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差评四年,一条八十,两千一百多条,从没失手。我只写真的,不编,专挑最疼的地方落笔。
最后一单,地址大学城后街 17 号:七天之内,让这家店评分掉到 4.0 以下。预付款一千二,比平时高十倍。
我点开商家页,第一张图是门头:红底白字,"林记面馆"。
那是我爸的店。
我还有条铁律,四年没破过:不接餐饮。厨房里的脏,都是穷人的脏。
这单我破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一遍一遍地喊。
回来我点了"接单"。
不是缺钱。是我想知道,谁这么想让他倒。
上一单是健身房,刚收尾。
委托人姓吴,二十六,买了二十四节私教课,上了七节,教练调店了。
她是在一个维权帖底下翻到我留的号的,加过来第一句就问:"写一条多少钱?"
"八十。"
"能有用吗?"
"看证据。"
"我有一堆聊天记录。"
"先别发一堆。"我说,"挑三张。多了客服不看。"
"哪三张?"
"付款、合同、店方说过的话。"我说,"别放你自己的抱怨,一句都别放。"
她过了半小时发来三张,还附了一句"我气得手都在抖"。
"这句也别发。"我说。
她要退剩下十七节,店里说合同上印着"课程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我截图给你了。"她在平台私信里说,"三张,够不够?"
"够。"我说,"还差一句。"
"什么话?"
"店长回你的那句。"
她翻了半天,发过来:亲,已反馈。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别改,别加感叹号,原样放着。"
"这算什么证据啊。"
"这算他们说过的话。"我说,"你前面写七节课没上,写教练调店,写合同那行小字,都是你的理。"
"然后呢?"
"最后放他们这一句。"我说,"看的人自己会比对:一边是四千块钱,一边是四个字。"
"懂了。"
"气不用我替你生。"我说,"我把东西摆齐就行。"
第一张是付款凭证,第二张是合同那行小字,第三张是教练跟她说的"我下周调店,你先别约了"。
我把三张按顺序排好,写了四百字。
开头写日期和订单号,中间写哪天上的课、哪天教练走的,最后一段才写她那句:我不是要占便宜,我是想把我没上的课,换回来。
"这就完了?"她问,"不骂两句?"
"骂了他们就截图说你情绪失控。"我说,"一句气话都不留,他们没处下嘴。"
"那能退吗?"
"能不能退看他们,不是看我。"我说,"我只保证客服不敢回'亲,已反馈'。"
发出去那天晚上,我给平台打了个电话,问评价排序。
"系统是自动算的,没有人工干预。"客服说,"星级看用户可信度、商户可信度、评论质量、时间、评论量,好几个一块儿算。"
"最近的评价权重大吗?"
"时间越近影响越大。"她说,"带文字、带实拍图的,比光打星的有用。"
"等级高的号是不是更管用?"
"所有用户评价权重一样,跟等级没关系。"她说,"这个我们前阵子专门讲过。"
"商家要申诉呢?"
"商家后台找到那条评价点申诉,一个工作日内给结果。"她说,"提交的材料得是真的。"
"假的会怎么样?"
"虚假材料申诉要扣诚信分。"她说,"商户诚信分满分十二分,扣到六分,星级隐藏、排序降权、处罚期新增评价不展示,三十天。"
"三十天。"
"是的,女士。"
我把这几句记在台账边上。干这行得知道对面能怎么还手。
发出去第二天上午,店长打电话过来。
我没接,让小吴自己接,我把话一句一句打在旁边屏幕上给她看。
"我们这边可以给您转课。"
"我不转课。"
"那……送您两个月会籍?"
"我要剩下的钱。"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您找做得了主的人,"小吴照着念,"我等您到今天下午五点。"
店长那头顿了一下,说要请示。
下午四点二十,钱退了。十七节,四千零八十。
小吴转我一千二百二十四,三成,一分不多。
"姐,我给你多发两百吧。"她说,"我昨晚没睡着。"
"不用。"
"为什么你不出面啊?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得替我吵一架。"
"我一出面,就成了我跟你一伙。"我说,"店长会讲,这是有人教她闹的。"
"那现在呢?"
