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正月,我揣着三千块,在上海储蓄所门口冻了一整夜,要买一百张认购证。
这钱是我六年的工资,加上找工友借的,最后还差的那点,是我妈卖了缝纫机才补上的。
轮到我了,对象冯丽琴却把钱塞给她带来的男同事周启明:“他手气好,让他替咱们填。”
我把钱夺回来,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回去的车票只剩一张,她转手给了周启明。
我爸留下的那块上海表,是我给她的定亲礼,她当着一车站的人,扣到了周启明腕子上。
我把表撸下来,把票拿回来,一个人上了车。
回厂后,黑板报上画着我抱着一捆纸,全厂都笑我花三千块买废纸。
她爸冯厂长堵到我家门口,要我把证交给冯家保管,不然就退亲。
我当着一楼道的人回他:“这门亲,我不要了。”
没过多久,那捆废纸一张能卖四百。
冯丽琴拎着两罐麦乳精上门,说婚约照旧作数。
话没落地,周启明冲上楼,抖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逼她说清楚,这东西到底是哪天开的。
1
我在储蓄所门口冻了一整宿,轮到窗口,冯丽琴把我那包钱递给了周启明。
“小周手气旺,厂里摸奖回回中,让他替咱们买。”
她这话说得不小声,半条队伍都听见了。周启明往前挤了半步,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手已经托到那包钱底下。
那包钱用我妈的蓝格子手帕包着,四个角拿线缝死。里头三千块,有我攒了六年的工资,有找车间师傅们借的,最后那三百块,是我妈把踩了半辈子的缝纫机卖了才凑上的。
“丽琴,你这是干什么?”
“你冻傻了?我说让小周来买。”
“邵师傅,你别多心。”周启明的手没缩回去,“我就是运气好点,丽琴非拉我来沾个彩头。”
“我问的是她。”
后头排着的人不干了。一个裹军大衣的老头拿搪瓷缸子敲栏杆:“买不买啊?后头几百号人冻了一夜,你们小两口回家吵去!”
冯丽琴把手帕包往周启明怀里一推:“快点,别磨蹭,丢人现眼。”
我伸手,把那包钱从他们两个人中间抽了回来。
抽得太急,手帕角上的线崩开一根,我妈缝的那几针歪在我手心里。我的手在抖,在门口冻了一夜都没抖成这样。
“邵长河!”
“这钱是我家的。”
“你家的?下个月就办酒了,你家我家还分这么清?”
“分得清。我妈卖缝纫机那天,你家一个人都没来搭把手。”
周启明这才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兜里:“丽琴,算了算了,邵师傅信不过我,我理解。”
“他信不过你,就是信不过我!”冯丽琴扭过头冲我,“你个大男人,当着这么多人跟我抠三千块?小周替你买,又不会不给你!”
“他替我买,单子上填谁的身份证?”
周启明张了张嘴:“填谁的还不都一样,回头再……”
“回头写的是你的名字,我上哪儿说理去?”
我把身份证压在钱上,一起推进窗口。窗口里的大姐抬头扫了我们三个一眼,什么都没问,拆开手帕点钱。一百张认购证拿皮筋扎成一捆递出来,每一张上都是邵长河三个字。
我把那捆证揣进棉袄最里层,手按在上面,隔着布还能摸到我妈缝的那几道线。
“邵师傅,一百张,你是真敢。”
身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我回头,是织造车间的挡车工班长祝春苗,两根短辫塞在棉帽里,怀里抱着个旧书包,说是替她舅舅来买五张。
“你也觉得这东西是废纸?”我问她。
“我不懂这个。”她把舅舅的钱递进窗口,“我就看见你刚才把钱抽回来那一下,像个会过日子的人。”
冯丽琴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鼻子里哼了一声,拽着周启明走到了门外。
我徒弟葛水根和机修车间的屠大有排在前头,一个买了三张,一个买了两张。两个人缩着脖子凑过来,葛水根小声说:“师傅,师娘那脸,回去够你受的。”
“她还不是你师娘。”
长途车站的大喇叭一遍遍喊,回县里的末班车只剩最后一个座。我挤到窗口把票买了,钱是我掏的。票在手里还没捂热,冯丽琴伸手就抽走了。
“给小周。”
“他一个人走?那你呢?”
“我跟你去我姑妈家住一晚,明早坐头班车回去。小周是外地分来的,人生地不熟,在上海他住哪儿?你个大男人别小气。”
“我明早七点接班,三号机离了我转不了。”
“厂里离了你就不转了?你当你是谁啊。”
她把票塞进周启明手里,又低头去解自己的手腕。
那块上海表是我爸戴了二十年的,钢表带,表盘磨得发黄,后盖上刻着邵德年三个字。我爸是厂里的老钳工,那年冬天倒在车床边上,抬回家的时候,腕子上这块表还在走。定亲那天,我亲手把它戴到冯丽琴手上,我妈在旁边抹了一下午眼泪。
“车上黑,没个钟不行。”冯丽琴把表往周启明腕子上套,“你戴着,到站了给我爸打个电话报平安。”
周启明晃了晃手腕,凑到眼前看:“哟,老上海,走得还挺准。邵师傅不介意吧?”
我一把卡住他的胳膊。
“摘了。”
“邵师傅,这是丽琴给我戴的……”
我没等他说完。钢带的表往下一撸就下来了,表扣刮过他的手背,刮出一道红印子。他嘶了一声,往后跳了半步,眼镜都歪了。
冯丽琴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邵长河你疯了!那表给了我就是我的,我爱给谁戴就给谁戴!”
“给你,是给我邵家媳妇的。你把它往他腕子上套的时候,它就回邵家了。”
我把表揣进心口那个兜,跟认购证搁在一起。
“票也拿来。”
周启明把票往身后藏:“丽琴……”
“你敢!”冯丽琴挡在他前头。
我绕过她,从周启明的手指头里把票抽了出来。他没敢使劲,票边都没皱。
候车的人全扭过头来看。冯丽琴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爸早就说过,保全工就是修机器的命,眼皮子浅,一辈子没出息!三千块买一捆废纸,还当个宝贝揣着!小周有文凭、会来事,你会什么?你就会抠!”
这些话我在冯家饭桌上听过一回又一回,今天当着一车站的人听,心口那块表硌得生疼。我替她家扛了两年煤气罐,修了两年屋顶,到头来换了一个“抠”字。
售票员探出身子喊:“还走不走?”
“走。”
“邵长河,你今天敢上这辆车,咱俩这门亲就算黄了!”
我一只脚踩上车门的台阶,回头看她。
“黄了好,省得我妈再卖点什么,给你家凑面子。”
2
冯保国拎着搪瓷茶缸堵在我家门口,往门框上一磕,整条楼道的门都开了。
“邵长河,你给我出来!”
我刚下夜班,棉袄还没脱。冯丽琴站在她爸身后,红呢子大衣换了件新的。那辆凤凰车就靠在楼梯口,车把上挂着她的网兜。
“冯厂长,有事进屋说。”
“进屋?我不进你这个屋。”冯保国把茶缸往胳肢窝里一夹,“我就在这儿说,让大伙都听听。我女儿跟你去上海,你把她一个人扔在车站,自己跑回来了,有你这么当男人的?”
对门的王婶端着淘米盆停在水房门口,楼上的老耿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她一个人?小周不是陪着她吗?”
冯丽琴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小周是同事!人家好心照应我!”
“照应到戴我爸的表上去了。”
“你少扯这些。”冯保国掀开茶缸盖子喝了一口,“我跟你讲,三千块,你拿去买了一捆废纸,你妈连缝纫机都卖了,这叫败家。我们冯家的姑娘,不能嫁给一个败家子。”
“那你想怎么样?”
“把那捆东西交给我们家保管。等你们办了酒,日子过稳当了,再说。”他伸出手,“不交,这门亲就退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围裙都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亲家,亲家,长河不懂事,有话好好说,孩子们闹点别扭……”
“妈,你进去。”
“长河……”
我把她往身后一拦,挡在了门里头。
“冯厂长,退。”
冯保国的手还伸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退,现在就退。”
整条楼道静了下来,水房里有人伸手把哗哗流着的龙头拧上了。
冯丽琴先叫起来:“邵长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爸这是给你台阶下……”
“台阶我不要。”我从门里走出来,走到楼梯口,一只手按在那辆凤凰车的车把上,“既然退了,定亲时候送的东西就一样一样还回来。表我已经拿回来了,这辆车,今天先留下。”
“这车是你送我的!”
“送给我邵家媳妇的。你爸刚才当着一楼道的人说了,你不是了。”
冯丽琴扑过来抢车把,指甲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我没撒手,把车锁一拧,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
“冯丽琴,你送出去的是我爸的表,我要回来的是我买的车。咱俩谁更不像话?”
王婶在水房门口接了一句:“凤凰车,一百八十多块呢,长河攒了小半年。”
冯保国把茶缸往楼梯扶手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泼在他自己的呢子中山装上。
“好,好,邵长河,你有种。”他手指头点着我,“离了我冯家,你一个修机器的,县城里哪个姑娘看得上你?你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
“冯厂长慢走,楼梯黑,看着点脚底下。”
冯丽琴跺着脚跟在她爸后头下了楼,走到一半回过头,冲着我家门喊:“你等着,看你那捆废纸能换几个钱!”
