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张陌生地址单
十一点四十,手机在车把上震了一下。
我把车停在路边,抹了把脸上的雨,点开。
第七单。取餐在城南夜市,一碗小米粥,一份蒸蛋,不加餐具。
地址还是那个:城南老电厂宿舍,三号楼。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三秒。
我们这片跑了两年的老骑手都知道,电厂宿舍只有一号楼、二号楼、四号楼。三号楼早年拆了一半,剩下的两单元挂在新一号楼后头,物业的牌子掉了三年没人补。
新来的骑手第一次送这儿,十个有八个要在门口打电话骂人。
备注还是那一串,一个字没变:
放门口不要按门铃家里有人在睡以经说了三遍了别按门玲会响放门口就好
第一次看这行字,我以为是顾客打字急。
第七次看,我把手机往座垫上一搁,点了根烟。
干我们这行,最怕两种备注。
写得特别客气的那种,回头就给你一个一星差评,理由写“态度过于热情,疑似窥探”。写得特别横的那种,多半是想白吃。
这单的备注哪头都不算,它就是一串没标点的话,像一个人一边盯着门口一边在手机上戳,戳完就撒手。
烟抽到一半,我给顾客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七天,七个电话,七次关机。
头一回我以为人家手机没电。第二回我以为他懒得接。到第四回我就不这么想了。
跑夜单的人对“关机”这两个字敏感:正常点外卖的,手机恨不得攥出汗,就怕骑手找不到门;关了机的,要么不想让你找到,要么压根儿不让别人找到他。
平台不管这些。平台只有三个数:超时扣三块,差评扣五十,投诉扣二百。
我这个月已经吃了两个差评。一个说餐凉了,我送到的时候是热的,他就是想省五块钱。另一个没写理由,就一个一星。
站长在群里发话,说我这个月再出岔子,全勤两百就别想了。
两百块是什么概念。
我那间出租屋,一个月六百五,水电另算。电动车换一次电瓶四百八,这车现在跑七十公里就喘,跟人一样,上岁数了就得哄,拧两下没反应,得拧四下才肯动。
两百块,够我半个月的饭钱,也够我把车后胎换了。后胎磨得光溜溜的,昨天下雨我拐弯打滑,差一点连人带车栽进绿化带。
所以这单我不能取消。
取消也算骑手责任,一样扣钱,还留记录。留三次记录,账号就要降权,降权之后派给我的全是这种又远又便宜的单子。
我把烟头在雨水里摁灭,掉头往城南走。
路上我给夜市那家粥铺老板打电话。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围裙上永远一块洗不掉的黑印子。
他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又那单啊”。
“对,又那单。”
“这人都点我七回了。”
他自己都数不清,说话带口音,把“七”念成“吃”,
“小米粥加蒸蛋,不加勺不加筷。我问他一句要不要勺子,人家不回。你说这是什么讲究?”