"现在是你自己讲的。"我说,"三张截图,四百字,一个电话。都是你的。"
"可字是你写的呀。"
"字是替你写的,理是你自己的。"我说,"这个分得清,下回你自己也会写。"
"下回我可别有下回了。"
"嗯,最好没有。"
小吴给我发了三个感叹号,我没回。
这行我干了四年,攒了个台账。一行一单:编号、日期、目标、委托人、证据、结果、备注。
编号从 0001 排到 2137。
一行七格:编号、日期、目标、委托人、证据、结果、备注。证据格里写清楚用了几张图、几段聊天。
备注格里什么都有,客户的口头禅、店长几点回的电话、我哪句写重了。
第一页最上头另写一行,字比别的大:不写假的,只写真的,把真的写到最疼的地方。
再往下一条:不接餐饮。
四年,两千一百多单,前头那条没破过,后头那条也没破过。
一条八十,打包六百,谈成赔偿抽三成。小吴那单我抽了一千二百二十四。
我有个规矩,写在台账第一页,四年没破过:不接餐饮。
有人问过为什么。
"厨房里的脏,都是穷人的脏。"我说,"地上有点油,案板旧了,抹布没晾干,拍出来都难看。可那不是坏,是忙。"
"忙就能不卫生?"
"能写到平台上的脏,跟真该关门的脏,不是一回事。"我说,"我分不清,就不写。"
问我的是个同行,做探店的,姓郑。
"你一次都没破过?"
"没有。"
"有人出高价呢?"
"出过。"我说,"去年一家火锅店,对面开的价一千五,我回了句不接。"
"一千五也不接?"
"不接。"
"你到底是嫌脏还是怕麻烦?"
我小时候在面馆后厨写过作业。夏天地上一直有水,我爸拿水管冲,一天冲三回,冲完拿刮板刮。
案板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块,刀一落就往那边滑。抹布晾在门后头,常年一股潮味。
这些拍出来都难看。
可我爸那口汤锅,每天收摊刷到能照见人。
"我不是嫌脏。"我说,"我是知道那些不是坏。"
"那真有坏的呢?"
"真坏的不用我写。"我说,"该有人去查,不是我写一条八十的。"
郑哥听完笑了一下,说你这人挺怪。
"怪就怪吧。"我说。
他临走又问一句:"你爸的店,你也不接?"
"我爸的店用不着我。"
我没接这句。怪不怪的,反正四年没接过一单餐饮。
后街 17 号这单,是平台私信进来的。
对方 ID 叫"新作-运营",头像是一碗面的简笔画,注册四个月,没发过内容。
"七天,评分掉到 4.0 以下。"他第一句就是要求。
"现在多少?"
"4.8。"
"多少条评价?"
"一千二百多。"
我把页面点开看了一眼。老店,评分稳,近三十天新增评价二十来条,全是带图的。
"一千二百多条底子,七天掉 0.8。"我说,"靠一条不行。"
"所以找你。"
"我不刷号。"
"没让你刷号。"他说,"照片我给,你写。写得像真的。"
"什么叫像真的?"
"就是真的。"他发了九张图过来,"顾客拍的。"
九张,压缩过,边上发虚。地面油污,冰柜里一箱冻肉化着水,墙角一小摊黑点,还有汤桶外壁、案板缝、垃圾桶、后门、灶台下面。
我一张张放大看。
"原图。"我说。
"就这些。"
"压缩过的图,平台一眼就筛。"我说,"带图长评权重高,可图糊了、跟别处撞了,风控直接不计分。我写了也白写。"
那边隔了几分钟。
"你要原图干什么?"
"看拍摄时间,看设备,看有没有修过。"
"你是写字的,还是查案的?"
"写字的。"我说,"可我不知道真假,怎么写真的。"
"图上都是真的。"
"图上是别的店的厨房也说不定。"我说,"我要原图,带拍摄时间那种。"
"给不了。"
"那我只能自己去看。"
"去看?"
"后街又不远。"我说,"吃碗面的工夫。"
那边停了挺久。
"别到店跟人搭话。"他说,"拍了就走。"
"我干这行四年,不用你教。"
"我提醒一句。"
"你提醒得挺细。"我说,"比一般雇主细。"
"钱给得多。"
"钱给得多的多了。"我说,"细成这样的少。"
"钱已经付了。"
"付了我也得看。"
他没回。过了一小时,发来一句:只走平台,不见面,每天报进度。
"行。"我回,"再问一句。"
"问。"
"你跟 17 号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花一千二。"
"我们做市调。"
"市调要人家评分掉到 4.0 以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分钟,停了。
"你只管写。"最后来一句。
我把他的主页点开又看了一遍。注册四个月,没发过内容,没绑门店,头像那碗面的简笔画是网上到处能找着的那种。
做市调的人,一般不问"写到什么程度了"。
我给郑哥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算笔账。
"一千二百多条评价,四点八,七天掉到四点零以下,得多少条一星?"