楼道里的门一扇一扇关上了。我把凤凰车推进屋,靠在墙边。
这间屋子我住了二十几年,今天看着空落落的,靠窗那个角少了样东西。我妈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在那儿摆了二十多年,地上还留着四个印子。
这两年在冯家,我什么活都干。
他家那栋老平房漏雨,每年梅雨季,我下了班就爬上去换瓦。前年一场暴雨,我在房顶上蹲了半夜,冯保国在屋里看电视,连碗姜汤都没端出来。
去年秋天,织造车间那台进口机停了三天,我连熬两宿修好了。月底厂里出简报,写的是“技术员周启明带领攻关”。
今年评先进,车间报上去的是我。冯丽琴来找我,说小周要转正,档案里需要一张奖状,“你个大男人别小气,让一让”。
我让了。
我一直以为,让一让,冯家就能高看我妈一眼。我爸走得早,我妈在厂里扫了十几年地,能攀上管供销的冯厂长,楼里的人见了她都多喊一声“邵师母”。
我妈坐在床沿上,盯着墙角那四个印子。
“长河,妈卖缝纫机不心疼。”她嗓子发哑,“就是这门亲,妈托了多少人才说成……”
“妈,那缝纫机卖了多少钱?”
“一百二。”
“卖给谁了?”
“丽琴她表姨。丽琴牵的线,说她表姨出价公道,都是自家亲戚,我也不好意思还价。”
我心口一沉。那台蝴蝶牌,前年隔壁厂的裁缝上门来问过,开口就是两百。冯丽琴替她表姨压了我妈八十块,转过身陪小周去上海,替他占座,给他戴表。
“妈,我跟你说个准话,这台机器,我早晚给你抬回来。”
“抬什么抬,人家钱都给了,你别再去找冯家的麻烦……”
“是冯家先找的我。”
我妈张了张嘴,低下头,伸手去摸墙角那四个印子。
门被人拍得咣咣响。
葛水根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帽子都跑歪了:“师傅,你快去厂里看看!食堂黑板报上画了个人,抱着一捆纸,底下写着保全工三千块买废纸,全厂都围在那儿笑你呢!”
3
“发大财的来了!”
食堂打饭窗口的胖师傅老卞拿勺子敲着菜盆冲后头喊,一排人齐刷刷回过头来看我。
黑板报就挂在窗口边上,粉笔画了个小人,抱着一捆纸,咧着大嘴,旁边写着:三千块钱买废纸,保全工要发大财。字是工会宣传栏那个人的笔迹,画得还挺像,脑门上特意点了一颗痣,跟我左眉毛上那颗在一个位置。
我把铝饭盒往窗口一搁:“卞师傅,一份青菜,二两饭。”
“哟,发了财还吃青菜?”老卞舀了一勺,“来块红烧肉吧,回头拿认购证抵账。”
后头一阵哄笑。
我端着饭盒找座,正看见冯丽琴从小灶窗口端出两只饭盒,一只上头码着四块红烧肉,一只是素的。她把带肉的那只放到周启明面前,自己捧着素的坐在他对面。
周启明手背上那道红印子还没消。他吃完一块肉,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旁边桌的人凑过来:“哟,小周抽上红塔山了?”
“丽琴托人从昆明那边捎的。”周启明递过去一根,“我抽不惯大前门,嗓子受不了。”
冯丽琴低着头扒饭,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在他们隔壁那张桌子坐下。去年我过生日,冯丽琴送了我一双她们财务科发的劳保手套,说我天天修机器用得着。她记得他的嗓子受不了大前门,却忘了我那三千块本钱里,有我妈卖缝纫机的一百二。
周启明把烟夹到耳朵上,站起来,故意提高了嗓门:“邵师傅,正好你在。”
“有事说事。”
“大家都是一个厂的,我也不忍心看你吃这么大的亏。”他推了推眼镜,冲着满食堂的人说,“你那一百张,我替你处理了,按一半的价,十五块一张,一千五,就当帮你把窟窿先堵上一半。邵师傅,我这可是好心。”
食堂里有人叫好:“小周仗义!”
“邵长河,还不谢谢人家?”冯丽琴抬起头,“换了别人,白送都没人要。”
我把筷子放下。
“小周,我问你一句。”
“你问。”
“既然是废纸,你花一千五收它干什么?”
周启明张着嘴,耳朵上那根烟掉在了桌上。
“我……我这不是心疼你妈,一把年纪了,连缝纫机都卖了……”
“心疼我妈,那你现在掏钱。”我站起来,把棉袄最里层那捆证掏出来往桌上一拍,“一千五,就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当着大伙的面给你点一百张。你掏。”
满食堂一下子没了动静。老卞的勺子停在菜盆上头。
周启明的手在中山装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沓饭菜票和几张毛票:“钱,钱在宿舍,我也不能随身带一千五啊……”
“那你去拿,我在这儿等着。”
“邵师傅,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几块……”
“一个月八十几,张嘴就是一千五。你这钱打算从谁兜里掏?”
冯丽琴把饭盒一推,站了起来:“邵长河,你别不识好歹!小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你当着全厂的人挤兑他?”
“你的面子,在上海车站已经用完了。”
“你……”
“你刚才说换了别人白送都没人要。那正好,我不卖,也不送,自己留着。”
周启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捡起桌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嘟囔了一句:“不识好人心。”
我正要把证收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啪地把一卷钱拍在了桌上。
钱拿皮筋扎着,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都有,最外头那张一块的都起了毛边。
祝春苗站在桌边,蓝工装的套袖还没摘,额头上一层汗,是从车间一路跑过来的。
“邵师傅,我入一份。三百块,十张,就按你买的价。”
食堂里又炸开了。
冯丽琴先笑出了声:“祝春苗,你一个挡车工,攒三百块容易吗?跟着他一块犯傻,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攒的钱,我乐意。”祝春苗看都没看她,“冯出纳,你管好你们财务科的账就行,我的账不用你替我算。”
“你图什么?”
“图他那天在窗口前,把钱从你手里抽回来。”祝春苗转过来看我,“邵师傅,那天我就排在你后头。我自己那点钱当时没敢带,回来后悔了三天。你分不分给我?”
“春苗,这东西现在一分钱都不值,全厂都拿它当笑话。”
“那我就陪你一块当笑话。”
我解开皮筋,点出十张,一张一张数给她看。每一张上头都是我的名字。
“名字是我的。往后不管出什么章程,该你的那十张,我一张不少给你。”
“名字是你的,我才放心。”她把十张证叠好,塞进工装胸口的兜里,扣上了扣子。
屠大有端着饭盒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春苗都敢,我那两张也不卖了,谁爱笑谁笑去。”
老卞在窗口那头咳了一声,拿抹布把黑板报上那个小人的脑袋擦掉了半边。
周启明凑到冯丽琴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是听见了半句:“上海那边,我同学来信说……”
冯丽琴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周启明回过头,又换上了那副笑脸:“邵师傅,元宵节工会搞游园,头奖是一台彩电,你也来沾沾我的手气?”
“我去看看我去年钉的那只摸奖箱。”
4
周启明的手伸进摸奖箱,掏出一张折成三角的红纸条,工会的阚永胜还没念,冯丽琴已经在台下拍起了手。
“头奖!金星牌彩电一台!”
阚永胜举着纸条在台上转了一圈。大礼堂门口挂满了灯笼,底下挤满了人,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又是小周”。
“我说什么来着!”冯丽琴挤到台前,回头冲着人群喊,“小周手气就是旺!去年电饭锅,前年自行车,今年彩电,哪回落下过?”
周启明站在台上推着眼镜,冲台下拱手:“运气,运气,大家都有份,都有份。”
台下有人起哄:“小周,让你对象也上来摸一个!”
“我哪有他那手气。”冯丽琴笑得眼睛都弯了,“我跟着沾沾光就行。”
“对象”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喊出来,冯丽琴连句嘴都没回。
我站在台下,手里拿着刚猜灯谜换来的一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禾昌丝织厂工会赠”。
冯保国端着茶缸走上台,从阚永胜手里接过话筒,拿指头弹了两下。
“同志们,过节了,我就说两句。”他咳了两声,眼睛往我这边扫过来,“人这一辈子啊,运气是天给的,本分是自己守的。有的人,不信命,不信组织,拿着家里老人卖家当的钱,跑到上海去买一捆废纸,还当宝贝揣着。你说这叫什么?这叫不守本分。小周同志就不一样,踏踏实实工作,老天爷也照顾他。”
祝春苗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他这是指着你鼻子骂。”
“我听见了。他骂得越响,待会儿越好看。”
那只摸奖箱就搁在台中间的桌上,刷着红漆,正面贴着一个福字。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箱子是我去年元宵前钉的,用车间里拆下来的旧樟木板,一尺见方,里头就一个空膛,一块隔板都没有。我还特意把里头刨光了,怕扎着摸奖人的手。
可今天这只箱子,左边侧板上多了两颗钉子,钉帽是新的,亮得扎眼。
我把脸盆塞给祝春苗,往台上走。
阚永胜伸手拦我:“邵长河,你干什么?摸奖结束了!”
“我看看我钉的箱子。”
“工会的东西,你看什么看?下去!”
我绕过他,一把把那只箱子提了起来,比我钉的时候沉。
“邵长河!”冯保国把话筒往桌上一拍,“你要捣乱是不是?”
“冯厂长,你刚才说守本分。我是个保全工,本分就是看东西哪儿不对劲。”我把箱子举起来冲着台下,“这箱子是我去年钉的,里头一块板都没有,大伙看看今天里头是什么样。”
我把箱子底朝天往桌上一扣,拿拳头在箱底砸了两下。
满箱子的白纸条哗啦啦倒出来,散了一桌。跟着又掉出一块薄木板,窄窄的,上头还粘着一小沓红纸条,全都折成三角,跟周启明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白纸条是方的,红纸条是三角的。
台下一下子没了声。
我拿起那块板,凑到话筒跟前:“这块板钉在箱子左边,离开口一巴掌的地方。手往左一摸,摸到的就是三角的。我想问问,这块板是谁钉的?”
阚永胜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箱子一直搁在工会库房里……”
“库房钥匙谁管?”
“……我管。”
“那就是你知道。”
冯丽琴在台下喊:“邵长河你血口喷人!一块破木板能说明什么?你就是嫉妒小周!”
