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木盒
海水裹着咸湿的风,一层层漫过蘑菇屋门前的沙滩。
《向往的生活》海岛特辑录制到第三天,天气格外好,天空蓝得干净,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这一期的任务是找一个适合傍晚取景的机位,何老师带着黄老师、大华、彭彭和妹妹,沿着礁石往岛的后方慢慢走。
镜头跟着他们,晃得慢悠悠的。直播间里弹幕一条条飘过去,气氛松弛得像午后的一杯凉茶。
【这个小岛也太安静了吧,看着就治愈】 【彭彭你慢点跑,礁石滑】 【妹妹手里那捧野花好好看】 【这期怎么没有飞行嘉宾,感觉人有点少】
岛的后方有一间旧木屋,是早年打渔人留下的,早就不住人了。墙皮剥落,木窗半掩,藤蔓顺着窗框爬到屋檐,一看就是被海风磨了许多年的老房子。
黄老师推开门,灰尘细细地落下来。镜头下意识地往里探。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缺了半条腿的旧木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沙。而沙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个胡桃木盒子。
盒子巴掌大小,暗红的锁扣生着一层锈,盒盖正面用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画都稳,只有最后那个"碰"字的收笔处,微微抖了一下。
只有陆屿来了,才可以打开。旁人不要碰。
镜头刚好扫到这一行。
弹幕顿了一瞬,紧接着像被什么捅开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炸了。
【???道具组埋的彩蛋?】 【什么剧本伏笔啊,叫陆屿?这名字还挺好听】 【节目组新环节吧,整活】 【有点毛骨悚然,这屋子我都不敢进】
何老师的脚步停住了。他蹲下身,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把目光轻轻落在盒子上。
"上面写了不让别人碰。"他对着镜头,声音温和,"那我们就不打开。等一个叫陆屿的人。"
黄老师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起来:"看着不像节目组放的道具。这盒子放在这儿很久了,木头都受潮了,锈成这样,不是一两天。"
摄像师调了焦,给木盒一个特写。盒角被海风侵蚀,泛着陈旧的浅褐色,像被谁的年岁泡过。
"会不会是以前来岛上玩的人留下的?"大华挠头。
"不好说。"何老师拿出手机,"上面留了名字,我问一下导演组,看能不能联系上这个人。盒子我们收好,不私自拆。"
导演组那边也懵了。开播前踩点时,这间屋子他们来过三趟,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谁也不知道这个盒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安静地等着被看见。
那条"神秘木盒等待陆屿"的片段,当晚悄悄爬上热搜末位。词条热度一点点往上爬,很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蹲后续,猜这是节目组准备的温情剧本。
第二天傍晚,工作人员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一点极轻的吉他拨弦声,像有人正把手指搭在弦上,还没决定弹什么。
"您好,请问是陆屿先生吗?我们是《向往的生活》节目组。我们在海岛这边发现了一个木盒,盒子上留了您的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喂"一声。
"我知道那个盒子。"一个偏低、沙哑的男声慢慢响起来,"是苏念留下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苏念是……"
"她一年前走了。"
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可那平静底下,是一种被掏空之后只剩回声的空落。
"地址发我,我明天坐船过去。"
挂了电话,消息传回蘑菇屋。何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直播间还在循环回放木盒特写,新涌进来的观众不清楚前因后果,弹幕还是嘻嘻哈哈的。
【来了来了,正主明天到?】 【好家伙,剧本正式上线】 【坐等明天看看是什么故事,别是卖惨就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一艘小渡船慢慢靠近码头。
镜头早早架在岸边。
船靠稳,一个男人背着一把黑色木吉他,从船上走下来。
他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棉T恤,深色长裤,身形清瘦。眉眼是好看的,可眼底有一层散不去的疲惫,下颌线绷得很紧,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没有妆造,没有打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海风里。
是陆屿。
他走上岸,目光越过所有人,一眼就看见了放在石台上的胡桃木盒子。
脚步顿住。
就在这一刻,一行淡蓝色的字,只在他视野里无声亮起来。镜头看不见,直播间看不见,所有人都看不见。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遗愿起始地点:蘑菇屋临海小屋。】 【时光遗愿清单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陆屿】 【遗愿主人:苏念(已离世)】 【主线任务:按苏念手写遗愿清单依次打卡指定地点。每完成一处打卡,解锁一封她提前封存的信件,并解锁一次"时光残响幻境"。】 【重要提示:幻境为过去残影,只可观看,不可触碰,不可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实。所有遗憾,无法逆转。】 【第一站打卡目标:蘑菇屋这片海,替她看一次完整日落。】 【奖励:信件《其一》,残响幻境《海畔拾贝》,歌曲草稿《潮声》。】
陆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系统,在苏念走后的这一年里,他梦见过无数次。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直到今天,站到这个盒子面前,它才真正亮起来。
他早就知道盒子里是什么。
不只是三十七封按地点分好的信,还有一张薄薄的、写满地点名字的清单。苏念走之前托人转交给他,原话只有一句:不要急着拆,走到哪里,再打开对应那一封。
她不希望他一口气看完所有的思念与疼痛,然后困在原地,再也走不出来。
她想让他带着她的心事,再走一遍她爱过的世界。
只是她大概也清楚,这样一趟旅程,与其说是治愈,不如说是一场缓慢的凌迟。
陆屿走上前,伸手,轻轻捧起那个木盒。木头很凉,带着海风长久浸润的潮气。他指尖抚过盒盖上那一行字。
苏念写这行字的时候,视力已经开始变差。有几个笔画微微发颤,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何老师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陆屿,还好吗?不想现在打开,我们可以等一等。"
陆屿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远处漫着金光的海面。
"没事。"他说,"清单上第一站,是这里。她想让我替她看一场日落。"
镜头悄悄抬高,对准远处无垠的海。
直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刚才那些调侃剧本、看热闹的弹幕,一条条消失了。
有人慢慢打出一行字。
【原来,不是剧本。】
【这个叫苏念的女孩子,把心事留在了这片海。】
咸腥的海风卷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抱着木盒,背着吉他,慢慢朝沙滩走去。
那场漫长的、满是刀子的旅途,从这片海岛的黄昏开始了。
第二章 第一封信
日落前四十分钟,海边只剩两个人的影子。
节目组很识趣地退到了远处。何老师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陆屿坐在沙滩上,木盒放在膝头。
锁扣锈得死死的,他用力掰了两下,铁屑掉在沙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盒盖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封,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笨,打了三次才收住,一看就是不常打结的人。信封上逐封编了号,第一封压在最上面。
他把红绳解开,抽出第一封。
纸是普通的信纸,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几乎已经闻不出来的香,从纸上飘出来。
字迹和盒盖上的一样清隽。
陆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到海边了。
别哭。我知道你肯定在哭,那就哭完再看吧。反正海浪声很大,没人听得见你。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片海,是毕业那年的六月。你说这边的海比照片上蓝,我说蓝得像一块假的塑料布,被你追着打了半条沙滩。
那天我们在礁石边捡贝壳,捡了满满一口袋。你非要挑一个最丑的,说丑的才独一无二,然后把它塞我手里,说以后老了就来这儿住,天天捡贝壳,捡到手抽筋。
我当时笑得不行。其实我心里在想,真好,老了还能在这儿。
现在想想,我大概是骗了你。我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我大概活不到老。
对不起啊。这个谎撒得有点大。
但我不后悔。因为那天下午是真的很好,好到我后来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都会想起来。想起来就不那么疼了。
苏念
纸上有两处淡淡的水痕,把字晕开了一点点。不知道是海上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
陆屿把信贴在胸口,弯下腰,很久没有动。
第二封信更短。
陆屿:
我偷偷藏了一片贝壳,就藏在咱们那次住的那家民宿的床头柜里。你要是以后还去,可以找找。我想过很多次用它装戒指,觉得刚好。
后来我把定金退了。你别怪自己,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苏念
第三封信只有三行。
陆屿: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别因为记得我就不敢往前。你要往前走。真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这一件事说得最真心。
【叮——第一站打卡完成。】 【解锁信件《其一》《其二》《其三》。】 【解锁残响幻境:海畔拾贝。】 【解锁歌曲草稿:《潮声》。】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一瞬间,四周忽然变得很静。海浪还在响,可声音像被一层薄薄的膜隔开了。
陆屿抬起头。
在他面前三米远的沙滩上,站着两个人。
十七岁的他,和十七岁的苏念。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赤着脚,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蹲在礁石边,正把一只很丑的贝壳举起来冲他笑。
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亮得像海面上那点碎光。
陆屿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他知道的。系统说过,只能看。
那个十七岁的他接过贝壳,随手塞进她口袋,然后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念的脸一下子红透,抬手就打他。两个人追着跑过半条沙滩,脚印一路歪歪扭扭。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陆屿站在原地,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吉他背带,攥到指节发白。
他想走过去。他想走过去抱住她,哪怕只有一秒。他想告诉她,不用一个人扛,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婚纱照我们拍,贝壳我们捡,老了我们就在这儿住。
可是他一动,就想起那句提示——所有遗憾,无法逆转。
幻境里的苏念跑着跑着,忽然慢下来。
她停在沙滩上,背对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按了大概三四秒。少年在后面喊她,她很快放下手,转过身,又笑起来,把贝壳举得高高的。
那个时候,她十七岁。
陆屿的喉咙忽然紧得厉害。
他一直以为,她第一次头晕,是二十二岁那年。
幻境散了。沙滩上重新只剩他一个人。
海面开始烧起来,从橘黄烧到金红,云被照得透亮。太阳一点一点往海里沉。
陆屿抱着吉他坐下来,把琴放在腿上。
他低头,调了两下弦,然后开始弹。
那是一段没有名字的调子,写在草稿纸上的时候,只有半首。苏念的字歪歪扭扭,边角还画了一个很小的波浪。
他唱得很轻,声音抖得厉害,唱到一半就断了,停了很久,才接着唱下去。
潮水来回,年年都一样 你走的那天,风向也这样 我数了三十七次日落 才算明白,你不在我身旁
唱完最后一句,他没有立刻把琴放下。
他把手按在弦上,让最后一点余音自己散掉。
海面已经完全暗了,只剩远处一艘渔船的灯,一晃一晃。
"这首歌是你写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就改了一句。"
"原来最后一句是'我还没学会一个人看海'。"
"我改成了三十七次日落。"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到现在都没学会。"
他说完,低下头,把额头靠在琴颈上,坐了很久。
沙滩上没有人说话。
摄像机的红灯一点一点亮着。
远处,何老师他们没有说话。
直播间里,弹幕一层一层地刷过去,快得像下雨。
【我受不了了,这歌……】 【三十七次日落,为什么是三十七】 【她说她活不到老,她说对不起,我哭得头都疼了】 【不是剧本,求你们别说是剧本,这种话编不出来的】 【等一下……贝壳里装戒指,后来退了定金?她为什么要退】
当天夜里,热搜前面挂了两条。
#海边那首没写完的歌# #她说她大概活不到老#
陆屿没有看手机。
他坐在沙滩上,把那三封信重新折好,一封一封放回盒子里,把红绳重新系上,结还是打得很笨。
清单上的第一行已经被划掉。第二行写着五个字:
我们的高中。
第三章 我们的高中
高中在城南,是老校区,红砖墙,门口两排梧桐。
节目组的车停在街对面。跟拍模式开了之后,综艺的味道淡了很多,镜头变得安静,只远远跟着。
陆屿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块旧校牌,看了很久。
门卫认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激动地开门:"陆屿?你是陆屿吧?当年校庆回来唱过歌那个。"
陆屿点头,说了声谢谢。
操场边的看台还是老样子,水泥台阶被晒得发白,上面一层一层坐着上体育课的学生。
他挑了个最上面的位置坐下。那是苏念当年常坐的地方。
这个位置,是她在信里写的。第四封。
陆屿:
你肯定不知道,我以前每天中午都坐在这儿看你打球。
我坐最上面那一排,因为最上面没人,我不用装着不在意。
你打球特别吵,进球了会自己喊一声,喊得特别傻。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吵。后来我发现,我每天中午最想听的就是这一声。
我攒过你丢的笔芯。真的,我捡了十七根,用一个铁盒子装着,现在还放在我老家的柜子里。你别笑,我知道很变态。可是十七根笔芯,是我那时候唯一敢拿的东西。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高三那年秋天,我在这个看台上晕过一次。下午两点多,太阳很晒,眼前忽然一黑,我抓着栏杆才没摔下去。
我自己醒过来的,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医生跟我说了很多,我一句都没听清,只记住了一个数字。他说,这个病,一般到二十出头就会开始明显。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买了杯奶茶,回学校上晚自习。
那天晚上你还问我,怎么脸色这么白。我说晒的。
你信了。
我当时特别庆幸你信了。
苏念
陆屿坐在看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叮——第三站打卡完成。解锁残响幻境:《午后看台》。】
操场上的光忽然亮了。
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穿着球衣,在场上跑。看见最上面那一排,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抱着书,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直跟着场上跑。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拙。有人从她面前过,她立刻低下头翻书,等人走了再抬起来。
那个少年投进一个球,自己吼了一嗓子。她在上面抿着嘴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赶紧低头,装作在看书。
画面一直很好,好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然后,画面里的苏念,慢慢放下了书。
她抬手扶住栏杆,身子往下沉了一点。
她的嘴唇在动。
陆屿盯着她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她在说:没事,没事,没事。
说了三遍。
然后她坐直,闭上眼睛,仰着脸,让太阳晒着。坐了大概十分钟。
再然后,她背起书包,慢慢走下看台,走出校门,走向那个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的方向。
幻境灭了。
操场上还是那群学生在打球,吵吵嚷嚷的。
陆屿低着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那天还嫌她走得早。"他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解释,"我说你怎么不等我打完。"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五封信,是她在校门口写的。
你总说我是路痴,出门一定要我带路。
其实不是。我方向感很好,我闭着眼都能摸回家。
我只是想让你牵着我走。你牵着我的时候,会走得慢一点,我一慢,就觉得自己跟正常人一样。
后来我视力开始不好的时候,我才真的变成路痴。
有一次我从超市出来,天有点暗,我看不清招牌,在路口站了很久,不敢过。
有个阿姨牵我过了马路。我跟她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小姑娘你眼睛怎么了。
我说,太阳太晃了。
苏念
第六封信最短,短到陆屿看了三遍才敢确认自己没看错。
陆屿,我今天又晕了一次。
我算过了,按这个速度,我还有三年。三年够了,够我把想做的事都做一遍,也够我把你好好地、完整地喜欢一遍。
我不贪心。三年就好。
第四章 糖水铺
老巷在城西,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两边是矮矮的老房子。
糖水铺开在巷子中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茂记"两个字缺了一撇。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围着围裙,看见陆屿,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来了。"老太太声音有点抖,"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阿姨。"陆屿叫了一声。
老太太往里面让,指着靠墙角那张小桌子:"坐那儿吧,你们以前都坐那儿。"
桌子很小,两条长凳,桌面被磨得发亮。陆屿坐下去,膝盖差点顶到桌沿。
老太太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两碗糖水。
一碗芋圆,一碗红豆沙。
芋圆那碗放在他面前。
"她每回来都要芋圆。"老太太说,"我这芋圆是自己搓的,木薯粉加紫薯,她爱吃。有一阵子她来得勤,我就多搓一碗备着。"
