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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14:29:40

付小玲重生了。

回到1995年6月6日,父亲去世前一个月。 厨房那张边缘已经磨了漆的的餐桌上依旧摆着稀饭馒头咸菜丝,那是付小玲早餐,每天如此,一成不变。

妹妹付小小房间的床头柜上却藏着牛奶、包子和煎蛋。

上一世付小玲信了妈妈口中“姐姐要让妹妹”那句话,成绩优异的她辍学打工供妹妹读书,累出绝症回家,发现家里盖了新房、妹妹早退学鬼混,母亲还逼她再打两年工给妹妹挣嫁妆。

付小玲拖着病体出门,被货车撞死。

这一世,她看着母亲端来的稀饭,心里冷笑: “妈,这次我不让了。一分都不让。”

1.

付小玲是被一声拔高的吆喝拽醒的。

“小玲!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赶紧吃早饭去上学!”

紧跟着“哗啦”一声,窗子被猛地推开,六月天里白花花的太阳光像一盆滚烫的水兜头泼下来,刺得她眼皮子一抽,下意识抬手去挡。

“你什么时候能像小小一样懂事,我就省心了。”

窗子被彻底拉开,她挡了一下,又愣了。

不对!

她租的那个地下室,窗口开在墙根上,一年四季进不来几缕光,哪怕大中午也是昏昏暗暗。哪来这么亮的太阳?

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

她眯着眼,视线顺着光柱慢慢挪,落到床头柜上——一个铁皮闹钟,红壳,掉了一小块漆。

闹钟旁边摊着一本台历,薄薄一册,页角卷着边。

6月6日,星期六。

年份印得清清楚楚:1995。

付小玲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辍学进工厂打工很长一段时间。

再后来,她回老家了,只记得最后从镇里的卫生院出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有人拿冰水浇她,又拿火烤她。

她拖着两条肿得像水萝卜的腿走在国道上,离开那个她几年没回,却让她伤心欲绝的家。

然后,一辆大货车擦着她耳朵按喇叭,她扭头看了一眼。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现在,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床单洗得发白,一股熟悉的肥皂粉味儿。

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罐头瓶,里头插着两根塑料花,粉红色的,叶子缺了一片。

那是她妈从集上捡回来的,说人家扔了可惜。

这是……她十五岁以前的房间。她和妹妹付小小一张床睡到十岁,后来妹妹嫌挤,妈就在自己床边上加了一张小竹床让妹妹睡,现在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这是回到了五年前?

付小玲还在发愣,眼睛四周打量着熟悉的一切,脑子还很卡顿。

“小玲!你耳朵聋了?稀饭凉了你自个儿热去!”

妈妈的声音又从外头厨房传过来,带着那种早起干活之后的烦躁劲儿,调门儿很高,能穿透两间土坯。

付小玲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小,指甲盖里没有洗不净的黑泥——上一世她在黑作坊里搬塑料粒子,十个指甲缝全是黑的,洗了几年都没洗干净。

可现在这双手,手心有茧,但那是割猪草、掰玉米磨出来的茧,不是干粗活累出来的伤。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眼眶猛地一热,鼻子堵得慌,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那股子肥皂粉味儿钻进鼻子,混着外头灶台上的柴火烟气,呛得她嗓子眼发紧。

重生?

2.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双十五岁的手,又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那本1995年的挂历,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了的苞谷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可她没工夫细想,她妈又在喊了,一声比一声急。

付小玲蹬上拖鞋,下了床,走到门边。她家房门是两扇木板的,关不严,门缝有一指宽。

她没急着出去,先侧过身,眼睛凑到门缝上,往斜对面妹妹的房间瞟了一眼。

妹妹的房门虚掩着,里头靠床头柜摆着一杯牛奶,玻璃杯上还挂着水珠子,一看就是刚倒的。

牛奶旁边是一个白瓷盘子,盘子里搁着两个包子,旁边还卧着一个煎蛋,边儿煎得焦黄,蛋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软香酥脆,过生日才能吃上一次。

付小玲盯着那个煎蛋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走到堂屋的饭桌前。

桌上摆着一碗稀饭,筷子一搅,碗底沉着为数不多的几粒米。半个馒头搁在碗边上,馒头是昨天剩的,掰开的地方有点发硬。

旁边一碟咸菜丝,萝卜切的,黑乎乎一小撮,咸得齁嗓子。

她妈王彩凤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头也不抬地说:

“赶紧吃,吃完把碗刷了,我去地里看看。你妹妹还没起,别吵她,让她多睡会儿,她这两天用功得很,晚上点灯熬到十一点。”

“用功?我还不知道么,他在看言情小说。”付小玲心里哼了一声,她端起稀饭碗,没喝,把碗往桌上一墩。

墩得不重,可声音不对劲,闷闷的,跟以前她闷不吭声乖乖吃饭的动静不一样。

王彩凤抬了一下眼皮:“咋了?嫌稀了?家里的条件你不是不知道,靠你爸一个人赚不了几个钱,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妹妹那杯牛奶还是我拿鸡蛋跟隔壁刘婶换的,人家城里亲戚送的奶粉,金贵着呢。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知道不?”

付小玲没说话,端起碗,稀里呼噜把稀饭灌下去。馒头掰开泡在碗底,就着咸菜丝三两口吃完。她吃得很急,噎得直抻脖子,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果然,还是一模一样!