周启明站在台边,手里那张红纸条揉成了一团,强撑着说:“邵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摸奖,我哪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屠大有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喊:“前年那辆永久车,也是他摸走的!那年我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手就往左边伸!”
“对,去年电饭锅也是!”
“老阚跟小周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我听见过他俩说家乡话!”
台下一下子吵成了一片。阚永胜站在台上,看看冯保国,又看看周启明,腿开始打摆子。
“老阚,你自己说。”我把那块木板举到他眼前,“这钉子钉得歪,是你钉的,还是小周钉的?”
“是小周!”阚永胜一下子嚷出来,“是小周让我钉的!他说就是摸着玩,回回摸了奖品分我一半!我、我就拿了个电饭锅……”
“老阚你胡说什么!”周启明扑过去捂他的嘴,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摔在台板上,裂了一道。
那台金星彩电摆在台子边上,系着红绸子。我走过去把红绸子一扯,冲台下喊:“工会的同志,这台彩电,收回去吧。”
两个工会的女同志跑上来,一边一个,把彩电抬回了后台。周启明伸手想拦,被推开了。
冯丽琴冲上台,一把拉住周启明,转过身冲我嚷:“邵长河,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自己没本事,就来搅别人的局!”
“冯丽琴,他拿假奖骗了全厂三年,你管这叫好?”
“行了行了!”冯保国抓起话筒,嗓门压过了所有人,“这个事,是工会工作疏忽,阚永胜回头写检查!大过节的,别为一点小事搅了大伙的兴致,游园继续,继续!”
“疏忽?”我站在台上没动,“冯厂长,疏忽能疏忽出一块隔板?疏忽能疏忽三年?前年那辆车、去年那口锅,也都是疏忽?”
台下有人喊:“就是!让小周把车吐出来!”
“还有那口锅!”
冯保国把茶缸盖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转不下去了。他对着话筒,声音沉下来。
“邵长河,你明天一早,到厂办来一趟。”
5
调我去烧锅炉的那张纸,冯保国是站在机修车间的生产进度红旗底下念的,我的名字他念了两遍。
“机修车间保全工邵长河,元宵游园期间扰乱秩序,损坏工会财产。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调锅炉房工作,听候安排。”
车间里二十几个人,手里的扳手都停了。
葛水根第一个跳起来:“损坏什么财产了?那箱子是我师傅亲手钉的!”
“我跟你讲,木头是厂里的木头,钉进去就是厂里的东西。”冯保国把纸折起来塞进中山装口袋,茶缸盖子一扣,“他当着全厂拿拳头砸,箱底都砸裂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损坏公物。”
车间主任鲍国良搓着手凑过去:“冯厂长,长河一走,那几台进口机……”
“进口机怎么了?离了他还不转了?”冯保国一摆手,“小周是正经学纺织机械出身的大学生,保全的活,先让小周兼着。”
周启明从人堆后头走出来。他手背上那道印子结了痂,元宵那晚摔裂的眼镜换了副新的。
“邵师傅,我也是服从组织安排,你别多心。”
我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挑出工具箱那一把,拎在手里晃了晃。
那只工具箱是我爸留下的,铁皮的,绿漆掉了一半,里头每一把扳手、每一根撬棍都是他用过的。我爸走了以后,这把钥匙在我腰上挂了九年,夜里睡觉都没摘过。
“小周,钥匙给你。”
周启明伸手来接,我把钥匙悬在他手心上方,停了一下。
“当着大伙,我把话说在前头。头一条,从今天起,机修上的事别来找我。第二条,三号机送经那一块,我在交班本上写了三回,每天开机前得有人上手调一遍,不调,撑不过晌午。你接了,你自己记着。”
周启明把钥匙抓了过去:“邵师傅,一台机器,还能离了你就不转?你这是吓唬谁呢?”
“吓唬不吓唬,晌午见分晓。”
冯保国拿茶缸指着门口:“少废话,现在就去锅炉房报到。”
葛水根要跟着我走,我把他按了回去:“你留下,看着他修。”
锅炉房在厂区最西头,挨着煤场。我推着一车煤从织造车间门口过,挡车工们隔着窗户往外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别过头去。去年这时候,我推着工具车从这儿过,她们隔着窗户喊邵师傅,叫我进去喝口热水。
今天我推的是煤。
烧锅炉的芮老头六十出头,一脸煤灰,拿铁锹拄着地打量我。
“你就是元宵节砸箱子那个?”
“我就是。”
“砸得好。”他把锹扔给我,“煤往炉膛里头送,别往门口撒。冯保国往我这儿塞人,你是第二个。”
“头一个是谁?”
“前年仓库的老包。冯保国他小舅子拉来一车次茧,要老包签字入库,老包不签,第二天就到我这儿来了。”芮老头往炉膛边啐了一口,“干了三个月,自己卷铺盖走了。”
“我不走。”
“那你等什么?”
“等他来请我回去。”
芮老头斜眼打量我,往炉膛里扔了一锹煤,火苗子往外一蹿。
晌午刚过,锅炉房的铁门被人撞开了。鲍国良满头是汗,帽子抓在手里,进门就喊:“我的个老天爷,长河!三号机停了,五号也跟着不对劲,小周拆了一上午,越拆越乱,外贸那批货大后天就要装车!”
我铲着煤,手底下没停。
“鲍主任,我是烧锅炉的,锅炉上的事你找我。”
“你就别跟我置气了,我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
“你没得罪我,不用你赔。”我把锹往煤堆上一插,“谁调的我,谁就当着全车间的面把我请回去。少一样,我这锹不放下。”
“那是冯厂长,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他脾气大,让他自己去修。”
鲍国良跺了跺脚,扭头跑了。
没过一袋烟的工夫,铁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厂里的老书记汤书记,头发全白了,拄着把黑伞当拐棍。冯保国跟在他身后,茶缸也没端,两只手背在后头。
“长河,我就问你一句。”汤书记站在煤堆前头,“三号机,是不是你走之前动了手脚?”
冯保国抢着说:“汤书记,肯定是他!他走的时候就说撑不过晌午,这还能有假?早就算计好了!”
“冯厂长,交班本在车间铁柜里锁着。”我把手上的煤灰往裤腿上蹭了蹭,“上礼拜一、礼拜三、礼拜五,我写了三回,三号机送经要调,每一回底下都有小周的签字。他签了字,没看,今天早上也没调。”
汤书记扭头看鲍国良,鲍国良直点头:“有,有,我刚翻过。”
汤书记转过身看着冯保国,声音不高,锅炉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冯,外贸这一单是你供销上谈下来的。误了期,罚款你供销科出?人是你调来烧锅炉的,你去车间,当着大伙的面把人请回来。”
冯保国的脸黑得跟煤堆一个颜色,张了两回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机修车间里的人都没散,连织造车间的挡车工都挤在门口。祝春苗站在最前头,套袖上还沾着线头。
冯保国站回那面红旗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写的纸,手有点抖。
“经研究……机修车间保全工邵长和同志,即日起调回原岗位……”
“冯厂长,念错了。”
他抬头看我。
“河,长河的河。我爸起的名字,你叫了两年,今天叫错了。重念。”
车间里有人憋不住,噗地一声。冯保国把纸往下压了压,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嗓子发紧,从头又念了一遍:“邵长河同志,即日起调回机修车间原岗位。”
念完,他把纸往鲍国良手里一拍,扭头就走。
我走到周启明跟前,伸出手。
他满手机油,递钥匙过来的时候还想辩两句:“邵师傅,我其实就差一点就弄好了……”
我把钥匙拿回来挂回腰上,看了一眼地上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
“你拆下来的东西,按原样一样一样给我摆在地上,摆错一个,你自己装回去。”
6
裘金水的大哥大在厂门口响起来,下班的人全停住了脚。
他四十来岁,个头不高,挺着肚子,黑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大哥大的天线拉得老长,对着话筒扯嗓子:“喂?喂?听不清!我在禾昌丝织厂门口等个人,晚点回去!”
传达室老蔡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他。读报栏前头早围了一圈人,今天的报上登着上海认购证摇号的消息。老蔡刚把报纸夹进玻璃框,人就挤了上来,有人念出声,念到一半念不下去,回头问旁边的人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裘金水一眼看见我推着车出来,把大哥大一收,几步迎了上来。
“邵师傅!我老裘在这儿站了半个钟头了!”
“裘老板,你那台机器又闹毛病了?”
“没闹!你上回礼拜天去给我调的那台,转了一个多月,屁都没放一个。”他嗓门大,半个厂门口的人都扭过头来,“今天来,一是请你礼拜天再去一趟,我又收了两台旧的,三个师傅看过都说只能当废铁卖。二是……”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报纸,拍了拍。
“二是听人说,你手上有一百张这个?”
“有。”
人群一下子挤得更紧了。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裘金水把报纸往我车把上一搭,“一张四百,你那一百张我全收,现钱,就在我车上。”
厂门口安静了一下,跟着就炸了锅。
“多少?四百?”
“三十块的东西卖四百?”
打饭的老卞挤在最前头,围裙还没解,眼睛瞪得溜圆:“裘老板,你没说错吧?那玩意儿全厂都说是废纸!”
“废纸?”裘金水拿报纸敲了敲老卞的肩膀,“上海那边摇号一出来,收证的人从路口排进了弄堂里头。我这价还算低的,邵师傅帮过我,我才头一个跑来问。”
他转过来看我:“怎么样,邵师傅?”
“不卖。”
“嫌少?你开个价。”
“不嫌少。这一百张是我妈的缝纫机换来的,我不着急出手。”
裘金水愣了一下,一拍大腿:“好!我就服有眼光还沉得住气的人!那你哪天想卖了,头一个告诉我老裘。”
老卞搓着手挤到我车边上,嗓门一下子低了八度:“长河,那天食堂里红烧肉那话,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卞师傅,那块红烧肉,你还欠着我呢。”
旁边的人哄地一声。屠大有扒着人缝往里挤:“长河,那我那两张也值钱了?”
