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一千零八十五章,四百二十万字,我给它写了三百篇长评,在书评区挂了整整三年。
烂尾那天,作者在完结感言里单开一章怒喷黑粉,祝我下辈子去给男主角当踏脚石。
再睁眼,我真的穿了。
青山宗外门,守山弟子江照,原著第三章被男主叶长歌一剑劈成两半的倒霉鬼。
距离那一剑落下,只剩半个时辰。
我不逃,也不修炼。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磨破了边的烂账本,在东阶山门摆开了一张茶桌。
你想飞升,你想捡漏,你想逆天改命?
可以。
一块灵石起步,童叟无欺,这本修仙文的剧本,我卖了。
###第一章
穿进《万古仙尊》第三章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后颈一路往下淌,把我单薄的外门麻布道袍浇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胸口的位置隐隐发闷,像压着一块生铁。
我很熟悉这种感觉。
原著第三章第三页,原文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青山宗外门守山弟子江照,贪鄙怯懦,阻内门首席叶长歌于东阶,长歌拔剑,一息断其心脉,血溅三尺,尸委道旁。”
死得草率,死得干脆,连具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整本小说一共一千零八十五章,四百二十万字,我江照的名字总共只出现过四次。
第一次在门规花名册,第二次在杂役领灵石的账目底栏,第三次就是今天东阶受死,第四次则是半年后外门清点失踪人口,执事抬手画了个红圈,批了两个字:除名。
这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
山风呼啸着卷起石阶上的枯叶与泥沙,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狂暴地砸在青石板上。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单薄破旧的杂役道袍,指尖虽然冰凉,胸腔里的心跳却沉稳如钟。
这三年在书评区写下的每一个推演、每一个伏笔、每一处主角反杀反噬的逻辑闭环,此刻全都在我的脑海里巨细靡遗地回溯翻涌。
申时三刻,叶长歌会踩着东阶的青石板上来。
他会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天青色云锦长袍,腰悬斩尽世间不平的青锋剑,眉宇间带着刚被内门长老训斥的戾气,一剑劈碎我的喉管。
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换作别的穿书者,这会儿大概已经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或者跪在地上给路过的神仙磕头,指望觉醒个什么至尊骨或者签到系统。
但我没逃。
东阶是青山宗下山的唯一通路,两侧全是悬崖峭壁,上面布满了宗门护山大阵的剑气禁制。
以我练气二层的烂泥修为,别说翻墙逃跑,就算往林子里多钻三步,都会被大阵的预警神雷当场轰成焦炭。
更何况,在《万古仙尊》这种气运至上的烂尾爽文里,天命之子的神识早就锁死了这片山头,你越是慌不择路地跑,死得越像个刺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撑着酸软的膝盖从泥水里爬起来。
在山门东侧挑了一处干燥平整的青石坪,我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点,从储物袋最底层掏出了一套原本打算用来打牙祭的粗陶茶具。
陶壶、陶杯、一罐连杂役都嫌粗粝的碎沫高碎茶。
顺带着,我还摸出了一张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黄麻纸,以及半截浸透了松烟墨的秃笔。
我坐在石凳上,借着飞檐遮下来的半寸干地,提笔在黄麻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知微阁今日试营业。
普通问路,下品灵石十块。
避凶化吉,中品灵石一块。
改命断生死,面议。
写完,我提起烧滚的山泉水,往粗陶茶壶里猛地一冲,一股微苦发涩的草木气顿时弥漫开来。
我倒了满满一杯浑浊的茶汤,把那张黄麻纸压在杯底,只露出一截明晃晃的标价。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湿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别人穿书靠金手指,我靠的是脑子。
前世作为全网粉丝最多的烂书吐槽博主,我把这本破书翻来覆去精读了一百三十七遍。
每一处秘境机关的开启时辰,每一个魔头卧底的假名身份,甚至连宗门藏经阁第三层第七个书架夹层里藏着双修残卷这种破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全书一千零八十五章,在我脑子里不是文字,是一张明码标价的走势图。
叶长歌是天命之子,是这本书绝对的核心。
但在我眼里,他只是一只浑身挂满了机缘与死劫、走动起来叮当作响的肥羊。
正想着,东阶下方的雨幕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踏水而来的脚步声。
脚步很沉,很急,踩在青石板的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令人心烦的碎响。
我眼皮都没抬,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午时三刻。
时间不对,原著里叶长歌是申时三刻才来。
来的人不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内门首席,而是来克扣月钱的外门杂事堂副执事周德贵。
###第二章
雨势半点没见小。
周德贵抹了一把满脸的肥油,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刻薄的光芒。
他几步蹿到我的茶桌前,看见桌上的粗陶茶具和那张黄麻纸,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好你个小杂种,宗门派你在这守山,你倒好,摆起地摊当神棍了?怎么着,嫌自己命长,想去戒律堂领三十鞭子?”
还没等我开口,山道拐角处突然又传来一阵轻盈的环佩叮当声。
一名身穿碧水宫浅蓝长裙的年轻女修顶着护体灵光快步走上山门,神色焦急万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碧水宫是青山宗的邻宗,专修水系道法。
这女修看都没看周德贵一眼,目光扫过我桌上的黄麻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扑了过来:
“小师兄!你这真能问路占卜?三日后黑风渊秘境开启,九转玉髓草到底会刷在什么方位?!我师姐中了寒毒急等着用药,求师兄指点!”
周德贵在旁边正要厉声呵斥,我却抬手止住了他,眼皮微抬看着女修:
“九转玉髓草,黑风渊底层寒潭东侧三百步,生于青鳞蟒褪皮的岩缝底下。三日后子时三刻寒气最盛之时采摘,药效最佳。”
女修倒吸一口凉气,这细节精确得匪夷所思,连她师尊都不曾算得这般详细。
“原著第十二章,叶长歌捡漏的初级机缘之一,今天便宜你了。”我在心里暗道。
我敲了敲桌面:“承惠,下品灵石十块作定金,采到了再补二十块。”
女修毫不犹豫地从锦囊里掏出十块光润的下品灵石拍在桌上,千恩万谢,转身化作一道遁光冒雨飞奔下山。
周德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十块灵石,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贪念彻底压过了疑惑,他猛地上前一步,肥腻的手掌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上:
“好啊江照,私在山门收受外宗财物,按律当没收!上个月宗门大阵修缮,外门弟子每人补缴三块灵石,加上你欠杂事堂的罚俸,一共五块下品灵石!今日交出来,我就不上报杂事堂了!”