"你先说清楚,是算术平均吗?"他问。
"不是。"
"那就不是除一下的事。"他说,"近期评价权重大,带图的、写够字的,比光打星管用。老评价基本不说话。"
"十几条够不够?"
"十几条真到店、带图、带长文的,够。"他说,"可得是真号、真消费、图不能撞。"
"撞了怎么样?"
"风控筛掉,不计分。"他说,"写十条白写。"
"所以他给我九张图。"
"九张图能拆出十几条。"郑哥说,"每张配一段话,日期错开,一天发两条。"
"就七天。"
"刚好七天。"他说,"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算过的。"
"算得挺细。"
"细在哪儿你自己清楚。"他说,"照着写,第七天下午那家店的星级就开始动。商家那时候才看见,申诉连材料都来不及备。"
"两天?"
"撑死两天。"
我把这通电话记进 2138 的备注,就一行:不是要差评,是要卡窗口。
"行。"我说。
那天晚上我把九张图存进文件夹,建了个新表格,编号 2138。
备注栏我敲了六个字:疑似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我当时说不上来。汤桶是老式铝桶,我爸那种店确实用这个;可墙砖是小白方格,四厘米见方,缝发黄。我记忆里那面墙不是这个。
记忆不作数。我得去看。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后街。
大学城后街不长,两边全是小吃,午后没什么人。17 号在中间,红底白字的门头,塑料招牌边角翘起来一块,用透明胶粘着。
我戴了帽子,坐最里头那张桌,靠墙,能看见后厨门。
"吃啥?"帮工过来,二十出头,围裙上别着个夹子。
"牛肉面。"
"十二。"
"能扫码吗?"我故意问了一句。
"能。"他指了指墙上,"不过老板讲,收现金也行,别催。"
我给的是现金。他愣了半秒,把钱压在收银盒边上。
"现在还有人给现金啊。"
"手机没电。"
"哦。"他往灶上喊了一声,"一碗牛肉,不要辣!"
"我还没说不要辣。"
"看你不像吃辣的。"他笑,"猜错了你讲。"
我没讲。
面来得快。汤是清的,牛肉切得厚,上面撒一把香菜,碗沿有一道旧磕口。
我吃了一口,没抬头。
三十年了,一碗十二,从没涨过。这条街上的店换过四茬,就他没动过价。
后厨门开着。地面是湿的,刚冲过,靠墙摆着两个不锈钢桶,冰柜是立式的,玻璃门,里头挂着当天送来的鲜肉,用铁钩吊着。
没有周转箱。没有冻肉。
我拍了七张:门头、墙砖、冰柜、地面、汤桶、后厨门、碗。
拍完把手机扣在腿上,慢慢把面吃完。
"加汤不?"帮工问。
"不加。"
"汤不要钱。"
"知道。"
"你头回来吧。"他把抹布搭肩上,"头回的都问加汤要不要钱。"
"这店开了多久?"
"我来了三年,我师傅讲他来的时候就有。"他说,"老板讲三十年了。"
"墙上那砖是新换的?"
"前年换的。"他拿手比了比,"原先那种小白块,缝里老发黄,刷不出来,老板一咬牙全敲了。"
"敲了不心疼?"
"他讲看着干净。"他说,"换完那礼拜,他天天拿布擦。"
我心里记了一下:前年。
那九张图里的小白方格,最晚也是前年以前的。
他收碗的时候多嘴讲了一句:"我们家汤不加钱,肉也不加钱,加面两块。"
"老板定的?"
"老板讲,来吃面的都是学生,兜里就那几张。"他笑,"他一年到头就这一句。"
"生意好吗?"
"早上六点熬汤,一天两百碗,卖完关门。"他把抹布甩肩上,"对街那家新开的,二十八一碗,排队排得可长了,我们老板也不急。"
"不急?"
"急啥呀。"他说,"他说人各有嘴。"
"他家里人呢?帮不帮忙?"