陆屿低头看着那碗芋圆。
紫的、白的,一颗一颗泡在糖水里,冒着很淡的热气。
第七封信,是在这家店里写的。
陆屿:
我们以前每周六都来这儿。你坐我对面,我把芋圆一颗颗吃完,你就笑我,说我吃得像在数。
我真的是在数。我数得很慢,因为我不想太快吃完,吃完了就得走。
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到我最后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已经尝不出甜味了。
不是完全没味道,是所有的甜都变成了一种很平的东西,像在喝一杯温水。
那天我点了一碗芋圆,一颗一颗慢慢吃。吃到第三颗的时候,我突然特别想哭。我就低着头,说太烫了。
你说,那凉一凉。
我说好。然后我把那一碗都吃完了。
因为我尝不出来,可我知道它是甜的。我知道它是我们每个周六的味道。我想把这个味道记住,趁我还记得住。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已经分不清紫薯和芋头了,颜色都在往下掉。我只能靠嚼的口感去认。紫薯细一点,芋头粗一点。
我吃到第五颗就确定,这是紫薯的。我很高兴。真的,特别高兴。我当时想跟她炫耀,你看,我还能认出来。可是我一抬头,看见你在笑我,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苏念
陆屿捧着那碗芋圆,很久没有动。
老太太在旁边坐下来,搓着围裙角:"小陆啊。"
"嗯。"
"她那年来最后那趟,我记得。"老太太声音很轻,"瘦得不像样。我还问,是不是身体不好。她说最近减肥。"
"我信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这人笨。我看她吃完了,我就高兴了。"
陆屿把一颗芋圆放进嘴里,慢慢嚼。
很甜。紫薯的,细。
"阿姨,这芋圆还是甜的。"他说。
"当然甜。"老太太说,"糖放得足足的。"
陆屿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一颗一颗,全吃完了,吃到碗底见光,像在数。
老太太看他吃完,起身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很旧的塑料袋子。
"这个给你。"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张纸,包着几颗紫薯。
"她最后一次来,走的时候留下这个。说以后她可能来不了了,让我留着这点儿,万一有人来问芋圆怎么搓,就教给他。"老太太顿了顿,"我当时还骂她,说什么胡话。"
"她笑了笑,说阿姨你记着就行。"
陆屿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很工整的字,一行一行写着木薯粉多少、紫薯多少、水要加多少、搓的时候手要怎么用力。
最下面一行写着:搓圆一点,好看。
"她写完这个,"老太太声音低下来,"还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说,阿姨,我眼睛不太行了,字写得歪,你别嫌弃。"
"我说哪儿歪了,写得比谁都好看。"
"她说,那就好。"
陆屿把那几颗紫薯收起来,放进包里,很小心地按了按,怕压坏。
老太太忽然又说:"小陆啊。"
"嗯。"
"她是不是……"老太太停了一下,最后改了口,"她是不是很怕疼。"
陆屿愣了一下。
"她那天在这儿坐了很久。"老太太说,"吃完了还不走,一直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条巷子。她看得特别认真。"
"我就问她,看什么呢。"
"她说,阿姨,我怕以后看不见了,想多看看。"
【叮——解锁歌曲《微光》。】
那天下午,他就在老巷口摆了把吉他。
巷子里没什么人,几个放学的小孩蹲在旁边看。有个卖菜的大爷停下三轮车,坐在车斗上听。
他唱的时候没有抬头。
你说糖水是甜的 我尝了三年才敢承认 我尝不出那年的甜 只记得你碗里的圆
唱到第二遍,他停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在收摊,铁皮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
直播间里,弹幕很少,很慢。
【她装作太烫了……】 【"我还能认出来,我很高兴" 这句我要疯了】 【所以那天她低着头不是害羞,是在忍眼泪】 【有没有人算一下,如果她高三就晕过,到他们结婚那时候,一共多少年】
热搜第三条挂上来:#糖水铺那一碗芋圆#
有个评论被顶到最高处,只有一句话:
【她不是在隐瞒病情,她是在抢时间爱他。】
第五章 异地四年
大学四年,他们隔了一千二百公里。
陆屿在北方读音乐,苏念在南方读中文。
那个年代还没什么视频通话,宿舍里的网慢得要命,两个人最常用的联系方式是电话和短信。
节目组的车开到苏念的大学门口。学校在山脚下,樟树很高,风一吹,整条路都是叶子翻过来的味道。
陆屿站在女生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听说他来找人,愣了一下:"苏念啊……她毕业好多年了。"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阿姨看了看他背的吉他,又看了看他的脸,最后叹了口气,把门打开了:"上去看看吧,那间现在没人住。"
四楼,最里面那间。
门开着,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书桌,窗户朝西,下午的光正斜斜地照进来。
桌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是一行小字,刀尖划的:陆屿是猪。
陆屿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三个月里第一次笑。
第八封信是在楼下读的。
陆屿:
我到这边第一年,特别不适应。食堂的菜太甜,被子晒不干,室友睡觉打呼。
我每天晚上十点给你打电话,你那边实验室很吵,你总是一边听一边"嗯",我知道你其实在弄琴。可我还是每天都打。
因为听见你"嗯"一声,我就觉得这一天算是过完了。
我在这边第一次感觉到不对劲,是大二冬天。
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我忽然发现那些灯全都糊在一起,变成一片一团的白。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回到宿舍,坐在床上,一直在看手机屏幕。把亮度调到最大,再调到最小,再调到最大。我想确认是不是手机坏了。
后来我室友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屏幕有点花。
她说,没有啊,挺清楚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一点声音都没敢出。
我哭完了,第二天照样去上课,照样给你打电话,照样跟你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很难吃。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我可怜。
我是想告诉你,那几年我有多想去找你。
我算过很多次车票,算过很多次钱。我甚至查过转学。我一次都没去。
不是不想。是我怕我去了,就舍不得走。我怕我一旦靠你太近,我就会忍不住告诉你。
我不敢告诉你。我一告诉你,你就会跑过来。你一跑过来,我这四年就过不完了。
苏念
第九封信里夹着一截毛线。
一条织到一半的围巾,灰色的,针脚很不整齐,有几处明显紧了,有几处散开又补上。
这条围巾我织了三遍。
第一遍织歪了,第二遍织到一半我的手开始抖,织出来像麻花。
我把前两条都拆了。拆的时候线全缠在一起,我坐在床上拆了一整晚。
我那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我怕以后更不稳,就趁现在多练。
我想的是,我要是能织出一条像样的围巾,寄给你,你就知道我在北方过得很好,还会给你织围巾。
结果我织完第三条,冬天已经过去了。我就没寄。
它就一直在箱子底下躺着,我搬了三次家都带着。
你打开这个盒子的时候,它应该已经有点旧了。
你要是觉得丑,可以扔。但别扔在垃圾桶里,扔在衣柜最下面就行。
陆屿把那条围巾拿出来,抖开。
灰色的,短了一截,边上还挂着一个没藏好的线头。
他把它围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有一头短,搭不到胸口。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围巾的一点毛絮在光里飘。
【叮——解锁残响幻境:《屋顶》。】
楼道尽头忽然亮起来。
天台。
夜里,风很大,一个女孩抱着一件外套坐在天台边上,背靠着栏杆。
是二十岁的苏念,头发很长,穿着一件洗旧的卫衣。
她面前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她在打字。
打了一行,删掉。再打一行,删掉。
打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始终没有超过两行。
陆屿凑近了看。
她打的是:陆屿,我今天……
后面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她把手机按灭,放在膝盖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开始抖。
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打开手机。
这一次她打了一行很长的字。
陆屿看得清那些字:陆屿,我今天在食堂吃到糖醋排骨了,超难吃,跟你上次做的一样难吃。
她按了发送。
然后她抱着手机,缩在天台的角落里,一直等到屏幕亮起来。
屏幕亮了。
她低下头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还是红的。
幻境灭了。
楼道里只剩下午的光。
陆屿站在那间空宿舍里,脖子上的围巾松松地绕着。
"我那天回的是,"他声音很轻,"我说难吃你还吃,你有病啊。"
他停了一下。
"她回了我一个'嗯'。"
"就一个'嗯'。"
第六章 那间出租屋
出租屋在大学后门的一条老街上,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灯坏了很久,一直是暗的。
陆屿扶着墙往上爬,一层一层。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手撑在墙上,站了很久。
何老师在后面,轻声问:"歇一会儿?"
