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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29:42

一

那天最后一单在七楼,没有电梯。

我把车停在楼底下,提着两份汤上去,又提着空袋子下来。楼道两盏灯是坏的,我数着台阶走,一阶一阶,数到四十二就到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下午四点,我妈发来一张照片,存折摊在桌上,数字拍得歪,我看了两遍才看清。第二次是一段语音,五十九秒,我没点开。第三次是六个字:你爸这月复查。

我爸叫陈国栋。我妈叫王秀兰。

我坐在台阶上,把外卖箱盖好,回了她一句:知道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里的记账本,一行一行往下拉。房子首付付了,车提了,五金那天在金店算过,柜台上那个计算器按到最后一个数,我没敢看第二眼。剩下的那一栏,我妈早上报过一个数,我把这个数抄在本子上,又划掉,重抄了一遍。

差的还是那个差。

我给金店那个销售发过一条消息,问她耳环能不能换小一点的款。她回得很快,说可以,差价不大。我把手机放下了。

上个月两家一起吃过一次饭。

圆桌,八个人,菜上到一半,她妈刘桂英说,我们这边都这样。我妈那时候刚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一顿饭没再喝。苏桐她爸苏长海坐在那头,一句话没接。她妈后来还说了一句,借钱结婚,日子过不起来。我当时点了头。

我点了头,是因为这话没有错。

头一回请她吃饭,她挑了一家门口立着灯箱的店。菜单我没有敢翻第二页。那顿吃完,我半个月的早饭改成了六块钱一张的手抓饼,站在路口吃,吃完抹嘴去上班。

六年了。头一年她过生日,我给她买过一条链子,她戴了两次就不戴了。第二年我换了工作,工资涨了两百。第三年我开始晚上跑单,跑到冬天手上裂口子。第四年我爸住院,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睡了六个晚上。第五年她说,年底之前得定下来。今年是第六年。

她今天下午发过一条消息: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来。

我没回。我在等一个数。

台阶是凉的。我把头盔放在腿上,摸了摸里层,是湿的。天没下雨,是汗。

再往前三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这个月药钱先垫上了,她那边超市理货的活能干到年底,一个月两千八,够她自己。她说完停了一下,问我,那边要多少,定了没有。

我说快了。

她说,别借。借来的钱,进门就是账。

我说嗯。

她不知道,那边也说过别借。

我算过很多次。那个数我背得出来,减掉的数我也背得出来,减完是二十六万八。可她要的不是这个数。

风把树底下的塑料袋吹起来,贴在我裤腿上。

手机在车把上震。

屏幕上两个字:苏桐。我把头盔放到地上,接了。

## 二

我把车靠在树上,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我说话还是平时那个调子,低的,慢的。

“喂。”

“你在干嘛。”她那边有风,还有鞋底擦地的声音。

“跑外卖,刚跑完。”我把头盔搁到腿上,一只手扶着车把。

“辛苦了。”她停了一下,那头有塑料袋的响,“什么时候来我家。”

“主要是你父母不是看不上我们家吗。”

“那不是要靠谈吗。你不得努力吗。你家他们也不是说没有一个上限,对吧,那有一个标准给你了。”她一句压着一句,中间没换气。

“可你家要彩礼太多了。”我拿手背蹭了一下下巴,“我家就是普普通通的,我父母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你家要彩礼,我——”

“我们这边都这样。”她没让我说完,“36万8,多吗。”

我喉咙里有点干,把话咽了一下才接。

“但我父母现在手里拿不出这些。我就很普通一个家庭。”

“不是,我想不明白。”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声音忽远忽近,“你们一大家子凑不出来这个钱吗。”

“可是我父亲之前生病了。”

“你说那话,那你……对,生病了,但是总要结婚吧。你不管娶谁,你都得有这个钱吧。”她那头椅子腿蹭了一下地,“而且我们这边这已经是最少的了。”