扣月钱。
这是周德贵的老把戏。
原著里原主就是在这个雨天被周德贵搜刮得干干净净,饿得头晕眼花,这才在申时三刻叶长歌上山时昏头昏脑地伸手要买路钱,最终被一剑枭首。
“五块下品灵石?”
我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陶杯,看着上面粗糙的裂纹,低声笑了笑:
“周执事,我一个月的守山供奉总共才两块,你这一张嘴,就要拿走我两个半月的活命钱,是不是太狠了点?”
周德贵脸色一沉,眼里浮现出凶光:
“狠?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你一个练气二层的废物,能在这守山已经是杂事堂赏你一口饭吃!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今日拿不出灵石,老子现在就扒了你的外门道袍,把你扔下山去!”
他说着,伸手就朝我刚收下的灵石抓了过来。
我没躲,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着他狠毒的目光,轻声报出了一串数字:
“天顺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四月十二,外门丁字库报损青钢岩三百斤,实存两百八十斤,余二十斤,被周执事私自折价四块灵石,卖给了山下王铁匠。”
周德贵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山风卷着雨丝灌进茶棚,吹得石桌上的黄麻纸哗哗作响。
周德贵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我没停,端着茶杯,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五月十九,丙字灵草园遭遇地龙翻身,上报折损十年生黄精三十株,其实只有十二株被啃食,剩下的十八株,被周执事连夜用青灵木匣封存,送给了百草堂的柳掌柜,换了一枚破障丹。”
“六月初八,杂役房两名弟子失足落崖,抚恤灵石每人十块,周执事扣下八块,只给了家属两块碎灵渣……”
“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周德贵像是被滚油浇了脑袋,猛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他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胖脸上,血色在短短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肥肉的沟壑往下淌,比天上的雨水还要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戒律堂?还是内门刑堂?!”
宗门贪墨,在哪个宗派都是大忌。
青山宗规矩森严,尤其是杂事堂这种油水衙门,平日里底下人贪点小便宜,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可若是账目精确到了年月日、具体的斤两和销赃的去向,一旦捅到戒律堂,周德贵不仅会被扒了执事皮,还要被废去全身修为,扔进后山寒潭受万蛇噬心之刑!
这些东西,除了他自己那本藏在床板夹层里的暗账,连他爹娘都不知道!
“戒律堂?他们可没闲工夫管你这几块烂石头。”
我吹开茶水表面的浮沫,眼皮微抬,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周执事,你猜如果这三笔账,此刻出现在戒律堂吴长老的案头,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东阶?”
周德贵的双腿彻底软了。
他肥胖的身躯晃了晃,险些当场跪在湿滑的青石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任人揉捏的守山弟子,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仿佛坐在眼前的不是一个练气期的杂役,而是一个盘踞在深渊里、将他所有脏腑看得一清二楚的怪物。
“江……江师弟,江老弟!”
周德贵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哭腔和哀求,猛地上前半步,双手死死按在石桌边缘:
“有话好商量!千万别冲动!大家都是外门的苦哈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我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陶茶杯。
周德贵是个在油锅里滚大的精明人,瞬间就明白了我这动作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猛地拍在桌上,推到了我的面前。
“江师弟!这是二十块下品灵石!”
布袋被他颤抖着双手递到我面前,袋口微微散开,露出里面品相驳杂、泛着微弱幽光的下品灵石。
灵石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在逼仄沉闷的柴房里听得格外分明。
在青山宗,外门杂役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区区三块下品灵石,这二十块灵石落入寻常弟子眼中,已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横财。
我神色如常地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在布袋表面轻轻一掂,连看都没看一眼,便顺手收进了袖中。
周德贵声音发颤,满脸堆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之前是当师兄的糊涂,听信了底下人的谗言,误会了师弟!这二十块灵石,全当是师兄给师弟赔礼道歉的茶水钱!往后这东阶的规矩,全凭师弟说了算,杂事堂绝不过问半个字!”
二十块下品灵石,整整扣了他两个月的贪墨所得。
加上刚才碧水宫给的十块,我手里已经有了三十块下品灵石。
我把灵石收进储物袋,又把那本破烂账本翻开第一页,提笔蘸了蘸茶水,在泛黄的纸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
天顺三千七百二十一年七月,周德贵买命定金,收灵石二十块。
写完,我合上账本,抬头看着面如土色的周德贵:
“周执事,带着你的账本滚吧。顺便替我把风,今日东阶有大客上门,谁敢来碍眼,我就把谁的底裤挂在山门牌楼上。”
周德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石阶下方跑去,中途还滑了一跤,摔了个满身泥泞,却连头都不敢回,眨眼间就消失在山道的雨幕中。
我把玩着手里的灵石,感受着微弱的灵力顺着掌纹渗入经脉。
原著第三章的死劫铺垫,已经彻底被我掀翻了。
然而,还没等我把那口冷透的粗茶咽下去。
原本笼罩在东阶上的瓢泼大雨,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天晴了,而是四周的天地灵气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强行抽干,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屏障,将落下的雨珠硬生生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一股冷彻骨髓的锐利剑意,自山道下方缓缓升腾而起。
石桌上的粗陶茶杯剧烈地震颤起来,杯中的茶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东阶的台阶尽头。
雨帘割裂的虚空中,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衫身影出现在东阶最高处。
长发用墨玉簪挽起,面如冠玉,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他手里的青锋剑尚未出鞘,但那股斩尽世间不平的凌冽杀意,已经牢牢锁死了整座石坪。
叶长歌到了。
###第三章
东阶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成了万载寒冰。
叶长歌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缓步走来,步伐极稳,每一步落下,四周悬浮的雨珠便无声地崩碎成漫天白雾。
练气二层在金丹初期的剑意压迫面前,本该像狂风中的芦苇一样浑身颤抖,甚至经脉爆裂跪地吐血。
原著里的江照,就是在被这股剑意吓破了胆的情况下,语无伦次地拔出锈铁剑,被叶长歌随手一斩分为两段。
但我坐在石凳上,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我伸手提起陶壶,稳稳地在对面的空茶杯里注入了一道滚烫的浊茶。
水流撞击杯底,在死寂的石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山宗外门守山弟子江照,今日当值。”
我把那张写着价目的黄麻纸往石桌中央推了半寸,抬头迎上他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微微一笑:
“过路费下品灵石十块,改命加钱。”
叶长歌停住了脚步。
他的剑尖隔着三尺虚空遥遥指着我的眉心,锋锐无匹的剑气几乎要刺痛我的皮肤。
他显然没料到,在这必死的杀局面前,一个连外门大比都没资格参加的底层炮灰,不仅没吓得尿裤子,居然还敢大刺刺地坐在雨里向他收过路费。
“让开。”
叶长歌的声音极冷,像两块生铁在互相磨砺:“挡我路者,死。”
“叶首席,火气别这么大。”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神态自若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
“你刚才在内门天极峰,被刑堂吴长老当众驳回了进入剑冢的申请,心里正窝着一股邪火,打算下山去黑市买一枚破障丹强冲金丹中期,对不对?”