"不用。"他说,"她以前每天爬这个楼。"
门锁还是原来的锁。房东把房子租给了别人,但今天提前打过招呼,屋子里空着。
三十五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塞不进两个人的小厨房。窗对着楼下一排梧桐。
那是他们毕业之后住的第一个家。
陆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第十封信就贴在门背后,用透明胶粘着,胶已经黄了。
陆屿:
你要是来了,进门先看一眼这个。我怕你直接就走进去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间屋子很小,我那时候天天嫌它小。你看窗户,看床,看那个小厨房,都是旧的。
我跟你在这儿住了一年零四个月。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年零四个月。
现在我要跟你说几件事,你可以慢慢看。
第一件。你睡觉很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夜里经常起来。
我在卫生间里吐。这个病会让人一直想吐,我查过,很多人都是这样。我把水开到最大,怕你听见。吐完我就靠着墙坐一会儿,等自己能站起来,再回去躺下。
有一次我回去的时候,你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摸到我手臂很凉,迷迷糊糊问我是不是冷。我说有点。你就把我搂进怀里了。
我那天晚上一直没睡。我不是难受。我是太高兴了。
第二件。我夜里视力会掉得很厉害,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剩一点模糊的影子。我不敢开灯,开了你会醒。我就摸着墙走。这间屋子我数过,从床边到卫生间是七步,卫生间到厨房是四步。
我数得特别准。后来闭着眼走,都不会错。
第三件,是我不敢说的那件。
我写过一封分手信,就在抽屉最底下,压在电费单下面。我写过三遍,第一遍太软,第二遍太硬,第三遍我自己看完哭了,还是留着。
我一次都没敢给你。
我知道我应该走。我这个病会一点点烂下去,先是眼睛,然后是腿,然后连话都说不清。我留下来,就是让你看着我烂掉。我做不到。
可是我更做不到走。
我在那间屋子里,每天想一遍要走,每天又找一个理由留下来。理由特别小,比如今天你买了我爱吃的那个桃,比如你今天唱了新歌问我还行不行。
就这么留了一年零四个月。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苏念
陆屿走进屋子。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
电费单还在,压在最上面。他把电费单拿起来。
底下是三个捏皱的纸团。
他把第一个展开。
纸很脆,中间的折痕处已经快破了。
陆屿,我们分开吧。
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你太吵了,我受不了。你别来找我。
他展开第二个。
陆屿:
我们到此为止吧。我认真地想过,我们不合适。你别问为什么,问了我也不会说。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第三个纸团,展开的时候,他坐在了地上。
陆屿,我们分开吧。
我知道你会难过,但你会好的。你这个人,看着闷,其实心里特别热,谁跟你在一起都会很幸福。你会遇到一个健康的女孩,你们可以吵架可以旅行可以吵架完又和好,你们会一起活到很老。
我给不了你这些。我只能给你一段很短的、最后会很难看的日子。
所以,分开吧。
(后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我写这个,是希望你恨我。
你恨我,才比较容易放下。
可是陆屿,我写完这一行,我又把纸揉掉了。
因为我发现,我宁愿你难过一辈子,也舍不得你恨我一秒。
陆屿把那三张纸摊在地上,一张一张抚平。
他坐在那儿,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屋子里很静,只有楼下梧桐叶子被风翻动的声音。
【叮——解锁残响幻境:《那一夜》。】
灯忽然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点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
陆屿抬起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苏念,二十四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瘦得肩膀像要掉下来。
她坐在床沿,背对着窗,正看着床上熟睡的那个人。
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很轻很轻地,在空中描了一下床上那个人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隔着一小段空气,没有落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
陆屿听不见声音,但他认得。
她在说:对不起。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抖。
抖得整个人都在往前栽,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出。她把哭声全部咽在掌心里,只在吸气的时候,肩膀会猛地缩一下。
床上的那个人翻了个身。
她立刻把手放下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那个人睡稳了。
她把手伸过去,替他把被角拉上来,掖好。
然后站起来,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卫生间走。
陆屿在心里替她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
七步。
卫生间的门轻轻关上。灯没有开。
幻境灭了。
灯重新亮起来。
陆屿坐在那三张揉皱的纸中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声音干得像沙,"我知道你夜里起来。"
"我只是以为你怕黑。"
第七章 便利店
医院在城东,住院部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陆屿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玻璃门开合,冷气一阵阵往外泄,混着关东煮的味道。
他买了一瓶水,拧开,没喝。
第十三封信,是从盒子里抽出来的,纸比前面的都薄,字也明显更用力了。
陆屿:
我这辈子最怕的地方,就是这儿。
不是怕医院,是怕这间店。
我所有的检查、复查、谈话,都是自己来的。我从来没让你陪过。你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怕你请假扣钱。你信了。
我每次来,都要先在这间店坐一会儿。
因为从这儿到住院部,要走一百二十步。我数过。走完这一百二十步,我就要进去听结果了。
我一般会买一瓶水。买了不喝,就拧在手里。有了这瓶水,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只是在这儿歇一歇。不是来看病的。
我在这儿坐过七次。前六次都是复查。
第七次不一样。
那天医生跟我说,让我通知家属。
我说我没有家属。
他说,那你有没有能替你做决定的人。
我说,有,但是他不能来。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签了三次病危通知。
第一次我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等我签了五分钟。
第二次我签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惊讶。
第三次,我签完,坐在走廊上,忽然特别饿。我就下到这儿,买了一碗关东煮,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一边吃一边哭。
萝卜很好吃。真的。我尝不出味道,但我记得萝卜是软的。
我那个时候特别想给你打个电话,就说一句:陆屿,我在医院楼下吃关东煮。
我没打。
因为我算了一下,你那天在录音棚,晚上十点才能收工。你要是接了电话,一定会过来。你过来了,就会知道我签过三次病危通知。
你就会知道我快死了。
那你就不会笑了。
我舍不得你不笑。
苏念
陆屿把信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看里面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老板。"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来一份关东煮,加萝卜。"
"要几个?"