“对啊,可以啊。”我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但是房子你家也要,车你家也要。”

“那谁结婚不要房子。你结婚不要房子。”

“主要你家五金六金七金八金的这些。”

“不是,关键问题是现在结婚不都要这个礼金吗,这个五金吗,不都得要吗。”她说,“但是我不明白你父母为什么这么提防我。”

“就这个钱不可以少拿一点吗。”这句我说快了半拍,说完才听出来自己抢了话。

我把外卖箱的盖子按了按,风一吹它就抬起来。

“你家彩礼,什么叫做少拿一点。”她把那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那结婚这个事情,本来就应该重视好吗。而且你们家也就你这一个,为什么你父母就不能多付出一些呢。而且我们要的也不多吧,就是按照我们这边正常的礼金给的呀。”

她那边有电视声,很小,像隔着一个房间。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去,脚步一远一近。

“那我搞明白了。”我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推了推,“彩礼也归你,嫁妆也是你的。”

“彩礼本来就是要给我的呀。”

“怎么着,你的意思就是彩礼给我,然后我再给你拿回去呗。”我把脚往后收了半步,“那这个婚是结什么呀,不应该是给我们俩的吗。”

“那给我不就是给我们俩的吗。”

“可是你父母的意思,那算是你婚前个人。”

“那本来彩礼这个事情,就是给女孩子的保障好吗。”这句她说得慢,一字一句。

“我知道,我说的是,不可以就属于我们俩的吗。”

“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我也没有说不属于你的呀。”我说,“但你父母说了,这是婚前的。那你不可能说你给出来的钱,你还想着说再揣回去吧。”

“我没有想揣回去,但我想说一个必要的。”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声音高了一格,“什么叫做我们要的。你结婚你不需要一个态度吗。”

“好,那这样。”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已经比刚才高了,“彩礼和嫁妆都给你单独存一个账户。”

“那彩礼是你要娶我的钱,嫁妆是我爸妈给我的结婚用的钱,那不都应该是我的吗。”

“那房子还得写你名。”

“那你废话。”她那头有杯子放下的响,“那我还要给你生孩子,孩子还要跟你姓。”

路灯从树叶里漏下来,在我鞋面上落了几个洞。我把脚往里收了收,鞋底蹭在砖上。

“那你说了,我不娶你,我也会娶别人,我也会准备这些。”我说,“你不嫁我,难道你跟别人在一起不需要生孩子吗。”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我也想了很久。”我把手机往耳朵上贴紧了点,屏幕上一层汗,“我每天上班八小时,我现在连外卖都不敢点,我每天就吃——”

“我没让你点。”她截住这半句。

“我每天就吃六块钱的手抓饼。”我说,“那你自己想。”

“好,是我的问题?”她那头笑了一下,不像笑。

“所以我下班来跑外卖。”我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觉得咱俩其实真的挺不适合的。”

我把头盔的带子松开一格,又扣回去。

“那是因为你没本事。”

“我也没有能力。”我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说白了娶你,我现在没有能力娶你。”

“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找找自己的能力问题。你为什么不多努力。”她越说越快,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砸出来的,“你除了用这种方法挣钱,你还有其他方法挣钱?你为什么不当组长,你为什么不往上爬。你为什么不在你的事业上多努力。”

“对,你没有结果你怪我了,你没有能力你怪我了,你成绩不好你怪我了。”我说,“所以说这些问题我都想了。我觉得我娶不了你,我没有能力,我也没有能力娶你。”

那头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

“那你拖我六年。”她说,“你不知道我家什么情况吗。”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我家里什么情况。”我说,“从咱俩处对象第一天起,我就跟你说了。”

“那你还之前还许诺给我买大房子,给我买大钻戒。”

“那我问你。”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鞋面上一层灰,“我又要出去请你吃饭,又要给你送礼物。然后我还要……你饭店你挑那么贵。”