叶长歌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光芒。
这是内门核心机密,半个时辰前才在长老殿发生,除了三位当事长老和他自己,绝无外人知晓。
“你认得我?”叶长歌冷冷开口,剑意没有丝毫收敛,反而越发凛冽,“谁派你在这等我的?刑堂,还是二峰的赵无极?”
“我不认得现在的你。”
我迎着那刺骨的杀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认得的是你后面的一千零八十五章。”
叶长歌眉头紧锁,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江湖切口。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手腕微沉,青锋剑虽未出鞘,但凝练到极致的剑罡已经化作实质的锋刃,直逼我的咽喉:
“我不喜欢猜谜,说出你的幕后指使,我留你全尸。”
“申时三刻,你一剑杀我,血溅东阶三尺。”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冰冷剑尖,语速极快地吐出一段话:
“然后你踩着我的尸体走下东阶。在第七十阶拐角的大榕树下,你会遇到一个伪装成上香香客的中年汉子。你以为他只是普通凡人,但他的斗笠里藏着三枚子母透骨钉。”
“你避开了暗器,顺手将他斩杀,却没注意他的伤口溅出了一滴无色无味的‘牵机引’,正中你的青衫下摆。”
“随后你在山门外的松树林遭遇了第二批死士,你以一敌四强行破局,却在最后关头毒发攻心,跌入黑风渊,被逼服下尚未成熟的化血草,伤及修行根基整整三年。”
“叶首席,这一段情节,在你的剧本里叫作‘天骄受挫,喋血潜龙’。”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但今天有我坐在这,它也可以叫作‘反手坑杀,满载而归’。”
叶长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漫天悬浮的雨水在这一刻失去了剑意的支撑,哗啦一声重新砸落地面,泥水四溅。
但他身上的青衫却没有沾上半点泥渍,唯有一双深邃狭长的眸子死死盯在我脸上,胸膛微微起伏着。
子母透骨钉、牵机引、松林四死士……
这些东西,全是他下山前暗中安插在死对头赵无极身边的线人拼死传回的情报盲区!
连他自己都只是隐约感觉到今日下山有一丝凶险,却根本推演不出杀招的具体方位和手段!
眼前这个穿着破烂麻布道袍的守山杂役,居然把敌人的埋伏细节说得像是在念自家菜谱!
“你到底是谁?”
叶长歌终于收回了指着我咽喉的剑尖,那双惯常以睥睨姿态看人的双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惊疑与忌惮。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比你强的人,而是将你未来的每一步生死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你却连他的底细都一无所知的存在。
我笑了笑,伸手从容不迫地将石桌上的价目表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个精明市侩的茶摊掌柜:
“我叫江照,青山宗外门守山弟子,知微阁掌柜。”
“十块下品灵石,买你脚下一条顺遂生路。若想知道那三名死士的破绽和背后真正买凶之人的名字,价格另算。”
叶长歌站在石桌前,雨水顺着飞檐不断滴落在他脚边。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不断变幻,似乎在剧烈地权衡着利弊与杀意。
足足过了十息时间。
“咔哒。”
青锋剑彻底归鞘。
叶长歌反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紫纹鹿皮锦囊,重重砸在粗糙的石桌上,激起一圈混着茶渍的水花。
“这里是五十块中品灵石。”
他俯下身子,双手按在桌沿,冰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半句话:
“你开个价,我要知道——”
###第四章
“我要知道,今日是谁在要我的命。”
叶长歌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在石坪上滚过。
五十块中品灵石,换算成下品灵石足足有五千块,足以买下一柄极品灵器飞剑。
这笔横财,对于任何一个外门弟子来说,都足以引起道心崩溃。
但我只是伸出食指,漫不经心地将鹿皮锦囊拨开一条缝隙。
耀眼的莹白灵光映亮了我平静的面容,我合上袋口,收进袖中。
“成交。”
我提起那半截秃笔,在粗麻纸的反面飞快地画了三个圆圈。
“第一重伏杀,就在东阶第七十阶的大榕树下。”
我指着第一个圆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凡间账房对账:
“动手的不是香客,是二峰赵无极豢养的家奴陈三。他左手袖子里藏着机簧,内装淬了‘蚀骨液’的子母透骨钉。你下山时只需隔着二十步,以青锋剑意引动他腰间的避水符,机簧自会走火反噬,射穿他自己的心脉。”
叶长歌眼中冷光一闪,默默记下。
“第二重伏杀,在山门外向南三里的黑松林。”
我指尖移动到第二个圆圈:
“四名黑市死士,两名练气大圆满,两名筑基初期。他们身上缠着连环自爆雷火符,结成了‘四象绝杀阵’,专克你的分光剑影。原著里你硬拼破阵,这才被炸断了护体罡气。”
说到这,我停住了话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叶长歌眉头紧锁,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如何破阵?”
“他们阵眼的生门不在生位,在死位。”
我放回茶杯,直视他的双眸:
“那个身形最矮、假装瘸腿持短刀的汉子,才是阵眼所在。你出林时根本不用拔剑,只需将一张破煞符裹在灵石里扔向东北角的老槐树,雷火符的引信就会被天地逆乱的灵气当场引爆,把他们自己炸成飞灰。”
叶长歌呼吸微微一促。
阵法逆转、生门伪装死位,这是极其罕见的高阶杀阵排布,若非亲眼见过布阵图,绝不可能推演得这般分毫不差!
“那第三重呢?”叶长歌追问,语气里少了一分杀意,多了一分难以遏制的凝重。
“第三重,就在你自以为安全的山脚驿站。”
我冷笑一声,手中的秃笔在第三个圆圈上重重一点:
“驿站里那个给你牵马的老马夫,收了赵无极五十块灵石,已经在马鞍的暗扣里缝进了一包‘牵机散’。只要你骑上马狂奔十里,药粉随风渗入毛孔,神仙难救。”
“至于背后真正主使……”
我把秃笔随手扔回桌上,抬头看着这位原著里不可一世的天命之子:
“赵无极不过是个摆在台面上的蠢货。真正想要你死在今天的,是刑堂吴长老的独子吴天雄。因为下个月真传弟子的名额,只有两个,只要你今天废在东阶下,那个位置就是他的。”
石坪上陷入了长达半柱香的死寂。
风停了,雨落的声音格外清晰。
叶长歌身上的青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眼底原本的惊疑,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滔天的杀意与恍然大悟的冷酷。
吴天雄、赵无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在了一起,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我的神魂彻底剥开审视。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猛地一拂衣袖,身形如同一道破开雨幕的惊鸿,朝着山道下方疾掠而去。
我坐在茶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半个时辰后。
山脚的方向猛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火轰鸣,紧接着是两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即便隔着护山大阵,也能隐约感觉到那片虚空激荡起狂暴的灵气乱流。
没过多久,山道上隐隐传来其他守山弟子的惊呼与喧闹:
“叶首席在黑松林遭遇魔道死士伏击!反手引爆雷火大阵,一剑连斩四名筑基高手!”