上一世这一天早上,她也是吃这碗稀饭,吃完了老老实实刷碗、喂鸡、扫院子。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

妹妹读书辛苦,得多吃点好的。她是姐姐,少吃一口算啥。

妈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她听了十几年,打心眼里觉得这话天经地义。

付小小跟她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前后差了不到十分钟。可就这十分钟,她成了姐姐,就得让。

小时候让糖块,让新衣裳,让书包。

付小小穿新的她穿旧的,付小小吃鸡蛋她喝稀饭,付小小睡懒觉她起来烧火,她从来没觉得不对。

可上一世临死前那两年,她躺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些事儿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凭啥呢?就凭她先出来十分钟?十分钟的事儿,她搭进去一辈子。

不久之后,父亲在矿上出了意外,矿主跑了一分钱没赔,家里顿时就塌了。

她强忍悲痛,依旧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市里的中专。

那会儿中专多金贵啊,毕业包分配,直接就是干部身份,吃商品粮。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高兴得一宿没睡着,攥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到天亮,已经开始憧憬今后的美好生活。

她妈把她叫到灶房里,红着眼圈跟她说:“小玲啊,家里实在供不起俩。你妹妹成绩不行,考高中悬。你脑子好,在外头也能活。你妹妹要是没学上,这辈子就搁这山沟里了,你忍心?”

3.

她忍心吗?

她不忍心。

她把录取通知书交给了妹妹,第二天就跟着邻村的李二叔上了去南方的长途汽车。

没身份证,进不了正经厂子,只能去黑作坊。

一天干十四个钟头,手泡在化学水里泡得脱皮,一个月挣三百块,寄回去二百八。她妈来信说:小小买资料要钱,小小要交补课费,小小住校要伙食费......每一次,她都咬着牙寄钱。

自己顿顿吃馒头就咸菜,省下钱往家寄,工友笑她是牛马,她也不反驳,总说妹妹还小,读书要钱。

她多想回家,扑在妈妈怀里跟说自己很累,可为了节省路费,她硬是4年没回过家。

后来身体不行了,月经半年不来,脸肿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去小诊所看,大夫说可能是肾病,让她去大医院查。

她哪有钱去大医院?拖了一年多,实在撑不住了,想着回家养养。

回到家一看,家里新盖了三间大瓦房,看到了思念了4年的妈妈。

“放寒假了,小小还在学校吗?”她强打精神问道。

她妈穿着新棉袄,烫了头,轻飘飘地说道:“小小不念了,念不进去,跟街上几个娃玩儿去了。”

她一愣,推开妹妹的房门,里头双人床、大彩电、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好几瓶子化妆品。

不一会儿,妹妹回来了,染了一头黄毛,叼着烟,斜着眼看她:

“姐你回来啦?妈说你身体不好?医生怎么说?”

“放心吧,没什么大事。”付小玲强装镇定说道。

“没事就好。”妈妈王彩凤拉着付小玲的手,却并没有感觉到那双手已经比自己还粗糙。

“我给你妹妹说了门亲事,镇上开饭店那家的儿子,有钱!嫁妆得置办像样点儿,不然人家看不起咱们小小。”王彩凤自顾自的说道。

“你做姐姐的,辛苦点,再打两年工吧,回来就找人嫁了,安心过日子。”

她当时站在院子里,太阳也是这么白花花地照着。

她瞅瞅自己肿得穿不进鞋的脚,又瞅瞅妈妈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王彩凤依旧还拉着她手自说自话:“小玲你别多心,妈不是不疼你。你们都是马身上掉下来的肉,小小从小身子弱,你当姐姐的多担待。你那些钱妈也给你存着,将来给你置办嫁妆。”

存着?拿啥存?

拿她那条命存?

她后来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的,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路上有辆大货车,按着喇叭冲她过来。

她当时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下辈子,下辈子我啥也不让了。

现在,这辈子来了。

付小玲快速把碗刷了,搁灶台上控着水。

她妈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放学回来后你把后院的鸡喂了,菜地拔拔草。你妹妹要是起了,把牛奶给她热上,别凉着喝。”

付小玲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彩凤走远的背影,看她妈一边走一边跟隔壁刘婶打招呼:“我家小小这回期末又进步了不少,老师说有努把力,有希望考上高中呢。”

刘婶问:“那小玲呢?”

她妈手一挥:“小玲呀,她一直没啥变化,不用操心。”

付小玲靠着灶房门框,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耳朵里。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生气,上辈子这时候听了这话,她心里还热乎乎的,觉得她妈夸她脑子聪明呢。

现在再听,只觉得嗓子眼儿里泛酸水,想吐。

4.

她走到妹妹房门口,没敲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付小小蒙着头睡大觉,被子踢到脚底下,身上穿着件新汗衫,领口的标签还没拆。床头柜上那杯牛奶剩了半杯,面包咬了一口扔在盘子里,煎蛋蛋黄戳破了,糊了一盘子。

这败家玩意儿,放上一世她得心疼半天,这会儿她瞅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门带上了。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鸡笼前面撒了把谷糠,看着几只母鸡扑棱棱抢食,脑子里开始盘算。

她爸付春生一直在矿上干活,每天骑二八大杠往返四十里地。

矿上安全不行,她爸那个班组已经出过两回事了,一次塌方砸伤一个,一次冒顶埋了半截腿。

她爸命大,前两回都躲过去了,可第三回没躲过去。

那个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七月初七。

天热得狗吐舌头的日子,下午周围突然一群人乌泱泱地跑起来,说矿上出事了,井下的二十个人都没出来。

家属们拼了命的往山上赶去,用手刨出了几个人,其中就有他的爸爸付春生,送到医院,大夫说伤着脊椎了,得送市里大医院做手术,先交五千块押金。

她妈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下午,最后拍板:不治了。

矿主跑了,钱要不回来,家里就攒了八百块钱,是留着交学费的。

妈妈说:“钱花了他也不一定能好,人财两空咋整?两个丫头还念不念书了?”

