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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1:13

永宁侯府休我那天,婆母把三十六抬嫁妆抬到院里,一抬一抬地清。

清到第三十五抬,她问我,还差什么。

我说,不差了。

差的那一抬我没报。它还在库房最里头,压着两年前的一笔军粮账。

第一章

休书是辰时送来的。

一张纸,写了三行。头一行说我进门三载,膝下无出。第二行说我性情妒忌,不容表妹。第三行说念在旧情,妆奁听我自便,只是侯府近年艰难,望我体谅。

送来的是婆母身边的梁嬷嬷。她把纸搁在桌上,又搁下一个红封,说夫人赏的,让我路上买茶吃。

我没拆红封,先看纸。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落款处有永宁侯的印,还有郗砚的签字。他的字我认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要躲开什么。

“世子呢?”我问。

“世子在前院。”梁嬷嬷说,“夫人说了,今日清点,请少夫人过去一趟。清完了,您从西角门走,车已经备好。”

三年前我从正门进来,三十六抬嫁妆,吹吹打打走了半条街。今日从西角门出去,一辆青布车,连个跟车的人都没有。

我说好。

前院摆开了。三十六只箱笼按次序排成两行,红漆在日头底下发亮,箱角包着铜皮,有几处磕出了白印。家丁站在两头,手里拄着扁担。婆母坐在廊下,手边一碟蜜饯,一碟瓜子,茶是刚换的。

小姑郗婉站在她身后,腕子上晃着一对赤金缠枝镯。那对镯子我认得,是我娘留给我的,镯子内壁刻了一个“糜”字。她大概没细看。

表妹柳漪坐在更后头的绣墩上,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腰身已经显出来了。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并蒂莲。

账房老周捧着册子,站在箱笼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他在这府里当了十二年账房,见了我总是先低头,再说话。

“清吧。”婆母说,“一抬一抬地清,清明白了,少夫人也好走。”

老周翻开册子,念:“第一抬,紫檀妆匣一具,内金簪四支、玉梳两把、耳珰六对。”

箱盖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日头晒着,金器晃眼。院墙外头有人扒着墙头看,被家丁赶下去,过一会儿又冒出来,换了个更高的地方。

念到第十抬,婆母开口:“少夫人,你自己看看,侯府可曾短你什么。”

我说:“没有。”

念到第二十抬,她叫停,让人端了张椅子来,说站着累。椅子摆在廊下阴凉处,正对着箱笼。我坐下,看见郗婉在背后跟梁嬷嬷咬耳朵,两个人都在笑。

念到第三十抬,日头偏西。柳漪起身回屋,走的时候扶了一下腰。郗婉嗤了一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有一抬箱子磕在门槛上,箱盖弹开,掉出几件旧衣裳。家丁弯腰去捡,婆母摆手:“旧东西,不值当,扔回去。”

“第三十五抬,樟木箱一只,内旧衣四件、账册两本。”老周念完,合上册子,“回夫人,清完了。”

婆母放下茶盏:“三十六抬,怎么清出三十五抬?”

院里静了一下。

我说:“那一抬是我记错了。原本就只有三十五抬。”

她看着我,看了有一会儿,笑了一声:“你倒实诚。”

“侯府艰难。”我说,“少一抬,省一抬的脚力。”

郗婉在后头笑出声。婆母抬手压了压,让人取来一张纸,说既然清明白了,就签个字,写明妆奁已当面点清、自愿留在侯府补贴家用,日后两不相欠。

“耳朵上那对坠子,”婆母忽然说,“也是侯府的吧?”

我抬手把耳珰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对耳珰是我娘给我打的,一只八钱重,内壁刻着糜字。”我说,“夫人要,拿去。”

她没接。桌上的耳珰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谁也没去碰。

纸推到我面前。上头已经写好了,只空一个名字。墨迹还新,是梁嬷嬷的手笔。

我拿起笔,看了看那行字,又放下。

“夫人,”我说,“签之前,我想先核一遍妆奁单。”

“单子早烧了。”她说,“成亲那年就说好了,单子随嫁,压在箱底。前年潮了,霉了,我让人烧了。”

“官里还有一份。”

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我说:“大晟的规矩,妇人嫁妆要在成亲前三日立单,一式两份,一份随嫁,一份存市易司。我父亲是皇商,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怕的就是说不清。他给我立了单,还盯着市易司的小吏盖了印。”

婆母把茶盏放下,声音沉下来:“糜晚,你今日是来清点,还是来生事的?”

