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泣血,染透整片青云宗门的苍穹。
昔日常年云雾缭绕、仙气袅袅的山门圣地,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满地残尸横陈,断剑碎羽散落青石阶上,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未散的灵力戾气,死死笼罩着整片山头。
百年清誉的青云宗,今日,彻底覆灭。
死寂的废墟之间,唯有两道身影对立。
谢泽跪伏在冰冷的血泊之中,脊背佝偻,满身伤痕,心口处一道狰狞剑伤贯穿皮肉,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浸染白衣。
他本是青云宗最天赋卓绝、温润儒雅的首席师尊,修为深不可测,是整个宗门的支柱与荣光。
可此刻,他浑身灵力溃散殆尽,丹田碎裂,心脉寸寸断裂,一身苦修百年的通天修为,尽数废去。
彻彻底底,沦为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剧痛撕裂四肢百骸,可比起肉身的残破,心底翻涌的崩塌、悔恨、心碎与绝望,早已盖过了所有皮肉之痛。
他艰难抬起颤抖的头颅,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身前那道清冷绝艳的身影。
那是他亲手带入山门、悉心教养、倾尽所有宠溺栽培了整整一年的徒弟——苏沐秋。
不过片刻之前,这个他护若珍宝、倾心相待、甚至暗生爱慕的少女,手持染血长剑,亲手废了他的修为,屠尽了他满门宗门。
此刻的苏沐秋,早已褪去了初入山门时的怯懦破败、楚楚可怜。
她一身雪白仙裙纤尘不染,唯有手中三尺长剑剑刃猩红,滴落的血珠砸在血泊青石上,发出细碎又刺骨的声响。
少女身姿窈窕挺拔,容颜绝色倾城,眉眼清冷凌厉,往日里温顺柔和、眉眼弯弯的模样荡然无存。
一双澄澈的眼眸此刻覆满冰霜,冷冽刺骨,看向跪地吐血的谢泽时,只剩极致的鄙夷、冷漠与绝情。
周遭死寂无声,唯有风声呜咽,卷着满地血腥,像是在为覆灭的宗门哀鸣。
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不甘、难以置信与彻骨剧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
谢泽浑身剧烈颤抖,喉咙涌上腥甜,他撑着残破的身躯,嘶哑崩溃地嘶吼出声,哭声破碎在血色风里: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凭什么……苏沐秋,你凭什么!”
他声声泣血,字字崩溃,积压的悔恨与绝望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混杂着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苍白干裂的脸颊疯狂滚落。
他不懂,他穷尽真心相待、倾尽全力栽培、掏心掏肺呵护的徒弟,为何会反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毁他宗门、废他修为、断他一生所有!
面对他痛彻心扉的崩溃质问,苏沐秋神色未有半分松动,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更无半分愧疚与不忍。
她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跪地、濒临绝境的谢泽,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寒凉,不带一丝温度,字字如刀,狠狠扎进谢泽残破的心底:
“废物。”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蔑又冰冷,碾碎了谢泽一年来所有的偏爱与真心。
“滚远点,不要碍老娘的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沐秋眸底戾气骤起,纤细的长腿猛地抬起,力道凌厉至极,狠狠一脚踹在谢泽的心口重伤之处!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本就心脉尽断、重伤濒死的谢泽,根本无力承受这致命一击。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狠狠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满地残尸血泊之中。