"没见着。"小范把抹布换了个肩,"师傅有个闺女,在城里。"
"来过吗?"
"我来三年,没见过。"他说,"有一回有人问,师傅就讲'在外头',再多一句没有。"
"他不提?"
"不提。"小范想了想,"不过每回加蛋,都加给靠墙那桌。"
"为什么?"
"不晓得。"他笑,"兴许那桌风大吧。"
我"嗯"了一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玻璃门后头,我爸在灶台边舀汤,背对着我。他围裙带子系得偏,左边长一截,从我小时候就是这样。
他没回头。
第二天我又去,坐在同一个位置。第三天也是。
第五天赶上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两个人往里搬肉。
"今天又涨了。"搬肉的说,"一斤贵两块。"
"涨多少?"里头问。
"两块。"
"知道了。"
"师傅,您这价三十年不动,我们都不好意思报数。"
"报你的。"
"要不您也涨一块?学生不差这一块。"
"差。"里头说。
"那您图什么呀。"
"图他们放假还回来。"里头说,"搬完把钩子挂好,别搁地上。"
我坐在靠墙那桌,筷子没动,听完了。
那声音我听了二十九年,不用小范讲。
三碗面,二十一张照片,外加一段后厨冲地的十五秒视频。
第三天那碗端上来的时候,上面卧着一个蛋,切两半,蛋黄朝上。
我没点蛋。
"送的。"小范说。
"谁送的?"
"灶上那位。"他往里头努了努嘴,"他讲靠墙那桌风大,加个蛋。"
"靠墙那桌天天有人坐。"
"是呐。"他说,"就今天加。"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爸正拿长筷子搅汤桶,没往这边看。
我把蛋吃了。
七天里,我每天给"新作-运营"报一句进度。
"第一天,到店,拍照。"
"写了吗?"
"没。"
"第二天了。"
"在核。"
"核什么?"
"核你给的东西能不能用。"
第四天他发了一句:不用那么细,按图写就行。
"细不细我说了算。"我回。
"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七天。"
"七天是死线。"
"我知道。"我说,"你屋里那张表上,写着七天之后怎么办?"
那边没答这句。
"我问一句。"我打过去,"你们要的是评分掉,还是那家店关?"
"有区别吗。"
"有。"我说,"掉分是让人少来,关门是不让人再来。"
"我们要掉分。"
"那预付款一千二,给得有点多。"
"你嫌多?"
"我不嫌。"我说,"我就是记一下。"
干这行有个笨办法:雇主多给的每一分,都在替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付钱。
我没回。第五天他催了一次,第六天又催,问我到底接没接这单。
第七天早上,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左边是他给的墙砖,小白方格,四厘米见方,缝发黄。右边是我第二天拍的,灰砖,三十乘六十,缝是白的。
同一面墙,不可能两个样。
我给郑哥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看水印。
"这图我眼熟。"他看了两分钟,"不是顾客拍的,是宣传稿里的。"
"哪年的?"
"你等会儿。"那头翻东西的声音,"四年前,一家连锁发的后厨整改前后对比,一组十几张。我当年还存过。"
"发我。"
"你接餐饮了?"
"没接。"我说,"在验货。"
"验出来什么?"
"验出来有人拿四年前的旧图,当今天拍的给我。"
郑哥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图糊成那样,你要是直接写了,会怎么样?"他问。
"平台风控筛掉,白写。"
"不止。"我说,"商家拿这些图去申诉,说图是假的,得提交证据。"
"那不是正好?"
"要是他手里只有我那篇评价和这几张图,急着自证,随便补一张说明,就是虚假材料。"我说,"扣两分诚信分,累计到六分,星级隐藏三十天。"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干这行得知道对面能怎么还手。"我说,"我这回是替对面想的。"
"那你到底站哪边?"
我没答,把电话挂了。
冻肉那张我也放大了。箱角贴着一张标签,字糊了半边,可厂名还剩四个字,不是本地任何一家肉厂。我拿去查了一下,是邻省一家做冷冻调理包的,专供连锁。
老鼠屎那张更省事。光是从右边打的,可那面墙右边是灶台,灶台挡着,光过不来。
我把九张图丢进图片反查,跑了两个钟头。
六张能对上。四年前,一家连锁品牌发过一组"后厨整改前后对比"的宣传素材,配文讲他们怎么把老店的后厨换掉。油污、冻肉、墙角那摊黑点,全在那组图里。
那组图是拿来夸新店的。
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说是老店的。
我又给郑哥打了一个。
"商家遇上这种,能怎么办?"