“清点。”我说,“所以我才少报了一抬。那只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几本契书。我怕抬出来,夫人脸上不好看。”

第二章

三个月前,我还想着在侯府过下去。

那天郗婉来我院里,要一匹库缎做春衫。我让丫鬟开了箱,她挑了半个时辰,挑走三匹,一匹石榴红,一匹月白,一匹鸦青。临走时她说:“嫂嫂库里的东西,比我母亲屋里的好。”

我说:“喜欢就拿去。”

她走了,我顺手清点,发现少了一对镯子、一匣南珠。

镯子第二天就戴在她腕上。南珠我问了一句,婆母说拿去给柳漪配药了——“她身子弱,珠子研了粉,安神。”

一匣三十六颗,全研了粉?我没再问。

隔了几日,老周趁送账本来,站在门口不走。我让他进来,他关了门,声音压得很低:“少夫人,城南那两顷田,去年就押出去了。”

“押给谁?”

“阜通号。押了六千两,契上是侯爷的印。”

那两顷田是我的陪嫁。契书一直压在箱底,我翻出来看,果然少了两张。

“你怎么知道?”

“押契的经手人是我同乡。”老周说,“少夫人,我只当没说过。”

“你没说过。”我说,“我也不记你的名字。”

再往后,紫檀屏风不见了,说是搬去给柳漪屋里挡风。压箱的五千两银子,前年侯爷说军需周转,先借去用,写了条子;去年婆母说郗砚要捐官,又借七千两,也写了条子。条子我都收着,收在一只樟木箱里。

入冬前,婆母把我叫去,说我身子不好,中馈交给表妹管。我把库房钥匙交了,账册也交了。

交之前,我用了三个晚上,把库房里所有契书过了一遍,一份一份抄下来。婆母不知道。她以为我交出去的是钥匙。

梁嬷嬷来看过一回,站在门口问我在做什么。我说理旧账,要交清楚。她看了一眼,走了。她要是再多站一会儿,就会看见我抄的哪是嫁妆账。

我从小在糜家的账房里长大。父亲教我打算盘,第一句就是:银子借出去,条子要收好;条子收不好,亲戚也变仇人。

我把三年来所有条子、契书、库房出入的底账,一份一份抄了。抄完装进那只樟木箱,箱子上贴了封条,写“糜氏妆奁契书”。

抄到第七天,我算出个数:侯府从我这里拿走的,折银两万三千两。

抄到第十天,我翻出另一叠东西。那是成亲第二年婆母病时,我替她掌了半年中馈,库房里所有契书我都过过手。其中有一份军需的账,我照原样抄了下来——当时只是习惯,见契必录。

抄完才看清上头的数:领银八万两,冬衣只发了一万两千套,另三千套是旧棉翻新的,余下的银子,账上写成“折耗”。

我坐在灯下,把这份账看了三遍。旧棉翻新的冬衣,发到北边,穿不了两个月。

第十一天,我去了市易司。

提举姓严,四十来岁,翻了我的妆奁单,又翻了我补录的清单,问:“你要补录什么?”

“补录这三年侯府从我妆奁里支走的每一笔。”我说,“市易司的规矩,妆奁单可以补注。补注了,日后追讨有个凭据。”

他看了我一眼:“你可想清楚了。补注上去,侯府脸上就不好看了。你还在那府里过日子。”

“我想清楚了。”

他让人取来朱笔,一笔一笔注了。注到第十七笔,他停了一下,问:“这一笔,侯府认吗?”

“认不认,是他们的事。”我说,“记不记,是我的事。”

末了盖印,把副本给我,说:“真到那一日,你拿着这个来。”

从市易司出来,我在街口碰见常伯。他从淮安来,赶了七天的船,怀里揣着糜家船行的账,人瘦了一圈。

“姑娘。”他还是这么叫我,“老爷走前交代过,船行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船上的老人还认糜家吗?”

“认。”他说,“六条船,二十七个船工,都是跟着老爷二十年的。就是这两年没东家,账不好看。”

我说:“再等等。”

他说:“等多久?”

