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块租下的顶楼,是一场轮回这件事过去了很久,我也很少跟别人提起。可直到现在偶尔半夜醒来,我还是会先看一眼天花板,再去看玄关。后背发凉的感觉,一点没变。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大学刚毕业,在远离家乡的云海市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揣着一腔懵懂的热忱和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热乎劲儿踏上了开往陌生城市的列车。身上仅有的三千多元积蓄是我全部的底气,也是我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全部资本。
盛夏的云海市闷热压抑,像个巨大的蒸笼让人喘不过气来。寻找住所是我当时最紧迫的事情。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公司附近的街道来回奔走,可街边中介公司橱窗上贴的房租价格,把我的底气一点点浇灭。随便一间普通的单间,月租基本都是两千起步。对于一个刚毕业、手头拮据的我来说,根本负担不起。
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第一次在这座城市感到茫然无措。中介小哥大概看穿了我的窘迫,犹豫再三,低声的和我说:“我这边有套特价房,七层顶楼,一室一厅,租金八百一个月,就是……有点特殊规矩,你要是不忌讳的话………要不你先去看看房子再说吧。”
他说的含含糊糊,眼神也有点躲闪,我心里隐隐疑惑。可那时候我太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了住处,我就能留在这座城市,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了。
这是一个老旧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得跺一脚才亮 ,暖黄的灯光只照亮一小块地方。楼梯扶手的漆掉了一半,摸上去发黏。上楼的时候,中介小哥一路都很沉默,几次欲言又止。我问他房子到底怎么了,他只是含糊的说:“房子以前是房东自住,后来空了一段时间,房东有点古怪,规矩有点多。”
我心里虽然有点嘀咕,但开门进屋的那一刻,我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顾虑。这是一套装修老旧的一室一厅,虽然有点年代感,墙面微微发黄,但干干净净,家电家具也很齐全。推开窗就是整片开阔的天,没有高楼遮挡视线。除了是顶楼夏天比较热,爬楼有点累外,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对于当时走投无路的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归宿。我没有一丝犹豫,当场敲定了房子。
合同是房东拿出来的,旧的发黄,日期写着十五年前的同一天。我当时只扫了一眼,心里还笑:这合同模板够老的。
押一付二交完,我兜里只剩几百块生活费,精打细算应该可以撑到下个月发工资。签完合同、拿钥匙的时候,中介小哥脸上职业的笑容没了,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同情和不忍。“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了?”可我当时满心都是安顿下来的喜悦,根本没有注意这些细微的异常,只觉得终于不用拖着箱子到处流浪了。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一头浓密的短发。看着温和而普通。可他看我的眼神太深邃了,不像房东看租客,反倒像在打量一件定制的物件。
临走前,他一字一句、格外严肃地叮嘱我:“小姑娘,记住这房子的规矩。半夜十二点,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什么响声,哪怕是听到别人喊你的名字,你也千万不要开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尽量连大声呼吸都不要有。记住了,不是和你开玩笑。十二点那声音,一旦你应了,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我当时只觉得荒唐又好笑,只当成房东性格古怪,爱故弄玄虚;或者是房东以前出过邻里纠纷,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恶作剧。我随口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我睡觉很沉的,听不到。”语气敷衍得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心里满是侥幸。八百块的房租,在方圆几十里范围内找不出第二套。就算这屋里住着阎王爷,我也得住。那时候我天真的觉得,穷比鬼可怕多了。
房东和中介小哥走后,我准备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日用品。在二楼的楼道里遇到一个老太太,她拎着一袋垃圾正在下楼,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擦身而过时她突然开口:“小姑娘,七楼那套房子,你住进去了?”我说是啊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止住了,最后只说了句:“那房子便宜是有便宜的道理的。”我站在楼梯上愣了几秒,想问清楚什么意思,可她步伐很快,在单元门口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我买完东西上楼的时候一直在掂量她的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也不知道到底意味着什么。
简单的收拾完屋子,累得整个人都瘫了。我躺在软软的床垫上,一天的奔波劳累让我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窗外远处的钟楼沉稳的敲了十二下。隔壁的电视声刚停,楼下有人穿着拖鞋走过,然后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管道里那种没有规律 咔哒声。我闭着眼,翻个身继续睡,脑海里突然闪过房东那句叮嘱,觉得有些好笑,但想到楼道遇到的老太太说的话,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夹带着一丝忐忑。
然后,我头顶的天花板响了。
笃、笃、笃。
三声沉闷、厚重、却又清晰无比的敲击声。
不在门外、也不在楼道,是有人站在我正上方的天台上,用指关节一下一下敲我的天花板。那声音闷闷的,很低沉,却精准穿透水泥、直接砸在我头顶上。
我一瞬间清醒,浑身僵住了,头皮也一阵阵的发麻。
我像被钉在床上,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动,拼命的找借口安慰自己:是不是天台上有野猫?是不是哪里设备出了问题发出响声?是不是楼上有人在修东西?