“讲究不起。”我说,“你给我装好,别撒。”
“撒不了,我这粥熬得稠。”
他顿了顿,“小陈,那楼我真没听说过三号楼,你别到时候又让人投诉。”
“知道。”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七天的账。
第一天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五十一分下单。第二天十一点五十四。第三天十一点四十八。第四天十一点五十九。
我记这些不是闲的,是因为我拿烟盒背面记过。跑夜单的都有这个毛病,出了事,平台要你自证,你手里没纸,嘴就是别人的。
烟盒上我写了七个时间,写完才发现一件事:这个人下单,全在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之间。像上班,准点。
还有一个事我也记了。
七天,七份小米粥蒸蛋。不加餐具,一次没变。
我送到楼下抬头看。
老电厂宿舍的铁门半开着,门口那间值班室玻璃碎了一角,糊了张“施工围挡 禁止入内”的纸,纸角卷起来,湿透了。
门禁的刷卡器黑着屏,电线被人剪过,铜丝露在外面。这种老小区就这样,物业挂一次牌子,收废品的拆一次,最后谁都不挂,全靠送外卖的记。
院里三盏灯,一盏亮,两盏灭。
楼道口的声控灯我看得见,因为有人刚从里头出来,是个拎垃圾袋的老太太。她走过灯就灭,我借着那一秒看清了楼栋挂牌:一号楼。
后面那两单元就杵在阴影里,没有牌子。
我把餐箱盖扣上,车没锁,只把钥匙拔了攥在手里。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掉餐箱比掉车还疼,车能找回来,餐找不回来。
进楼道之前,我又点开备注看了一遍。
别按门铃会响。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写这句话的人,怕的不是吵醒谁。怕的是让别人听见响。
声控灯亮起来。我上楼。
一层、二层,台阶上有水,踩上去有回声。
到三层的时候,我停下来听。上面有人在走路,很轻,一步,两步,然后没了。
我等了差不多十秒,才接着上。
四层的走廊比下面窄,尽头一扇门,门框边上没有门牌。
墙上有块刷过漆的地方,尺寸跟门牌一样,漆比周围新。
我站在离门三步远的位置,没动。
门里有响动。
很轻,像指甲在木板上来回刮,刮两下,停一会儿,再刮两下。
我把手里的餐袋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伸向门铃。
指尖离那个按钮还有一寸。
没有按下去。
第2章 走廊里的中年男人
我没按。
餐袋搁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底下垫了张纸巾 —— 这是我自己的讲究,汤粥类的东西不垫,回头撒了,照片拍不清楚,平台判你没送到。
我蹲下来拍照,一张拍餐袋和门缝,一张拍门框,把上面那块新漆的墙也拍进去。新漆的地方比旁边白,形状是长方形的,尺寸刚好一块门牌。
系统点了送达。六块二到手。
我正要下楼,四层上面那半层传来脚步声。
不重,鞋底拖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一个中年男人拐下来,四十多快五十,夹克拉链拉到底,手里攥一串钥匙,钥匙上挂个塑料牌子。
他身上有股味,烟味压在樟脑丸底下。看见我,他停在楼梯中间那级。
“你干什么的。”
“送外卖的。”我把手里的手机抬一下,“刚送完,这单。”
“这儿没有三号楼。”他说,“你送错了。”
“系统给的地址就这个。”
“系统。”
他往下走了两级,钥匙串在手里搓了一下,声音挺脆,“系统还给你发工资?我跟你说,这楼我住十几年了,三号楼九几年就拆了,你送哪儿去。”
我说:“门牌没有,我就按楼层找。这单备注说放门口不要按门铃,我放了,没按。”
他没立刻接话。
眼睛从我脸上移到地上那个餐袋,停了一下,又移回我手上。
“你送了几天了。”
这话问得不合规矩。跑外卖的,人家问你送几天,是在问你有没有记住他。
我说:“今天头一回。”
“我跟你说啊,”他把钥匙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空气里点了一下,“这楼里住的人杂,什么都有,你以后别往上来。这不合规矩,深更半夜的在楼道里转,人家以为你踩点。我要是报个警,你说得清吗。”
“我一天跑几十单,都是这么上的。”
“别人家是别人家。这户没人住。”他说,“长期空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层那扇门。
门缝底下有一道黄光,很细,一条线。屋里有灯。
