问他三年前十月十九号那天晚上。我说那天我爸给你打过电话,还是你给我爸打过。他眼皮跳了一下。我说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有个人要改一个名字,他没让改。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盯着桌面上那三张讣告,喉咙里滚了一下,说你都知道了。我说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三年,终于压不住了。他说小林,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难受。我说我已经很难受了。他就不再说话,把脸别向窗户那边。
我最后问,那写着我名字的这封呢。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害怕。他说那封是最后一封,本来不该这么早给你。我说什么叫这么早。他不答,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的信还没送。他走到门口,我喊了一声周叔,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我说你是不是认识我爸。他背对着我说,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还早。然后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把那封写着自己名字的讣告重新拿出来。死者一栏,林砚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比我自己写的还规矩。落款还是明天。我把手指压在那两个字上,压得指甲发白,心里说不出是怕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起早上照镜子,发现自己眼角的细纹深了,父亲走的那年,我三十一岁,现在三十四,只过了三年,可我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我把所有的讣告摊开,一张一张看它们的字迹。前几张写得稳,笔画匀称,越往后越抖,到最后一张,也就是写着我名字的那张,那个往回的勾收得急,像是写字的人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写信的人老了,或者病了,所以字才越写越抖。老周六十六岁,腿脚不好,手会抖,可他握笔的茧告诉我,他年轻时天天写字。这些字到底是不是他写的,我不敢确定。
十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锁门之前,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写着王桂芝的讣告还在,压在印泥盒底下,和第一天早晨发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把抽屉关上,又拉开,又关上,反复了三次,像是要确认什么。走廊里很静,老周已经不在了,传达室的灯灭着。我走出馆门,冷风迎面扑来,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她,父亲出事前的那几天,有没有跟她说过什么。可这个点她早睡了,我站在路边,最终没有拨出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馆里,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是第四封讣告,落款还是明天,死者一栏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孙有田。我查了登记簿,这个名字也在三年前那个月的名单上。可让我浑身发冷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纸的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便签上是老周的字,只有一句话,小林,别查了,对你没好处。我把那句话看了三遍,手心的汗把纸都洇软了一角。
第05章 周叔
十月十九日,早上七点,我把写着自己名字的讣告摊在桌上,又摆上老周那个送信登记本,然后坐在椅子上等他。我没锁门。七点四十,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停住了。我说周叔,我不跑了,你说清楚。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缸子放下,在我对面坐了下来。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我对面坐下。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些讣告,是你爸写的。我说什么时候写的。他说三年前,就在他出事前几天,一连写了好几个晚上,写一张封一张,交给我,说等他女儿回馆里,一封一封给她。我问为什么不写日期,只写明天。老周说,就这几封是这么写的,你爸平时写讣告,哪天的事写哪天,一个字都不含糊,只有给这几个人写的,落款写了明天。他说你爸落笔那天说过,这几封讣告是给明天看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你爸写字的样子。
我半天没说话。那两个字,明天,我看了整整五天,把它当成来自未来的预告,当成悬在头顶的刀。原来它只是父亲落笔的习惯,一个写了很多年讣告的人,一个把日期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偏偏在这件事上用了两个字,明天。我伸手去摸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忽然觉得它不是什么诅咒,是一个人隔着三年伸过来的手。
我说那为什么会应验。老周说,名单是你爸三年前写的,他写的时候,这几个人都在一份登记簿上,都是那个月来过馆里的,你爸说这些人身上有事,早晚会用得上这份讣告。我把它们压了三年,压在柜子底下。今年秋天,我开始一封一封往外送。我说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送。他说我不懂什么预言,我就是看着,这几个人一个个都不行了,王桂芝心脏不好,李卫东咳了半辈子,我打听到谁进了医院,谁在家里起不来了,我就把对应的那封送出去。我送的时候算着日子,总是早几天送到你手里,让你有工夫看明白。我说那第四封,孙有田,人还好好地活着。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封是我自己放的,我看你查得越来越深,怕你出事,想吓你一回。我说你拿一个活人的名字吓我。他说孙有田在名单上,早年也病过一场,我就先用了他的名字,等这件事了了,我会去跟人家说清楚。