可这栋楼七层就是顶楼,我头顶是天台,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我白天上去看过。天台上就一个晒衣架,几根晾衣绳,风一吹绳子打在铁杆上,叮叮当当。但那个声音我记得,是清脆的撞击声,不是这样。那敲击声是人敲出来的 ,规律、平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耐心。
整整一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然后敲击声停止,整个房间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声音。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枕头上。那一刻我才相信,他们说的所有话,不是吓唬人的玩笑。
我翻过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蜷成一团,像小时候怕黑的孩童那样寻求安全感。可我心里无比清楚,成年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替我挡住未知的恐惧,只能自己扛。那天夜里我甚至想过,明早爬上天台,拿根晾衣杆把每一寸地都敲一遍,看看能敲出什么来。可真到了第二天,晒着太阳站在天台上,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光天化日,能有什么事。
从那晚开始,噩梦成了日常。往后的每一天午夜十二点,头顶的敲击声就会准时如约而至,分秒不差。
白天工作不能睡,夜里不敢闭眼。恐惧和失眠一天天耗着我,人熬得发虚。
诡异的事情开始频繁发生。
每天早上出门前,我都会习惯性地把拖鞋整齐摆好,鞋头朝外。可晚上下班回来,鞋子永远都是整整齐齐的鞋头朝内,像有人穿着它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脱下来,又仔细摆放好。
第一次我以为自己记错了,第二次我告诉自己太累了,看恍惚了。第三次第四次………我再也骗不了自己。最后默默地把它们摆回原样。我不确定自己在干什么,好像只要我摆回去,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后来我再也没穿过它们。
我习惯晚上睡觉前洗澡,可有几次我惊讶地发现清晨卫生间镜子上全是水雾,浴室的玻璃上也挂着水珠,洗手台上还有一两根湿漉漉的短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细软及肩,乌黑修长。那根头发是短的,硬邦邦的,像男人的碎发。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我用纸巾捏着它,扔进垃圾桶,然后用洗手液反复搓洗,用水一遍遍冲刷着掌心和指尖,洗到双手发红。
我找来抹布开始擦拭镜子和浴室玻璃,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和谁赌气,擦得一点水痕都不留。二十分钟后终于擦完,我退后两步盯着镜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水喝。水倒到一半,似乎听见卫生间那边有动静,很轻很轻,像有人用湿手指在玻璃上划发出的摩擦声。我端着杯子走过去,镜子又起雾了。整个镜面白茫茫一层,跟刚洗完澡一样。我拿手擦了一下,看到了自己的脸,一脸疲惫,眼睛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浓得像烟熏妆。刚看清,那层薄雾又慢慢从边上爬回来,像有人在镜子里头呵气。我把卫生间门关上,一整天都没再进去。
从那以后一到晚上我就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睡觉时卧室的门反锁,灯亮着,把手机攥在手里,裹紧被子缩在床角,甚至还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剪刀。
无边的黑夜仿佛化作实质,紧紧包裹住这间小小的屋子,每一处角落都仿佛藏着窥探我的视线。
有天夜里就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见了脚步声,像有人穿着我的拖鞋,从玄关走到卧室门口,然后停住了,停在我的脚头。我脑子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吓人,整个人绷得快要炸开。我不敢睁开眼,慌乱地安慰自己:可能是天台上有人在收衣服,或者是隔壁邻居在走动,也可能是水管热胀冷缩……
可那声音停的位置太准了,就在床尾,不偏不倚。停了十几秒,又慢慢走回去,出了卧室。拖鞋底蹭着地板的动静,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一晚我睁着眼到天亮,灯也一直亮着。拖鞋第二天早上还在玄关,鞋尖朝里。
终于有天下午我实在受不了了,翻出了房东的电话打了过去。响了七八声他才接,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地有点反常。我说:“房东,这房子晚上怎么老有动静?天花板上老有人敲。”
他停了两秒,说:“你应了?”