她爸在镇卫生院躺了五六天来天,腰以下没知觉,最后是抬回家没的。

她那时候哭得眼睛跟桃似的,可她妈说得对呀,家里穷,治不起。

她信了。

现在想想,五千块。

家里后来盖房子花了多少?两万都不止。

她妈哪来的钱?

家里有一万块钱,她妈攥着没撒手。再加上她出去打工寄回来的钱,攒了两年多,凑够了盖房的钱。

合着她爸那条命,就换了个“给俩孩子念书”的由头,最后书也没念成,钱也没治病,全填了新房。

付小玲把最后一把谷糠撒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这一回,她得想办法。

还有一个月,一切都来得及。

那一天早上,出门前她得拦着她爸,哪怕撒泼打滚,也得让爸爸那天别下井。

她妈这边,五千块拿不出来?

行,那就不拿。

至于她自己,录取通知书下来,她谁也不给,自己揣着去报名。

学费不够就去信用社贷款,中专有助学贷款。

她上辈子在黑作坊里认识个姐妹,那姐妹就是靠贷款念完的卫校,后来在镇上卫生所当护士。

还有付小小。这回她可不当那个冤大头了。

她妈要是再提“姐姐让妹妹”,她就跟她妈算一笔账:

从她记事起到现在,她让了多少回,折成钱是多少。

她妈要是骂她白眼狼,她就当着她妈的面把稀饭扣桌上,说:“这稀饭我喝了十五年,够还你那点奶水钱了吧?”

付小玲喂完鸡,回屋把自己那身旧衣裳翻出来,叠好,又翻出一块手帕,把上辈子临死前兜里剩的那几十块钱——也不知道哪来的,反正现在兜里确实有几块零花钱——数了数,四块六,她把手帕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两朵塑料花。

太阳升高了,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那朵缺了叶子的粉花上。

她咧嘴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行,这回我试试。”

外头付小小醒了,扯着嗓子喊:

“妈!我牛奶凉了!给我热热!”

付小玲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妹妹房间的方向,清清亮亮地喊了一嗓子:

“自己热!没长手啊?”

喊完她就把门关上了。隔着一层门板,她听见付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炸了:“妈!你看我姐!”过了一会儿,听见没人回应,两口把冷牛奶喝完,背上书包出门了。

付小玲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着哭。

半晌,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5.

付小玲发现妈妈往外倒腾钱,是在她重生后的第五天,他看到妈妈又挎着篮子出了门,说是去山那头看外婆。

外婆瘫了三年了,住在舅舅王彩军家里,妈妈隔三差五就去看一趟,每回去都提溜着东西。

付小玲以前觉得她妈孝顺,外婆瘫了还这么上心,重生之后她多了个心眼,那天她妈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远远跟上了。

篮子上盖着蓝花布,走起来一颠一颠的,能看见底下鼓鼓囊囊。

付小玲绕了条小路,先一步蹲在去舅舅家必经的那个山坳坳里,猫在灌木丛后头。等了不到一袋烟工夫,她妈就过来了,后头跟着睡眼惺忪的付小小,付小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嘴角沾着渣。

王彩凤一边走一边嘱咐:“到了舅家嘴巴甜点,别跟你舅妈甩脸子。你表哥这回相亲,人家女方要三万彩礼,你舅愁得晚上睡不着,咱家能帮就帮一把,都是骨肉至亲,你爸那边我自有说法。”

付小小嚼着桃酥含含糊糊应着:

“知道啦。妈,桃酥还有没?再给我一块。”

王彩凤掀开蓝花布,从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头剩三块桃酥,全给了付小小。

付小玲蹲在灌木丛后头看得清清楚楚,那篮子底下还压着两瓶酒、一条烟、一兜子苹果。

都是平日里家里舍不得买的东西,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五六十块。

她爸在矿上干一个月,满打满算挣三百,五六十块,五分之一的工钱,就这么轻飘飘地拎去给了舅舅家。

付小玲没出声,等她们走远了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裤腿上沾了一圈苍耳,她拍了拍,扭头往家走。

当天晚上她爸付春生从矿上回来,一身煤灰,脸黑得只露俩眼珠子。

她妈端了盆水让他洗,一边给他递毛巾一边说:“春生啊,今儿我又去看我娘了,老太太精神头好多了,就是总念叨医药费的事儿。我哥那边实在紧巴,我寻思着咱家那点存款,先挪五百给他应应急。”

付春生搓着脖子上的泥,闷声说:

“上回不是说借了三百?咋又借?”

王彩凤叹了口气:“上回是上回,这回人家女方催彩礼催得急,我哥张嘴了,我这当妹子的不能看着不管。再说了,咱家不是还有你下个月工钱嘛,缓一缓就回来了。”

付春生在矿上累了一天,脑子转得慢,觉得媳妇说得也有道理,点点头没再问,坐在桌上抿起来劣质烧酒。

付小玲坐在灶前烧火,火钳子往灶膛里捅了两下,心说:爸,你一个月挣三百,妈往外头划拉多少回了,你自己算过没有?

她没当场捅破。

第二天趁她妈下地,她爸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她蹲在旁边递扳手,一边递一边说:“爸,我听说农村信用社存钱给利息,比搁家里强。我同学他爸存了两年,利息够买两头猪崽呢。”

付春生拿扳手紧了紧螺丝,抬头看她:“真的?你咋突然说起这个。”

付小玲装作随口闲聊:“当然是真的了?我这不是寻思嘛,你在矿上挣的是血汗钱,搁家也是闲着,今天借这个明天借那个的,到头来啥也落不着。存信用社多稳当,存折你自个儿揣着,还有利息,聚少成多嘛。”

付春生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停了。

他这个人闷,不爱琢磨事儿,可他不傻。

闺女这么一说,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年家里的账,发现确实不对劲。

他一个月三百多,媳妇在家种地养鸡也有进项,可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存款没见涨。

上回问存了多少钱,媳妇说存了八百,再问钱呢,她说放娘家了怕丢,付春生当时没多想,这会儿让闺女一提醒,心里就犯了嘀咕。

放自家怕丢了,放娘家就不怕丢了?