“值多少都是你自己的,别来问我。”
我抬头往人堆里扫了一眼。祝春苗站在读报栏边上,工装胸口那个兜扣得严严实实。有人凑过去跟她说话,她摆摆手:“不卖,我那十张也不卖。”
人群后头有人往前挤,三接头皮鞋踩得咯噔咯噔响。周启明推开两个人,眼镜都挤歪了,直奔裘金水。
“裘老板,您是专门收这个的?”
“收。怎么,你也有?”
“我……我手上暂时没有,可我有门路。”周启明压着嗓子,压不住那股急,“上海、杭州那边,我同学都能弄到,您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裘金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弄到?我老裘只收真的。”
我把车子往路边一支,冲着厂门口的人提高了嗓门。
“大伙听我说一句。外头倒卖的证,现在满大街都是,真的假的看着一个样,名字谁都会填。谁想去碰,谁自己担着,回头别跑来找我哭。”
周启明回过头:“邵师傅,你这话说给谁听?”
“谁接话,就是说给谁听的。”
人堆里有人笑出了声,周启明的耳根子红了一片。
人群最外头站着冯丽琴,红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罐麦乳精。她听见“四百”两个字的时候,网兜在手上晃了一下,就再没动过,眼睛一直盯着我棉袄心口那一块。
厂办那边的楼门开了,冯保国端着茶缸走过来,人没到,嗓门先到了:“厂门口围这么多人干什么?谁在这儿做买卖?”
人群让出一条道。
冯保国看了看裘金水腰上那个大哥大,又看了看我车把上的报纸:“你哪个单位的?跑到我们厂门口来干什么?”
裘金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裘家浜丝绸厂,裘金水。”
冯保国低头扫了扫名片,眉头一下子拧住了:“你是……裘家浜那个裘金水?”
“冯厂长记性好。”裘金水把名片又收了回去,“前年你们厂那批次茧,差点就卖到我那儿去了,后来不知道怎么进了你们自己的仓库。我那会儿还纳闷了好一阵子呢。”
冯保国的茶缸盖子在手里一磕。
“邵长河!”他转过身冲我,“我跟你讲,在厂门口拿国家的东西跟外人谈买卖,这叫投机倒把!你自己掂量着点!”
“冯厂长,前两天你还说是一捆废纸,今天就成国家的东西了?”
人堆里又有人憋不住。冯保国茶缸一甩,水泼了一地,扭头往回走,经过周启明身边的时候,一把把他拽走了。
裘金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礼拜天,我派车来接你。”
人散得差不多了,冯丽琴还站在原地。她走过来,在我车边站定,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软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长河,明天晚上,我去你家一趟,有话跟你说。”
7
两罐麦乳精摆在我家门槛上,冯丽琴说,婚约还算数。
“长河,我爸那天说的是气话,楼里的人都知道,他那人就是嘴上不饶人。”
她没穿那件红呢子大衣,换了件藏青的棉袄,头发拿皮筋扎在脑后,看不出烫过。我妈从屋里迎出来,看见她这身打扮,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到底还是让开了门。
“丽琴,进来坐,外头冷。”
“妈……”冯丽琴喊了一声,又改了口,“婶子,我就在门口说两句。”
楼道里的门又开了几扇。王婶端着淘米盆,这回干脆把盆搁在了水房的台子上。
“长河,咱俩定亲两年了,我什么脾气你知道。我那天在车站说的话,你就当我气糊涂了。”冯丽琴低着头,“那一百张,说到底是咱俩一块去上海买的。办了酒,就是一家的东西,你一个人揣着,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长河,丽琴都上门了,有话进屋好好说……”
“妈,我就问她一件事。”
“你问。”冯丽琴抬起头。
“我爸那块表,是怎么套到别人腕子上的?”
“那不就是……路上看个时间……”
“看时间,你自己腕子上就有。你把它摘下来,是想让谁看?”
冯丽琴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一个大男人,揪着一块表跟我没完?”
“那是我爸的命。他倒在车床边上那会儿,那块表还在走。”
“那你要我怎么样?给你跪下?”
楼梯上传来一阵咯噔咯噔的皮鞋声。周启明一步两个台阶冲上来,眼镜跑歪了,一把拽住冯丽琴的胳膊。
“丽琴!”
“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回头了?”周启明喘着粗气,冲着一楼道的人嚷,“我知道你昨天在厂门口听见什么了,一张四百,你就坐不住了是不是?”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他从中山装里兜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抖开,举得老高,“丽琴,你今天当着他的面说清楚,咱俩的介绍信是什么时候开的!章都盖了,你现在跑来跟他说婚约还算数?”
我伸手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了过来。
纸是厂里的抬头,红章盖在右下角。上头写着周启明、冯丽琴二人申请办理结婚登记,落款的日子是正月初三。
正月初三。
那天上午,冯丽琴提着两包桃酥来我家拜年,坐在我家那张方桌边上,吃了我妈煮的一碗汤圆。我妈从箱底翻出一个红包塞给她,跟她商量办酒的日子,说开了春,桃花开的时候最好。她捧着碗点头,说婶子定就行。
那天下午,她去厂办开了这张介绍信。
后来她陪我去上海,在储蓄所门口排了一宿,在窗口前把我妈的钱往他手里塞,在车站把我爸的表往他腕子上套。我一直当她是一时糊涂。
她从来就没糊涂过。
心口那一块,像被人拿凉水从头浇到了底。两年里我替冯家修的屋顶、扛的煤气罐、让出去的奖状,一样一样往上冒,又一样一样沉下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她识字不多,“初三”两个字是认得的。
“丽琴,初三那天,你上午在我家拿了红包,下午就去开的这个?”
“婶子,你听我说……”冯丽琴伸手来抢那张纸,“是他逼我的,我开了也没打算用……”
“我逼你?”周启明的嗓门劈了,“是你说你爸看不上邵长河!是你说等上海回来就跟他退!是你说那块表戴在我手上才配!”
冯丽琴转身一巴掌扇在周启明脸上,眼镜飞出去,落在王婶的淘米盆边上。
楼道里一片吸气声。
我妈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门槛上那两罐麦乳精拎了起来。她的手抖得厉害,两个罐子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
“妈,我来。”
我从她手里接过麦乳精,走出门,放在楼道正中间,又把那张介绍信折好,压在了罐子底下。
“东西拿走。介绍信也拿走,好好收着,别耽误了你们的好日子。”
“长河……”
“丽琴。”我妈在我身后开了口,声音不大,“初三那个红包,二十块,你也不用还了。就当我邵家花钱买个明白。”
冯丽琴抱着麦乳精,满脸是泪。周启明捡起眼镜,镜片又裂了一道。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谁也没等谁。
我妈回屋,坐在床沿上,又盯着墙角那四个印子。
“妈,那台缝纫机,她表姨买走以后,搁在哪儿用?”
“说是……说是给丽琴当陪嫁。”
我站起来,从门后头摘下了棉袄。
当天夜里,葛水根和屠大有拉着一辆板车,跟我到了东门大杂院。冯丽琴的表姨胡桂芬披着棉袄来开门,一看是我们三个,就要关门。我一只手撑住了门板。
“胡阿姨,我来赎我妈那台缝纫机。”
“赎什么赎?我花钱买的!”
“一百二买的。”我把钱拍在她家的八仙桌上,“你花多少,我就拿多少来赎,一分不少你的。”
“现在给多少我都不卖!”胡桂芬往机子前头一挡,“丽琴说了,这机子是给她当陪嫁的,你算老几?”
“给她陪嫁?陪嫁到谁家去?周启明那儿?”
胡桂芬张着嘴,说不上来了。
“我妈踩了二十多年的机子,被你压着价买走,转手拿去给我对象当陪嫁,陪给别的男人。胡阿姨,这事你出去跟大杂院的人说说,看谁点头。”
院子里好几户人家亮了灯,有人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胡桂芬左右看了两眼,嘴里还在嘟囔:“丽琴说你家急着用钱,压一压,你妈也不敢说什么……”
“水根,大有,抬。”
两个人一边一头,把那台蝴蝶牌抬上了板车。胡桂芬伸手去拽机头,我把她的手从台板上拿开,挪到了一边。
“钱在桌上,你点清楚。”
缝纫机抬进家门,我妈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她拿袖子把台板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找出线轴来穿针,穿了三回才穿进去。
“长河,你那件工装领子磨破了,脱下来。”
她把我的工装铺在台板上,脚底下一蹬,针头哒哒地走了起来。
8
“邵长河上班时间跑上海投机倒把”这句话,是从供销科传出来的。传到机修车间的时候,后头已经多了半句:那一百张证,冯家出了一半的钱。
葛水根一进车间就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摔:“师傅,供销科那帮人在澡堂子里说的,说冯丽琴出了一千五,钱经的是小周的手,证该有冯家一半!”
“谁说的?”
“供销科的老刁,冯保国的跟屁虫。”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鲍国良就拿着一张纸进来了,一脸愁眉苦脸。
“长河,工会让你下午过去一趟,说是调解。”
工会办公室里坐了一圈人。工会主席柏秀英坐在当中,五十多岁,戴着套袖,面前摊着一张调解通知。冯保国坐在她左手边,茶缸搁在桌上。冯丽琴和周启明挨着坐,中间空着一把椅子。周启明脸上那道巴掌印还没消干净,镜片已经换了第三副。
“长河,坐。”柏秀英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冯厂长反映了两件事,我把话说在明处。一是你正月初七、初八两天,没有假条去了上海,有人说你是去投机倒把。二是那一百张认购证,冯厂长说冯家出过钱。”
“我跟你讲,组织上调解,是给你留面子。”冯保国把茶缸盖子一掀,“丽琴出了一千五,钱是她交给小周,小周递进窗口的。证一分为二,五十张归冯家,这事就算了了。不调解也行,投机倒把的事,我往上报。”
“柏主席,冯厂长说一千五,有谁看见了?”