"两个萝卜。"
他端着那碗东西,回到椅子上坐下,慢慢地吃。
萝卜炖得很软。
他吃到一个,忽然停下,把筷子放下,手撑在额头上,肩膀一动不动地绷着。
【叮——解锁歌曲《一百二十步》。】
夜里九点,他在便利店门口支起了吉他。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扶着走,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他唱得很低,怕吵。
从这里到你那里,一百二十步 我走了七次,一次都没人陪 我买了一瓶水,没有喝一口 我怕一开口,就变成求救
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你 因为我算过,你会跑过来 你一跑过来,你就不笑了 我舍不得你不笑
唱完,他把吉他收起来,抱着,坐在塑料椅上,很久没有动。
弹幕这次没有炸。很静。
【一百二十步。她数过。】 【"我说我没有家属" 这句话我读了三遍才读下去】 【她签了三次,一次都没告诉他】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直不分手也不说,她是在替他挡着这些】
后来,有个观众发了一条长评,被顶到最上面。
我们总觉得隐瞒是不信任。 可她是把所有会让他疼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全塞进自己身体里。 她不是在骗他。她是在替他受苦,一边替他受苦,一边还怕他知道了会难过。
热搜的位置往上爬了一格:#三次病危通知都是她自己签的#
第八章 山里的老屋
从城里往西南,开车四个小时,进山之后还有一段土路,车开不进去,得走。
村子在半山腰,二十几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老人。
苏念的老屋在村子最上面,两间房,屋顶漏了,墙角长着一丛野草。
陆屿站在院子里,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褪成白色的旧对联,字迹被雨洗得只剩一点淡红。
门是锁着的。钥匙在门框上方,用一块砖头压着。
这是第十六封信里写的。
陆屿:
钥匙在门框上面,砖头压着。我妈以前也这么放。她说这样不容易丢。
你要是进得去,就进去看看。别嫌弃,里面很旧。
我一直没跟你讲我小时候的事。不是不想讲,是不知道怎么讲。
我妈跟我是一样的病。
我小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我妈的眼睛一年比一年看不见。她三十四岁那年彻底看不见了,三十七岁那年走不了路,四十一岁那年走的。
她走的那天我在旁边。她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念念,别怪妈。
我说我不怪。
她说,妈把不好的东西给你了。
我说没有,你给我的都是好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从那天开始就知道,我大概会走一样的路。这个病是传下来的,我妈走过的每一步,我都要走一遍,只是我会走得比她早一点,因为我确诊得比她早。
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人吗。
我最羡慕那些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的人。
他们可以随便规划人生,可以想着三十岁干什么,四十岁干什么。我不能。我的人生是一张画好的表格,上面一格一格都填好了:哪年看不清,哪年走不动,哪年……
剩下的那格我不写。
遇见你之前,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反正就是走完,安静地走完,不给谁添麻烦。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过完这一生的。
结果你闯进来了。
你这个人,讲话不好听,做事又笨,追我的时候还送那种很丑的贝壳。
可是你一来,我这张表格忽然就变得特别难受。因为我第一次开始想,如果后面那格是空的,会不会其实也能填点别的东西。
我贪心了,陆屿。
我一开始只是想要三年。后来我想要十年,想跟你一起老,想看看你六十岁什么样。
我明知道要不到,还是想要。
苏念
陆屿把信折好,爬上门框,摸到那块砖头,把钥匙拿下来。
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土的味道。
一张竹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墙上贴着十几年前的日历。
他拉开柜子最下面那格。
里面有一个铁盒,是从前那种装饼干的铁盒,边角磨得发白。
打开。
十七根用过的笔芯,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一根挨着一根。
还有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笑得很温柔。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念念满月。
陆屿坐在地上,把那个铁盒抱在怀里。
【叮——解锁残响幻境:《表格》。】
屋子忽然亮了一点。
竹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很瘦,眼睛望着窗外,眼神是空的。她面前站着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的辫子,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女人没有反应。
小女孩又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
小女孩的嘴瘪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跑到桌边,拿了一支笔,在女人手背上很慢地写字。
一笔一画,写得很大。
女人低下头,另一只手摸上去,摸那些笔画。
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她把小女孩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陆屿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但他看见那个女人嘴唇的形状。
她说:妈对不起你。
小女孩在她怀里摇头,摇得很快。
幻境灭了。
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山里的风。
陆屿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个下午。
院门口后来来了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背驼着,是隔壁的邻居。
她站在篱笆外看了很久,才问:"你是念念的对象吧。"
陆屿站起来,点了点头。
"她小时候我常看见。"老太太说,"她妈眼睛不好的那几年,天天是她牵着。一个小丫头,牵着一个大人,走那条坡路,走得稳稳的。"
"她妈看不见以后,她每天早上给她梳头。梳得可仔细了,梳完还要用手摸一摸,摸摸平不平。"
老太太停了停,叹了口气。
"她妈走的那年,她才十一岁。出殡那天她一路上没哭。回来进了屋,把门关上,我在外头听见她哭。"
"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自己开门出来,眼睛肿得像桃,跟我说,奶奶,我饿了。"
老太太把手里的一个布袋递过来,里面是几个还热着的糍粑。
"她妈以前会做这个。"老太太说,"我做得没她妈好。她小时候爱吃,一回村就站我家门口。"
"她后来回来过两回。第二次是前年,那时候她走路就不太利索了。她还站在门口说,奶奶,还有糍粑吗。"
"我说有,给你留着呢。"
"她吃了两个,说还是这个味儿。"
老太太顿了顿:"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奶奶,我以后可能来不了了。您要是做糍粑,别给我留了。"
陆屿把那个布袋接过来,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她小时候就这样。"他后来对着镜头说,声音很轻,"她跟我说她小时候挺开心的。她说她妈特别会做一种糍粑。"
"她没说过这些。"
第九章 没拍成的婚纱照
山谷在城北,开车一个半小时。
那里有一片开了很多年的白桦林,秋天叶子黄的时候像烧起来一样。婚纱摄影基地就建在林边,白色的拱门,租给一对一对的人拍照。
陆屿到的时候,摄影基地的老板正在门口给人登记。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老板愣了一下,翻了翻本子,然后抬起头,表情变了变:"苏念……是那个去年退单的?"