有问题!

6.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开口了:“彩凤,咱家有多少存款呢?拿来我看看。”

王彩凤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笑模样没变:

“都放我哥那儿了,家里不安全,怕招贼。”

付春生说:“那你明儿拿回来,我去信用社存起来,听人说利息不少呢。”

王彩凤脸色变了,筷子往桌上一搁:

“付春生你啥意思?信不过我?我跟你过了半辈子,给你生俩闺女,操持这个家,到头来连钱都不让我管了?”

付春生闷头扒饭:“我没说信不过你,我就是想着银行不是更稳当么,还能钱生钱。”

王彩凤声音拔高了:

“放我哥家咋了?有啥不稳当的?那钱我哥还能昧了不成?再说了,我哥那边困难,咱帮衬帮衬怎么了?那是你丈母娘家!你岳母瘫在床上,你当女婿的出点钱不应该?”

付春生说不过她,闷声不响了。

王彩凤越说越来劲,拍着桌子数落: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是有人背后撺掇!付小玲你个小蹄子,是不是你跟你爸嚼舌头了?”

付小玲把碗一放,抬眼看她妈:

“妈,我说啥了?我就是跟我爸说信用社利息高,这也有错?爸也赚的辛苦钱,当然放在银行更保险,你急啥?”

王彩凤噎了一下,转脸冲付春生哭:

“你看你闺女!这才十五就敢顶撞我,大了还得了?我命苦啊,嫁到你们付家当牛做马……”。

付春生最怕她这一套,摆摆手说:

“行了行了,别嚎了,把钱拿回来,这事儿就这么定。”

王彩凤看他态度硬了,眼珠子一转,改了口风:

“行,拿回来就拿回来。不过实话跟你说,那钱……我借给隔壁刘婶家了,她家盖房急用,给利息,比信用社高。我寻思着都是邻居,抹不开面子。”

付春生半信半疑,但到底没再深究,只说:

“那你赶紧要回来,下个月起我工钱自己存。”

打那之后,王彩凤和付小小看付小玲的眼神就不对了。

以前是使唤她干活,现在那眼神里头带着恨,像看仇人似的。

付小玲知道为啥——她挡了人家的财路,她妈指望着把付春生的工钱攥在手里,源源不断往舅舅家搬,顺带给付小小攒嫁妆,付小玲一句话把这条路堵了,她妈能不恨?

没过几天,王彩凤笑眯眯地给付小玲派了个活儿:

“小玲啊,你爸这几天腰疼,我到镇上给他买了几副膏药,你上山去矿上给他,顺道看看他,快去快回。”

付小玲瞅了她妈一眼,又瞅了瞅旁边偷笑的付小小。

去矿的大路有二十里山路,小路就近多了,不到十里,不过中间有一段贴着崖壁走,窄得只容一个人过,底下是十几丈深的沟,如果碰到下雨天,十分凶险。

巧了,这阵子下了好几天的雨。

上辈子她走过无数回,从来没出过事,可这一次,她妈忽然这么热情地打发她去,她心里头就打了个突。

“行啊,”

付小玲把膏药揣兜里,“只是来回要三个小时呢,等下喂鸡的事儿就让小小做一下吧。”说罢抓起一个馒头就要出门。

王彩凤脸上笑僵了一下:

“走大路多绕远啊,那条小路近,你爸还等着膏药贴呢,我和小小等你回来吃饭。”

付小玲说:“放心吧妈,我退快,不差那五里地。”

王彩凤黑着个脸,嘴唇紧闭不再言语了。

7.

付小玲走大路去的矿上,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把膏药给了她爸,顺嘴说了一句:

“爸,你腰疼就别下井了,跟组长说说,在地面上干两天。”

付春生说:“地面上工钱少一半。”

付小玲说:“少一半也比没有强。”

她爸没当回事,摆摆手让她回去。

付小玲知道说不动,就留了个心眼——她记着上辈子矿难是七月初七,具体时辰记不清,但那天她爸是白班,早六点下井,下午两点出的事。

这一回,七月初六晚上她死缠着她爸回了家,初七一大早,她堵着门不让她爸出门。

“爸,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矿上出事了,好大好大的烟,你听我的,今儿别下去,就在地面上待着,干啥都行,千万别下去。”

付春生笑她:“小丫头片子还信梦?”

付小玲眼圈红了,拽着他袖子不撒手:

“爸,我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回。你在上面筛煤也行、修轨道也行,哪怕找个旮旯睡觉呢,就是别下去。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你一块去矿上,你下井我跟着下。”

付春生看她犟成这样,拗不过,叹口气:

“行行行,今儿我在地面上做活,不下去。”

“不骗我?”