"平台有个恶意行为报备。"他说,"私信、截图、视频留着,从入口递上去,核实的账号会处理。"
"处理谁?"
"发的人,还有后头指使的人。"他说,"去年就有一批号被清了等级,严重的直接封。"
"指使的也查?"
"查。"他说,"现在讲得很明白,自己不写、花钱找人写,一样算。"
"那我呢?"
那头顿了一下。
"你是写字的。"郑哥说,"写字的不算'指使',可也别把自己摘太干净。"
"我没想摘。"
"那就好。"他说,"你这人,就是太爱把账算到底。"
我挂了电话,把 2138 那行备注又改了一遍:委托人造假,且不止要掉分。
改完自己看了半天,没再往下写。
我给"新作-运营"发了一句:图是四年前的素材,墙砖对不上,冻肉标签是别家的。
"你去看过店了。"
"去了三回。"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的规矩。"我说,"还有一条:那墙砖前年就敲了,你用的是老款。冻肉箱上的厂名是邻省做调理包的,那家不供散店。"
"这些都是小节。"
"死角那张的光从右边来。"我说,"右边是灶台,挡着。"
那边隔了很久。
"你写不写。"
"写。"我说。
"那不就得了。"
"我写的是真的。"我说,"你给的是假的。这个我得讲清楚。"
"讲给谁听?"
"讲给看的人。"
那边显示"已读",一直没回。
头像灰了半天,晚上变成系统默认的白。
我把发出去那句"讲给看的人"又看了一遍,没删。
我坐在电脑前,把 2138 那行备注改了:委托人造假。
改完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行字眼熟。
不是字眼熟,是手法眼熟。
四年前我接过一单,也是九张后厨图,也是"七天之内",也是只走平台不见面。
我把台账拖到最上面,点开 0001。
0001。目标:陈记。大学城后街,19 号。委托人一栏写着"某连锁品牌(品牌部)",金额两千,结果一栏写着:达成,评分 4.7→3.8,店关。
陈记是面馆。
我盯着"目标"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台账第一页那行字。
不接餐饮,是 0001 之后才添上去的。
干完那一单的第二天早上,我打开表格,在第一页最上头写了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大。四年里谁问,我都讲厨房里的脏是穷人的脏。这话不假,可它不是全部。
郑哥问过我一次:"你一次都没破过?"
我说没有。
那也不算撒谎。规矩写下来之前,没有规矩。
备注栏里我抄了一句当年的验证消息,一个字没改:
"建国叔给的号,说你会写。"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当年我回过一句"哪个建国叔",对方没答,我也没追。
两千块是入行第一笔钱。我拿到手先交了三个月房租,剩下的买了台二手笔记本,晚上在出租屋把那单的九张图排了一夜。
我给郑哥打了个电话。
"四年前后街那家陈记,你有印象吗?"
"关了的那家?"他说,"记得。评分一礼拜从四点七掉到三点八,我当时还纳闷。"
"怎么掉的?"
"一批带图长评,一水儿的后厨照。"他说,"油污、冻肉、墙角,九张,写得还挺有章法。"
"有章法?"
"不像气的,像摆的。"郑哥说,"我当时跟人讲,这批图别处见过,没人当回事。"
"谁写的?"
"不晓得。"他说,"那会儿我还没入这行呢。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翻旧账。"
"翻出什么了?"
"翻出我自己。"我说。
那头静了两秒。
"你别吓我。"
"没吓你。"我说,"那单是我写的。"
我翻出四年前那个品牌部的账号,头像换了,名字改成了别的,还能发消息。
"问个旧的。"我打过去,"四年前后街 19 号那单,是谁介绍你们找我的?"
那边隔了一天才有回音。
"太久了。"
"备注里有个称呼。"
"介绍人那边不让留名。"对方说,"我们只记得是后街一位老师傅,不是他们家的。"
"不是他们家的?"