我说:“等到他们自己把话说绝。”

回府时天已经黑了。我从后罩房绕过去,听见婆母屋里有说话声。

柳漪的声音:“等表嫂走了,城南那两顷田,是不是就归我们柳家了?”

婆母说:“急什么。先让她把字签了。”

我站在窗根底下,站了一会儿,脚冻麻了,才回自己院子。

整夜没睡。天亮起来,我把樟木箱又清了一遍。

第三章

清点这日,我把册子摊在膝上。

“第三抬,赤金缠枝镯一对。”我抬头看郗婉,“这对镯子现在在姑娘腕上。姑娘若是喜欢,我不讨,折银一百二十两,记在侯府账上。”

郗婉把手往背后一藏,脸涨红了:“这是母亲给我的!”

“是你母亲从我的箱子里拿的。”我说,“镯子内壁刻着个糜字,姑娘回去看看。”

她低头去看,手忙脚乱地往下褪,褪到一半又停住。

婆母说:“一对镯子,值当什么。”

“值当一百二十两。”我说,“夫人嫌少,我可以按市价再算。”

“第七抬,南海珠一匣,三十六颗。”我翻过一页,“夫人说研了粉给表妹安神。珠粉安神,一匣子全研了?剩的珠子呢?”

“吃完了。”

“匣子呢?”

婆母不答。我让人去柳漪屋里把匣子取来。匣子是空的,里头还留着一点珍珠粉的白印,匣底刻着糜家的记号。

“第九抬,城南田两顷。”我往下念,“去年押在阜通号,六千两,契上是侯爷的印。押契我没见过,阜通号的存根是第三十七号。”

“第十四抬,紫檀屏风一架,如今在表妹屋里挡风。”

“你娘家的船行,早败了。”婆母忽然说,“几条破船,也敢在侯府面前摆谱。”

“六条船是旧船。”我说,“可糜家还有二十七个船工,都是跟了我父亲二十年的。侯府的田押了,铺面当了,库房里的银子去了哪儿,夫人比我清楚。”

婆母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第二十二抬,压箱银五千两,侯爷写了条子。”

“第二十六抬呢?”我说,“金镶玉如意一柄,红木匣装。这本册子上没有。”

老周捧着册子的手抖了一下。婆母瞪了他一眼。

“第二十九抬,银七千两,夫人写了条子。”我说,“两张条子我都收着,一张是前年三月,一张是去年八月。”

我合上册子。

“夫人,我进门三年,侯府从我妆奁里支走的,连本带息,两万三千两。今日清点,我一件没要回来,只报了个数。”

院里没人说话。墙头上扒着的人也不动了。

婆母把手里的蜜饯碟子往桌上一顿:“糜晚,你嫁进来三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离了侯府?你倒会算。”

“我吃的是我自己的嫁妆。”我说,“侯府的米,我进门第二个月就断过一回。那回是我拿陪嫁的银子去西市籴的米,一石四百文,买了二十石。”

“你——”

“母亲。”郗砚开口了。他站在檐下,声音不高,“让她说完。”

婆母回头看他:“你帮谁说话?”

郗砚没答。他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周捧着册子,手在抖。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去。

“还有一件事。”我说,“夫人今日让我签的那张纸,我不能签。签了,就等于我认了这三年是我自愿贴补。可侯府要休我,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无子?我进门第二年怀过一个。”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那年冬天,夫人让我在祠堂跪一夜,抄《女戒》一百遍。祠堂没有炭盆,我跪到后半夜,手冻得握不住笔,就用手腕压着纸写。写到第六十遍,肚子开始疼。”

我看着婆母。

“我喊人,没人应。祠堂的门是从外头闩上的。”我说,“天亮时梁嬷嬷来开门,我裙子上全是血。您让人把地擦了,说是我月事来了。接生婆是您找的,药是您让人煎的,那药我喝了,苦得很。”

婆母的脸白了,又涨红:“你胡说!”