“赵无极的恶仆当场毙命!刑堂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山门轰动,叶长歌首战反杀,名震宗门!
而我,就坐在东阶的茶棚底下,就着微凉的山风,一枚一枚地清点着袖子里那五十块中品灵石。
原著第四章的主角受挫情节,被我轻描淡写地换成了一笔泼天的财富。
夜幕降临。
山道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暴雨转成了细密如丝的夜雨。
我正准备收起茶具回杂役房,东阶下方,一道飘忽不定的水蓝色幽光突然穿透夜幕,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茶桌前。
来人披着一件宽大的兜帽黑袍,周身笼罩着浓郁的水系灵压,气息深沉似海,赫然是一位结丹巅峰的恐怖强者!
她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风韵犹存却冷若冰霜的妇人面容。
碧水宫三长老,沈玉容。
沈玉容甚至没有看我桌上的粗陶茶具一眼,反手从袖中甩出一个沉甸甸的金丝锦囊,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锦囊散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上品灵石,散发出刺目的蓝芒。
“白日里,你指点我门下弟子去黑风渊采九转玉髓草,分毫不差。”
沈玉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美眸中杀机与探究交织,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听说你这里什么都能算。”
“我出一百块上品灵石,点名买一样东西——”
她俯下身,阴森的气息直接封死了我的退路:
“我要知道,叶长歌的死期,究竟在哪一天?!”
###第五章
一百块上品灵石,在昏暗的夜雨里散发出宛如皓月般的光晕。
这笔钱,甚至能在九洲任何一座仙城买下一座带三阶灵脉的别院。
但沈玉容眼中的杀机,比灵石的光芒还要刺眼百倍。
她是碧水宫掌门的死忠,而碧水宫的圣女,原著里在第一百章会因为叶长歌而退婚叛逃,导致两宗结下血仇。
她现在就想把这个祸根掐死在摇篮里。
我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粗陶茶杯叠在一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长老,知微阁的规矩,买命不卖命。更何况……”
我抬起头,迎着她金丹巅峰强者的恐怖威压,嘴角咧开一抹嘲讽的冷笑:
“叶首席是天命所归的大气运之人。他的死期,全书一千零八十五章里就没写过这几个字。你这一百块灵石,怕是买不起天道亲儿子的命。”
沈玉容眼眸一寒,周身水汽化作数十柄薄如蝉翼的冰刃,悬停在我眉心前一寸:
“小子,你敢消遣本座?信不信本座现在就让你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滩烂泥?!”
“你不敢。”
我靠在石壁上,神态自若:
“今日白日黑松林一战,叶首席刚刚破了杀局,此刻内门刑堂正满山抓线索。你堂堂碧水宫长老,深更半夜潜入青山宗东阶,若是被人撞破,碧水宫勾结外敌暗害内门首席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沈玉容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但那数十柄冰刃终究没敢刺下来。
“算你命大。”
她冷哼一声,挥袖收回了冰刃,抓起桌上的金丝锦囊,化作一道水蓝色的遁光消失在夜雨之中。
我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原著第十四章,碧水宫与赵无极暗中联手的暗线,终于浮出水面了。
……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
我在东阶石坪上正式挂起了一块崭新的桃木招牌:知微阁。
黄麻纸换成了红绸布,三档收费标准用苍劲有力的墨迹贴在山门必经的石壁上:
寻常秘境机缘,百块下品灵石起。
仇家线索避险,五十块中品灵石起。
改命断劫,视因果面议。
不过半天功夫,整个青山宗外门彻底炸了锅。
黑松林叶长歌反杀赵无极死士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宗,而据知情的外门弟子私下透露,叶首席下山前,曾在东阶山门和一个守山杂役对饮半盏茶!
再加上碧水宫弟子在黑风渊寒潭分毫不差采到九转玉髓草的传闻不胫而走,一时间,知微阁门前人头攒动,几乎把东阶的青石板都踏平了。
午后,正当我忙着收灵石、抄录几条宗门试炼的初级路线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让让!都给老子让开!江师弟!江老祖宗!救命啊!!”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灰色肉球连滚带爬地挤开人群,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跪倒在我的茶桌前。
正是外门杂事堂副执事,周德贵。
此时的周德贵披头散发,身上的锦袍被扯碎了半边,整张胖脸肿得像个烂猪头,额头上全是在青石板上磕出来的血印子。
“江师弟!不,江阁主!救我狗命啊!”
周德贵鼻涕一把泪一把,双手死死抱住桌腿:
“戒律堂……戒律堂吴长老刚才带人抄了赵无极的洞府,现在正顺着暗账查外门库房的供奉!他们马上就要查到丙字灵草园了!求江阁主指条明路,给我一份‘避险套餐’吧!!”
周围的外门弟子一片哗然,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周扒皮,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个守山杂役下跪磕头!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茶沫:
“周执事,昨日我便说过,三笔黑账保你三个月。但你今日得罪的不是我,是刑堂要杀鸡儆猴。”
周德贵吓得浑身筛糠,忙不迭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灵石票,颤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我出钱!我全交出来!两千……不,五千块下品灵石!只要能保住我这颗脑袋,我把老底全给您!”
“五千块?”
我冷笑一声,伸手抽走那叠灵石票塞进袖子,然后从桌底抽出一张早已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白麻纸,轻轻拍在他那颗油腻的光头上:
“避险的法子只有一个——去给叶首席当投名状。”
周德贵一愣,茫然抬头:“叶……叶首席?”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山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人群瞬间如潮水般分开,只见叶长歌一袭青衫,长剑负后,身后跟着四名执法堂内门弟子,气势如虹地踏上东阶。
“周德贵。”
叶长歌眼神如电,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胖子,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拱手:“江掌柜,借账一用。”
我嘴角微勾,反手将桌上那张写着周德贵三年来全部贪墨明细、以及他私下向赵无极输送宗门物资的底单,精准地掷向叶长歌。
“叶首席,这是周执事孝敬知微阁的情报,按规矩,我转卖给你,收你一枚内门功勋令,不过分吧?”