“那么贵是因为你没钱。”

“我挣那些钱,你能给我留三分之一吗。”我说,“凭什么人家能吃西餐,我就非要吃麻辣烫,凭什么。我跟你谈恋爱,我钱都攒不住。我跟谁出去吃饭不能吃西餐。”

“你没有能力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怪我吗。”她那边塑料袋窸窣了一下,“你可以去吃,你可以找别人,你觉得别人好,你去找别人当你的老婆。”

“那你就找这样的男朋友,你让我怎么办。”我说,“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这样了,但是我也没办法。能让我先说吗。我说完你再说可以吗,咱不用这么一直吵。所以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娶你。”

风把外卖箱的盖子吹得响了一声。

“我每天跟你谈恋爱,真的每天节目,各个节目。”她说,“520,白色情人节,什么节日,只要但凡跟情人沾边的,哪怕六一儿童节,我就是想要有点仪式感,可以吗。”

“仪式感我都给你了。然后还让我准备钱,娶你彩礼。”我说,“我家也说了,没那么说,我觉得是应该给这个彩礼,但是我家里也说了,可不可以减一点。”

“你家必须36万8。”她把这句说得没有一点缝,像关一扇门,“一分不能让。”

“房子我父母,这是态度问题好吗。”她这句说得急,像早就备好的话。

“但是这个态度我现在给不了,我无能为力。”我说,“就像你说的,我给不了,我给不了。我不跟你结婚行吗,我不娶你了,不可以吗。”

我坐回台阶上。水泥是凉的。

“你一开始你也知道我家这个情况。”我说,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低到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我每个月花销,我都花销到咱俩身上了。我饭我也吃了,给你送的礼物也是我心甘情愿送的,我也没有说要回。所以我觉得咱俩现在只能说白了,就是我没有能力娶你。那我俩就……那只能分道扬镳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我已经不是在跟她争,是在问。

“你早就想好了是吗。”

“我不是早就想好了,我是想了很多。”我说,“你家里提出这些要求,我已经说过很多次。”

“所以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被这点钱打败了是吗。”

“你父母也不是很看重我,对不对。”我说,“你父母也瞧不起我。”

“不是,你这个态度怎么看我。”她气还没顺,“你不也瞧不起我吗。”

“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你刚说,那我不废物吗,我不窝囊吗,我无能为力吗。”这句我说得很轻。

“那你就不要找一个窝囊废当老公。”她说完就没声了,话筒里有风。

“你态度有问题,你知道吗。”

“我态度没有问题。”我说,“我家房子准备了,车也准备了,现在这个彩礼,包括金子也准备了,我家拿不出来。我总不能去借,你父母也说了,别让借。拿不出来,我真拿不出来,让我怎么整。”

“那你为什么不能把老家房子卖掉。”

我站了起来。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楼上一扇窗户开了,有人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

“让我去偷去抢——”她那句卖房子的话还没落地,我嗓子里那点火一下顶上来,把话压过去,“我父母住什么。”这一句是从嗓子底撕出来的,撕出来的那一瞬间嗓子里有一点疼。

后面的话我没停,一口气全推出去,“我父母不住了,我父母租房住?那是我父母,我亲爸亲妈。为什么别人的父母都可以掏钱让儿子结婚,为什么你的父母就不行。”

说完我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在抖。

“我父母无论怎么样,他们已经能把他们给我最好的都给我了,知道吗。”她那头声音低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追着打。

“所以说我能接受我父母平庸。”我把话说得很快,嗓子发紧,中间断了两次。“你们家如果接受不了我们家平庸,那你们家可以找一个不平庸的。并且我说实在话、说句心里话,我父母给我掏这些,你们家给的那个嫁妆也不匹配。我拿36万8彩礼,你们家要给36万8嫁妆也可以。那我父母养我这么大不要钱吗。”

“我爸妈不养我吗。”

“我爸妈不养我,孩子以后跟你姓。”