“说到做到。”

付春生轻轻摇了摇头,出了门,他是不信付小玲的话的,但既然答应了女儿,自己就要做到。

到了矿上,一向唯唯诺诺的他找到当班的组长,说自己腰疼又拉肚子,不能下去了,希望做点地面上的活计。

五大三粗的组长斜着眼看了看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好一会儿,嘴巴一努,让他守在洞口负责统计出洞的矿车数量。

下午两点十分,付春生刚把午饭顺着绳子送到了井底,井口忽然冒出一股黑烟,紧跟着“轰”一声闷响,地面都颤了一下,井口那个绞车架子嘎吱嘎吱响了几声,歪了。

“冒顶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矿上顿时乱了套。

哭的喊的跑的,嗡嗡一片,付春生救人心切,第一时间居然冲到了洞口里面,刚跑两步,洞口塌了。

好在埋得不深,他用力往上顶了顶,抖去身上的尘土,费力地爬了出来,朝着办公区跑去。

办公区的人已经在疯狂的往外跑。

组长姓赵,这会子见了满身泥土的付春生跟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

不一会儿,他又跑回来,塞给付春生一个报纸包,里头鼓鼓囊囊。

付春生打开一看,一摞大团结,崭新崭新的,一万块。

“老板给你的,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待着了,这里的事对外说一个字你也跑不了干系!”管理坐上车一溜烟跑了。

付春生攥着那一万块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心里忍不住嘀咕。

好悬,差点今天死在里面,小玲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付春生踉踉跄跄地往家走,远远看见的村里人陆陆续续哭着往矿山上赶,付春生紧紧捂着胸前的包裹,躲在一棵树后面,等他们过去了才敢抬头。

到了家,王彩凤已经得了信儿,正坐在院子里抹眼泪,看见付春生进门,扑上来就哭喊道:“当家的,你吓死我了!我听人说矿上出事了,以为你也……。”

付春生轻轻地关上了门:“我没下去,算我命大。”说着从衣服里摸出一千块钱,说道:“矿上给的,让咱别声张。”

王彩凤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拿。

付小玲抢先一步把钱搂过来,塞给付春生:“爸,这钱不能搁家,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明儿一早你进城,存信用社,存折你自个儿揣着,谁也不给。”

王彩凤脸色变了:“小玲你啥意思?我是你妈!这钱我不能管?”

付小玲看着她妈:“妈,这钱是我爸拿命换的。你要管也行,先把舅家借的钱要回来,再把刘婶家的钱拿回来,咱把账算清楚,往后家里钱怎么花,一笔一笔写明白。你要能做到,我就让我爸把钱给你。”

王彩凤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付春生看着付小玲怒气冲冲的脸,把她拉进了房间,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包袱,小心地交到她手里:

“明天替爸爸存到信用社去,那一千块钱就给你妈吧。”说着还慈爱地摸了摸小玲的头,“谢谢你,闺女,是你救了爸爸一命,以后爸爸都听你的。”

8.

矿难之后半个月,中专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付小玲全县第二,班主任建议她报考市里的农技学校,专毕业包分配,出来当干部,不但工资高,还很体面。

至于付小小,总分还还没有付小玲单科成绩高,自然连最差的高中也没考上。

晚饭过后,王彩凤难得的在付小玲的房间坐了下来,轻轻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睛说道:

“小玲啊,妈知道你有出息,可是小小不行啊,她没书读将来可怎么办?”

“妈,你想说什么,直说吧。”付小玲冷静地说道。

“小玲呐,你看能不能让小小去替你念书,将来能有一份体面工作,咱们家都沾光啊。”

终于,王彩凤还是说出了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甚至表情都一模一样。

付小小也蹲在边上,脸上哭得梨花带雨,也拉着付小玲的胳膊不断哀求。

王彩凤没这个脑子,这个主意,必定是付小小出的。

付小玲强压内心的怒火,问道:“妈,让妹妹顶替我读书、工作。那我呢?该去哪里?”

“小玲啊,你脑子比小小活泛,怎么着都饿不死的,再说了,你做姐姐的不应该让着妹妹吗?”

又是这一句。

说了十多年了,她没说够,自己听了两辈子,都听够了。

可付小玲把抱着双手往后面依靠,说:“妈,这个中专,我不上。”

王彩凤眼珠子瞪圆了:“你说啥?”

“我要上高中,考大学。我要念名牌大学,将来搞学水产养殖。”

王彩凤“嗷”一嗓子就炸了:

“你脑子让驴踢了?中专出来就当干部,多体面!你非要去念那没用的大学?你知道大学多上四年得花多少钱?”

付小玲说:“花不了多少,我贷助学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挣。”

王彩凤拍着大腿哭:“你个白眼狼!你情愿不要分配,都不给你妹妹。”她哭的咬牙切齿,用手指点着付小玲的额头继续开骂,“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书,到头来你翅膀硬了自个儿飞了,不管家里死活了?你妹妹还念不念书了?”

付小玲看着她妈,特别平静地说:

“妈,我没有小小那么讨人喜欢,所以我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些年你一直叫我让,可明明我也是你女儿,为什么总要我让?”

王彩凤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眼睛里头头一回露出来一点怯意。

付小玲扭头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念大学,四年之后我自己挣钱自己花。小小要念书我供她一半,另一半你自己想办法。舅舅家再要钱,你把你那份私房钱掏出来给,别动我爸的。”

她没回头看她妈什么表情,只听见身后头传来摔碗的动静和王彩凤尖着嗓子的骂声:

“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把你溺尿盆子里!”

付小玲脚步没停,嘴角往上一翘,还有几年,全国经济即将迎来大爆发,分配的工作那点收入虽说稳定,但是跟下海经商相比,不值一提。

何况自己带着记忆而来,提前掌握了一些市场信息,稳赚不赔,这可是逆天改命的巨大商机。

9.