叶长歌接过账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周身杀意瞬间暴涨!
“周德贵,盗窃宗门库房,私通叛党暗害同门,证据确凿!”
叶长歌拔剑半寸,森寒的剑气直接削掉了周德贵头顶的道髻:
“执法堂听令,废其丹田,押入黑狱,永世不得踏出青山宗半步!”
两名如狼似虎的内门弟子立刻冲上前,铁锁套颈,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周德贵拖了下去。
周德贵在地上疯狂挣扎,满嘴血沫,在被拖下东阶的最后一刻,他死死扭过头,用那双充满怨毒与惊恐的眼睛瞪着我,凄厉地尖叫道:
“江照!!你这个魔鬼!!你收了我的买命钱!你早就知道我贪了多少,你早就准备好了把我卖给叶长歌!!”
山风呼啸,惨叫声渐行渐远。
整个东阶上一片死寂,所有围观的外门弟子看着坐在茶桌后安然数钱的我,眼中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知微阁的规矩,今日彻底立住了。
###第六章
周德贵倒台后的第七天,知微阁的招牌已经挂遍了外门三峰。
整个青山宗上下,无论是想在外门大比中避开强敌的杂役,还是在黑市倒卖丹药的管事,进门第一件事,都是来东阶买一份“知微快报”。
短短数日,我储物袋里的灵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甚至连杂事堂新上任的执事见了我,都要躬身尊称一声“江先生”。
但生意越红火,我心头的警惕就越深。
因为我知道,原著里的男主角叶长歌,从来都不是一个甘心受人摆布的傀儡。
他多疑、狠辣、骨子里自负到了极点。
一个能把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敌人埋伏都算得一清二楚的守山杂役,在利用价值被榨干之后,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一个:杀人灭口。
入夜,寒风凛冽。
知微阁的竹帘被一道无形的罡风猛地掀开。
叶长歌没有佩剑,甚至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青衫,而是换了一身漆黑如墨的夜行锦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书案前。
“江掌柜,生意兴隆啊。”
叶长歌拉过一张竹椅坐下,目光在案几上厚厚的一摞账册上扫过,声音听不出喜怒。
“托叶首席的福,混口饭吃。”
我合上手中的账本,抬头看着他:“叶首席深夜潜入我这陋室,想必不是为了买明天的天气吧?”
叶长歌盯着我的眼睛,指尖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这几日,我派执法堂翻遍了宗门所有的户籍宗卷,甚至查了你祖上三代。”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股森然的压迫感:
“江照,青州凡间猎户之子,三年前入青山宗,资质劣等,练气二层。可你这半个月来算出的每一件事,连化神期的老祖都推演不出这般精确。”
“吴天雄的藏宝地、赵无极在黑市的暗桩、甚至连藏经阁第三层第七格夹层里的残卷……你一清二楚。”
叶长歌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狭长的眸子里寒芒乍现:
“你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奇才。你在我身边,或者在整个青山宗高层身边,安插了极其庞大的密探网。江照,你到底在替谁卖命?”
图穷匕见。
他开始怀疑我的动机了,甚至怀疑我是敌对宗门安插在他身边的剧毒暗桩。
若是换作寻常穿越者,此刻大概已经搬出天机不可泄露或者某个世外高人的名头来糊弄了。
但我知道原著里叶长歌的性格,你越是故弄玄虚,他越是坚信你有鬼,下一息青锋剑就会斩下你的头颅。
我笑了笑,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伸手从案头抽出一张早已拟好的羊皮金丝契约,啪的一声甩在了他的面前。
“叶首席,收起你那套刑堂审犯人的把戏吧。”
我迎着他冰冷的视线,语气斩钉截铁:
“我江照不替任何人卖命,我只认灵石。”
叶长歌目光一凝,落在羊皮卷上,只见最上方赫然写着五个烫金大字:
剧本顾问契约。
“这是什么意思?”他冷声问。
“意思很简单。”
我用手指敲了敲契约上的条款:
“从今天起,知微阁正式受聘为叶长歌首席的独家情报顾问。原著……咳,往后你所遭遇的所有生死大劫、秘境机缘、强敌伏杀,知微阁提前三日预警,并附赠破局方案。”
“而你的代价,只有两个。”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在所有机缘中斩获的灵石法宝,知微阁抽成三成,童叟无欺。”
“第二,给我一枚内门通行令,保证知微阁在青山宗内合法经营,任何人不得以宗规刁难。”
叶长歌眼中的戒备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几分:“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三天后。”
我神色不变,淡淡吐出一句话:
“三天后午时,内门剑冢大开,你会去取那柄天阶残剑‘断水’。但你不知道,那柄剑里封印着一道上古剑煞,你拔剑的瞬间,煞气会直冲神阖,若无极品清心丹压制,你当场就会经脉爆裂,变成一个废人。”
叶长歌瞳孔骤然一缩!
去剑冢取“断水剑”,是他昨夜刚刚定下的计划,连他师尊都未曾吐露半句!
“契约签不签,随你。”
我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不再看他一眼:“叶首席若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三成机缘,现在就可以拔剑杀了我。反正三天后,咱们在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长久的死寂在房间里蔓延。
叶长歌死死盯着眼前的羊皮契约,又看了看面色平静如水的我。
他是一个赌徒,一个为了追求极致力量可以不择手段的天命之子。
面对这样一个能预知未来的恐怖存在,杀了他固然能除掉一个变数,但失去他的代价,是自己在修真界的凶险杀局中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终于。
叶长歌咬破食指,一滴殷红的精血猛地按在了契约的落款处!
“嗡!”
契约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没入虚空。
与此同时,叶长歌反手甩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由玄铁铸造的内门通行令牌,重重砸在桌上。
“江掌柜,合作愉快。”
叶长歌深深看了我一眼,收敛周身杀气,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
我握着那枚沉甸甸的内门令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而,就在契约天道法则落定的这一瞬间,我胸口那本磨破了边的烂账本,突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阵滚烫的白芒!
我心惊肉跳地从怀里掏出账本,飞快地翻到了记载着我名字的那一页。
只见原本泛黄脆弱的纸页上,那一行原本如同血渍般浸透纸背的宿命原文:
“原著第三章,江照阻路,被一剑劈碎心脉,死。”
此刻,那四个血淋淋的“被一剑劈碎”,竟然像是被烈阳照射的积雪一般,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慢慢褪色、变白!