"当时讲得很清楚,别找店里,别提店名。"他说,"钱走平台,不留单据。"
"那位老师傅姓什么,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说,"都四年了。"
我说了声谢谢,没再问。
后街一位老师傅。后街那几年,能被人叫师傅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那时候想的是:这名字真普通,一年能撞见八个。
建国。林建国。
我爸叫林建国。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家族群,翻到四年前五月十九。
那个群平时没人说话,一年到头就过年那几天冒几个红包。我爸在里头三年没发过一条,别人转的养生文章他也不点。
往上翻到前一年腊月,我发过一句"今年不回了,活儿走不开"。
他回了一个字:嗯。
再没别的。我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往下拉。
那天我在群里发过一条广告:代写投诉、整理评价,一条八十,证据要真。
底下没人回,连我妈那辈的亲戚都没冒泡。
往上翻一条,是我爸的私聊,五月十九晚上九点四十。
"你那个写东西的活,能养活自己不。"
我回:"能。"
他没再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0001 进来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收废品的喇叭还在喊,一遍一遍的,跟四年前那台一样。
这回我没觉得自己是查案的。
我打开连锁那边的公开信息,把"陈记·新作"的成立时间往前翻。
四年前六月,品牌方注册;四年前七月,后街 19 号的老陈记关门;四年前八月,"陈记·新作"在后街 21 号开张。
招牌上留着"陈记"两个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新作"。
两家的招牌,隔着四米,一个褪成灰白,一个亮着灯。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对街。
店门口摆着易拉宝,写着"老味道,新做法",人均二十八。玻璃门里统一装修,桌面是浅木色,墙上挂着印刷的"手艺传承"四个字。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一个店员出来收易拉宝,我看了一眼他胸牌。
"你们这店开了多久?"
"两年多。"他说,"总部统一运营,我们这边只管出餐。"
"牌子呢?陈记两个字,谁让用的?"
"总部拿下来的。"他把易拉宝折起来,"具体我不清楚,我来了才一年。"
"四年前也是你们?"
"那时候还没我呢。"他笑了一下,"姐,你要加盟啊?上网填个表就行。"
"不加盟。"我说,"就问问老陈。"
"哪个老陈?"
"以前 19 号那家。"
"哦。"他想了想,"没见过。听说不做了,去外地了。"
"没留电话?"
"我们这儿只留总部电话。"他把易拉宝夹在腋下,"要不你扫个码?"
"不用了。"
"那慢走啊。"
玻璃门里那四个印刷字,从外面看有点反光。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后街 19 号现在是一家奶茶店。我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站着的不是老陈。
隔壁修鞋的老头跟我说了一串。
"老陈走那天把两口锅送人了,一口给我,一口给了收废品的。"
"他说什么了?"
"没说啥。"老头拿锥子扎鞋底,"就讲,不做了。"
"二十八一碗那家,跟他有关系吗?"
"哪有。"老头把线咬断,"人家是连锁,牌子买去的。老陈那两个字,卖没卖我不晓得。"
"他走之前生意还行吧?"
"那阵子不行。"他说,"前头忽然冒出一堆人讲他家后厨脏,队就没了。"
"他自己怎么讲?"
"他不讲。"老头抬眼看我一下,"就把锅刷了,刷得锃亮,送人。"
"电话留了吗?"
"留过一个。"老头笑了一下,"前年我打过,空号了。"
"没找过他?"
"找啥呀。"他低头继续扎,"人家不做了,就是不想让人找。"
我道了谢,往回走。
四年,我没见过老陈的正脸。连这段都是别人嘴里转过来的。
那晚我把 0001 到 2137 从头翻了一遍。
两千一百多单,餐饮零单。头一单是陈记,最后一单是林记。
中间那两千一百多条,我一条都没写过假话。我一直觉得这叫干净。
现在看着屏幕,才想明白一件事:我这条规矩挡住的,是别人家的后厨;挡不住我自己接的第一单。
我四年没进过我爸那扇后院的门。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
面馆打烊早,前头灯关了,后院那盏还亮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两口大汤桶、一摞塑料凳、几捆劈好的柴。
靠东墙,斜立着一块招牌。
木底,红漆,两个字褪成灰白:陈记。
底下垫着两块砖,边角拿布擦过,漆掉的地方露出木头本色,摸上去不粘手。
我爸蹲在水池边刷桶,听见动静,没回头。
"吃了没?"他问。
"吃了。"
"锅里还有汤。"
我走过去,蹲在招牌旁边看。
"这什么?"我问。
"人家走的时候没地方放。"他把桶翻过来,拿刷子顺着桶沿刷,"我给收着。"
"收几年了?"