“我不怨您。”我说,“我怨我自己。那年还想着忍一忍,忍到您消气。”

郗婉往后缩了半步。柳漪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廊柱边,一手扶着柱子。

“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郗婉在后头说,“还有脸要嫁妆。”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

我看着她:“姑娘今年十九,亲事还没定。侯府的名声传出去,姑娘往后说人家,怕是要难一些。”

郗婉的脸一下白了,转头去看她娘。

“所以今日这休书,”我说,“我接。但妆奁,我要带走。一抬都不能少。”

“你敢!”婆母站起来,“来人,把她给我扣下!她跟糜家那个老掌柜不清不楚,我早看在眼里——”

“夫人。”我说,“您要搜,就搜。搜完了,我们去市易司说话。”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昨夜递了状子。严提举说,今日午后来。”

第四章

严崇来的时候,带了两名书吏、四名差役。

婆母换了笑脸,让人上茶。严崇没接,先看我的状子,又看市易司的存单,看得慢,一页一页翻。

“永宁侯夫人,”他说,“大晟律,户婚门:妇人妆奁,成婚前立单存官,夫家不得典卖、侵用。违者追还,仍笞二十。这条律,夫人知道吗?”

“知道。”婆母说,“可她是自愿贴补——”

“自愿贴补,要有字据。”严崇说,“市易司的存单上,这三年补注了十七笔,没有一笔有她的签字。”

“那是她自己写上去的!”

“存单是朱笔补注、官印为凭。”严崇把单子摊开,“夫人若说是伪造,可以告。告成了,她杖八十,流三百里。告不成,侯府今日就得把账清了。”

婆母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糜晚,你以为市易司能护你一辈子?你出了这个门,连个娘家都没有。”

“我有六条船。”我说,“还有二十七个船工。夫人有侯府,可侯府的田押了,铺面当了,库房里还剩什么,夫人比我清楚。”

她起身,说请提举到偏厅喝茶。严崇去了。

偏厅的门没关严。我坐在院里,听见里头说话,先是软的,后是硬的。婆母说:“一点心意,提举拿着喝茶。”严崇说:“侯夫人,严某的茶,市易司供。”

过了一会儿,严崇出来,脸沉着。婆母跟在后面,手里那张银票还捏着,捏出了褶。

柳漪在廊柱边站着,忽然开口:“表嫂,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官面上。表嫂若肯让一步,我替夫人给您赔个礼。”

我看着她:“表妹有孕在身,站着累,回去歇着吧。”

她脸色一变。

“我说错了吗?”我说,“两个月的身孕,穿这么薄的衫子,仔细着凉。”

郗婉猛地看向柳漪,又看向她娘:“娘,她说什么?”

婆母厉声:“糜晚!”

“夫人急什么。”我说,“表妹的孩子是谁的,您比我清楚。您让我认下这门平妻,我不肯,才有了今日这纸休书。我说得对不对?”

院里彻底静了。家丁低着头,书吏停了笔,连墙头上的人都不见了。

郗砚从檐下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

“晚娘。”他说。

“世子。”

“我……”他喉咙动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只是不敢问。”

“我问过母亲。”他说,“母亲说,表妹是给我纳的。我就没再问。”

“你问了一句,就把眼睛闭上了。”我说,“世子,你今年二十六了。”

他站着,没再说话。

严崇咳了一声:“家务事严某不管。严某只管妆奁。侯夫人,这账,是还,还是不还?”

婆母坐下,半晌,说:“还。”

“两万三千两,三日之内。”严崇说,“还不上,市易司封库。”

第五章

侯府拿不出两万三千两。

侯爷那日不在府里,去了城外庄子。天黑时回来,进门就让人把婆母叫去。两个人在正院吵到半夜,摔了一只花瓶。

第二日,婆母让人来请我,说愿意还一万两,剩下的打个欠条。

我说:“我不收欠条。”

“糜晚,你别逼人太甚。”

“夫人,”我说,“这三年,是侯府在逼我。”

隔了一日,侯爷亲自来。他坐在我对面,倒了一盏茶,推过来。

“糜氏,你要多少,开个价。”他说,“别把事做绝。”

“侯爷,我没有开价。我要的是我的东西。”

“你那些箱子,值不了两万三。”

“那就把值两万三的东西还我。”我说,“田契、铺面、船、珠子、镯子、屏风,一样一样还。还不上,折银。”

“糜氏,”他压低声音,“你出了这个门,糜家的船行也别想安生。漕运上的事,侯府说一句话,还是管用的。”

“侯爷,”我说,“船行的账,我三个月前就抄了一份,存在市易司。侯府要动糜家,那份账第二日就会到御史台。”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见我。

“侯爷先答我一句。”我说,“您想说,我一个妇人,拿着两万三千两,守不住?”