“好,我以后是你们家的人,以后过年是陪着你父母,我认。”

“那不行我入赘你家。”这句话说到一半破了音,我停了一下才接下去,“你家同意不。我入赘行不行。”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说。

“我跟你爸姓都行,对不对。”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跟哭差不多。

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那你什么态度。”她说,“你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们的感情不值钱。”

“我没有觉得我们感情不值钱。”我没笑出来,只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你们家就是太双标了。就是我觉得,叔叔和阿姨包括你,太双标了。所以我觉得我没有能力。”

嘴角还提着,脸是僵的。

“所以你觉得我们这六年的感情,今天就要结束在彩礼上是吗。”

“我不想结束在彩礼上。”这句我说得很快,像怕她挂,“我说了减十万行不行。”

说完我等了等,等她骂我,或者等她哭。她没有。

“你父母说不行。”她答得很快,没留缝。

“再努努力,我们就可以结婚了。”我说,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往她那边递过去的。

说完我把眼睛闭了一下。

“我现在我努力,我努力,我们一天累死累活的,我还不够努力吗。”她这一句中间鼻子堵了一下,后头几个字糊了,是哭腔。

那头隔了有一会儿才说话,鼻音还没下去,声音软了,尾音有点抖,“你会难过吗。”她停了一下,“如果我们分开的话。”

“我难过呀。”这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听出声音在抖。

“我当然难过了。”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堵了一块,我停了一下才往下说,“难过有什么用。生活是生活,爱情是爱情,我家就这样。”我说,“我不可能把我父母半辈子心血、一辈子心血全投进去,然后还得借钱、拉饥荒。我做不到。你可能就是,哪怕你觉得我不爱你也可以。我没有能力。”

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重得不像自己的。

“而且对不对,我爸也生病了,我爸现在每个月吃药也不少钱。”我说,“我妈现在都已经退休了,在这个岁数她每天还出去打工上班,就为了让我赚个彩礼钱。”

我停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点,又贴回去。

“我说实话,我挺心疼我妈的,明白吗。”这句我说得很慢,说到“我妈”两个字,声音塌下去,后面半句几乎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拿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那头没有声音。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屏幕的光照着我的鞋面。

三

那头没有声音。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计时停在十六分四十一秒。

我坐在台阶上,没动。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次,我咳了一声,它又亮起来,照着我脚边那个空的外卖袋。

平台弹进来一单,三公里,八块二。我看了那个数字一会儿,点了拒绝。系统问我是不是要休息,我点了是。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我把外卖箱扣好,扣子卡了一下,我用手指头把它按下去。

回家要过两个路口。第一个路口红灯很久,我一只脚支在地上,看对面便利店的灯箱,灯箱有一格是黑的。第二个路口没有灯,车少,我推着车过去,链条有点响。

我住的地方在城中村,铁门上那个门禁是坏的,卡要斜着插,插三次能开一次。第三次开了。

屋里就一张桌子。记账本摊在上头,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是我妈早上报的数,后面一个减号,再后面是我自己写的二十六万八。我在二十六万八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歪了,划到纸边的空白里去。

桌上还有个盒子,五金里那对耳环。我下午给金店的销售发过消息,问她能不能换小一点的款,她回得挺快,说可以,差价不大,我一直没回她。

手机里我妈那条语音还挂着未读。五十九秒。

我点了。

她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阳台上说的。她说,默啊,药我买好了,你别惦记。你爸这两天精神好点,能下楼走两步。那个事你谈得怎么样,谈不下来就算了,别硬扛。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边够。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没敢听。

四

第二天中午我没回工位,去了银行。

大厅里取号机前排了四个人。我取了号,B137,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前面那位在办挂失,办了很久。我看着大厅里那块屏,号一个一个往上跳。