我说:“我没应。我就问问是不是楼上有问题。”
他又停了两秒,说:“没应就没事。记住,别应。”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觉得这人古怪且无法沟通。
可我也没有别的退路。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没有朋友可以投奔,没有家人可以依靠,这里是我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我只能被困在这里,一天天熬,一天天恐惧,一天天被消耗。
那是一种无声、缓慢、彻底的精神折磨。你明明知道这里不对劲,明明知道这里很恐怖,可你无能为力,逃不掉,躲不开,只能硬扛。
白天上班,我满脑子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那敲天花板的声音,笃、笃、笃,敲得我心烦意乱,我会不小心把咖啡洒在键盘上、开会时盯着投影仪发呆、复印文件的时候会重复复印很多份……状态差到了极点,有时会突然的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同事姐姐看出了我的异常,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脸白得像纸一样,黑眼圈很重。我笑着说没事我只是没睡好而已。她问我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一下。我说不用,手头还有很多活要做。
其实我是不敢回去,现在即使白天回家我也会害怕。在公司,至少周围都是人,不用一个人面对未知的恐惧。
我很想找个人说说,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讲,没人会相信这种离奇的怪事,怕别人觉得我精神有问题,更怕丢了这份工作,失去立足的资本。
可我又迫切地想逃离那个令我噩梦连连的地方,思量再三,也还是决定向妈妈开这个口。
中午吃完饭,我躲在公司的楼梯间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后,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伴随着电视的声响。
她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食堂菜咸不咸,别老吃外卖,贵还不干净,一个月光吃就得花掉不少。我说知道了。她又说隔壁张阿姨家儿子在市里考上编制了,问我工作累不累、领导好不好。我说还行,就是有点忙。
后来她问我住的地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八百一个月,一室一厅。
她那边顿了顿:“八百?那么便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说是顶楼,夏天有点热,爬楼也有点累。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你能不能给我转两千块钱,我想换个住处。话到嘴边她先开口了:“你爸这个月腰又不行了,上午我刚陪他去医院拍片子拿药花了八百多。你自己在外面省着点花啊,别乱买东西。”
我说知道了,我这儿够花。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把那句借钱的话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我想逃离那间小屋,可现实死死地困住了我。工资要到下个月中旬才发,我连搬家的押金都凑不出来。我盘算过,搬去更远的郊区,通勤多一个小时,即使租金低至一千,付一押一,也要两千块。而我没有,我的余额只够勉强维持温饱。
我把手机计算器翻出来,房租、水电、通勤、吃饭,一项一项敲出来,一项项的精减,最后盯着那个负数看了半天,把手机锁了。我被困在这里,困在这套廉价的顶楼小屋里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故意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然后又在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磨蹭到十一点半,心想回去直接倒头就睡,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时间,这一夜也许会过的快一点。
刚进楼道,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可灯亮之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楼梯拐角站着个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脸。
我站住了,灯亮了,拐角处空无一人。 我告诉自己肯定是看错了,是幻觉,愣了一下后,我以冲刺的速度的爬到顶楼。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害怕,手抖的钥匙捅了半天才捅进锁孔。
从那以后晚上下班回家成了我最害怕的事情。
每次进入楼道前,我都会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一眼七楼的那扇窗。窗帘拉着,和我出门时候一样。可我总觉得那窗帘后有人,躲在那儿看着我。我盯了十几秒,窗帘没动,我骂自己神经病。
站在楼道里,又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我进去。这屋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快要裂开的太阳穴去上班。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下午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街角的中介门店。我必须找那个中介小哥问清楚。就算他不退钱,我也得知道这房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推开玻璃门,我一眼就看到了昨天带我看房的中介小哥。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手机拍在他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和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昨天那套顶楼的房子,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抬起头,眼神迷茫地看着我,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谁啊?”