我没指出来。这行干久了,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了要吃亏。
他能投诉我,我不能投诉他。平台的投诉键只装在顾客手机上,骑手那头只有一个“申诉”,申诉完了等三个工作日,回复是“已记录”。
“行,我走。”我提起空餐箱。
他侧过身让了半步,正好把楼梯口堵住一半。
我贴着扶手下去,肩膀擦过他的夹克。他往旁边挪的时候,我看见他左边鞋跟磨得歪了,鞋帮上有一道干了的泥。
走到三层拐角,上面有门开的声音,然后是铁链子拖动的声音,哗啦一下,门关上。
我在二层停了一会儿。
跑夜单的人对声音记性好。哪家有几条狗,哪家门口堆着纸箱,哪家老太太半夜起来熬药。我不认脸,认门。
这扇门我没见过,因为前六天我根本没上来过。前六天我都是把餐放在一号楼的门厅里,拍照,走人。
地址对不上,我只能这么干 —— 放门厅不算送错,系统认,顾客也不吭声,反正备注写的就是“放门口”。
今天上来,是我自己犯的毛病。我总想弄明白。
下楼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这一单六块二,我从夜市过来三公里,上楼四层,跟人磨了四分钟。
四十分钟,正常我能跑四单,二十五块。花四十分钟挣六块二,还得听人说“这不合规矩”。
亏。
出了铁门,雨停了。院里那盏灯还亮着,照着一地水。
我没急着走,把车推到墙根底下,人坐在座垫上,仰头看。
四层那扇窗,窗帘是拉着的。浅色的,洗得发灰。
我盯了半分钟,窗帘没动。
正要低头点烟,四层左边的窗户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开关开关,来回三次,间隔差不多两秒。那不是找东西,找东西不会这么摆手。
我把烟塞回兜里,没点。
老小区电表箱都在楼道,谁家电闸跳了,自己上去扳。
扳三下扳不好,说明手在抖,或者人在犹豫。
第3章 小票上藏出来的规律
我住的地方在城中村,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膝盖高的位置,白天也得开灯。
屋子潮,我把外卖小票都塞在床头一个饼干盒里,盒子上印着“丹麦风味”,里头一张丹麦饼干都没有。
那晚我把饼干盒倒出来,一张一张挑。
七天的小票,纸软,有几张已经被汗浸得发皱。
第一天,二十三时五十一分下单,小米粥,蒸蛋。
第二天,二十三时五十四分,小米粥,蒸蛋。
第三天,二十三时四十八分,同上。
第四天,二十三时五十九分,同上。
第五天,二十三时四十六分,同上。
第六天,二十三点五十七分,同上。
第七天,就是今晚,二十三点四十二分。
七天,全在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之间。误差不超过二十分钟。
一个人能连着七天把下单时间掐得这么齐,说明他不是随手点,他是看着表点的。
再看那行备注。
我把小票上的字一个个对着手机屏幕抄,抄完才发现自己抄出了三个错。
“以经说了三遍了”。应该是“已经”。
“门玲会响”。应该是“门铃”。
中间还夹了一句“家里有人在税觉”,那个字怎么看都不像“睡”。
我不懂写字,但我懂错字。
前年我在印刷厂干过半年,专管校版,铅字排出来,一个错字在整版字里跳出来,比人脸上一颗痣还扎眼。做这行的人有个职业病:看错字比看内容快。
抄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这一串字没有标点。不是懒,是急。
越往后越短。“放门口就好”四个字,收得干干的,像有人催着他撒手。
我坐在床边试着照着打了一遍。
手机上打一串没标点的话,手会自己断,断在哪儿,说明那会儿他心里卡在哪儿。
我把这个想法放下了。想太多没用,得先办正事。
第二天上午我给平台客服打电话,说地址异常。
客服是个年轻姑娘,声音隔着耳机,一听就是在念稿。
“亲,这边建议您与顾客电话沟通确认具体位置哦。”
“电话关机,七天都关机。”
“亲,那这边建议您……”
“我要报地址异常,给我开个工单。”
“好的亲,工单号稍后会以短信形式发送到您的手机。”
短信来了,工单号十九位。我把号码写进烟盒背面。
烟盒背面已经写了一排:十一五一、十一五四、十一四八、十一五九、十一四六、十一五七。
从第三天起,我每天到那栋楼对面巷口蹲一会儿。
不远,隔一条街,中间有棵歪槐树,我车头对着树影,不开灯 —— 开灯太显眼,这条街上晚上只有扫街的车会打灯。
第一晚,七点四十,男人出门。走的方向是南边,回来九点二十。
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塑料袋,看轮廓是菜。
第二晚,八点十分出门,十一点回。回来时钥匙在手里晃。
第三晚我换了个位置,靠到墙里头。八点二十,人走了。
他走得很规律:出门前在楼道口站一下,把门带上,试一次锁,再试一次。