三个呼吸后。
那几个字彻底从纸页上蒸发消失,只留下了一片光洁如新的白纸!
一股玄奥而强大的规则枷锁,在这一刻自我的灵魂深处崩碎脱落!
我靠在椅背上,握着冰凉的内门令,嘴角忍不住肆意地扬了起来。
这是一种从既定命运里强行挣脱、将天道剧本踩在脚下的极致快感!
第三章的必死之局,至此彻底清零!
###第七章
有了内门通行令,知微阁直接把分号开进了青山宗最核心的内门交易坊市。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剧本顾问的合作堪称完美。
剑冢取剑,叶长歌提前吞服了我指定的极品清心丹,不仅毫发无损地收服了天阶残剑“断水”,还反手吞噬了那道上古剑煞,修为一日千里,直接破入金丹中期!
黑水玄蛇窟,我替他指点了七寸死穴,他顺理成章地斩杀大妖,夺得妖丹!
每一次机缘,三成抽成如期送进我的储物袋。
极品灵石、千年灵药、地阶功法……我手里的财富,已经膨胀到了足以让任何一个二流宗门眼红的地步。
但我并没有停手。
因为在《万古仙尊》的剧本里,情节正在疯狂地向前推进。
第二百章,全书前期最大的高潮死劫即将降临:
“魔道七宗设伏落魂崖,九曲黄泉大阵封天绝地,叶长歌喋血断臂,九死一生。”
原著里,为了给男主安排绝境重生的虐主爽点,作者在这里给叶长歌安排了惨烈至极的断臂之痛,险些毁了他的剑修根基。
但站在我江照的角度来看……
茶香在紫檀木桌案上袅袅升腾,将整个雅间的气氛烘托得越发幽深难辨。
窗外风雨飘摇,各方势力的眼线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万象城街头奔走探查,而这间看似不起眼的茶室,却成了整个风暴漩涡最平静的核心。
在座的各宗执事与暗谍首领面面相觑,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却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不敢做。
这根本不是什么死劫,这是一笔能让知微阁名震整个修真界的绝世大单!
是时候,两头卖了。
落魂崖之战爆发前七天。
青山宗山脚下的一座隐秘茶肆内,黑雾缭绕,阴风阵阵。
魔道三大宗门之一“万毒门”的护法厉千绝,正端坐在屏风后,斗篷下的鬼火眼眸死死盯着我。
“你说你能提供叶长歌的确切行程?甚至能破他的剑意分身?”厉千绝声音沙哑,如同两把骨刀在互相磨擦。
我推过去一个密封的血色玉简,淡淡开口:
“叶长歌将于七日后子时三刻,孤身前往落魂崖采摘九幽玄霜草。届时他会动用青锋剑意护体,破他剑意的方法很简单,用九曲黄泉阵的玄阴死气逆冲其天突穴即可。”
厉千绝神识扫过玉简,呼吸顿时沉重起来:“开个价!”
“上品灵石五百块,外加万毒门三张天阶隐匿符。”我敲了敲桌面。
厉千绝没有丝毫犹豫,一挥手,沉甸甸的储物袋稳稳落在我面前:“成交!若情报有假,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狗命!”
我收起灵石,微笑着起身离去。
回到知微阁后不到半个时辰。
叶长歌一身青衫,已经面色凝重地坐在了我的内室之中。
“江掌柜,落魂崖下的九幽玄霜草,是我修复断水剑的关键,但我近日心血来潮,总觉得此行凶多吉少。”叶长歌沉声道。
我神色自若地递过去另一枚玉简,语气严肃:
“叶首席的感觉没错。落魂崖下,魔道七宗已经布下了九曲黄泉大阵,由万毒门护法亲自主阵,专候你入瓮。”
叶长歌面色骤变,眼中杀机暴涨:“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行程?!”
“修真界没有不透风的墙,魔道安插在宗门里的眼线多如牛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为金主鞠躬尽瘁的模样:
“不过叶首席不必惊慌,我既然提前算到了,自然有破解之法。”
“他们以为你去采药,你便将计就计。我这里有一门上古傀儡秘术,你提前在断崖周遭埋伏下十八具替身傀儡,本体隐于虚空。等他们全力引动黄泉大阵轰杀傀儡、阵法反噬露出空门的那一刻……”
我并指如剑,在空中狠狠一划:
“反向开启宗门诛仙剑阵,将他们聚而歼之!”
叶长歌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抚掌大赞:
“妙!妙绝!十八替身诱敌,反客为主!”
他反手甩出一枚储物戒指,里面赫然是整整一千块上品灵石!
“江掌柜,此战若成,你便是我叶长歌一生的大恩人!”
七日后,落魂崖。
漫天魔雾翻涌,九曲黄泉阵轰然开启,万毒门等魔道高手倾巢而出,疯狂围剿落魂崖上的“叶长歌”。
然而,当他们倾尽全力将十八具替身傀儡彻底轰碎的那一瞬间,四周的虚空突然亮起了无穷无尽的璀璨剑芒!
真正的叶长歌自九天之上仗剑杀出,宗门诛仙剑气铺天盖地绞杀而下!
那一战,魔道精锐全军覆没,万毒门护法神魂俱灭!
叶长歌毫发无损,甚至斩获了魔道积攒百年的海量战利品,声威彻底盖过了内门所有长老,被内定为下一任青山宗掌教!
而我,坐在知微阁的雅间里,一手数着魔道给的买命钱,一手点着叶长歌给的分成灵石,赚得盆满钵满,底蕴暴涨数十倍。
两头收钱,两头通吃。
整个修真界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就在落魂崖大捷的第三天清晨。
知微阁的大门突然被一股极寒的剑意无声地推开。
没有往日的敲门声,也没有任何随从。
一道散发着冰冷杀伐之气的传召令,化作一道金色的剑光,嗤的一声直直钉在了我案头的算盘正中央。
金色的绢帛无风自动,在空中缓缓展开。
那上面写的不是庆功的谢礼,也不是新的抽成账目。
而是用叶长歌亲笔剑意勾勒出的、透着森森寒意的九个大字:
「江照,你是不是也卖了我?」
###第八章
字字如刀,剑意森森。
那一柄钉在算盘上的飞剑传召令,将空气中的温度瞬间抽降到了冰点。
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叶长歌不是傻子。
落魂崖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万毒门布下的大阵、对伏击方位的精准把控,以及招招直奔他破绽而来的狠辣手段,无一不在证明一件事:
魔道手里,有着一份精确到极点的“叶长歌绝杀指南”。
而这世上能够对叶长歌的手段了解得这般透彻的人,只有一个。
风雨交加的深夜。
知微阁的后院柴门被一道无匹的剑气直接绞碎。
叶长歌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那一身象征着宗门准掌教的九霄云纹锦袍。
他的手中提着那柄天阶残剑“断水”,剑尖低垂,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江掌柜,深夜叨扰,不介意吧?”