付小玲毕业那年是已经是一九九九年的七月,夏天热得柏油路都软了,脚踩上去能粘掉鞋底。

她拎着个蛇皮袋子从长途车上下来,再次回到村里,她已经掌握了水厂养殖的全套完备知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四年时间过去了,村里的土路、土房、邻居一点没变,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深山里的日子仿佛与外界隔离了一样,过得特别慢。

看到她回来了,许多人跟她热情打起了招呼,毕竟是周围几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村民对会读书的人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回来的第二天,她便找到了县里畜牧水产局的同志,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局里的工作人员也是眼前一亮,虽说现在外面搞水产养殖已经很火热,但大学生回家搞养殖还真不多见,她有专业的知识,还有胆魄,可以一试。

地很快被批了下来,不过资金得自筹,县里最多帮她申请养殖项目,尽量给与政策支持。

三天后,付小玲兜里揣着农村信用社贷出来的十万块——三户联保,她爸付春生给她按的手印,按完了手一直在哆嗦。

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挖塘,她在村东头河滩边上看中了一块荒地,那块地涝天积水旱天裂口子,种啥啥不长,村里人叫它“蛤蟆洼”。

在县里的协调下,她跟村里签了三十年的承包合同,一亩地一年象征性的收二十块租金,八十亩荒滩,一千六百块钱块钱,一次付清。

“闺女,你打算养什么?”

付春生蹲在地块上看挖机在挖池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他现在都还在哆嗦。

十万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自己按手印都按了好几十页,万一赔了,他可不敢想。

“养甲鱼!”

王彩凤听说付小玲在信用社贷款十万,气得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一下午:“十万块啊!你贷了十万块!你拿啥还?你拿啥还!到时候国家来扒房子,我跟你爸住桥洞子去?”

付小小也及时的在旁边帮腔:“姐,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咱这地方谁养过甲鱼?养死了你赔得起?再说了,那东西卖给谁?”

付小玲没搭理她们娘俩,依旧每日在现场督促施工,两台挖机轰隆隆干了半个月,挖出六个塘子。

塘底铺了防渗膜,又从后山接了根管子引来山泉水,山泉水凉,夏天摸着冰手,正适合甲鱼喜阴怕热的习性。

她还在塘边种了一圈水葫芦和空心菜,既能遮阴又能净水。

村里人天天来蛤蟆洼看热闹,蹲在田埂上指指点点。

刘婶嗑着瓜子说:“小玲啊,你这水里连个鱼苗都看不见,养啥呢?”

李二叔蹲着抽烟,吐了口唾沫:

“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咱这山沟里有人养王八,我看你呀就是被外面那些人给骗咯。”

就连爸爸付春生也不看好养甲鱼的事。

矿难之后国家部门加强了对行业的监管,取缔了不少没有资质的黑矿洞,他已经没多少事可以做了,平日里在家里种点口粮地,现在闲下来就帮付小玲看看塘。

但他心里也没底,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跟王彩凤嘀咕:“十万块啊,万一打了水漂,咱家可怎么还得起。”

这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王彩凤的细腻,她向了一夜没睡着,早上起来,付小小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她眼珠子一转,立马就堵在付小玲塘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底下空着签字的地方。

“小玲,你给我过来!”

王彩凤把纸往她面前一杵,“你瞅瞅,这是断绝关系证明。你今儿个给我签了,往后你挣了钱是你的,赔了钱也是你的,别拖累我跟你妹妹。你妹妹眼看要说婆家了,家里不能背十万块的饥荒。”

付小玲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因付小玲执意贷款创业,盈亏自负,与父母妹妹无干,特此证明”,底下留了三个签字栏。

她抬头瞅了她妈一眼,又瞅了瞅站在后头一脸幸灾乐祸的付小小,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妈这是怕她赔了钱连累付小小说亲。

果然,但凡有风吹草动,她头一个想到的还是付小小。

“行啊,”

付小玲从兜里摸出笔,“签就签。”

她刷刷签了名,王彩凤赶紧把纸抢过去,拉着付小小也签了,扭头就往乡政府跑,找民政助理员盖了个戳。

回来之后逢人就说:“俺家小玲跟俺分家了,她自个儿单过,赔了挣了跟俺们没关系。”

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嚼舌根:

“老付家那大闺女,念了大学回来养王八,还跟家里断了亲,啧啧,念书念出毛病来了。”

“可不是嘛,十万块,搁咱村能盖三栋楼了,她往水里扔。”

付小玲不管这些,她干脆吃住都在塘边上搭的窝棚里,白天测水温、调酸碱度,夜里打着手电巡塘,防老鼠防蛇。

10.

头一年冬天她怕甲鱼冻死,在塘上搭了塑料大棚,又烧了两个土炉子保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的口子往外渗血丝,她咬着牙扛过来了。

第二年开春,新的甲鱼苗下塘,她按书上学的法子配饲料,螺蛳肉拌麸皮,再加点中草药防病。

塘里的甲鱼长得慢,一年才长二三两,可背甲锃亮,裙边厚实,跟南方温室里催出来的完全两个样。

到了第三年秋天,第一批甲鱼终于可以上市,付小玲联系了市里的水产批发市场,挑了几只过去看看。

批发商老周捞起一只掂了掂,翻过来看底板,又抠了抠裙边,眼睛一亮:

“妹子,你这是外塘生态甲鱼啊,野生的品质,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

付小玲伸出一根手指,报了个价:“一百。”

老周二话没说当场定了五百斤,结果第二天一早,她又打了电话来,追加到一千斤,价格涨到一百二。

不过半个月,市里较大的几个批发商都来了,他们亲自开着货车上门,蹲在塘边上不肯走:“妹子,三百一斤,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村民们听到这个价格,眼珠子都掉地上了,种地一年才能赚个千把块,就是镇里的国家干部,一个月也就两三百块钱的工资,这甲鱼居然这么贵?