我把这三晚的时间抄在烟盒背面。字写得歪,雨点洇过。
我不觉得这是多聪明的事。跑外卖的都会记 —— 记哪家不给小费,记哪栋电梯半夜停。
我记的这些,本来是给自己省时间的。
抄完了我抬头。
四层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人脸。
只有一只手,手掌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贴着不动。
我数了大概两秒。手收回去,窗帘合上。
第4章 提前折返的危机
我打过派出所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这种情况先去社区警务室登记,白天去,带上材料。
白天我要睡觉。我睡觉,白天从早上八点睡到下午三点。
醒了要去夜市备餐点取餐,晚上才是我挣钱的时候。
第四天我没去成。第五天我爬起来,警务室的门锁着,贴着张纸,写着“外出巡逻,有事请拨”。
我拨了,那头说“明天上午来吧”。
夜里我又去了巷口。八点二十,男人出门。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去,看不见了。
我抬头看四层,窗帘缝里没有手。
我心里过了两遍:白天去登记,最快明天上午,登记完人家还得核,核完还得派人,派人还得挑时候。
三天,四天,也可能更久。那屋里的人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我承认我是急了。跑单的人一急就容易做错事。
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抢,我们这行其实天天在赌:红灯剩两秒,你敢不敢过;电梯显示九层往下走,你敢不敢跑楼梯。
我把车推到墙根,上楼。
三层有声控灯,我不敢出声,摸着扶手走。
到四层,我站在门边。
里面那声音比前一晚清楚。
指甲刮木板,三下,停;三下,停。中间夹一次很轻的蹭,像人蹲下来在地上挪。
我压低声音,贴门缝说:“送外卖的。”
刮声立刻停了。
过了大概五秒,里面有个女声,很低,气不够:“你…… 别站着。”
我说:“门锁了吗。”
“锁了。外面锁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是血往头上走的那种嗡。
我说:“我报警吧。”
“别。”她说得很快,“他会回来。他回来看见人,就……”
后面没说下去。
我说:“我去找人。你别出声,别抓门,别弄响。”
她没答。门缝底下那道光暗了一下,又亮。
我转身就走。走了三级台阶,楼下传来钥匙串的响声。
不是一个人的钥匙,是一串,好几把铁片撞在一起,一层一层往上。
我停在三层和四层的转台上,上面已经没有退路,下面那个人正在上来。
他拐上来的时候看见了。
三层声控灯亮起来那一刻,他抬头,我也低头,两边都看清了。
“你他妈的。”
这次他没说“我跟你说”,也没掰手。他把钥匙塞进裤兜,两步跨上来,一只手抓我领子,把我往墙上按。
我后脑勺磕到墙,灯灭了一下,又亮。
“天天来,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他一连问两遍,问得一句比一句高。
我扒他手腕。他劲不小,但手心是湿的,抓不实。
我挣了一下,肩膀从墙上蹭开,把他往后顶了半步。
“我送外卖的。”我说,“你放开。”
“送外卖送到人家门口站着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站门口。”
他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手松了。
我趁那一下撤了两级台阶,脚底下差点滑。
他在后面骂,骂得很脏,还说“我记住你这车了,我投诉到你干不下去”。
我没回头,一直到楼下。
铁门推开的时候,我听见上面门开了,铁链子响了一下,然后有人说话,男声,压得低,听不清。
我把车推出去,手在擦座垫上的水,擦了两次。
掏手机看单子,一条投诉已经进来了,理由是“骚扰住户”。扣五十。
同时提示账号风险,本周接单权重下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十块,我妈一个月的药钱都不够,但五十块是我两天的电费加吃饭。
我抬头看四层。窗户关着。
四层的门缝底下,压出一角白纸。
有人从里头往外推,推了大概一寸,又抽回去了。
我没上去。上去就是一巴掌的问题。
第5章 座底收好的七张票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去了社区警务室。
屋里一个民警,四十来岁,姓何,桌上一个玻璃缸,茶垢一层一层堆在缸底,茶是凉透的,浮着两片叶子。