剧烈的撞击让他五脏六腑尽数移位,喉间一口滚烫的鲜血汹涌喷出,染红了身前大片青石。
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经脉寸寸碎裂,连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他连蜷缩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狼狈地瘫倒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那道他曾万般珍视的身影,冷漠转身。
苏沐秋手持染血长剑,身姿决绝,未曾回头看他一眼,无视身后奄奄一息、痛不欲生的师父,踏着满地同门尸骸,一步步朝着山门之外扬长而去。
清冷孤傲的背影,决绝又绝情,带着大仇得报的冷漠快意,彻底消失在血色残阳的尽头。
天地寂静,山河无声。
偌大的青云宗,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满门长老、朝夕相伴的师兄弟姐妹,尽数殒命,无一生还。
唯独剩下他这个被废修为、心脉尽断、苟延残喘的废人,孤零零留在这片覆灭的废墟之中。
风卷血雾,漫天萧瑟。
谢泽艰难地抬起布满血污的眼眸,遥遥望向头顶苍穹。
昔日澄澈蔚蓝、祥云缭绕、仙气长存的万里长空,今日被漫天血色浸染,暗沉猩红,压抑得让人窒息。
天际之上,寥寥一排乌鸦振翅掠过,鸦鸣凄厉嘶哑,回荡在死寂的宗门上空,像是为这场惨烈的覆灭,奏响最悲凉的挽歌。
苍天无言,山河寂寂。
谢泽怔怔望着这片血色天幕,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死寂。
无边悔恨,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噬。万千思绪,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溯,拉着他坠入那场一念仁慈、引魔入室、毁尽一生的荒唐过往。
一年前,青云山门外,细雨绵绵。
山间薄雾轻笼,青石台阶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水光。
青云宗乃是方圆千里之内赫赫有名的仙门,山门常年有弟子值守,往来求道之人络绎不绝。
那日谢泽处理完山下一桩小妖作祟的琐事,缓步归来,行至山门石阶之下,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少女。
彼时的苏沐秋,一身破烂粗布衣衫,衣料磨出无数破洞,满身泥泞污垢,发丝凌乱枯黄,瘦小的身躯瑟瑟发抖,孤零零蜷缩在山门石阶角落。
她赤着双脚,脚踝被碎石划开细小的伤口,混着泥水,看起来孱弱可怜、无依无靠,像一只被世间遗弃、风雨飘摇的小野猫。
她面色苍白,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不敢抬头与人对视,看着往来的青云弟子,眼神小心翼翼,卑微又怯懦。
偶尔抬眼一瞥,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委屈又无助。
彼时的谢泽,是青云宗最年轻、最耀眼的首席师尊。
他天资卓绝,不到三百岁便勘破金丹桎梏,修为深湛,声名远扬;他心性温润,常怀悲悯,素来见不得旁人受苦。
雨丝落在他素白的袖摆上,他驻足,静静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女。
他神识微微一扫,便察觉到这瘦小躯体之下,藏着一副万中无一的绝佳灵根,根骨清奇,是百年难遇的修仙苗子。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独自在此?”谢泽放轻了声音,温和开口。
少女身子一颤,半晌才怯生生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向他,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阿秋,没有家了。”
寥寥一句话,配上她凄楚的模样,瞬间勾动了谢泽心底的恻隐。
他见她孤苦无依,身世可怜,终究不忍置之不理,心底已然生出了将她带回山门、收为弟子的念头。
可此事传回宗门大殿,一众长老皆是极力反对。
白发苍苍的大长老眉头紧锁,抚着长须郑重劝诫:“谢泽,万万不可!这少女来历不明,身世晦暗不清,凭空出现在山门之外,太过蹊跷。我们不知她根底,贸然引入宗门,恐生祸端,后患无穷,你切莫一时心软,引火烧身!”