“小周看见了。”冯丽琴先开了口,“钱就是从我手里交到他手里的。”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对,我能作证。”
“丽琴,你前天晚上在我家楼道里,说的可是那一百张是咱俩一块去上海买的,一个字都没提你出过钱。”
冯丽琴的脸一白,扭过头去。
柏秀英拿笔敲着桌子:“长河,冯厂长的意思是,证先交工会保管,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交工会保管?交进去,钥匙谁管?阚永胜那个库房?”
柏秀英的笔停住了。阚永胜的检查,上礼拜刚在广播里念过。
“柏主席,我不调解。”我站起来,“开职工大会,当着全厂的人说。谁能拿出人证,证明他出过一分钱,我当场按他出的钱分。冯厂长说一千五,有人证,我当场分他五十张。说不清的,往后谁再提这个证,我就拿着喇叭到他家门口去喊。”
冯保国的茶缸盖子在半空停了一下,跟着落下来,啪地扣上了。
“这可是你说的!柏主席,你给我记下来!”
“记吧。”
柏秀英看看他,又看看我,在调解通知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出了工会往车间走,路过厂广播站,大喇叭响了。
“全厂职工请注意,本周六下午两点,在大礼堂召开职工大会,处理机修车间邵长河同志投机倒把及认购证归属问题……”
我推开广播站的门。广播员谢小芹十八九岁,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邵师傅,这稿子是冯厂长让人送来的……”
“我知道。”
我走到话筒跟前,把开关往上一推。
“我是机修车间邵长河。礼拜六的大会,说的是认购证归谁。投机倒把这四个字是谁写的,礼拜六请他上台,当着全厂说清楚,三十块一张在储蓄所窗口买的东西,投的是哪门子机,倒的是哪门子把。还有,谁出过钱,带着人证来,我当场分。”
谢小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邵师傅,邵师傅,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冯厂长先坏的。”我把开关拉下来,“小姑娘,回头他找你,你就说话筒是我抢的。”
车间门口,祝春苗已经在等我了,套袖都没摘。
“邵长河,你在广播里那几句,我们挡车的全听见了。”她把一团线头往围裙兜里一塞,“我去。那天我就排在你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车间主任那边……”
“冯厂长找过她了,说谁替你说话,今年挡车工评先进没份。”祝春苗把下巴一抬,“我那个先进本来也轮不上我,正好。”
葛水根在旁边拍胸脯:“师傅,我也去!”
屠大有蹲在工具台边上,半天没站起来。
“大有?”
“长河,我不是不帮你。”他搓着手上的机油,“老刁上午来找过我,说我那房子排了六年,今年总算轮上了,要是礼拜六我上台,分房名单上就没我。我一家三口挤在八个平方里,孩子都上二年级了……”
“大有,你那房子,冯保国给不了你,也拿不走你。”
“你说得轻巧……”
“那我问你一句。我那三千块里头,有没有你借给我的两百?”
屠大有抬起头。
“冯家说出了一千五,那三千块就成了冯家一半、我一半。你那两百,是算到冯家头上,还是算到我头上?”
“他娘的!”屠大有一下子站起来,扳手往台上一砸,“那两百是我老婆的私房钱!我借给你的!他冯家凭什么往自己头上算?礼拜六我上台!”
我去传达室借电话。老蔡把电话推过来,我照着裘金水名片上那个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通。
“喂?听不清!哪位?”
“裘老板,我邵长河。礼拜六下午两点厂里开大会,我想请你来一趟。”
“邵师傅,你不找我,我也正要找你!”裘金水那头的嗓门大得老蔡都听见了,“礼拜六我一定到。有件事,电话里说不清,我得当着你们全厂人的面说。”
“什么事?”
“你信我老裘,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老蔡把电话往回收,往窗外看了一眼,压着嗓子凑过来。
“长河,刚才小周也来借过电话,打到上海的。我听见他说了一句,礼拜六一过,货就到手了。”
9
“钱是我亲手交给小周的。”
冯丽琴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头,红呢子大衣又穿回来了,大波浪重新烫过。她一边说,一边看坐在台侧的冯保国。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长条凳一排挨一排,后头站着的一直站到了门口。汤书记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柏秀英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那张调解通知。
“那天在储蓄所,钱一直是我拿着的。”冯丽琴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震得窗户直响,“一千五是我们冯家的,一千五是他邵家的,我当着窗口交给小周,让小周递进去。大伙想想,邵长河一个保全工,一年能攒几个钱?三千块,他一个人拿得出来?”
台下有人点头。
“我们冯家也不多要,五十张,一张都不多要。”
她退了半步,周启明走上来,推了推眼镜,凑到话筒跟前。
“我作证,丽琴说的句句属实。钱是她交给我,我递进窗口的。邵师傅后来非说是他自己买的,我看在同事的面子上,一直没跟他争。”
汤书记朝我这边望过来:“长河,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从第三排站起来,走到台前。
“小周,钱是你递进窗口的,那我问你三件事,你当着全厂说。头一件,那三千块用什么包着?”
“用……用牛皮纸信封装着。”
“第二件,窗口里坐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周启明的眼睛往冯丽琴那边瞟了一下:“男的,一个男同志。”
“第三件,证上填的是谁的身份证?”
“填……填的你的,丽琴说填你的省事,回头再……”
“回头再什么?”
周启明张着嘴,接不下去了。
我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块蓝格子手帕,抖开,举过头顶。四个角都缝着线,其中一个角的线崩开了,线头还耷拉着。
“这是我妈缝的。三千块就包在这里头,四个角缝死。那天在窗口,我从冯丽琴手里往回抽,抽得太急,崩了一根线。小周,你那个牛皮纸信封在哪儿?”
台下一下子乱了。
“还有,那天窗口里坐的是个大姐,点了三遍钱。小周,你连收钱的人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祝春苗从第五排站了起来。
“我作证。那天我就排在邵师傅后头。钱是他从冯丽琴手里抽回去的,蓝格子手帕包着,他自己连身份证一块推进的窗口。窗口里是个大姐,戴着套袖。”
冯丽琴在台上指着她:“祝春苗,你跟他什么关系?你那十张证就是他分给你的,你当然向着他!”
“我那十张,是拿现钱买的。”祝春苗站在长条凳边上,嗓门一点不比喇叭小,“你要说我向着他,你让小周也拿现钱来,我那十张当场卖给他。”
礼堂里哄地一声。
葛水根站起来:“我也作证!那天我排在师傅前头,我亲眼看见的!”
屠大有跟着站起来,满脸通红,冲着台上嚷:“冯厂长!那三千块里头,有我老婆的私房钱,是我借给长河的!你冯家出一半,那我借的钱跑哪儿去了?是不是也让你算到冯家头上了?”
这一回,台下前仰后合倒了一片。
冯保国从台侧站起来,一把抓过话筒:“他们三个,都是跟着邵长河的!一个车间的,一个是他徒弟,早就串通好了!这种话能信?”
“我不是你们厂的,我说句话行不行?”
礼堂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群往两边让,裘金水夹着黑公文包,腰上挂着大哥大,大步走到了台前。
汤书记扶了扶眼镜:“这位同志是?”
“裘家浜丝绸厂,裘金水。邵师傅请我来的,我来,就为一件事。”他转过身,手指头直直指着台上的周启明,“上礼拜三,这位周技术员一个人跑到我厂里,说要卖给我一百张认购证。”
周启明往后退了一步。
“我问他证在哪儿,他说是邵长河那一百张,过几天就到冯家手上。我说名字写的是邵长河,你卖得了吗?他拍着胸脯说名字好办,到时候人都是他家的。他让我先下个定,把价压住。”裘金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条,往台上一拍,“定金我给了,这是他写的收条,周启明三个字,他自己签的。”
柏秀英拿过收条看了一眼,递给了汤书记。
周启明腿一软,扶住了话筒架子。
“不、不是我的主意……”他嗓子都变了调,指着冯保国,“是冯厂长让我去问价的!他说证一到冯家,卖了钱分我一份,丽琴嫁给我,介绍信都开好了,我才……”
“你放屁!”冯保国一茶缸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柏秀英一身。
冯丽琴扑过去揪住周启明的衣领:“你拿我家的名头去卖证?你是想卖了钱就跑是不是?介绍信都开了,你还背着我收人家的定金?”
“你家?”周启明一把把她甩开,“你爸那点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让我去,就是拿我当枪使!出了事,好往我一个人身上推!”
“周启明,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两个人在台上推推搡搡,冯丽琴的大波浪散了一半,周启明的眼镜又掉了。冯保国冲上去拉架,被周启明一胳膊肘捅在胸口上,捂着胸口直咳嗽。
台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上去劝的。
我走上台,从地上捡起那只话筒。
“冯厂长说一千五,冯丽琴说一千五,小周说替冯家卖。我当着全厂人再说一遍:这一百张证,冯家一分钱都没出过。往后谁再提,我就把今天台上这些话,一句一句再说给他听。”
汤书记把收条压在调解通知上,对着话筒说:“证归邵长河,这件事到此为止。周启明的问题,厂里另行处理。”
当天傍晚,厂门口贴出了通告:周启明记大过,退还裘金水的定金,先进称号撤销。
散了会,冯保国没跟着人往外走。他捂着胸口回到台侧,从老刁手里接过一本考勤簿,翻到正月那一页,拿红笔在初七、初八两格里,各画了一个叉。
10
考勤簿摊在机修车间的工具台上,正月初七、初八两格里,各画着一个红叉。
冯保国是带着考勤簿来的,后头跟着供销科的老刁,一个端着茶缸,一个拎着一沓稿纸。
“邵长河,我跟你讲,厂有厂规。”冯保国拿指头在红叉上敲了两下,“两天没有假条,就是旷工。按厂规,记过一次,扣三个月奖金,写一份检查,在广播里念。念完了,这事就算翻篇。”
老刁把稿纸往我面前一推,钢笔压在上头。
车间里的人全停了手。葛水根往我这边挪了两步,被我一个眼神按住了。
“鲍主任,初七那天,我在车间门口跟你请过假。”
鲍国良站在冯保国身后,搓着手,半天才开口:“冯厂长,长河那两天,确实跟我口头说过……”
“口头?”冯保国把茶缸往台上一搁,“口头的能算数?假条呢?鲍国良,你是不是也想去锅炉房跟芮老头作伴?”