我愣住了:“我是昨天看房的人啊!你带我去的七楼,八百块一个月!你忘了?” 他皱起眉头,往后仰了仰身子,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不耐烦:“姑娘,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店里顶楼的房源早就租完了,而且压根没有八百块钱这么便宜的的房子。你昨天是不是去了别的中介?”
“不可能!”
“可我昨天轮休,根本没上班呀!”
我浑身发冷,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店长:“店长,你作证,他昨天明明带我去看了房!”
店长推了推眼镜,一脸莫名其妙:“姑娘,我们店里昨天只有四五个客户,没有你啊。你是不是太累了,记错地方了?而且昨天小王休息,的确不在店里。”
我呆立在原地,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中介门店,站在烈日下,手脚冰凉。
我掏出手机,想翻出房东的号码。
通讯录里,那个备注着“顶楼房东”的联系人,不见了。
我疯狂地往上滑,往下滑,翻遍了整个通讯录。没有。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的手机里存在过一样。我颤抖着打开微信,搜索“房东”。没有。
我打开支付宝,查转账记录。昨天那笔2400元的转账记录消失了,余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我从来没有交过租金。
我靠在路边的树上,脑海一片混乱。世界在抹除我。或者说,那个东西,正在一点点吃掉属于我的痕迹。
连续几天没睡好,人都是飘的,各种情绪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我躺在床上,明明很困很累,眼皮重的抬不动,却不敢入睡,在煎熬中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十二点一到,头顶准时落下三声。
笃。笃。笃。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先下来了。这几天受的委屈、害怕、憋屈,一股脑全涌上来,这样无止境,一眼看不到头的折磨让我所有的理智彻底崩了。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着天花板,带着哭腔怒吼:“你到底是谁啊?你想干什么?”
然后,所有声响突然消失,房间里是死一样的安静。
我僵在床上愣了几秒,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上来:难道一直都是我自己吓自己?喊出来好像也没出事。
我笑着擦掉眼泪,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心里只剩解脱。我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可当我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玄关的那一刻,所有的笑意瞬间死死的卡在喉咙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卧室的门开了。门口,我的原本干净的白色拖鞋旁边,赫然多了一双黑色男士皮鞋。我认识它—房东签合同时穿的就是这双。鞋面上全是水,水珠顺着鞋边不停的往下滴落,滴答滴答。在安静的房间里,水滴声格外刺耳。
像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刚刚从门外走进来,安安静静的站在我的家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回应,他永远困在在门外。我回应了……他进来了。
我盯着那双鞋,盯了大概十秒,才想起来往后退。后背狠狠的撞到床沿,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撑着地往后退,退到墙角,膝盖磕在椅子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可我不敢大声叫。
我疯了一样抓住手机,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潜意识里死死记住的那串号码,颤抖着盲按了十一个数字,拨了过去。
我哭得语无伦次,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房东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说过,别应。”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我嗓子已经哑了。
“ 我是你啊。”他慢悠悠,平淡的近似残忍地说,“这房子我住了十五年。早就过腻了一成不变的日子,我想换个身份,换种活法。你应声的那一刻,我们的人生就开始置换了。”
我拼命的摇头,牙齿磕得咯咯响:“我要报警……我要搬走……”
他没接话,又笑了一下挂了电话,那笑声很冷。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
我缩在墙角颤抖的拨通了110,等的那几分钟像过了几年。两个民警上门后,耐心的听我哭着说完所有的怪事,打着手电筒把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楼道和天台也都查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脚印、没有异常。年轻的民警看着我,眼神无奈又心疼:“姑娘,这套房子备案显示,一直只有房东一个人居住,没有出租记录。”
“不可能!”我尖叫着把租房合同拍在桌上,“你看!这是我签的合同!这是我的名字!”