我听着,觉得脑袋里的东西一块一块往下掉。所谓预言,是老周掐着病危的时机投递,是那些人本来就在往那个日子走。我想起王桂芝,每周三来擦墓碑,橘子的皮都皱了;我想起李卫东,光着膀子说该来的躲不掉。他们不是被讣告催走的,是走到了那一步,而讣告只是提前几天站在那里等着。我跑去找李卫东,劝他体检,说了一整天,可他该走还是走了,因为名单是三年前定的,时机是老周掐的,我做的什么都不算数。我原来以为自己是在跟时间赛跑,现在才知道,我跑的这一趟,从头到尾都是父亲安排好的一条路,他让我亲眼看看,一个名字是怎么落下去的。我说那写着我名字的呢。老周的眼神躲了一下。我说你说清楚。他叹了口气,说那封是你爸留给你的,他说等你把前面几封都看明白了,再给你。
我问,看明白什么。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不说了。他忽然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你爸出事那天说的话,有个人要改一个名字,他没让改。我说记得。他说那要改的名字,是一个死人的名字。三年前十月,馆里来了一个无名死者,是从铁路边上送来的,没人认领,按规矩要走程序火化。那天办手续的人找到你爸,说上头有人交代,把这个无名死者的名字,换成另一个名字,顶一个新亡的名额,好让家属那边把事办了。你爸看了死者的遗物,从里面翻出一张医院收据,认出那收据是另一个人名字开的,他就明白这是要顶替。他不肯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父亲铁盒里那张滑出来的票据,我想起他说过写死人的名字不能飘,飘了对不住人。我说那张收据,是不是我见过的那张。老周说是,那是你爸从遗物里翻出来的,他留了下来,说这是证据。他不肯改名字,跟人吵了一架,拍了桌子,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我说那个要改名字的人是谁。老周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天来的人穿得像个干部,说话很客气,你爸不签,他就走了,没为难你爸。你爸是气出病来的,不是被人害的,这一点我敢保证。他说完这句,屋里安静下来。我原本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我这几年一直以为父亲是累死的,是命,是可怜,现在才知道,他是宁可把自己气死,也没有低头签字。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我没有哭出声。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张讣告,写着我名字的那张,还有一张更旧的纸,是父亲写的另一份,死者一栏写着周德顺,也就是老周自己的名字。他说你爸也给我写了一份,他说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都是要走的,谁也躲不过,他把我们的名字都写下来,是让我们记着,人这辈子总得守一样东西。他说这三年,我天天等着把这几封信送完,送完了我就可以把这些名字交给你。他说他不是要吓我,是怕我跟他一样,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说。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说你爸说,等你回了馆里,等你自己写惯了讣告,等你知道一个名字有多重,再告诉你。不然你年轻,压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一个六十六岁的男人,坐在那里,用手绢擦了擦眼角。我忽然明白,我这三年在馆里写的每一份讣告,父亲都在看着,他早就替我选好了这条路,让我先学会怎么郑重地写一个名字,再来接他留下的这件事。
第二天,馆里来了人,把老周带走做笔录,听说要查三年前那笔账。我没去送他,一整天都待在馆里,把父亲的铁盒从柜子最里面重新翻出来。他走后馆里少了个人,传达室的信没人收,登记簿堆在门房桌上,落了一层灰,我路过的时候,顺手把它们摞整齐。有人说老周这把年纪还要受这个罪,不值当,我说他等了三年,就为把这件事交出去,值不值当,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医院收据还在,我这次认真看了,上面的名字被人用笔划过,划得很轻,底下压着一个章,是医院的收费章。我把收据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午,没有查出什么,也没有去查。父亲留下的东西,他没说完的,我慢慢来。我给父亲写了一份讣告,这一次,我把名字念了很多遍,念到每一笔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落笔。
我写的是今天,不是明天。写完我把笔放下,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这是父亲三年前教我的规矩,如今我用它送他,落款写的是今天,因为我不能再把任何人的名字推到明天去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办公室的灯照着那张纸,纸面上有一点反光,我把讣告装进信封,压在抽屉里,明天一早交去归档。
第06章 明天
十月二十日,我第一次不是以馆里工作人员的身份,而是以家属的身份,站在告别厅门口。门口的花圈是馆里按规矩送的,白菊花,挽联上的名字是父亲写的那一份,我照着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手很稳,一点没有抖。厅里很安静,空调没开,秋天的太阳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亮。父亲的遗像摆在正中,是他五十岁那年照的,穿着馆里的工作服,头发还没白。
告别仪式很简单,没有放哀乐,父亲生前不喜欢那个调子,他说太吵,吵得人听不清名字。厅里的白菊花是馆里按规矩摆的,一朵一朵码在花圈上,花瓣边上有点蔫了,是昨天送来的。我念了一遍讣告,念到最后,把他的名字又念了三遍,这是他教我的规矩,也是我第一次为一个人念这么多遍名字。念完我抬起头,发现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工作人员在门外等着,母亲没来,她说她受不了这个场面。我理解她,她跟父亲过了一辈子,最后那几年却总在吵架,为的就是父亲不肯从馆里调走。她那时候不知道,父亲不走,是有东西要守着。