二长老也跟着附和:“仙门收徒,必先查清家世源流。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流浪孤女,谁能保证她没有别的图谋?青云宗传承千载,不能冒这个风险。”
其余长老接连出言劝阻,言辞恳切,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人心难测,谨慎为上。
可那时的谢泽,心性纯粹,心怀慈悲,自认识人无数。
他看着少女那双看起来纯粹无助的眼眸,笃定眼前瘦弱可怜的少女,只是身世坎坷、命运凄苦,绝无半分歹心。
他在大殿之上,对着诸位长老深深一揖,力排众议,一意孤行:“诸位长老,我观她灵根上乘,心性看着纯良,只是命途多舛。世间众生皆可渡,我不愿见她就此漂泊流离。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话音落定,他转身走出大殿,再次来到山门,亲手将这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领进了庄严神圣的青云山门。
从此,苏沐秋成了他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自她入山那日起,谢泽便倾尽所有,予她万般偏爱,予她极致呵护。
青云山灵气充沛,洞府众多,他特意挑选了一处灵气最浓郁、靠近灵泉的静室,给苏沐秋作为修行居所;他亲自教她识字悟道,一字一句为她讲解大道至理,手把手传授她吐纳修行、基础剑诀。
宗门之内珍藏的功法秘籍,寻常弟子想要翻阅,需要层层报备、积攒功绩,谢泽却毫无保留,尽数拿给苏沐秋阅览;山内千年灵草、固本仙药,用来淬炼根基、滋养灵脉的珍品,他也优先留给她一人。
宗门之中,有不少弟子心生嫉妒,私下排挤苏沐秋,言语讥讽她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每每这时,谢泽总会站在她身前,淡淡一句“我的弟子,轮不到旁人置喙”,护她不受半分委屈,护她远离所有风雨磨难。
他待她,如师如父,倾尽真心,万般宠溺,毫无保留。
那时的苏沐秋,乖巧温顺,软糯听话。日日跟在他身后,师父长师父短,眉眼弯弯,笑容清甜,懂事又贴心。
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早早来到他的洞府外等候,捧着清晨采摘的山间灵花;夜里修行遇到不解之处,便睁着一双澄澈无辜的眼眸,满眼依赖与仰慕望着他,安静听他讲解功法难点。
“师父,这个剑诀我还是不太懂,你再教教我好不好?”
“师父待阿秋真好,阿秋一辈子都要跟着师父。”
软糯温柔的话语,声声入耳,惹人怜惜。
谢泽看着乖巧懂事、努力修行的小徒弟,心中满是欣慰,只觉自己一时恻隐,终究是救下了一个可怜人,也收得了一块蒙尘璞玉。
而苏沐秋展露出来的天赋,更是一次次惊艳了整个青云宗。
她是天生的修仙奇才,万年难遇的绝世妖孽。
旁人穷极数年、数十年苦心打磨才能掌握的基础法术、入门剑诀,她一日便能尽数通晓、融会贯通。不仅过目不忘、一学就会,甚至能举一反三,自行推演功法、改良剑诀,突破原有桎梏,创新进阶,天赋卓绝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谢泽常常陪着她在演武场练剑,看着少女白衣翩跹,剑光流转,原本平平无奇的招式,经她改动之后,威力倍增。
每一次看见她新悟出的术法,谢泽心中都生出浓浓的骄傲。
短短半年,她赶超宗门苦修数年的核心弟子;短短一年,她修为跻身宗门前列,风华初露,惊艳全山;短短三年,她的修为底蕴、功法造诣,已然逼近深耕百年的宗门长老,锋芒万丈,无人能及。
宗门之中,再也无人敢轻视这个当初被捡回来的孤女,人人都说谢泽慧眼识珠,收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徒弟。
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温柔陪伴,悉心呵护。
他看着她软糯乖巧的模样,看着她满眼依赖的眼神,看着她日渐惊艳的容颜,不知不觉间,早已逾越师徒界限,对自己亲手带出的这个徒弟,悄然生出了刻骨铭心、无法自控的倾世爱意。
他清楚地知晓,师徒相恋,是青云宗门明令禁止的规矩,悖逆仙门伦常,一旦暴露,会引来漫天非议。
这份心思,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
他不敢奢求她回应自己的情意,只想着就这样一直护着她,看她稳步修行,大道坦途,岁岁无忧,便足够了。