鲍国良往后缩了缩,低下了头。
“冯厂长,检查我不写。”
“不写?”冯保国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那就是不服处分!不服处分,厂里可以除名!你以为手上有一百张证就了不起了?证能当饭吃?离了厂,你劳保没有,看病没处报,老了没退休金,你妈走了连个帮着抬棺材的工友都没有!”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车间里好几个人都变了脸。
我把手伸进工装领口,把那块挂了九年的工牌摘了下来。铁皮的,上头贴着我二十岁那年拍的照片,底下印着“禾昌丝织厂机修车间”。
我把工牌放在他的茶缸旁边,跟茶缸并排摆着。
“冯厂长,你这饭碗,冯家端着使唤了我两年。今天不用你砸,我自己放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葛水根先叫出来:“师傅!你疯了!”
屠大有一把拉住我:“长河,你冷静点,铁饭碗啊,扔了就捡不回来了!”
“大有,我这个碗里装的,是冯家吃剩的。”
冯保国盯着那块工牌看了好一会儿,跟着就大声笑了,一边笑一边拍着工具台:“好!好!有骨气!大伙都听见了,是他自己不干的,可不是厂里开除他!老刁,记下来,邵长河自动离职!”
老刁拿钢笔在稿纸上刷刷地写。
我转身打开我爸那只铁皮工具箱。冯保国一步跨过来,把手按在了箱盖上。
“慢着!工具箱是厂里的东西,你想拿走?”
“这箱子是我爸自己掏钱请铁匠打的。”我把箱盖掀起来,翻过来给他看。盖子底下拿钢錾子刻着三个字,邵德年。“冯厂长要是不认识这三个字,我念给你听。”
冯保国的手从箱盖上缩了回去。
我把箱子里的家伙一样一样拿出来,厂里发的扳手、管钳、卡尺,在工具台上排成一排,一把不少。剩下的都是我爸留下的,我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鲍主任,厂里的东西,你点一点。”
鲍国良低着头点了一遍:“齐了。”
“三号机送经那一块,交班本上都写着。冯厂长,往后机器再趴窝,别去锅炉房找我,锅炉房也找不着我了。”
冯保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咽顺,呛得直咳嗽。
葛水根红着眼圈凑过来:“师傅,我跟你走!”
“你先别动。”我把他按回工具台边上,“等我那边开得起工钱,我叫你。”
我拎着工具箱出了车间。从机修车间到厂门口,一路上的人都停下来看。有人说我拿了几个钱就烧坏了脑子,有人说下海下海,下了海就上不来了。
厂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小面包车,裘金水靠在车门上,大哥大的天线拉得老长,正冲着话筒喊什么。看见我拎着箱子出来,他把大哥大往车座上一扔,迎上来接箱子。
“邵师傅,想好了?”
“想好了。我出手艺,再出二十张证的钱,你出厂房和机器,厂子一人一半。”
“痛快!”裘金水一拍我的肩膀,“我老裘这辈子就等你这句话!”
我那辆凤凰车也抬上了面包车。车门刚要拉上,身后有人喊。
“邵长河!”
祝春苗从织造车间那边一路跑过来,套袖都没摘,两根短辫跑散了一根,跑到车边上才站住,喘得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真不干了?”
“不干了。”
“你去哪儿?”
“裘家浜,裘老板的厂。”
“多远?”
“骑车一个钟头。”
她把工装胸口那个兜的扣子解开,掏出那十张证,往我手里塞:“你要本钱,这个先拿去。”
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你的留着,那是你的嫁妆。”
“我的嫁妆,不用你操心。”她把证塞回兜里,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抬起头看我,“我就问你一句,你那边,要不要挡车工?”
“要。”
“那我记住了,裘家浜,骑车一个钟头。”
11
冯保国给厂里仓库下了一句话:淘汰下来的旧织机,宁可当废铁卖给收破烂的,也不许卖给邵长河一颗螺丝。
这话是葛水根骑车送到裘家浜的。他把车往大棚门口一扔,满头是汗:“师傅,仓库那四台旧机,前天还说好按废铁价给你留着,今天一早全拉去收购站了。新来的保管员说,是冯厂长亲口交代的。”
大棚原先是裘金水家养蚕的,地上铺了一层水泥。两台翻新的旧机已经转起来了,另外两台还拆着,零件一样一样摆在油布上。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停:“拉走就拉走,收购站那边,我回头自己去问价。”
“问什么价!”裘金水从棚子后头冲出来,大哥大抓在手里,“县丝厂那边,我订了三年的生丝,刚才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这个月没货了!我又跑去茧站找戚有福,戚有福支支吾吾半天,说冯厂长打过招呼。”
“冯保国一个管供销的,手能伸到县丝厂?”
“他手伸得到的地方多了!”裘金水把大哥大往工具台上一拍,“禾昌厂一大半的茧都是从戚有福那儿进的,价钱比外头高一截。高出来那截进了谁的兜,县里做丝绸的,谁心里没个数?前年他小舅子拉进仓库那车次茧,也是戚有福那儿出来的。”
“他卡你,是冲着我来的。”
“我知道是冲着你来的!”裘金水往门槛上一坐,“邵师傅,我老裘不怕他。可没有丝,机器修得再好,也是一堆铁。”
棚子外头一阵铃铛乱响,鲍国良骑着一辆二八车冲到门口,差点连人带车栽进水沟里。
“长河!出事了!”
“鲍主任,你走错门了,这儿是裘家浜。”
“我没走错,我找的就是你!”鲍国良扶着车把直喘,“外贸那批绸子,上海来的庞经理在验货,挑出来一匹,布面上一道一道的印子。冯厂长请他在招待所吃饭,饭桌上庞经理点了你的名,说不见邵师傅,后头的单子他就不谈了。”
“我一个个体户,厂里的货出毛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长河,是汤书记让我来请你的,冯厂长不知道。”鲍国良摘下帽子扇风,“你就当去看看你那台三号机。”
裘金水一下子站起来:“我开车送你去,我也去看看热闹!”
厂招待所二楼的包间里,圆桌上摆了一圈菜。冯保国站着,端着酒杯正往一个穿灰西装的人跟前凑。那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的酒杯倒扣着。他身后的椅背上,搭着一匹拆开的样布。
“庞经理,小毛病,真是小毛病,回去返工,保证……”
“冯厂长,你们厂的货,我做了这些年。”庞立群没去碰那杯酒,“每回我来验货,都是一个姓邵的师傅领着我下车间,看机器,看布面。那几年,一回毛病都没出过。人呢?”
“他啊。”冯保国把酒杯放下,“犯了错误,自己不干了,跑到乡下搞个体去了。这种人,庞经理您见了也是……”
鲍国良推开了门。
“庞经理,邵师傅来了。”
庞立群一下子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伸手握住了我的手:“邵师傅!我还以为你调到哪个厂当领导去了!”
冯保国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愣在了桌边。
我顾不上理他,走到椅背跟前,把那匹样布拎起来,对着窗户抖开。
布面上隔一尺来长就有一道浅印子,横着过去。不细看看不出来,一细看,满匹都是。
“三号机的。”
“你怎么知道是三号机?”庞立群凑过来。
“机器往前送线的时候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松一下,布就稀一道。我在的时候,三号机每天开机前都得上手调一遍,我在交班本上写过三回。”我把布折回去,“我走了以后,那块就没人碰过。”
“你胡说!”冯保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一桌子,“是这批丝不好!跟机器有什么关系!”
庞立群转过头看他:“丝是你们供销上进的。冯厂长,丝不好,那更是你的事。”
冯保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邵师傅,你现在在哪儿做?”
“裘家浜,跟裘老板合伙。两台旧机器翻新转起来了,还有两台在修。”
裘金水在门口接了一句:“就是丝让人给卡了。”
“卡丝?”庞立群看了冯保国一眼,“谁卡的?”
“这……县里的生丝是统一调配的,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庞立群也不跟他争,坐回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本子。
“这批货,我按次品收,价钱回去重新谈。后头那三批,我交给邵师傅那边做。丝的事,我们公司从别处给你调。”
“庞经理!”冯保国绕过桌子追过来,“这不合规矩!他一个个体户,连个执照都没有!”
“执照他去办,出口的手续我们公司办。”庞立群头都没抬,“我要的是不出毛病的布。”
“庞经理,咱们合作这么些年,你给我冯保国一个面子……”
“冯厂长,面子是布挣出来的。”
庞立群把倒扣的酒杯翻过来,倒了半杯茶,推到我跟前:“邵师傅,坐。样子先打出来,我下礼拜亲自去裘家浜看。”
冯保国站在桌边,屋里没一个人看他。他一把推倒了身后的椅子,指着我:“邵长河,你挖厂里的墙角!”