"是。"
"哦。"老板把本子合上,"她当时来退的时候,我还有点不高兴。我们定金一般不退的,她软磨硬泡了半天。后来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就退了。"
"她那会儿……"老板想了想,"她坐在门口那个台阶上,坐了很久。我们以为她在等人。后来她自己走了。"
陆屿点点头。
第十八封信是在来之前读的。
陆屿:
婚纱照我们约的是十月。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特别上心,偷偷去看了三家的样片,还问我喜欢哪种风格。我说都行,你说不行,得挑。
最后挑的是白桦林那边。你说秋天叶子黄,衬白裙子好看。
我九月的时候去退了。
我没跟你讲,我说拍摄方临时涨价,我们先不拍了。你信了,还说那就不拍,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你,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站了很久,才敢转过身。
退单那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里面的人在拍。
有个女孩子穿了一条很长的白裙子,她男朋友在旁边一直逗她笑,摄影师说,笑一个,对,就这样。她笑得特别亮。
我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不是舍不得那套照片。
我是舍不得那个穿白裙子的人。
我那时候已经瘦了十六斤。我知道自己照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也知道,再过半年,我会更瘦,眼睛会更空,走路会开始拖着脚。
你会有很多年要活下去。你会在某一个晚上,忽然想起我,然后去翻相册。
我不怕你想起我。我怕你翻到那张照片,然后想起的是我最后那副样子。
我想在你心里一直是很干净、很好看的。
所以我把定金退了。
我不是不想嫁给你。
我是想让你记住的,是那个还没开始变坏的我。
苏念
陆屿在门口那个台阶上坐下来。
老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很识趣地进了屋。
【叮——解锁残响幻境:《玻璃外》。】
台阶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出现了一个人影。
苏念坐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穿着一件很旧的米色外套,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袋。
她看着玻璃门里面。
里面有一对新人,女孩在转圈,裙摆荡开,男孩在旁边笑。
苏念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很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那只手在眼睛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摸到脸颊,摸到下巴。
像是在确认,还在不在。
然后她把两只手都放回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没有哭。
她只是一直看着,看到里面那对人拍完了,走了。看着摄影师收灯,看着玻璃门上的灯灭掉。
然后她站起来,把帆布袋抱在怀里,慢慢往车站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
幻境灭了。
陆屿坐在台阶上,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她跟他说拍摄方涨价的时候,她是在厨房里说的。她背对着他。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敢看他,怕自己演不好。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怕演不好。
她是怕一转过身,就演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白桦林边唱了一首歌,叫《未拍的婚纱》。
唱到一半,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定金退了,裙子没穿 我在玻璃外面站了一整个下午 我不怕你不记得我 我怕你记得的,是我坏掉的样子
你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说好,我转过身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才敢把锅铲放下
弹幕这一次刷得很慢,很密。
【她不是不想嫁。她是不想让他记住自己坏掉的样子。】 【"我在确认还在不在" 我崩了】 【老板说以为她在等人……她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自己】 【求求别唱了,我在地铁上哭】
热搜: #她取消婚纱照不是不想嫁#
那天夜里,陆屿坐在车里,很久没有发动。
何老师在副驾驶,沉默了很久,说:"还有几站?"
陆屿低头看了看清单。
清单上只剩下最后两行。
倒数第二行是:江边码头。
最后一行是:蘑菇屋那片海。日落。
第十章 最后一次散步
电影院在老城区,是那种很小的老影厅,一共三个厅,售票窗口是木头的。
陆屿到的时候,影厅正在放一部新片,海报换了,售票的姑娘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男生。
"我们以前常来。"陆屿说。
男生愣了一下:"您以前是会员吗?"
"不是。就是我们以前来过很多次。"
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二十封信是在门口读的。
陆屿:
你还记得这家电影院吗。
我们第一次约看电影,就是这儿。你买了两张后排的票,因为后排便宜。我说我要坐中间,你说中间贵十块,我说那十块我出。你当时脸都红了。
后来我们看了很多次。你每次都在后排,每次都要吃爆米花,每次都把甜的那半包给我,自己吃咸的。
我要说的是倒数第二次。
那天我们来看一部新片,你说这个评分高,一定要看。
我记得那天的天气。那天有一点风,我穿了你那件灰色的外套,袖子太长,我挽了两圈。
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你在我左边。
电影开始了。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黑,是所有东西都变成一片糊在一起的光。字幕、人的脸、颜色,全都在往下掉,掉成一团。
我没有告诉你。
我一直看着前面那个方向,头一动不动,装得很认真。
我把耳朵用得特别用力。我靠声音去想画面。我听见有人在跑,我就想,现在应该是有人在跑;我听见有人哭,我就想,大概是那个人在哭。
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他们站在哪儿。
可是你在我旁边。你笑了好多次。你笑得肩膀在动,我能感觉到座椅在轻轻晃。
你还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我说,特别好看。
我没有撒谎。我真的觉得好看。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我听见你在笑。
我那天其实一直很想牵你的手。我把手放在扶手上,放了整整两个小时。
电影散场,你站起来,说这个结局太狠了,女主角死得太冤。
我说是啊,太狠了。
我们走出来的时候,你拉着我过马路。你说小心车。我说好。
我那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跟着你走,走得特别稳,因为我信你。
苏念
陆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张海报。
"我那天还骂她。"他说,"我说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手机。"
"她说没有。我说你眼睛都不转一下。"
他停下,嗓子里像被什么卡了一下。
"她那天在哭。"他说,"我以为她是被电影感动的。"
【叮——解锁残响幻境:《最后一排》。】
影厅的门口忽然暗下来。
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上,坐着两个人。
女孩穿着过大的灰色外套,袖子挽了两圈,坐得很直,头朝着屏幕的方向,一动都不动。
男孩在旁边,靠在她肩上,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笑。
画面里的光一段一段变化,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前面,却什么都没有在看。
有一次,男孩笑得往前倾,肩膀撞了她一下。
她立刻侧过脸,笑了一下,很轻地点头,像在回应什么。
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朝着前面,一动不动。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
扶着。
一直扶着。两个小时。
幻境灭了。
陆屿站在门口,风把门口的宣传单吹得哗啦响。
"我当时还觉得她看电影特别认真。"他说,声音很低。
"我还想着,她这么喜欢,下次再带她来。"
"没有下次了。"
那天夜里,他在影厅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弹了一首很短的歌。
叫《最后一排》。
你坐在我左边,两个小时没动 你说电影很好看,你说结局太狠 你的手放在扶手上,放了两个小时 我什么都没看懂,你在旁边笑得那么轻松
散场以后你拉着我过马路 你说小心车,我说好 我信你,所以我走得特别稳 只是我不知道,那一整场,你什么也没看见
弹幕这一次来得很慢,有人在评论区发了一句:
【她不是在看电影,她是在听他的笑。】
后面跟着几万条一样的回复。
那天夜里,热搜挂了两条。
#最后一排那场看不见的电影# #她说好看,是听见你在笑#
第十一章 江边码头
码头在城市的北边,是老货运码头,早就废弃了,只剩几排拴船的铁桩和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
江风比海边更凉,带着一点腥气,水面漆黑,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陆屿站在铁桩旁边。
第二十三封信,是从盒子里抽出来的,纸对折了好几次,薄得几乎透光。