他没答。

“守不守得住,是我的事。”我说,“侯爷先管好自己的账。”

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那只樟木箱呢?清点那日,少了一抬。”

“侯爷记性好。”

“抬出来。”

“可以。”我说,“请侯爷把世子也叫来。”

郗砚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库房最里头,那只樟木箱上落了一层灰。封条还在,我亲手写的四个字:糜氏妆奁。

家丁把箱子抬到院里,撬开铜锁。最上面是几本旧账,糜家船行的、城南田庄的。往下,是侯府库房的契书抄本,一叠一叠,用麻绳捆着,捆得整整齐齐。最底下,是一份军需账。

侯爷伸手把那本军需账抽出来,翻了两页,脸沉下去。

“领银八万两,发冬衣一万两千套,另三千套旧棉翻新。”我说,“余银两万二千两,账上写‘折耗’。侯爷,冬衣的折耗,能折出这个数?”

“这是底下人办的。”

“底下人办的事,印是侯爷的印。”我说,“我抄这份账的时候,手抖了半宿。我想,侯府再难,也不该从北边将士身上刮。”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两年前,侯爷领银那日,我在库房核数。”我说,“原想着哪日您问起,我拿出来提醒您一句。后来您没问,我就收着了。”

“你要怎样?”

“我给您两条路。”我说,“今日把嫁妆折银两万三千两还清,和离书改成‘和离’,写明妆奁归女,两不相欠。这份军需账,我烂在箱子里。”

“另一条呢?”

“另一条,我现在就把箱子交给御史台。”我说,“侯爷自己选。”

侯爷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

郗砚忽然跪下:“晚娘,看在三载夫妻——”

“世子。”我打断他,“三载夫妻,你给我一张无子的休书。我小产那夜,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

“你在前院陪客。”我说,“我听见笑声了。第二天你让人送了一碗红糖水来,我喝了。那碗糖水,我记你三年。”

他跪在地上,肩膀抖起来。

“起来。”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没拦住。拦不住的人,跪也没用。”

第六章

侯府选了第一条路。

两天里,他们卖了城外的庄子。牙人压价,一顷地只给三千两,婆母骂了半日,还是卖了。侯爷把一间铺面当了五千,婆母又把自己的两箱首饰抬出去,凑了两千。柳家借了五千。

钱还没还上,柳家就上门来,没带钱,只带了一辆车,接柳漪回去。

柳家老太太站在门口,话说得很难听:“我们家的姑娘,不能给人做遮羞布。”

婆母拦在门口:“亲家母,有话进来说。”

“说什么?”老太太一把推开她,“你们侯府做的好事,满城都传遍了!”

婆母被推得趔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住。柳漪哭着上了车,车帘一放,再没回头。

钱凑到两万一千两,还差两千。

到第三日,市易司没来封库。严崇让人带了句话,说再宽三日。

第五日一早,老周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站在我院门口,不肯进来。

“少夫人,”他说,“这个,您替我递上去。”

我翻开。是侯府军需库的底账,比我的抄本还全,连买旧棉的铺子、过磅的经手人、分银的名单都在。

“你留着这个,是要命的东西。”我说。

“我儿子在云中卫。”老周说,“那年冬天,他冻掉两根手指。他写信回来,说娘,发下来的棉衣是旧的,一抖就掉絮。我不识字,是请人念的。念信的人念到一半,不念了。”

“你儿子现在呢?”

“回来了。在城西给人看铺子,两根手指头没了,算盘打不了。”他顿了顿,“少夫人,我早该拿出来的。我在这府里当了十二年账房,我怕丢了饭碗。”

“现在不怕了?”

“我儿子手指头都没了,我还要饭碗做什么。”

第六日,梁嬷嬷又来了,站在我院门口,脸上没了前几日的笑。

“少夫人,”她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话好说。”

“话已经说完了。”我说,“三日是严提举定的,轮不到我来改。”

“夫人说,只要您肯松口,侯府记您的情。”

“记情?”我说,“梁嬷嬷,我在祠堂跪那一夜,是您开的门。您看见我裙子上的血,说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

“您说,少夫人,忍忍就过去了。”我说,“我忍了三年。您回去告诉夫人,我不忍了。”

御史台是第七日来的。封了库房,带走了侯爷和两名管事。军需案牵连出户部一个主事、城南一家粮行,查了两个月。

抄没那日,我站在府门外,看差役逐箱往外搬东西。

我住过的那个院子,门上也贴了封条。封条贴歪了,风一吹,一角翘起来。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想起那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是我进门那年栽的。今年该结果了。

婆母被两个婆子搀着,从侧门出来,头发散着,看见我,忽然挣开人扑过来,被差役拦住。

“糜晚!”她喊,“你这个毒妇!你害了侯府!”