一只三四斤重的甲鱼卖上千块,顶得上厂里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那一年付小玲卖了三千多斤甲鱼,刨去成本净赚七十多万,这下别说村里,就是县里都震惊了。

畜牧水产局的同志没想到她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给她爆了一个市级水产养殖模范户,这下各种政策指标倾斜就更多了,银行的低息贷款雪片似的飞过来,各地来参观取经的人员络绎不绝。

规模大了,就需要雇更多的人手,付小玲找到付春生商量:“爸,你帮我找几个人来干这里的活计,一个月开五百工资,这些人都归你管。”

付春生嘴咧到耳朵根,回家跟王彩凤显摆。

王彩凤脸上挂不住了,她当初拉着闺女去签断绝关系证明的事儿全村都知道,这会儿闺女发财了,她脸上火烧火燎的。

没过几天,王彩凤拎着一兜子鸡蛋走进了甲鱼养殖基地,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来这里,进门就笑:“小玲啊,妈给你拿了点水果,你尝尝。”

付小玲靠在塘边的躺椅上,眼皮都没抬:

“妈,咱俩不是签了断绝关系证明吗?乡政府盖了戳的。”

王彩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鸡蛋往桌上一搁:

“那不当真!那不是怕你年纪小瞎折腾嘛,现在你折腾成了,妈替你高兴。那个……你舅舅家你表哥不是没活儿干吗?你基地里缺不缺人手?让你表哥来帮你干呗,这种事还是要靠自家亲戚,别人信不过。”

“不缺。”付小玲干脆的说。

王彩凤讪讪地一笑,悻悻离去,不料隔了三天又来一趟,这回带的是舅舅王彩军亲自登门。

王彩军五大三粗,往塘边上一站手指不断地往外比划,仿佛这边养殖基地是他的产业:

“小玲出息了,咱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舅也沾点光,你给安排个管事的活儿,管管工人记记账,一个月给个三千五千就行。”

付小玲说:“舅,我这儿管事的有人了,工人也满了,再说了,什么工作能有三五千的工资?。”

王彩军脸上挂不住,扭头看王彩凤。王彩凤赶紧打圆场:

“那你给舅妈安排个轻省活儿,喂喂食捞捞草总行吧?工资少点就少点,但自己人总要比外人多点。”

付小玲还是那句话:“人满了。”

王彩凤脸一沉,当场就要发作,可眼珠子一转又忍住了,拉着王彩军走了。

过了两天她换了个法子,带着付小小一块来,往塘边上一坐,哭天抹泪:

“小玲你个没良心的,你小时候你舅抱过你没有?你舅妈给你做过多少回衣裳?你现在发财了六亲不认,你让村里人戳我脊梁骨说我不会教闺女……。”

付小玲被她哭得头疼,加上她爸在旁边劝:“要不就让舅妈他们来帮帮忙?反正塘上也得雇人。”

付小玲松了口:“行,让他们来负责喂食,一个月一千,干不好立马走人。”

11.

王彩凤破涕为笑,第二天就把王彩军夫妻领来了。

李桂芳来了没三天,又把她家二小子、三丫头全塞进来了。

王彩凤自己也隔三差五来基地转一圈,说是帮忙,实际上是来拿甲鱼的——头一回拎走两只,说是给外婆补身子;

第二回拎走四只,说是给阿姨家办事送礼;第三回直接扛走一编织袋,其他工人见状赶忙拦住她,她眼睛一瞪:

“我拿几只王八咋了?这是我闺女养的!我当妈的吃闺女几只王八还犯法了?”

付小小更是不成样子,她压根本就不打算干活,整日里好吃懒做就算了,居然隔两天就带一帮狐朋狗友来基地,说是“参观学习”。

来了就指使工人捞甲鱼,当场在塘边上架锅炖,啤酒瓶子扔一地。工人拦着不让捞,她叉着腰骂:

“这是我姐的塘子,我吃两只咋了?你算老几管我?”

工人们敢怒不敢言,背地里跟付小玲抱怨:“付总,你那妹妹三天两头带人来白吃白拿,我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上回老赵拦了一下,她当着一帮人的面骂老赵是看门狗,老赵气得差点撂挑子。”

付小玲无奈,只好找妈妈说:

“妈,你管管小小,别让她带人来基地闹了。”

王彩凤眼一翻:“小小带几个朋友咋了?你这么大个基地,差那几只甲鱼?你这孩子咋越有钱越抠门呢?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大度点?小小这是在结交朋友,没坏处,说不定以后帮你大忙呢。”

付小玲强压着火:“妈,这不是大度不大度的事儿。基地有基地的规矩,她带人来白吃白拿,别的工人怎么管?还有舅妈,她上回往家拿甲鱼让老赵撞见了,她还反手打人,说老赵污蔑她,这事儿你知道不?”

王彩凤嘴一撇:“一只半只的,你舅妈家里困难,拿几只换点钱花花咋了?你几十万块都挣回来了,还差这点?再说了,你舅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小时候没少给你买东西,你当小辈的别那么计较。”

给我买东西?笑话,我怎么不记得!

付小玲没再说话,只是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舅妈李桂芳来了两个月,账上少了一百多斤甲鱼,按三百一斤算,三万。她表哥在塘上负责捞鱼,每天下班摩托车后头绑个蛇皮袋,鼓鼓囊囊。

她二表弟更绝,直接在塘边挖了个小坑,偷出来的甲鱼先藏坑里,攒够了再半夜拉走。

老赵看见了跟她汇报,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老赵先被李桂芳啐了一脸唾沫星子。

这些货色,忍一时得寸进尺,退一步变本加厉,是时候收拾他们了。

等到王彩凤再来的时候,付小玲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妈,这阵子我算过了,小小带人白吃白拿的不算。光是舅妈一家偷了近五百斤,价值在十五万以上,你今儿给个话,这事儿怎么弄?不行我报警了。”

王彩凤翻了两页账本,脸上挂不住了,可嘴还是硬的:

“啥叫偷?自家亲戚拿几只王八咋叫偷?你这话传出去让人笑话!”