叶长歌跨过门槛,眼神空洞而冷冽,宛如深渊中的恶鬼。
我坐在茶桌前,没有倒茶,案头上也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划过的一道道惨白雷光,映照出我们两人截然不同的面孔。
“叶首席既然来了,又何必多问。”我平静地看着他。
“锵!”
叶长歌猛地抬手,断水剑化作一道电光,擦着我的耳侧狠狠刺入了身后的实木立柱中,剑身嗡嗡狂颤,削落了我鬓角的一缕黑发。
“落魂崖魔道手里的阵图,是你卖的。”
叶长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神魂发颤的杀机:
“万毒门临死前留下的神魂传音,把你描绘得如同算无遗策的仙人。江照,我拿你当换命的知己,给你内门最高规格的供奉,你却反手把我的命标上价码,卖给了魔道?!”
面对金丹后期强者的滔天怒火,我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伸手推开几乎贴在我脸颊上的冰冷剑锋,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清算账目:
“叶首席,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迎着他那双充血的双眼,一字一顿: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什么知己,只是纯粹的生意。”
“我卖了一切,包括魔道,也包括你。我卖给魔道情报,又卖给你破阵之法;魔道死了,你活了,还赚足了下一任掌教的声望,而我拿到了我该得的灵石。在这场交易里,你没有任何损失。”
“没有损失?!”
叶长歌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猛地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暴怒与怨毒:
“我的命悬在别人刀口上,你告诉我没有损失?!江照,我承认你的手段神鬼莫测,但在这修真界,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血红色的悬赏追缉令,狠狠拍在我的桌面上!
“从现在起,你知微阁在青山宗的特权彻底作废!你是我叶长歌毕生的死敌!”
“三日之内,交出你所有的账本和推演密卷,自废修为滚出青山宗,否则三日后的大比之日,我必当着天下修士的面,将你挫骨扬灰!”
说完,叶长歌拔出立柱上的断水剑,化作一道冰冷的惊虹撕裂雨幕而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我伸出手指,摸了摸桌上那张血红色的追缉令,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主角到底是主角,骨子里容不下任何超越他掌控的变量。
然而,还没等我收回手,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如同撕裂般的剧痛!
“嗡——!!”
虚空中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巨手,正蛮横地伸进我的神魂深处,疯狂地撕扯着那些关于《万古仙尊》的记忆!
我骇然发现,脑海中那一千零八十五章的完整情节,竟然在飞速地淡化、消退!
前二百章里被我改动过的情节,从黑风渊到周德贵,再到落魂崖……关于这些事件之后的原本发展,全部化作了一片混沌的空白!
原本清晰可见的未来走向,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模糊!
因果反噬!
改动既定命运的代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降临了!
天道在抹杀这个剧本的预知能力,随着我对主角命运的干涉越来越深,后面的剧透正在被天地规则强行熔断!
我捂着剧痛欲裂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三天,整本小说的剧透就会彻底清零,到那时,失去先知优势的我,在暴怒的叶长歌面前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颤抖着抬起手,点亮了案头如豆的油灯。
从怀里摸出那本陪伴了我许久的破烂账本,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全书最底层的最后一页空白纸张。
提起秃笔,饱蘸浓墨。
在惨白雷光的照耀下,我目光决绝,在纸页的正中央,铁画银钩地写下了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清仓!
你想杀我夺回剧本?
那我就把这最后的残卷,卖给全天下!
###第九章
三天后。
青山宗山脚下,平日里荒凉空旷的黑石广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整座广场被一座巨大的结界笼罩,四周插满了知微阁特制的九幽还魂幡,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散发出的灵压甚至将天上的流云都生生震碎!
这是一场修真界史无前例、空前绝后的拍卖会。
两天前,知微阁向整个修真界发出了最后一道绝密飞剑传书:
“青山宗叶长歌未来飞升前之三大死劫、命门破绽、机缘坐标,今日当众竞拍,价高者得,附赠改命法门!”
消息一出,九洲震动!
正道名门、魔道枭雄、避世老怪、隐世世家……凡是与叶长歌结过仇、或者被他踩着骨头上位的高手,近乎疯狂地涌向了青山宗!
我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袍,安然端坐在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之上。
案几上,唯有一柄木槌,以及那本写着“清仓”二字的残破账本。
“第一件拍品。”
我轻轻敲下木槌,声音借由扩音法阵传遍四野:
“原著……咳,叶长歌金丹破元婴之时的心魔死劫坐标,以及他所修‘太上忘情剑’唯一的命门破穴——位于膻中穴偏下一寸三分,真气逆行三周天必见血。”
“起拍价,极品灵石五百块。”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沸腾!
“一千块!我出万毒门的九幽白骨幡加一千块极品灵石!!”
“滚一边去!老夫出两千块极品灵石!老夫的徒儿就是死在他的太上剑下,老夫要他的命门!!”
“三千块!合欢宗要了!!”
竞价声如同惊雷般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元婴老祖、魔道巨擘,此刻红着眼睛,像疯狗一样挥舞着储物袋疯狂抢拍!
原本悬在我头顶的杀机与因果,随着每一笔竞拍的落槌,正以一种惊人的方式向着全场的修士身上飞速分摊!
然而,就在第三件拍品即将揭晓的一瞬间!
“轰隆——!!”
九天之上,狂暴的九霄神雷骤然炸裂!
一道通天彻地的青色剑芒撕裂长空,以斩碎山河之势,轰然斩碎了广场外围的防护结界!
“江照!受死!!”
一声充满滔天怒火的长啸震彻苍穹!
叶长歌已然破入半步元婴,手持断水剑,浑身缭绕着狂暴无匹的毁灭剑气,宛如一尊自九幽爬出的杀神,挟带着滚滚雷霆,直奔高台上的我一剑斩落!
天命之子动了真怒,天地变色,虚空寸寸碎裂!
练气期的修士在这股威压下,恐怕连神魂都要当场被撕碎!
但我坐在高台上,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嘴角甚至挂着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
因为就在叶长歌出剑的同一刹那,
“轰!轰!轰!轰!”
高台四周,数十道恐怖至极的元婴、化神级恐怖灵压同时冲天而起!
“叶长歌!休得猖狂!!”
“动了江掌柜,谁给我们后面的绝杀图?!”
“给老夫滚回去!!”