“冯厂长,三号机那本交班本,你调我去锅炉房那天就该翻一翻。墙角是你自己挖松的,我就是路过,捡了几块砖。”
裘金水在门口笑出了声。
冯保国抓起椅背上的呢子中山装,摔门出去了,走廊里一路咚咚响。
庞立群端起茶喝了一口,跟裘金水商量起丝的事。我刚坐下,门又开了一条缝,汤书记拄着那把黑伞站在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门带上,在走廊里压低了声音。
“长河,厂里织造车间要对外承包了,下礼拜开会。你报不报名?”
12
报名承包织造车间的红纸榜上只写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我,一个是冯保国的小舅子卢金宝。
红纸榜贴在大礼堂门口,围了一圈人。卢金宝三十出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腋下夹着个人造革包,站在榜前头拿手指头敲着自己的名字,冲着人群嚷嚷。
“我姐夫说了,我承包,车间一个不裁,工资照发!他邵长河一个在乡下搞个体的,懂什么管车间?”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厂里讲得明白,承包就是把车间交给一个人经营,亏了他自己赔,赚了按数上交。织造车间亏了两年,台下坐着的挡车工、保全工,一个个都怕承包的人一来,头一件事就是砍人。
冯保国坐在主席台左手边,茶缸搁在面前,头一个站起来说话。
“同志们,我说几句心里话。”他拿茶缸盖子敲着台面,“邵长河是什么人,大伙心里有数。正月里旷工跑去上海,拿三千块买了一捆废纸,倒腾着发了财。厂里的铁饭碗,他说扔就扔,这叫什么?这叫叛徒!一个连对象都留不住的人,你们指望他把咱们车间几百号人的饭碗端稳?”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
挡车工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站了起来,是织造车间的老蒋:“邵长河,我就问你一句,你承包了,是不是要裁人?我们挡车的都四十好几了,裁下来上哪儿吃饭去?”
“对!说清楚!”
“外头来的,哪个不是先砍人?”
我从第一排站起来,没上台,就站在台前,转过身对着下头。
“冯厂长说了四条,我一条一条回。”
“头一条,旷工。正月初七、初八,两天,我认。冯厂长调我去锅炉房那天,三号机停了半天,那批外贸货返工赔了多少,供销科的账上记着,冯厂长回去自己翻。”
冯保国把茶缸往桌上一墩:“你少扯别的!”
“第二条,倒卖废纸。那一百张,我一张没卖给二道贩子,卖出去的二十张,钱全进了裘家浜那四台机器。倒是有人拿着钱满上海去收证,收回来什么东西,冯厂长回家问问你女儿。”
台下有人回头往后排看。冯丽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上,低着头。
“第三条,叛徒。我砸的那个碗,是冯家端给我、让我白干活的碗。厂里的碗,我今天回来,想替大伙端得更稳些。”
“第四条,对象留不住。”我看着冯保国,“冯厂长,你女儿跟周启明的结婚介绍信,正月初三就开了,章是厂办盖的。那天上午,她还在我家吃汤圆。是我留不住,还是你冯家压根就没打算留?”
礼堂里一片哗然。冯保国张了张嘴,脖子都粗了。
“至于裁人。”我转过来对着老蒋,“蒋师傅,我承包,一个不裁。工钱每月初五发,哪个月发不出来,我拿认购证抵。”
老蒋站在那儿,半天才坐下去:“这话……这话可是你当着这么多人说的。”
“就是当着这么多人,我才敢说。”
礼堂后门开了,庞立群走进来,灰西装,公文包,径直走到了台前。
“我是上海做外贸的,跟禾昌厂做了这些年生意。我就说一句:我公司后头的单子,跟着邵师傅走。邵师傅在哪个车间,单子就下到哪个车间。”
卢金宝在台侧跳起来:“你算哪根葱?我们厂的事……”
“金宝,坐下。”汤书记开了口。
他头发全白了,拄着那把黑伞从主席台正中间站起来,声音不大。
“邵德年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倒在车床边上,抬回家的时候,腕子上那块表还在走。他儿子二十岁顶了他的班。这些年,厂里那几台进口机离了谁不转,大伙比我清楚。我说句公道话,车间交给谁,你们别听谁嗓门大,看机器认谁。”
“汤书记说得对!”
祝春苗从挡车工那几排站了起来,套袖还戴着,身后跟着站起来一片蓝工装。
“织造车间的挡车工,我挨个问过了。除了几个供销科的家属,剩下的姐妹都愿意跟邵长河干。我们不图别的,就图他那天在窗口前头,把钱从别人手里抽回来的那股劲。”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老蒋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冯保国坐不住了,扭头往台下扫了一圈,一眼看见了坐在第四排的戚有福。
戚有福是我请来的。前天我去了一趟茧站,跟他说了一句话:承包以后车间用谁家的茧,承包人说了算。
“戚老板!”冯保国一指他,“你上来,当着全厂人说说,这些年咱们厂进你的茧,价钱公不公道?有没有一分钱不干净?”
戚有福五十多岁,一脸的汗,被点了名,站起来腿都打晃,眼睛一会儿看冯保国,一会儿看我。
“公道!公道!”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冯厂长,我可从来没亏待过你!每一担茧多开的那份,我一分不少都送到你家里,年三十还加了两条红塔山,你说你闺女要,我托人从昆明捎的……”
礼堂里一下子炸了。
我回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冯丽琴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坐了回去,两只手捂住了脸。
那两条红塔山,有一条进了周启明的口袋。
“戚有福,你——”冯保国一下子站起来,带翻了茶缸,茶缸滚到台边,咣当一声掉了下去,“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我没胡说啊!冯厂长,是你让我上台说实话的!”
冯保国转过身,一把抓住汤书记的胳膊:“老汤,老汤,你听我说,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
“老冯。”汤书记把胳膊抽了回来,“坐下吧。”
冯保国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天没抬起头来。卢金宝的金链子在台侧闪了一下,人已经从后门溜了。
当天下午,织造车间承包给了我。冯保国停职,等候处理。
散会的时候,戚有福追到礼堂门口,拽着我的袖子不放。
“邵厂长,邵厂长,往后车间的茧还用不用我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啊……”
13
周启明找上门来的时候,手里那沓认购证足有半寸厚。
他没穿那双三接头皮鞋,换了双解放鞋,眼镜腿拿胶布缠着,站在织造车间门口,冲我点头哈腰。
“邵厂长,邵厂长,耽误你两分钟。”
车间里机器响成一片。我从里头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记大过的人,不在宿舍写检查,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送笔买卖。”周启明把那沓证往门口的台阶上一放,一张一张往两边捋开,“这些是冯家托我从上海收的。现在冯厂长那样了,冯家也拿不出钱来跟我结账,我在里头垫了不少。你是行家,按市价打个折接过去,大家都不亏。”
葛水根从车间里探出头:“小周,你还有脸来?”
“水根,话不能这么说,我这是正经买卖。”
我蹲下来,从那一摞里随手抽了一张,又从工装兜里掏出我自己留在身上的那张,两张并排摆在台阶上。
“小周,你过来看。”
周启明凑了过来。
“我这张,号码是这个。你这一摞,我随便抽一张,号码是这个。”我又抽了三张,往旁边一排,“再看这三张。”
四张证上的号码,一模一样。
我拿大拇指往他那张证的红章上一抹,红印子糊了,蹭在我指头肚上。
“储蓄所的章,拿手一抹就掉色?”
周启明的脸刷地白了:“不可能……我同学说是从上海路边上收来的,都是真的……”
“你同学在路边上收证,你在储蓄所门口排过队没有?”
“周启明!”
一声尖叫从厂区大路那边传过来。冯丽琴一路跑过来,头发乱着,一把揪住了周启明的后衣领。
“你跟我说去上海收证,收了三个礼拜,收回来的就是这个?那是我家八千块!我爸的、我妈的养老钱,还有我的嫁妆!”
“你松手!钱我全给人家了!我也是被骗的!”
“被骗?你被骗了,还有脸拿来卖给长河?”
“那天在厂门口,我当着全厂说过。”我站起来,把我那张真证收回兜里,“外头的证真假难辨,谁碰谁担着。小周,你听见了。冯丽琴,你也听见了。”
冯丽琴松开周启明,扑到台阶上,把那一沓证抓起来,一张一张地翻:“长河,你帮我看看,就看看,里头是不是还有真的……”
“不用看了,号码都是一个。”
周启明趁她蹲下,弯腰就去抢那沓证,被我一脚踩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直起身子,一把推在我胸口上。
“邵长河,你他妈少管闲事!不收就不收,你凭什么当着人说是假的?你坏我的事——”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往后一仰,胶布缠着的眼镜飞了出去,人坐在了台阶底下,肩上那个帆布包摔开了口。
包里滚出来一卷十块的票子,拿皮筋扎着,厚厚一捆。跟着滑出来一张火车票,明天早上的,去南昌。
冯丽琴盯着那张火车票,嘴唇直哆嗦。
“你说钱全给人家了……”
“那、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一个月八十几块,自己的钱?”冯丽琴扑过去,抓起那卷票子往他脸上摔,“你拿我家的钱买一沓废纸,自己留了一半,明天就想跑?”
我一脚踩住了那张火车票。
“这一巴掌,是替我爸那块表打的。”我回头冲着车间喊,“水根,叫几个人把门口堵上,去传达室给派出所打电话。”
“邵哥,邵哥!”周启明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要拽我的裤腿,“我错了,钱我全还给丽琴,一分不少,你让我走,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
“储蓄所窗口那天,你伸手接我妈的钱;车站那天,你伸腕子戴我爸的表。那会儿你怎么不说要走?”