他一边写一边问我什么事。
我说了七分钟。
他没抬头,中间问了两句:“哪个楼。”“门牌号多少。”
我说没有门牌号。
他把笔放下了。
“没有门牌号,我不能随便进人家屋。你知道现在什么规定,敲门也得讲程序。你说里面有人被锁着,证据呢。”
我把东西摆在桌上。
先摆七张小票,按时间从左到右排开。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手指点在一张小票的备注上。
“这字打得……”他没说完。
再摆截图,七条备注,一条不落。
又把烟盒撕开,摊平,背面是我写的时间表:三晚的出门和回家,几次顺序,用铅笔画了横线。
还有那张照片 —— 第四天他提着塑料袋回来,我拍的,只有一个背影和一只手。
何警官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的也喝。
“你这记的比我们细。”他说,“不过你这都是在外头看的。人在不在里头,谁锁的,都得进去才知道。”
“八点二十能进。”我说,“他八点二十走,试两次锁。”
“你确定八点二十他走。”
“三晚都这样。”
他没马上答。把东西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又挪回来,抬头看我一眼:“你跑这个片区多久了。”
“两年零四个月。”
“这片你熟。”
“楼我熟,人我不熟。”我说,“那户门框边上原来挂过门牌,被拆了,墙上有块新漆。楼道灯泡有人换过新的,塑封还没撕 —— 住的人不敢找物业,自己换的。这两样,您进去看一眼就明白。”
他站起来,把茶缸搁到窗台上,出门去走廊打了一个电话。
我听见他说“老电厂宿舍那边”“先按核实”。
回来他说:“今晚八点十分集合。你别动手,别出声,你只做一件事 —— 带路。”
我说行。
那晚八点十分,何警官带了一个辅警,还有一个开锁的师傅。
我们上楼,声控灯一路亮。
门是两道锁:一道是原装的,一道是后加的挂锁,从外头扣上门鼻。
开锁师傅三下弄开了挂锁,原装那道钥匙转了两圈。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点着灯,一股霉味和消毒水味。
地上拉着一条铁链,链头钉在暖气片上,另一头是个铁圈。
她蜷在床角,二十出头,头发打结,手腕上两圈红痕,人瘦得下巴顶出一个尖。
看见我们,她先躲,过了两秒才把手放下来。
何警官说:“你别怕,我们是派出所的。”
她不看何警官,看我。
“你是送外卖的。”
“嗯。”
她张嘴,我才看出来,她嘴边有一块肿,说话漏风:“你…… 真来了。”
“来了。”我说,“你那个字,写错了一堆。”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对称。
她说手机是被收走的,一礼拜只留给她打两个电话,还得当着面打。
她自己藏了一部旧的,屏幕裂了,就藏在一袋米底下,充电插头藏在洗衣机后头,只有人洗澡那二十分钟能插上。
她打字的手一直在抖,血糖低,看不清屏。
“我不敢要勺子。”她说,“勺子碰碗,他在客厅能听见。”
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地上那半碗小米粥还在,凉了,粥面结了一层皮。
男人九点十五回来。楼下有人拦,他不肯上来,在院里喊“那是我侄女”“我管她”。
何警官让我别出去。我在楼道口站着听见他把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句是“我这不合规矩吗”,声音已经哑了。
十点多,人带走。
她裹着一条毯子上救护车,走到车门那儿回头,问我要了张纸。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小票,她攥在手里。
隔了两天,平台打电话来。
一个男声,说我“协助救人”,要给我挂个“城市骑士”的牌子,拍个短视频,还奖五百。
“不用。”我说。
“大哥,这是好事,露个脸。”
“这片我还跑呢。”我说,“一露脸,人家都知道我住哪儿、几点收工。”
电话那头停了停,说那就不打扰了。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在夜市等粥。
周老板给了一碗豆浆,不要钱,说我这人不着调但还算个人。
我把豆浆喝完,回到车前,蹲下去,掀开电动车座垫。
七张小票我都没丢。最旧那张汗浸过,纸软了,边角掉了一块。
我把它们折成三折,塞进座底那道缝里,往里头推,推到手指够不着。
拧钥匙。车没反应,我又拧了一下,第三下它才动。
车灯打在前面那辆货车的尾板上。
系统跳出来一单:城南,两公里,四块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