坐到我的时候,柜员问办什么业务。

我说,想问一下,个人能贷多少。

她说,有抵押还是纯信用。

我说,都没。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额度不高,要看流水,利息按年化算。她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印着几档利率。

我拿笔在纸角上算了算。借十万,三年,利息那个数写出来,比我想的多。

她问我,办吗。

我说,我先看看。

她说,那你有需要再来。

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硬,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号纸揉成一团,没扔,塞进另一个口袋。

她妈那句话在耳朵里响:借钱结婚,日子过不起来。

我当时点了头。

隔了两天,有个中介打电话来。

他问我老家那处房子卖不卖,说现在行情还行,挂出去两三个月能出手,价格能谈。

我说,不卖。

他问,是家里人不同意吗。

我说,是我不卖。

他说,那你留个联系方式,以后要是想卖再找他。

我说不用。

挂了以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五

第三天八点上班。

我在城南一家公司做质检,坐工位,八小时,中间一个小时吃饭。工位上有台老电脑,开机要等两分钟。

十点半,我去找主管。

我说,组长那个位置,还空着吗。

主管从屏幕后面抬头看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随便问问。

他说,空着。工资加八百,不过要押两个月,得带三个人,晚上夜班得盯着,一个星期两天。

我心里算了一下。押两个月,三个月才回得来。晚上盯夜班,跑不了单,一个月少一千五。

我说,我再想想。

他说,你不是一直不想干这个。

我说,随便问问。

回工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她。

她说,我妈说了,二十六万八不行,一分不能少。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打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发出去了。

下午两点,她那边又来一条,发了一半撤回去了。撤回去的那条我没看见,屏幕上只留一行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六

周六我回了一趟家。

公交两趟,第一趟坐十站,第二趟坐七站。车上有股消毒水的味。

我妈在超市上班。我先去了超市,站在货架那头看她。她穿那件深蓝的围裙,弯着腰往货架上码酱油,一瓶一瓶往上码,码到最上面一格要踮脚。

她看见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她说,怎么不打个电话就来了。

我说,顺路。

她说,你别在这儿站着了,帮我把那箱盐搬后面去。

我把盐搬了。一箱二十四包,五十斤。

下了班我们一起回家。她走得不快,过马路的时候我拉了她一下胳膊。

家里我爸在沙发上量血压,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他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我妈进厨房烧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皮的存折。

她把存折放在我面前,说,这里头是定期的,还有两年到期,提前取要损失点利息,也比你出去借强。

我没有翻。

我说,妈,这个不能动。

她说,你爸的药我算过了,一个月够。

我说,够了也不用这个。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再想想。

她把存折拿回去,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她说了一句:那个事,定了没有。

我说,再看看。

她说,别借。

我说,没借。

我爸把血压计的带子解下来,说了一句:结不成就算了,别为我。

我没接话。我把茶几上的药盒数了一遍,一种少了三粒,我在小本上记了。

七

那个月的复查是周日。

我早上六点半出门,接我爸,坐车去医院。他走得不快,上台阶的时候手扶着栏杆,一格一格上。

挂号在一楼,排了两条队。我让他坐在塑料椅上等,我去排。

排到窗口,里头的人说,今天专家号没了,只有普通号。我说普通号也行。

交费在隔壁,一百七十六。我把单子递进去,找钱的时候硬币掉在台面上,滚到地上去了。

诊室在四楼。医生看了片子,说还是那些话,药不能断,三个月再来。

我爸点头,说好。

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看着窗外。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这家医院住过,那时候一张床一天八毛。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不一样了。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我走在他下面一阶,手抬在他肘边。他没扶我的手。

我妈在小区门口等,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头是刚买的馒头。

她问我,医生怎么说。

我说,还是那些话。她点了点头,把袋子递给我爸,说,回家吃热的。

我爸的药是在街口那家药店买的。

我把单子递进去,里头的人扫了一遍,说有两种能报,有一种自费。我问自费多少,她说一盒八十六。

我说,先拿一个月的。

她配好,装在一个纸袋里,袋子上印着药店的绿字。递给我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个药不能断,断了要重来。