母亲是前一天来找我的,给我送了一件父亲的外套,说天冷了,你穿着。外套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接过来的时候,闻见上面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和老周身上一模一样。母亲问我,你爸那些年到底在忙什么,我照着老周的话,把三年前那件事说了一遍。她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原来他是为这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睛却红了。我说妈,你不来送送他吗。她摇头,说不来,我怕我在那儿站不住。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替我好好念他的名字。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待了很久。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值的夜班多,我常在馆里等他,写作业的桌子就是他写讣告的那张桌子。我趴在这头写字,他趴在那头写字,中间隔着一盏台灯。他写一张,就念一遍名字,念得很轻,像怕吵醒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名字念出来,就是跟人打了个招呼,写下去,才不算把人写丢。那时候我听不懂,现在我懂了,我这三年写的每一份讣告,都是这么念过来的,只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要用这个方法送他。
老周被带走以后,一直没回来。我打听过几次,说事情还在查,三年前那笔账牵扯的人不少,一时半会儿结不了。听说他身体不好,在里头血压高,我托人给他带过一次药,不知道带没带到。传达室空了几天,门房桌上那摞登记簿还摆在原处,我经过时看见它们被人重新摞过,边角对齐,像他还在的时候那样。有人替老周不值,说他这把年纪还要受这份罪,我说他等了三年,等的本来就不是别人嘴里那句值不值。我给他写过一封信,写到一半停了笔,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最后把信纸夹进父亲的铁盒,和那些旧票据放在一处。
那个顶替的名字,听说也改了回来,可改回来又怎么样,人已经烧了,骨灰在盒子里躺着,名字换回去了,可躺着的还是那个人。我能做的,只是把讣告上的名字写对,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这听起来是件小事,可我知道,对一个走了的人来说,名字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父亲用一条命守着的,就是它。
我继续在馆里写讣告,写得很慢,每一份都念三遍名字,写完再抄一份副本,压在抽屉里。同事问我为什么多抄一份,我说父亲的习惯。他们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从哪来的,只知道林家父女俩写讣告都认真。我打算再抄下去,抄到我写不动为止。有人要领走副本,我就给,那是家属的东西,本来就该给他们留一份。这是父亲没说完的话,我替他说完。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父亲的铁盒,准备把它放回柜子里。铁盒的夹层里有一张纸,我以前翻到过,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医院收据,金额很小,字迹模糊,看不清人名。我把它拿起来,这次没有放回去。收据的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字,是父亲写的,只有几个数字,我看了半天,看不出是什么。也许是一个日期,也许是一笔钱,也许什么都不是。我没有去查,也没有去问任何人。有些东西,父亲留着,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没说完的,就让它先空着。
我把那张收据夹进自己的日记本,夹在那三年来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之间。收据很薄,夹进去以后,本子鼓起一点点,合上的时候压不平。我用书压了一夜,第二天再看,还是翘着一个角。我没有再去动它。父亲留下的东西,他没说完的,就让它先空着,空着也是一种交代。
日记是黑色硬壳,边角磨白了,父亲用的,我接着用。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记着王桂芝,记着李卫东,记着那些写着我名字的纸,记着一个叫明天的地方。我在这一页的最下面写,明天,我不再收到讣告了。写完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我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想让我明白的事,讣告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还活着的人看的,让你记着,有一个人曾经来过,他的名字不该被写错,也不该被涂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我伸手去摸那本日记,摸到了,翻开一看,昨晚那句话底下,多了一行空白,是我睡前没写的日期。我盯着那行空白看,忽然一点都不想把它填上。父亲写讣告,落款写的都是一个个具体的日子,可这一页,我想让它空着。我把日记合上,重新放回枕头边,翻身的时候,听见窗外有洒水车过去,放的是那首老曲子,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我起床,洗脸,上班。抽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底,只有一层薄灰。这一天过得和平时一样,我写了两份讣告,念了六遍名字,抄了两份副本,中午在食堂吃了一碗面,老周的座位空着,没人坐。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往公交站走。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馆里那栋楼,三楼的一扇窗亮着灯,那是写讣告的小屋,我走之前关了灯,这会儿又亮了,也许是值夜班的人开了,也许是风把开关碰开了。我没回去看,转身继续走,把领子又往上竖了竖。有些灯亮着,就不用去管是谁开的了。我拐过街角,公交站的灯箱里换了新的广告,照得地面一片白,我站在灯下等车,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办公室的钥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