很多个寂静的夜晚,谢泽独坐月下,看着苏沐秋洞府方向透出的微光,心底思绪翻涌。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她是他的弟子,他只需守好为师本分。可那份不受控制的心动,如同藤蔓一般,悄悄缠绕住他的心神,愈演愈烈。
他以为,自己倾尽真心、万般相待,换来的必是徒弟的感恩敬重、赤诚相待。
他以为,自己一念仁慈,救下的是落难孤女,教养的是绝世天才。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个温顺乖巧、软糯懂事、满眼仰慕的徒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伪装、步步为营的骗局。
所有的柔弱可怜,是演给他看的;所有的乖巧懂事,是刻意伪装的;所有的依赖仰慕,是精心算计的。
从他在山门口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便是她布下的天罗地网,一场蛰伏数年、只为今日复仇的惊天大局。
苏沐秋本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女,更不是命运坎坷的可怜人。
她出身显赫,父母皆是曾经名震一方的修仙大能,手握一部上古传承功法,还有几件至宝。
多年之前,青云宗的一众长老,觊觎她父母手中的功法与宝物,贪念丛生,暗中串联,定下毒计。
他们罗织了“二人勾结魔族,祸乱一方”的莫须有罪名,打着除魔卫道、斩杀妖孽的冠冕旗号,邀约一众修士联手围剿。
那场大战,血流千里。
苏沐秋亲眼看着双亲拼死抵抗,最后力竭倒下,被青云长老一剑斩杀。
年幼的她,被忠心侍女拼死护送逃离,藏在死人堆里,才侥幸活下。
血海深仇,刻骨难忘。从那天起,复仇二字,就刻进了她的魂魄里。
她知道青云宗戒备森严,直接闯入,无异于以卵击石。为报仇,她收敛所有锋芒,抹去自己的身份,伪装成破败卑微、无依无靠的小乞丐,在青云山附近蛰伏许久,静静等待机会。
她暗中打探青云宗门人事,得知首席师尊谢泽心软悲悯,最容易动恻隐之心,便算准时机,守在青云山门,刻意示弱卖惨。
她笃定,谢泽一定会出手相助、收她为徒。
一切,都如她预料一般顺利。
她借着谢泽的善意,借着他的庇护,顺利潜入青云宗,蛰伏山门,隐忍修行。
整整三年,她忍下翻涌的恨意,藏起骨子里的戾气,伪装纯良无害,骗过了全宗门所有人,更是骗尽了对她掏心掏肺、倾尽真心的谢泽。
她一边扮演着乖巧徒弟,享受谢泽毫无保留的栽培与偏爱,一边暗中探查宗门布防、各位长老的修为弱点,利用青云的资源疯狂提升自身实力,默默积蓄杀招,静静等待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这一日,时机终于成熟,大局已定。
她再也无需伪装隐忍,撕破所有温顺假面,展露极致戾气与杀伐。
血色从青云大殿开始蔓延。昔日残害她双亲的长老,被她一一找上门,剑光起落,血债血偿。
那些和长老交好、当年参与围剿她父母的同门师兄弟,也尽数倒在她剑下。
昔日祥和的青云山,沦为屠宰场。惨叫声、求救声、兵器碰撞声接连响起,最后慢慢归于死寂。
等到谢泽闻讯匆匆赶来,一切已经晚了。满地尸骸,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看着熟悉的师长、弟子倒在血泊之中,心神震颤,难以置信。
“沐秋!你在做什么!停下!”谢泽出声呵斥,满心慌乱。
可此刻的苏沐秋,眼中早已没有半分往日温情。她转头看向他,没有丝毫犹豫,长剑直刺而出,直指他的心脉。
谢泽不愿与她动手,处处留手,短短数招之间,便被她抓住破绽。
锋利的剑锋刺穿护体灵力,狠狠重创心脉,一股狂暴的力量顺着长剑涌入体内,震碎他的丹田,废掉他苦修百年的灵力根基。
剧痛席卷全身,他重重跌落在地,眼睁睁看着她完成这场屠戮。
苏沐秋收剑,看着满地尸首,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积压多年的仇恨一朝得报,她心中只剩下解脱。
在她眼里,谢泽于她的恩情,在血海深仇面前不值一提;谢泽的善意、栽培、偏爱、守护,不过是她复仇路上,最可笑、最无用的垫脚石。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碍眼的废物,只是她复仇大业里,无关紧要的牺牲品。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谢泽趴在冰冷的血污之中,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泪如雨下,无声痛哭。