我说,知道。

付钱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共三百二十七,手机支付要绑卡,我那张卡里不够,换了一张。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单子折好塞进钱包。钱包里还压着一张银行的号纸,B137,边角已经磨软了。

八

三天后的晚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是刘桂英。

她说,小陈啊,阿姨跟你说句实话。不是阿姨为难你,我们这边都是这个规矩。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我们也不勉强。桐桐那边,阿姨会劝她。

我说,阿姨,我知道了。

她说,你也别怨我们。你们家的情况我们也清楚。

我说,我不怨。

她说,那就这样。

挂了以后我在楼道里站着,站到声控灯灭了两次。

九

那几天她发消息,一条一条。

她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回,我在想办法。

她问,你想什么办法,借钱?

我说,不借。

她说,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回。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天她又发一条:我姑说了,三十六万八在我们这边不算多,谁家都是这个数。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把这条看了三遍,没回。

晚上跑单跑到十点半,回到楼下,我坐在台阶上,把这两天的消息往上翻了一遍。翻到最上面,是她六年前发的一句:明天几点。

那条消息我居然还留着。

十

隔了一个星期,苏桐约我在商场一楼见。

她来得比我早,坐在长椅上,脚边一个纸袋。

我坐下。她把纸袋推过来。里面是那条链子,还有那个装耳环的盒子。

她说,这些你拿回去。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吧,别让人说我们家占你便宜。

我把纸袋拿在手里,纸袋有点软,边上磨白了。

她说,我妈让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你是不是早就不想结了。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多努力。

我没有答。

她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说了一句:你连答都不答。

她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纸袋放在膝盖上。商场中间那个喷泉在喷,水声一阵一阵。有个小孩跑过去,鞋底在地砖上打滑,扶了一下栏杆。

十一

那对耳环我拿去金店换了。销售说只能换,不能退。我换了最小的一款,装在一个小红盒里,回家塞进抽屉最里边。

链子我放在外卖箱的夹层,跑单的时候一颠一颠地响。有一回下大雨,箱子进了点水,我回来把夹层翻开,拿布擦了擦。

有一回单子送到她家那个小区。六号楼,二单元,六楼。

我把餐送到对门那家,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亮着,窗帘没拉严,有个人影在动。

我站了两秒,骑车走了。

有一天下过一场很大的雨。

那天晚上单子多,平台一直催。我穿一件雨衣,帽檐往下滴水,滴到眼睛里。有一单超时八分钟,系统扣了我六块。

回来的路上车胎扎了。我推着车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修车的。师傅蹲在灯下给我补胎,补完说十五。

我付了钱,问他要不要给个好评。

他说,你跑单的吧。

我说是。

他说,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一千五,一千八。

他说,够呛。

我没接话。他把气筒递给我,让我自己把气打足。

入冬以后下过一场雨夹雪。

那天晚上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我在一个转弯处滑倒了。车倒在台阶边,餐也没撒,人摔在水泥地上,裤子磨破一个洞,膝盖肿起来一块。

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把车扶起来,重新上车。那单送到的时候晚了十一分钟,客户没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回到家我看了一眼膝盖,皮没破,是青的。我拿凉水冲了冲,抹了点我妈剩下的膏药。

十二

我妈那天在超市站了六个小时,晚上打电话来说腿肿。

第二天我在路口买了盒膏药,八块五。

周末我带回去,给她贴在膝盖上。她坐在床沿,裤腿挽上去,膝盖那块皮是青的。

贴完她说,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不往心里去。

她说,妈不是不让你结,是妈拿不出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怨人家姑娘。人家有人家的规矩。

我说,我不怨。

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手心是热的,糙的,指头上有几道口子,是搬箱子划的。

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我妈朝那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把药盒拿到厨房去配。