陆屿:
这是清单上倒数第二站。你要是走到这儿,说明前面那些你都已经看过了。
你现在应该很恨我吧。恨我把你瞒得那么死,恨我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决定,恨我连婚纱照都不等你。
你可以恨我。真的,我不介意。
这一站是我最后一次一个人出门。
那时候我已经很少下楼了。腿不太听话,走十分钟就要歇。眼睛也快不行了,白天还有一点光,晚上基本是黑的。
那天下午,我忽然特别想出门。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比如要买点东西,比如屋子里闷。其实我知道,我就是想再看看江。
我打了个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码头。他说那边没什么好看的。我说我知道,我就去看看水。
我一个人站在这个铁桩旁边,站了两个多小时。
我扶着这个铁桩,风吹得我站不太稳。我看不清对岸的灯,只有一片一片的光晕,像水里的油。
我在那儿想了很多。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当初在高三那个看台上,没有自己打车去医院,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会不会过得更开心。
我想过,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你会不会现在就陪在我身边。你会不会陪我做手术,会不会陪我做康复,会不会在我看不清的时候牵着我的手过马路。
我想到这儿的时候,哭了。
不是难过。是后悔。
我发现我这一辈子做得最错的事,不是瞒着你。是我以为我在保护你。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想不想要被我这样保护。
我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决定了。我以为我是在替你挡,其实我是在把你关在门外。
我让你在我最后那段日子里,还在录音棚里熬夜写歌,还以为我在家里看电影。
我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陆屿,对不起。
但对不起没有用,对不对。
那天我站到天快黑,风太大,我怕回不去,就走了。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下辈子能选,我想在一个没有这个病的家里出生,然后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遇见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不是现在这样。
但这话我也就是说说。
我不想有下辈子了。太累了。
苏念
陆屿扶着那个铁桩,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
【叮——解锁残响幻境:《江边》。】
路灯的那半个灯泡忽然亮起来。
铁桩旁边出现了那个身影。
很瘦,穿着一件很厚的黑色羽绒服,帽子戴着,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团影子。
她扶着一根铁桩,微微侧着头,朝着江的方向。
站得很稳,只是膝盖有一点抖。
她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帽子吹得动了一下,她抬手按住。
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她脸上。
她按亮了,又按灭了。按亮了,又按灭了。
陆屿看了一眼那个亮起来又灭掉的屏幕。
他认得那个界面。
是通话记录。
最上面那一条,是他的名字。
她按亮了三次,三次都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又看了一会儿江。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往路边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幻境灭了。
陆屿站在原地,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铁桩上。
"我那天在录音棚。"他说,声音很哑,"我那天在录最后一段副歌。"
"我手机就放在调音台上。亮着。"
"我一直在等一个消息。"
他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脸。
"她没发。"
那天夜里,他把最后两封信读完了。第二十四封,短得只有一句话。
陆屿,如果有来生,别遇见我了,太苦了。
第十二章 第三十七封
回到海岛是十一月。
海风比三个月前更硬,沙滩上人很少。
节目组没有再来。这一次,只有他自己,和一台他请求留下的摄像机。
他说,如果她要留点什么给这个世界,应该让这个世界看见。
他把木盒放在礁石上,坐在旁边,一封一封往上翻。
第三十五封信,是在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打开的。
陆屿:
你看到这封的时候,应该回到海边了。清单的最后一行是我写的,你划掉它,就结束了。
我不太会写这种信。我练过很多次,写得很别扭。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
你这个人,一写歌就不吃饭。我以前在你旁边放着饼干,你会一边弹一边顺手啃两块。以后没人放了,你要自己记得。
不要熬夜。你熬夜的时候,眼睛会红,第二天声音也会哑,唱歌会不好听。
不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地方。你可以去旅行,可以去别的地方写歌,可以认识新的人。
我留了这个盒子和这个系统给你,不是想让你困住。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我一边说着让你往前走,一边又给你留了三十七封信、一堆幻境。
我其实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让你不得不来看我。
我太坏了。
苏念
第三十六封信,是那张被揉掉的纸,被她重新抚平,抄了一遍。
陆屿:
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认真地想过,我们不合适。
(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写这个,是希望你恨我。恨我,才比较容易放下。
(再下面又有一行,字迹很小,几乎看不清)
可是我写完了,还是舍不得。所以这封信只能跟着清单一起走,等你把所有地方都走完再给你。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了。那时候你大概也恨过我了。
我就当,我已经说过一次分手了。
第三十七封。
信封比别的都厚,字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字挨在一起,有的字隔了很远,像一个看不清的人在慢慢地、一笔一笔地摸。
陆屿: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太清纸了。我是在手心里先写一遍,再摸到纸的位置写下去的,所以很难看,你别笑。
我知道你会把所有信都看完,会去所有的地方。
那些幻境,是我留给你的礼物,也是我的惩罚。
你会一遍一遍看见我,看见我一个人吐,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一下午。
你什么都不能改。
这是我故意的。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被骗走的,不是忽然被抢走的。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是我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才走的。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你要恨,就恨这个做决定的我。不要恨你自己。
最后几件事。
一,不要找我。不要去找那种能通灵的人,不要去求什么大师。我走得很干净,你别把我拽回来。
二,不要等我。人的一辈子其实挺短的,你不要拿它来陪我。
三,不要年年都来这片海。
我写了三十七封信,不是想让你记住我三十七年。我只是刚好,只攒够了三十七份,没处安放的心事。
我攒完第三十七份的时候,还差一点力气。我想写第三十八封的,可是我没力气了。
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我一直在等一个很好的天气。我想在一个有太阳的日子走,这样你以后想起我,会想起太阳。
那天天气很好。
我让我姐把你支出去,让你去录音棚。我说我们家缺钱,他得去工作。
我知道你会怪我。你一定会怪我,为什么不让你陪着。
陆屿,我没办法让你看着我那样。
我这一辈子,最想在你心里留下的,是我笑起来的样子。
最后一句。
我爱你。
但是下辈子,算了。
苏念
太阳沉到海平线上。
【叮——最终站打卡完成。】 【解锁最终残响幻境:《最后一天》。】
海面亮起来。
病房。
白的墙,白的床,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里挤进来,很亮。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很安静,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氧气管的痕迹。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海。不是这片海,是另一片,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小块蓝色的三角。
她的嘴唇在动。
陆屿凑近了看。
她在数。
数太阳落下去的进度。
数到某一个点的时候,她停下来,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边,像是在等谁牵。
没有人牵。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胸口。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陆屿看得很清楚。
她说:好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那一小块蓝色,慢慢暗下去。