无尽的悔恨、极致的心痛、彻骨的绝望,密密麻麻缠绕全身,将他彻底碾碎。
他恨自己愚蠢至极,当初不听长老劝阻,一意孤行,执意把来历不明的少女带回山门;恨自己识人不清,错把豺狼当璞玉,倾尽所有去呵护、去栽培;恨自己一腔温柔慈悲,终究养虎为患,酿成滔天大祸,葬送整个青云;更恨自己痴心妄想,对一个满心仇恨、冷血绝情的恶魔,动了毕生深情。
短短一日之间,他失去了所有。
百年宗门,覆灭殆尽;同门亲友,尽数惨死;毕生修为,彻底尽废;满心深情,尽数错付;半生荣光,一朝归零。
从高高在上、风华绝代的青云首席师尊,沦为修为尽废、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废人。
天地之大,四海辽阔,从今往后,再无青云师尊谢泽,只剩一介苟延残喘、一无所有的凡人。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血色天幕愈发暗沉。满目残尸,遍地血腥,死寂荒芜的宗门废墟,再无半点昔日仙气。
苏沐秋大仇得报,快意离去,徒留他一人,守着满门尸骸,守着毕生悔恨,困在这人间炼狱。
他无力回天,无力复仇,无力改变任何既定的结局。
心脉尽断,修为全无,一身孱弱凡人之躯,连站立都需要拼尽全力,更遑论报仇雪恨。
万般不甘,万般悔恨,万般心痛,最终皆化作无力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日,残破的青云山头,只有谢泽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
他拖着残破虚弱的身躯,强忍心口时时发作的剧痛,日复一日,默默收拾满地残尸,掩埋同门骸骨。
青石上凝固的血渍,一点点被他擦拭;断裂的兵器、散落的法器,被他归置到一处。
每找到一具熟悉的尸首,每埋下一具尸骨,心底的悔恨便深重一分。
他记得大长老当初苦口婆心的劝诫,记得二长老忧虑的眼神,记得往日里师弟师妹笑着和他问好的模样。所有人的死,根源都在他一念心软。
山中昼夜寒凉,夜里山风穿过残破的殿宇,呜呜作响,如同亡魂低语。
谢泽常常坐在新堆起的坟冢旁,一坐就是整夜,不吃不喝,只是呆呆望着沉沉夜色,眼泪无声滑落。
他也曾想过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不必再承受这份蚀骨的悔恨。可他不能。这些同门,因他而死,他必须好好送他们入土,给他们最后一份体面。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具尸骨终于入土,一座座土坟静静排列在青云后山的林地之中。山头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淡化,狼藉的废墟,终于归于寂静。
所有后事,全部了结。
谢泽站在坟前,深深躬身,久久不起。
“是谢泽之过,引魔入山,害了诸位。”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是我错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转身,步履蹒跚,一步步走出他生活百年、覆灭于他之手的青云山门。
曾经的仙袍早已被血污撕破,他寻了一件粗布旧衣裹在身上,洗去身上最后一点属于青云仙尊的荣光。
山门之外,是茫茫凡尘。
曾经惊才绝艳、风华无双的修仙大能,彻底陨落。
凡尘俗世,多了一个无家可归、一无所有、沿街乞讨的落魄乞丐。
他没有目的地,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一路行乞,风餐露宿,饱尝人间疾苦。饿了,便向路人讨一口残羹冷饭;夜里,蜷缩在破庙、街角避风。
过往那些仙山岁月,如同一场盛大又残忍的幻梦。
温柔的师徒相伴、演武场上的剑光、月下隐秘的心动,全部碎在那一日的血色之中。
旁人问他来自何处,他从不说自己曾是青云宗的师尊,只是沉默摇头。
偶尔听见路上修士提起青云宗覆灭一事,说起有一名女子孤身屠尽青云,他便会远远躲开,心口旧伤隐隐作痛,悔恨再次翻涌上来。
他不敢提起苏沐秋的名字,不敢回想那一年朝夕相伴的点滴。那些甜,如今全部化作淬毒的利刃,时时刻刻反复扎在他心上。
前路漫漫,风雨无依,无亲无故,无归无家。
往后余生,他没有修为傍身,没有宗门依靠,没有牵挂之人,只剩一身无法消解的悔恨与伤痛,坠入滚滚红尘。
生死天命,贫富浮沉,皆由天定。
一念善念,引魔入山;
一腔深情,尽数荒芜。
往后岁岁年年,悔恨如影随形,日夜煎熬,岁岁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