十几名魔道巨头、正道宿老同时出手!
白骨巨爪、遮天血海、幽冥神雷、九龙神火罩……无数毁天灭地的神通法宝如狂风暴雨般砸向半空中的叶长歌!
那些原本恨不得将叶长歌生吞活剥的仇家买家们,在此刻,竟然全都掏出看家本领,死死护在了我的高台之前!
“噗——!”
双拳难敌四手,叶长歌即便身负天命气运,在数十名同阶及更高阶强者的联手轰击下,护体剑罡瞬间崩碎,整个人如遭重击,狂喷出一大口鲜血,从半空中狠狠砸落在高台边缘!
他的青衫碎裂,发髻散乱,断水剑深深插在青石板中,单膝跪地,死死咬牙支撑着不倒。
“你们……你们这群蠢货!”
叶长歌咳着鲜血,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台下的买家,声音嘶哑而绝望:
“他把你们全当猴耍!他把同一份情报拆成数十份卖给你们,你们真以为能靠这个杀了我?!”
全场一片死寂,买家们面面相觑,神色微变。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天命之子,抚掌轻笑:
“叶首席说得对,也不全对。”
我环视台下数百名气息滔天的强者,声音朗朗如惊雷:
“诸位,改动天命,必受天道反噬。若有一人独自承载诛杀天命之子的因果,必遭天谴灭顶之灾!”
“我江照今日将这天命剧本拆成千百份,化整为零,卖给在场的诸位道友,不是为了贪图这几块烂石头,而是在帮你们分担那份滔天的反噬之力!”
“千人分因果,天道奈我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台下的老怪巨擘们眼中精芒暴涨,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拆开卖不是欺诈,是最高明的替死替罪天局!
叶长歌面如死灰,眼中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猛地抬头,不顾一切地拔出断水剑,拼尽体内最后一丝气海真元,化作一道凄厉的残影,直刺我的咽喉!
“江照!我杀了你!!”
剑尖在距离我咽喉只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我挡住了,也不是台下的老怪出手了。
而是台下最中央、那位一直笼罩在黑色龙袍之中、从未开口的魔尊,缓缓抬起了一根手指。
一道无形的法则锁链瞬间缠绕住了叶长歌的剑锋,让他再也无法推进半厘!
全场寂静无声。
那位名震九洲的第一魔尊缓缓放下兜帽,露出一双俯瞰众生的金瞳,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
“江掌柜,这场戏,本尊看得很痛快。”
他反手甩出一枚散发着鸿蒙紫气的乾坤戒,淡淡道:
“我出十万极品灵石,买他活。”
“我要看着他,像条野狗一样,自己把这条被你改得千疮百孔的路……走完。”
###第十章
拍卖会落幕后的第三百年。
人间界,青州城。
这是一座凡人与低阶散修混居的繁华城池,正值深秋,街道两旁的银杏树落了满地的碎金。
街角最繁华的一座三层茶楼外,旌旗招展,上面绣着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知微阁。
今日的茶楼格外热闹,说书人的醒木在案几上拍得啪啪作响,四周坐满了衣着各异的茶客,正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要说这《万古仙尊》里的叶长歌,当年在落魂崖下被数十位大能围攻,险些道心崩碎!可谁能想到,他竟然硬生生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杀出了一条血路!”
“渡九重雷劫,斩域外天魔,踏碎凌霄,终成万古第一仙!”
茶客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纷纷往台上扔着铜板和碎银。
在茶楼临窗的最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粗布灰袍的青年。
他的面容普通至极,身上没有半点惊天动地的灵压,就像是一个在凡间混迹多年的普通账房先生。
他的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以及一本刚刚装订成册、散发着浓郁松烟墨香的崭新典籍。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印着四个古朴大字:
《万古仙尊》。
右下角的落款处,唯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著者,江照。
一阵微风吹过,窗外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进屋内,落在书页之上。
对面的空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虚幻而飘渺的身影。
那是一袭胜雪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洗尽铅华的古朴长剑,面容英挺出尘,眼眸深邃得仿佛包容了诸天星辰。
飞升仙界的叶长歌。
三百年过去,他终于勘破了天道最后的关隘,在踏碎虚空、真正飞升仙界的前夜,跨越无尽时空维度,留下了这最后一道神念化身。
“你把整个青山宗买下来了。”
叶长歌看着窗外繁华的知微阁产业,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丝毫人间的烟火气。
“两百年前就买下了。”
我抿了一口凉茶,笑了笑:
“青山宗现在的掌教,是我当年在外门收的扫地童子。知微阁的分号,开遍了九洲凡凡仙仙七十二府。全天下的情报买卖,我占了七成。”
叶长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我面前的那本《万古仙尊》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苍凉。
“三百年前的大拍卖会之后,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头顶悬着无数双眼睛。”
叶长歌轻声道:
“他们拿着你卖出去的情报,在每一个秘境、每一次渡劫时等着杀我。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推翻了自己原本所有的功法,斩断了所有的退路,在九死一生里创出了属于我自己的‘逆命剑道’。”
“直到昨夜我引动飞升雷劫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过来。”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
“如果当年在东阶山门,我顺着那所谓的天命剧本走下去,我早就死在刑堂的暗算里,或者变成了一个受天道摆布的提线木偶。”
“是你……斩断了我的剧本。”
“不,是你自己买断了你的结局。”
我伸手把那本墨香未干的《万古仙尊》推到他面前,微笑着伸出了一根手指:
“按当年的规矩,这本记录了你一生所有遗憾、厮杀、反抗与终局的完整定稿,承惠——下品灵石一块。”
叶长歌怔了怔。
随即,这位飞升成仙的天命之子,三百年来第一次,仰头畅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童叟无欺的江掌柜!”
他屈指一弹,一枚晶莹剔透、不带丝毫杂质的下品灵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笃的一声落进了我粗糙的陶茶杯里,激起一圈清澈的微澜。
紧接着,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拂过那本书册的最后一页。
整道青衫化身化作漫天青色的灵光光雨,在秋日的微风中,缓缓融入九天之上的苍茫虚空,彻底消散无踪。
唯有一句平静而浩大的叹息,在虚空中悠悠回荡:
“这条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不是书写的。”
茶馆内依旧喧闹非凡,凡人们争相传阅着刚买到的新书。
我坐在窗前,微笑着收起那枚泡在茶汤里的下品灵石,伸手轻轻翻开了《万古仙尊》的最后一页。
在那洁白如雪的纸张正中央,印着当年在东阶山门飞檐之下,我对那位提剑少年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笔墨苍劲,历经三百年风雨,依旧耀眼如初:
万古如一,剧本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