付小玲说:“行,那我现在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看这算不算偷。”

王彩凤急了:“你敢!你报警抓你舅妈,你让你舅咋想?你外婆还在你舅家躺着呢!你这是要逼死你妈!”

说着又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脑袋一个劲的往付小玲身上撞,口口声声说不活了。

王彩凤又哭又闹又上吊,付春生夹在中间两头劝,最后王彩凤看付小玲铁了心要赶走王彩军一家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说:“走就走!你个小没良心的,往后你有事别求到你舅门上!”

第二天李桂芳一家被撵走了,走的时候李桂芳站在基地大门口跳着脚骂:

“付小玲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小时候我们对你多好你忘了?现在发财了就翻脸不认人,你早晚遭报应!”。

付小小也被付小玲断了来基地的权限,门口保安看见她就拦。

付小小在门口撒泼打滚,拿砖头砸门卫室的玻璃,付小玲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俩民警,一看是亲姐妹闹矛盾,和了和稀泥,教育了付小小两句就走了。

付小小扭头就去找王彩凤哭,娘俩关在屋里嘀咕了半宿。

12.

打那之后基地太平了两个月,付小玲以为这事儿过去了,结果先是三号塘的甲鱼开始翻肚皮,一天死几十只,她以为是水质问题,换了水消了毒,止住了。

过了半个月五号塘又出事,这回死得更凶,一天捞上来上百只死甲鱼,裙边发黑,嘴角有白沫,明显是中毒症状。

付小玲心里咯噔一下,没声张,立即联系派出所报了案子。

现在付小玲是县里的打大红人,她的养殖基地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认可,因此派出所也不敢大意,立即出动,所长亲自带队夜里偷偷在塘边蹲守。

蹲到第三天夜里,凌晨两点多,他们看见两个人影从后山小路摸下来,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拎着个塑料袋,瘦的拿着根棍子探路。

走到三号塘边上,胖的从袋子里掏出几个小瓶,拧开盖子往塘里倒。

派出所长拿手电一照——王彩凤和李桂芳。

民警冲上去一把将他俩按住,呵斥道:“你俩干啥呢?”

王彩凤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塑料袋撒了一地,里头还剩三瓶没倒完的农药。

李桂芳扔了棍子扭头就跑,让一个民间一把拽住后脖领子。

“同志,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误会啊!”王彩凤跪在地上抱住派出所长的裤子。

“误会不了,会所里好好说清楚吧。”说着将两人带上警车。

“是王彩凤的主意,都是她说的。”派出所里,李桂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王彩凤说要给这个死丫头一点教训,让她知道怎么做人,没想毒死那么多,我不是故意的。”

付小玲低头看着她妈,心口像让人攥了一把,又冷又紧。

她想起上辈子拖着病身子回到家,她妈拉着她说“再打两年工给小小攒嫁妆”;

想起这辈子她签断绝关系证明时她妈眼里那点算计;

想起刚才手电光照过去,她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跟偷甲鱼时一模一样。

她的信息何地冷了起来,这些人无情无义,永远不知道悔改,干脆彻底断个干净吧。

带队的民警姓孙,四十来岁,本村人,想着息事宁人大事化小,便把她拉到一边说:“小玲啊,这是你亲妈,你看能不能内部处理?让你妈赔点钱,写个保证书……。”

付小玲说:“孙警官,头两次投毒我损失了好几万,这一次若不是被抓住,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难道还不够立案标准吗?你们要是不立案,我明天去市里公安局报案。”

孙警官看她态度硬,只好公事公办,案子很快就转到了县刑警队。

付小玲请了律师,把三年来的损失一笔一笔算清楚:被盗甲鱼五百斤十五万;投毒致死六百多斤,十八万,加上修复水质、重新投苗的成本,林林总总接近六十。

律师说这些足够判十年以上了。

开庭那天付小玲去了,坐在旁听席上。

王彩凤和李桂芳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片,整个人塌了半截。

王彩凤看见付小玲进来,哭着喊:“小玲!妈错了!你原谅我们这一回!妈出去给你当牛做马!”

付小小也来了,坐在后头,脸埋在手里不敢抬头。

法官问付小玲愿不愿意谅解,付小玲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满庭的人都听得清:“法官,我不谅解。她是我妈,可她往我塘里倒了五瓶呋喃丹。那塘水连着下游三个村的灌溉渠,万一农药渗进地下水,全村都得出事。她是我妈,可她投毒之前没想过我,没想过我爸,没想过下游几百户人家,她不配得到谅解。”

王彩凤和李桂芳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最后判下来,王彩凤、李桂芳犯盗窃罪、投毒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年。

付小小没直接参与投毒,但帮着望风卖农药,判了三年缓刑。

付春生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付小玲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闺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

“你妈她……就是脑子糊涂。”

付小玲蹲下来,给她爸把烟掐了:

“爸,你不糊涂就好,往后塘上还要你帮我盯着才行。”

付春生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闺女一前一后往家走。

路过蛤蟆洼的时候,塘里的甲鱼正趴在岸边晒盖,黑压压一片,太阳照在背上油亮亮的。

付小玲弯腰捡了块石头扔水里,甲鱼扑通扑通跳下去,溅起满塘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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