入冬前我给她买了一双鞋。

超市里那种黑面的,软底,八十九。她在货架边上试,站起来走了两步,说有点松。

我说松了垫个鞋垫。

她说,你留着自己花。

我说,我花不了几个钱。

她把鞋脱下来放回盒子里,说,那就这个。

回家她穿了一次,说脚后跟磨。第二次她垫了我给的那双鞋垫,没再说。

天冷了以后我去超市接她下班。

她那天在出口那边跟同事对账,我从门口进去,站在收银台旁边等。

她那个同事看见我,笑着问她,这是你儿子吧。

我妈说,是。

那同事又问,对象定了没有。

我妈说,快了。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低着头,在算一张小票,按了两下计算器。

我没接话,走过去帮她拎袋子。出来以后她说了一句,别往心里去,人家就是随口问。

出超市门口风大,我把袋子换到靠里那只手上。她走在我左边,脚跟拖着地。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十三

年底公司开会,主管说组长的位置定了人,是隔壁工位的小张。

散会的时候他走过来拍我一下,说,你那天问,是不是真想要。

我说,没有,随便问问。

他说,行。

小张当上组长以后,晚上要盯两天夜班。他老婆在门口等他下班,等过两回,第三回没来。

有一回在更衣室碰上,他一边换鞋一边问我,晚上还跑单吗。

我说跑。

他说,悠着点,别把身子跑坏了。

我说没事。

他把柜门关上,说了一句:我这八百加上去,押两个月,到手也没多多少。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问。

我说,我问问。

他笑了一下,把工牌挂上,走了。

我下班还是去跑单,跑到十点半,有时候十一点。

小张当了组长以后请过一次饭,叫了组里五个人,在一家做小炒的馆子,人均六十。

他叫我,我说晚上有单。

他说,推一天不行吗。

我说,推不了。

他说,行。

那天晚上我跑到九点半,路过大排档,看见他们那桌还在,小张坐在中间,杯子里是白的。

我没停,骑车过去了。

十四

那本记账本我后来没再翻。

二十六万八那一页还在,横线画歪了,划到空白里去。我没撕,也没改。

有时候晚上回到家,坐在桌子前面,会看一眼那一页。看完就把本子合上。

手机里她的对话框停在那一句:你父母说不行。后来她换过头像,换过一次,又换回去了。朋友圈我看不见,应该是设了权限。

五月初有过一个日子。

往常这天我得提前一周想,订位置,买东西,算预算。那年我什么也没弄,手机从早到晚安静。

晚上八点我还在跑单,跑到一半看见路口花店在收摊,一桶一桶的玫瑰往外摆,标价二十块一把,剩的不多。

我在那儿等红灯,看了一会儿。

绿灯亮了,我走了。

那阵子她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她说,陈默,我回去想了很多。我妈那边有我妈的难处,我们这边就是这样的规矩,我改不了。你要是觉得我们家只认钱,我也没有办法。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妈。

我看了两遍,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我回了四个字:我不怪谁。

她没再回。那条消息我没有删,也没有再往上翻。

年底有个同事结婚,我去吃了酒席。

酒店在城西,一桌十个人,我坐靠门那桌。红包包了六百,交到门口那个本子上,收钱的人写了个名字,把本子翻过去。

新人敬酒到我们这桌,新郎把杯子举得很低,一桌人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坐下以后旁边那个老同事问我,你什么时候办。

我说,快了。

他说,那得赶紧,趁现在彩礼还没涨。

我笑了笑,没接。

散席的时候下起小雨,我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新郎新娘在门口送人,新郎的手一直搭在新娘背上。