我没答话。

和离是在市易司办的。

和离书是新写的,严崇作的保。上头写明:糜氏妆奁三十六抬,除第十二抬留作军需案证物外,其余三十五抬,尽数发还。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婆母没有来。听说她回去就病倒了,一直喊我的名字,喊的是“糜晚你这个毒妇”。

郗砚来了。他站在市易司门口,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袍子,看着我把箱子一抬一抬抬上车。

“晚娘。”他说,“我母亲……”

“我知道了。”我说。

“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世子,账清了。”

第七章

第二年,我把糜家的船行接了过来。

常伯管账,我管船。淮安到通州,四百里水路,我们跑六条船。我让人在船头刷了两个字:糜记。

头一个月,我把二十七个船工的工钱涨了一成,又把船行的旧账翻出来,一笔一笔核。核到第三夜,常伯端了碗面进来,说:“姑娘,睡吧。”

我说:“账不平,睡不着。”

他说:“老爷在的时候,也这样。”

开春后,通州来了个盐商,姓卫,要包我们的船走淮盐。他压价,压到每船十一两。

我把算盘推给他:“卫掌柜,淮安到通州四百里,顺风七天,逆风十二天。船工工钱、纤夫、过闸的钱、路上损耗,一趟十两八钱。你给十一两,我赚两钱,还得担风浪。这买卖我不做。”

他看着我,笑了:“糜掌柜倒是算得清。”

“算不清的买卖,我不做。”我说,“你要走,十五两一船,我保你二十天到。”

他想了想,签了。

常伯在门外等着,进来问:“姑娘,十五两,要高了?”

“不高。”我说,“他急。”

老周后来来了船行。他算盘打得好,就是年纪大了,眼睛花。我让他管仓,不管账。

他来的第一天,站在柜台前,搓着手说:“少夫人,我这辈子没在外头做过事。”

“现在做。”我说,“仓里进出,一笔一笔记清楚。记不清,我扣你工钱。”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第十二抬是秋后领回来的。军需案结了,证物发还。我去衙门领,箱子空着,铜锁撬坏了,封条只剩半截。

管库的老吏问我要不要写个收条。我说要。

我在收条上写:樟木箱一只,空。

写完,我自己笑了。

那年冬天,郗砚来过一次。

侯府抄没后,他搬去了城南一间小院,靠给人抄书过活。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我指挥人卸货,站了很久。风大,他缩着肩,袍子下摆湿了半截。

我忙完了,走过去。

“有事?”

“我母亲没了。”他说,“上月。”

“我知道了。”我说,“节哀。”

“她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

“喊的什么?”

他低下头,没说。

“我猜得到。”我说。

“晚娘,我那时候……”

“世子,”我说,“你要是来借钱,柜上支五两,不用还。你要是来说从前,我这儿船要开了。”

他站着,没动。

“我那时该拦的。”他说。

“你拦不住。”我说,“你娘要休我,你拦不住。你爹贪军粮,你也拦不住。你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站在檐下看着。”

他低下头。

我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塞给他。

“拿着。”我说,“别说我薄情。这三年,你送过我一碗红糖水。”

他捏着银子,眼泪掉下来。

我转身走了。

入夜后,我一个人在账房对账。灯芯剪了两次,账还是差三两银子。

差在船工老陈的工钱上。他上月病了,我让常伯多支了三两。这笔账我没记,忘在脑子里了。

我提笔补上,忽然想起我娘。她从前也在灯下记账,记到深夜,我趴在桌边看。她跟我说,糜家的女儿,算盘要打得响,心要放得平。

我把笔搁下,坐了一会儿。

船行柜台上,摆着一只樟木箱。里头空了,箱底还留着一点旧墨味。

伙计嫌它占地方,问我要不要换一只新的。

我说不换。

账本搁在里头,正好。人坐在上头,也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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