车间里的挡车工、保全工全出来了,十几个人把门口围成了一圈。葛水根和屠大有一边一个,把周启明按在了墙根底下。
当天下午,派出所来人,把周启明带走了。
那卷十块的票子,冯丽琴一张一张捡起来揣进怀里,又把那沓假证抱在膝盖上,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长河,那天在厂门口你说的话,我要是听了……”
“你听见了,你就是不信我这个人。”
她低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那沓假证的边。
“八千块……全没了……”
“全厂笑我买废纸那会儿,你在食堂里也跟着笑。现在,废纸在你怀里。”
14
冯丽琴在厂门口拦住我,头一句话是:“长河,是我看走了眼。”
她没穿红呢子大衣,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大波浪剪短了,拿发卡别在耳朵后头。冯保国停职以后,她出纳的位子让人顶了,调去线库点线轴。
“有话就在这儿说,我车间八点开机。”
“我知道你忙。”她往我跟前站了一步,“长河,你那一百张翻了几十番,厂里都传遍了。我今天来,跟这个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来?”
“定亲那天,你给我戴那块表,手都在抖。”她声音发颤,“你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喜欢我。这两年,你给我家修屋顶、扛煤气罐,下雨天骑车送我回家,我全记得。”
“记得,你还在车站骂我抠。”
“那是我糊涂!我让周启明那张嘴给哄了!”她眼泪下来了,“长河,我爸停了职,天天在家喝闷酒,我妈的养老钱全让周启明骗了,我在线库里,谁见了我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往厂里走,她跟在后头。
“长河,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咱们重新来,我什么都不要,你那一百张跟我没关系,我就要你这个人……”
“冯丽琴,你在车站骂我的时候,可怜过我妈吗?她卖缝纫机那天你在哪儿?你牵线把她的机子压价卖给你表姨,留着给你自己当陪嫁,陪到周启明那儿去,那会儿你可怜过她吗?”
她站住了,嘴张着。
“你身边是不是有人了?”她在我身后喊,“是不是祝春苗?”
“有没有人,跟你没关系。”
我进厂办签了两张单子,刚出来,葛水根就从织造车间那边一路跑了过来。
“师傅!冯丽琴冲进车间里去了,正在那儿骂春苗呢!”
织造车间里机器还在响,几十台机子中间的过道上,冯丽琴站在那儿,嗓门压过了机器声。挡车工们围了一圈,有人把手边的机子关了。
“大伙都看看,祝春苗是个什么人!”冯丽琴指着站在机子跟前的祝春苗,“邵长河去上海排队,她就跟在后头!一个挡车工,三百块钱就敢往他手里塞,图的是什么?还不是图他的钱!他俩早就不清不楚了,我这个对象,就是让她给撬走的!作风不正,还当班长!”
几个年轻女工往祝春苗那边看。
祝春苗把手里的梭子往机台上一搁,摘下套袖,走到冯丽琴跟前。
“冯丽琴,那天在储蓄所窗口,往外撬人的是你。你把他的钱往周启明手里塞的时候,我就排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你……”
“你说我图钱?我掏三百块那天,全厂都说那是废纸,你在食堂里当着几百号人说我犯傻。我那会儿图的是什么?图废纸?”祝春苗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图的倒是清楚。你图周启明嘴甜,图他抽红塔山,图他戴着邵长河他爸的表配你。正月初三开的介绍信,你还有脸跑到车间里来说别人作风不正?”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没关的那几台机子显得格外响。
“你、你一个挡车工,也配跟我这么说话……”
“我一个挡车工,三百块钱是我一梭子一梭子挣出来的。你一个出纳,你家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承包会那天茧站的戚老板已经替你说过了。”
冯丽琴扬起手要扇她。祝春苗不躲,就那么看着她。
我从人堆里走过去,把冯丽琴那只手按了下来。
“冯丽琴,这个给你。”
我从工装兜里掏出一张红纸烫金的请帖,放进她手里。
她低头瞅了瞅,又瞅了瞅。请帖上印着:新郎邵长河,新娘祝春苗。日子是下个月初八。
冯丽琴愣在那儿,拿着请帖的手抖得厉害。
“你,你们……什么时候……”
“你开介绍信那天,没让我知道。我印请帖这天,让你头一个知道。”
“邵长河,你……”
“那天在车站,你说我一辈子没出息,县城里没有姑娘看得上我。”我回头看了祝春苗一眼,“有一个看得上,那天就排在我后头。”
挡车工里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跟着拍成了一片。老蒋走过来,跟另一个女工一边一个,架住了冯丽琴的胳膊。
“冯出纳,车间里机器多,别碰着你,我们送你出去。”
冯丽琴被架着往门口走,请帖还拿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祝春苗把套袖重新戴上,冲着她喊了一句。
“冯丽琴,喜酒那天你要来,我给你留个座。”
15
喜酒摆到第三桌,冯保国带着冯丽琴进了食堂。
食堂里的八仙桌拼了十几张,每张桌上一盘喜糖、两包大前门。汤书记坐在头一桌当证婚人,裘金水挨着他,大哥大搁在酒杯边上。我妈穿着自己踩缝纫机做的新褂子坐在我旁边,时不时伸手去理一理祝春苗的红衣裳领子。
我腕子上戴着那块上海表。
老卞亲自掌勺,端着一大海碗红烧肉从后厨出来,往我跟前一墩:“长河,欠你那块,今天给你补一碗!”
一屋子人哄地一声。
屠大有端着酒过来,脸喝得通红:“长河,分房的钥匙下来了,两间!我老婆让我替她敬你一杯!”
“大有,你那两百块私房钱,替我谢谢嫂子。”
酒杯还没碰上,食堂门口那几桌的人一个一个停了筷子。
冯保国没穿那件呢子中山装,套着一件旧夹克,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茶缸。冯丽琴跟在他后头,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请帖。
“长河,大喜的日子,我冯保国来讨杯喜酒,不过分吧?”
我妈把筷子放下了。
“冯厂长,请帖是给你女儿的。你要来,坐。”
冯保国不坐。他走到头一桌跟前,自己拿过一个空酒杯倒满,端起来冲着一屋子人转了一圈。
“各位工友,我冯保国今天来,说几句心里话。”他嗓门还是那么大,“长河这孩子,是在我冯家眼皮底下长起来的。他二十岁顶他爸的班进厂,那会儿谁拿正眼看一个毛头保全工?是我,是我冯家,把女儿许给了他。这两年他在我家进进出出,我拿他当半个儿子。”
有人小声嘀咕:“半个儿子,修屋顶连口姜汤都不给。”
冯保国装作没听见,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现在我停职了,丽琴在线库也待不下去了。长河,你承包的车间,给我们爷俩安排个位子,不算过分吧?”他顿了顿,眼睛往冯丽琴那边一瞟,“再说了,丽琴跟你定了两年亲,县城里谁不知道?现在名声坏了,嫁也不好嫁了,你邵家,总得给冯家一个交代。”
食堂里一下子静了,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我。
冯保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等着。当着汤书记,当着全厂的工友,又是大喜的日子,他吃准了我不好驳他。
我妈先站了起来。
“冯厂长,交代的事,我替长河说一句。”她两只手在新褂子上擦了擦,“我那台缝纫机,是长河从你家表姨那儿抬回来的。你冯家压了我那八十块,我不要了。从今往后,咱们两家两清。”
她说完就坐下了,手伸过去,按在了祝春苗的手背上。
冯保国的脸抽了一下:“邵家嫂子,你这话……”
“冯厂长,位子我给。”
我站起来,冲着满食堂的人。
“大伙都听见了,冯厂长要我在承包车间给他们爷俩安排个位子。我答应,当着大伙的面答应。”
冯保国端着茶缸的手松了松,往四下里看了一圈。
我从腰上那串钥匙里摘下一把,放在他的茶缸旁边,跟茶缸并排摆着。
“织造车间西头那间锅炉房,承包的时候一并划到我名下了。芮师傅下个月退休,正缺个烧火的。冯厂长,当初你怎么调的我,今天我原样安排。冯丽琴跟着你,铲煤渣。工钱跟车间里的人一样,每月初五发,一分不少。”
芮老头坐在第五桌,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扯着嗓子喊:“冯保国,煤往炉膛里头送,别往门口撒,我教你!”
满屋子的人憋了一下,跟着全都笑开了。
冯保国的脸由红转紫,手指头指着我:“邵长河,你……你这是当着全厂羞辱人!”
“冯厂长,你当着全车间念错我名字那天,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好歹当了这么些年厂长……”
“你当厂长那些年,我修了两年屋顶,你连碗姜汤都没端出来。你当厂长那些年,我修好的机器,功劳记在周启明名下。你当厂长那些年,戚有福多开的那份钱,你家年三十收着,外搭两条红塔山。”我把钥匙往他跟前推了推,“今天这碗饭,是我凭本事挣来的。你嫌烫,可以不端。”
冯保国端着茶缸站在那儿,茶缸里的水一晃一晃洒出来,洒在了钥匙上。他站了半天,手伸出去一截,又缩了回来。
冯丽琴一直盯着我的手腕。那块上海表的钢带在灯底下发亮,表盘磨得发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爸,走吧。”
她拽了一下冯保国的袖子。冯保国把茶缸往怀里一揣,跟着她从食堂后门出去了,那把锅炉房的钥匙还留在桌上。
我拿起钥匙,走到第五桌,放在了芮老头的碗边上。
“芮师傅,钥匙你再多拿一个月。”
“拿着!”芮老头把钥匙往兜里一揣,端起酒杯,“新郎官,这杯我敬你爸!”
新车间开机那天,已经入秋了。
鞭炮在车间门口炸了一地红纸屑。裘金水举着大哥大,冲着上海那头喊:“庞经理,开机了!开机了!听得见吧?”葛水根带着两个新徒弟,在三号机跟前把送线那一块最后摸了一遍。
车间办公室的角落里,摆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我妈坐在跟前,脚底下一蹬一蹬,给祝春苗改一件新领的工装,嘴里念叨着袖子还得放长半寸。
祝春苗站在门口,套袖戴得整整齐齐,回过头来问我。
“长河,几点了?”
我抬起腕子。我爸那块上海表,秒针正好走过十二。
“八点整,该开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