我骑车回家,路上有点冷。到家把红包袋的壳撕了,里头的糖倒出来,一颗没吃。

也是那阵子,我把柜子最上层那个纸袋拿下来清了一次。

里头空了。耳环那天换过款,换了最小的一双,装在另一个小红盒里,在抽屉最里边;链子在外卖箱的夹层,跑单的时候还一颠一颠地响。

纸袋底压着一张买东西的小票,是买五金那天的,日期和价格都印在上面,纸已经发脆。

我把小票抽出来看了两遍,又塞回去。

纸袋外头有一层灰,我用抹布擦了一下,边上那处磨白的地方擦不掉。

十五

再后来有一次,我在路口吃饼。六块钱一张,加一个鸡蛋要两块,我没加。

吃着吃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平台的派单。

我用手背抹了抹嘴,把饼袋子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桶里。

上车,接单。

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那天晚上跑了九单,最后一单送到城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楼下那盏路灯是坏的,我借着手机的光找钥匙。

进门,把外卖箱放下,箱子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在桌子前面坐下。手机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桌面,照到记账本那一页的边上。

我先往上翻消息。最上面那条是六年前的:明天几点。

我盯了一会儿,删了。

删完又往上翻了一遍,翻了很久,屏幕一直往上走,走到最顶上,没有东西了。

通讯录里她的号码我留着,名字还是那两个字。地址簿里她家那个地址,我删了。删的时候手指头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还是点了。

十二月我换过一次头盔的内衬。原来那层洗不干净了,领口那块一直有股汗味,用热水泡了两回,泡不掉。新的十二块,套上去刚好,戴上以后耳边安静了些。

有天晚上下小雪,我在一个小区门口等客户下来取餐,等了七分钟。门里出来的人穿着睡衣,接过袋子说了句谢谢,把门关了。我在雪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该走了。

进了腊月,车的电瓶不行了,充一晚上跑不到两趟。

我去换了个新的,三百八。师傅说这个能用一年半。我算了一笔:跑单一个月一千八,电瓶三百八,能跑一年半。算完我把旧电瓶给了师傅,他拿去换钱。

过年我回了家。我妈没提那件事,初二我姑来了,带了一箱桔子。

她坐下没一会儿就问,那个事定了没有。

我妈说,还没。

我姑说,现在都这样,我们那边有个侄子,去年拿了三十八万,还陪了辆车。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说,男孩子嘛,早晚要出这个钱。

我妈在灶台那边没接话,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我爸提了一次,问了一句,那姑娘还有联系吗。

我说,没有了。

他说,哦。

我妈在厨房切菜,刀在菜板上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过完年回城那天,我把钥匙放好,在桌子前面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又扣下去了。

开春以后我把车子和外卖箱刷了一遍。箱子上那些撕下来的单号纸,一层一层,我用温水泡开,刮了两个钟头。刮完箱面是白的,有几道刮花的痕,擦不掉。我把箱子晾在阳台上,晾干了扣回车后面,扣子还是那个扣子,卡一下,用手指头按下去。

三月里陪我爸去复查,还是四楼,还是普通号,交费还是一百七十六。出来的时候他说,下回我自己来,你别请假。

我说,请假扣的钱不多。

他说,不多也是钱。

我没接话,扶着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等前面那几个人先下去。

四月里我把平台上的跑单记录翻出来,算了一次总账。

一月到三月,六百一十二单,一共四千九百八十七块。超时罚了四十一,餐损赔了两次,一次九块,一次十五。

算完我把这个数写在记账本最后一页的背面,写在二十六万八那道歪横线的反面。

四千九百八十七。

这个数离三十六万八有多远,我算过,没算完,把笔放下了。

五月底我把钱包里那张银行的号纸抽出来。B137,边角磨软了,字也淡了。

我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扔完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我又想起来那张纸上印的利率,站了一下,接着往上走。

屏幕上最后一行还是那句:你父母说不行。

我把它删了。

删完,我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户那边有一点光,是楼下的路灯漏进来。膝盖上贴的那块膏药有点凉。

我躺在床上,把明天要送的那几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号楼,五号楼,还有一个没写单元的。

过完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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