就在民警低头翻开合同的瞬间,我眼睁睁看着合同上我的名字像被水洇湿的墨迹,一点点化开、褪去、消失,最后纸上干干净净,只剩下房东的名字。民警皱了下皱眉,把合同递过来:“这上面是房东名字啊。你是不是记错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化开,像是我的眼花。
“我没记错!”我声音发抖,“我交了押金,我有转账记录……”
我翻手机,转账记录却莫名消失了。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子,语气放缓:“姑娘,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你联系房东退租,重新找个地方住。或者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来陪陪你?”
我没说话。
民警又补了句:“备案就房东一个人。你要有什么纠纷找房东,实在不行可以走法院。”然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跟旁边同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开始往门口走。
。我跟着送到门口,年轻民警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把门锁好。”
门关上。我听见他们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民警走后,我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瘫坐在地上。屋里静得可怕。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近,就在门板的另一边。
拖鞋蹭着地板的动静,啪嗒,啪嗒,从玄关往里走。
可我身后是门,门外是楼道。那声音在我屋里。
我整个人僵在地上,后脑勺贴着门板,不敢回头。啪嗒,啪嗒,走到客厅中间,停了。过了几秒,又往回走,啪嗒,啪嗒,走回玄关,停了。
我憋着气,憋得胸口疼。我想回头看看,脖子硬得像生了锈,怎么都转不过去。我告诉自己别看,看了就完了。
我就那么坐在地上,盯着对面墙上的插座,盯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后背凉得受不了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坐在地上。
我抬手想捂脸,却看到自己的手——原本白净年轻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糙,指节变大,皮肤松弛,手背甚至冒出了浅褐色的斑。
我盯着那只手,像盯着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拍打着手背,想让它停下,可它还在变,指甲盖在慢慢的变厚,变黄,指缝里开始有污垢。那是一双饱经沧桑、属于中年男人的手。
我猛地转头看向玄关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穿我的睡衣、顶着我年轻脸庞的女孩。眉眼清澈、鲜活又稚嫩,那是原本的我。可那张脸,正缓缓扬起一抹温和、淡漠又诡异的笑容,一个属于中年男人的微笑。
那笑容我见过——那是房东签合同时的笑容。
而站在镜子前面真正的我,喉咙滚动,发出的不再是我清脆的女声,而是沙哑粗粝、如同砂纸磨过桌面的低哑男声,轻轻的,一字一顿:“别怕。从你应声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归我了。”
窗外,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再次缓缓响起。我缓缓的走上天台,风吹在我的脸上,一点都不冷。我抬起手。笃、笃、笃。三声沉闷的敲击,落在了楼下的天花板上。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孤身打拼、囊中羞涩的女孩,租下这套便宜到离谱的顶层小屋。她会和曾经的那个我一样,满心庆幸捡了便宜,无视所有诡异的叮嘱。她会和我一样在熬过无数个恐惧的深夜,在崩溃的边缘喊出一句:“谁啊?”
我也彻底明白,这世间最恐怖的从不是鬼怪,是人心设下的局,是贫困困住的命。是你明明想努力的活着,却被悄无声息换掉的整个人生!这座偌大的城市接纳无数逐梦的年轻人,可在看不见的角落,还盘旋着这样一场周而复始,无解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