幻境灭了。
海面暗了。
【系统提示:所有遗愿打卡完毕。残响库存清零。系统即将解绑。】 【提示:解绑后,将无法再开启任何幻境,无法再获取任何信件与歌曲。】 【提示:宿主,她留给你的东西,都在你身上了。】
淡蓝色的字,一行一行亮起来,又一行一行淡下去。
最后一行消失的时候,陆屿抬起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抓住。
他把吉他从琴袋里拿出来,放在腿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渔船的灯一点一点亮起。
他弹了一首《潮声》。
弹完之后,他把木盒盖上,锁扣已经坏了,盖不严,他就用手按着。
"苏念。"他对着海说。
"我看完了。"
"三十七封,我都看完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间章:节目播出之后
这一期节目播出的时候,是深夜档。
按往常,这个点的收视不高,最多是些睡不着的年轻人开着当背景音。
那一晚,收视曲线在第十一分钟开始往上爬,一直爬到节目结束,都没有落下来。
蘑菇屋的五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看完了整期。
看到出租屋那一段的时候,黄老师站起来说要出去透透气,出去了很久。
彭彭一直低着头,妹妹在哭,大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直把手指关节按得咯吱响。
何老师在最后那段画面结束之后,看着电视屏幕很久,才开口。
"我第一天在那个木屋里,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他说,"我以为是一个剧本。"
"我甚至在心里想过,这个剧本写得真好。"
"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剧本。这是一个女孩子用三年时间,写给喜欢的人的一封信。只是这封信太长了,长到要三十七张纸才写得完。"
节目组后来收到了几万条消息。
有人问清单上那些地方在哪儿,想去看看。有人问陆屿还做不做音乐。有人问那个盒子最后怎么处理。
也有很多人不信。
评论区每天都有人贴出"证据",说综艺套路深,说这个情节设计得多精巧,说现在卖惨流量最好赚。
三天之后,苏念的姐姐发了一条很短的动态。
只有一张图。
是一张病历的照片,姓名打了码,日期、诊断、医生的签名都清清楚楚。配文只有一行:
"她最后一次复查,是我陪她去的。她说不要告诉陆屿。"
那条动态之后,争论慢慢停了。
又过了一周,有人在一家医院的护士站留言,说自己三年前值过夜班。
"有个女孩,很瘦,每次都一个人来。她签病危通知的时候手抖,我等了她五分钟。"
"她跟我说,对不起,我写得慢。我说没关系。她说,我家里人不知道,麻烦别打电话。"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太倔了。"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倔了。"
陆屿没有回应任何一条消息。
他的社交账号在三年前就停更了。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两碗糖水,一碗芋圆,一碗红豆沙。配文两个字:周六。
评论区在那条下面,一条一条涨到了几十万。
有人每天都来留一句:今天也是周六。
后来有人照着那张清单,去了海边、高中、糖水铺、老巷、山谷。
他们在糖水铺点一碗芋圆,坐在墙角那张小桌子上吃完。
老太太不收钱,说:"她以前每回来都要芋圆。你们吃吧,就当替她吃。"
有个女孩在婚纱基地门口拍了一张照片,配文:定金我付了,裙子我穿了,我替她笑一个。
照片里她穿了很长的白裙子,站在白桦林边上,笑得特别亮。
那张照片下面最高赞的评论只有四个字:
【她看见了。】
尾声
一年后。
有人在海岛拍到了一张照片。
日落的时候,一个男人独自坐在礁石上,抱着吉他,身边放着一个胡桃木盒子。盒子是空的,盖子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直播,没有摄像机,也没有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弹一首很轻的歌。
有人认出了他,远远站着,没有过去打扰。
后来那张照片被人传到了网上,配了一句话:
【潮声年年都来,只是再也没有苏念,站在这儿等他。】
评论区最上面那条,是一个很老的账号留下的。
只有四个字。
【他还在弹。】
有个当地的渔民说,每年十一月前后,都会看见他一次。
他不带琴,只带那只空盒子,坐在同一块礁石上,等到太阳落完,然后站起来,把盒子盖好,走回镇上。
"他从不在那儿过夜。"渔民说,"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她不喜欢我在这儿等。"
"她说她怕我着凉。"
番外:她的备忘录
(据节目组后续说明,这只旧手机是在木盒最底层发现的。屏幕已经碎了,充上电还能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备忘录文件夹,三十二个条目,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
条目一
3 月 17 日
今天确诊了。医生说了一大堆,我只听清了一句:这个病会慢慢来。
回家的路上买了一碗芋圆。吃完了。很好吃。
条目二
3 月 18 日
我决定不告诉他。
理由:他会马上辞职,会天天陪着我,会把自己的人生停下来。我不能让他的人生因为我停下来。
我算了一下,如果他不知道,我们还能好好地过三年。三年,够了。
条目三
3 月 25 日
今天他给我唱了新写的歌。唱完问我怎么样。
我说难听。
他气得把琴放下了,过了五分钟又捡起来改。
其实很好听。我偷偷录下来了。以后听不到了,可以听这个。
条目四
4 月 2 日
今天照镜子,发现我还能看清他的脸。
要记住。
眉毛、眼睛、鼻子,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写在这里,万一以后忘了,可以照着念。
条目五
4 月 19 日
开始列清单了。清单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也是我想让他替我做的事。
我怕我写太多,他会累。
写三十七条吧。三十七这个数字挺好的,不圆,不像结束。
条目六
5 月 6 日
今天练习了闭着眼走路。
从床边到卫生间七步,从卫生间到厨房四步。
撞了两次膝盖。明天再练。
条目七
6 月 11 日
今天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看不清招牌,不敢过马路。
有个阿姨牵我过去了。
我以后要记得,被人牵着过马路是什么感觉。
因为我以后会需要很多次。
条目八
7 月 3 日
织围巾。拆了第二遍。
手抖得厉害。我数了一下,一条围巾我要织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我的手大概就织不了了。
那就织这一条吧。织完就收起来。
条目九
8 月 20 日
今天退了婚纱照的定金。
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里面有一对在拍照,女孩子笑得特别亮。
我看了很久。走的时候想,如果我早两年遇到他,是不是就轮到我笑了。
算了。不想这个。
条目十
9 月 2 日
今天差点说了。
他在厨房切菜,我在旁边站着。我忽然很想说:陆屿,我生病了,很重,会死。
我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我又把它咽回去了。
咽回去的东西,好像一次比一次难咽。
条目十一
10 月 14 日
今天他问我,最近怎么老是穿长袖。
我说冷。
其实是手臂上打针的痕。我以后要记得,针打在腿上。
条目十二
11 月 5 日
夜里吐完,坐在卫生间的地上。
数了一下瓷砖。一共二十四块。
我每次坐在那儿都数一遍,数完就能站起来了。
条目十三
12 月 24 日
今天是平安夜。他买了两个苹果,说一个给我一个给他。
我把我的那个放在枕头下面,一直没吃。
想留着。可是苹果会坏。
条目十四
1 月 9 日
今天照镜子,看不清了。
我知道我的样子,我记得。
可是镜子里那团模糊的东西,我不认识了。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对他喊:陆屿,我头发乱了没有。
他说,没乱,好看。
我说,你少骗人。
我其实特别想让他再说一遍。
条目十五
2 月 2 日
今天写了第三十七封信。
写完手抖得拿不住笔。
数了一下,刚好三十七封。
我想再写一封。可是我想不出还能写什么了。想说的都说完了。
也好。三十七,不圆。
条目十六(最后一条)
3 月 1 日
我今天让姐姐把他支出去。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笑了一下,说,你每次都随便。
我说,那你做吧,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说好,然后关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
我知道他在等我叫他。
我没有叫。
备忘录我就写到这儿了。
最后记一件小事:
窗外的太阳很好。我一直在等这样的天气。
他今天穿的那件白T恤,我记得。我闭着眼也能想起来。
好了。
(备忘录到这里结束。再往后是三十二条空白,一直翻到最底下。)
(节目组说,那部手机的最后一张照片,拍于 3 月 1 日下午。画面是全黑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右下角有一点模糊的、亮的东西。后来有人把照片调高亮度,才发现那是一小块窗玻璃反出来的太阳。)
后记
这不是一个能被治好的人的故事。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走不到最后,所以她把所有能留的东西都留了下来:一盒子信,一张清单,几首没写完的歌,一条织歪的围巾,十七根笔芯,和三十二页备忘录。
她做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事,唯独没有做那一件最简单的——在他还在的时候,说一句"我生病了"。
不是不信任,是因为她算过账:一句话说出口,他会立刻停下整个世界;一句话咽回去,他还能多笑三年。
她选了后者。
她选了把自己的三年,一寸一寸让给他。
这个故事里没有奇迹,没有重逢,没有转世。
只有一个男人,抱着一只空盒子,坐在海边弹一把旧吉他。
海一年一年地响。
她一年一年地不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