"四年。"
"还擦?"
"落灰。"他说。
小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端着个空盆。
"姐,那牌子师傅每周擦一回。"他说,"下雨天拿塑料布盖上,出太阳再揭。"
"他让你擦的?"
"他自己擦。"小范说,"我头一年想帮忙,他讲别动,那字掉了漆,一蹭就没了。"
"哦。"
"有回我拿湿抹布抹了一下,他急了。"小范笑,"就那么一回。"
我爸在水池边没吭声,桶刷得慢了点。
"落灰就落着呗。"
他没接,把桶提起来控水。水顺着桶底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摊。
"老陈后来呢?"我问。
"不晓得。"
"没打过电话?"
"打过一回。"他把桶搁下,"没通。"
我没接话。
"那两年对门天天排队。"我说。
"排过。"
"你急不急?"
"急啥。"他把刷子搁在桶沿上,"人各有嘴。"
"生意撑得住?"
"撑得住。"他说,"一碗十二,三十年没涨,撑得住。"
"后来对门就没了。"
他没接这句,弯腰去够水池底下那块抹布。
"老陈那两口锅,你没要一口?"我问。
"人家送谁我不管。"
"那牌子你倒收着。"
"牌子不是锅。"
"牌子是什么?"
他把抹布抖开,抹了一下桶沿。
"人家走的时候没地方放。"他说,"就这一句。"
"四年了。"
"嗯。"
"每周擦。"
"落灰。"
他把抹布叠了一折。
同一句话,他讲了第二遍,一个字没换。
"你回来看什么?"他问。
我说没什么,路过。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添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招牌别挪。"他说,"靠着墙,别倒了。"
我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
那块牌子上两个字,一个"陈"掉了半边漆,一个"记"还完整。擦得干净,连砖缝里都没积灰。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一块跟自己不相干的招牌,擦到不粘手。
我这才回过味来:他不是收着。
我爸这辈子没跟我讲过一句长话。我妈走那年他讲了一句"饭在锅里",我考上大学他讲了一句"学费够了",我搬出去那天他讲了一句"钥匙带着"。
我在家族群发广告那天,他私聊问我能不能养活自己。
第二天,有人加我微信,说"建国叔给的号,说你会写"。
他从来没问过那一单是给谁的。
陈记关门那天,他去把人家的招牌搬回来,擦了四年灰。
他也没问过我这四年在写什么。
回出租屋已经十点。我把三样东西摆在屏幕上:0001 的验证消息、家族群那条私聊、连锁品牌六月注册七月关店八月开张的时间线。
三样排成一条,中间一个字都不用补。
我拿手机翻到他的号,按了拨出,响了两声,挂了。
没问。
问了他也不会讲。这辈子他跟我讲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最长的一句是"钥匙带着"。
他也没问过我一单是给谁写的。四年,两千一百多单,一次没问。
有人来找他谈"合作",说可以帮他把对门弄走。那年林记生意快撑不住,对门陈记天天排队,他一碗面十二块,三十年没涨。
条件是他介绍一个会写东西的人。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那条没人回的广告翻出来,把我的微信推了过去。
他没跟我讲。他也没跟老陈讲。
我坐到快天亮,把 0001 那行备注打开,光标停在末尾。
我打了四个字:介绍人,林。
停了很久,删掉。
又打回去:介绍人,林建国。
这回没删。
天亮的时候,我给"新作-运营"发了最后一条:单子我做完了,钱不退。
那边过了快一个钟头,回了一句:你会后悔。
"我四年前就该后悔。"我打过去。
"什么?"
"没什么。"我说,"单子做完了,钱不退。"
"你写了什么?"
"写真的。"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把对话框关了,没删聊天记录。干这行四年,我留着每一单的每一句,包括这一单。
我给郑哥发了条消息:我以后不接了。
"你那号两千一百多条呢。"他回。
"封就封。"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说,"最后一单我破了规矩。"
"破了就破了,谁还没破过。"他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已经搭进去了。"
那边过了几分钟,发来一句:那你自己看着写,别写气话。
"不写气话。"我说,"一句假话都不写。"
我把 0001 到 2137 从头又看了一遍。四年,两千一百多单,一条假的没有。这回我要写的一条,还是真的,可写完这条,前面那些就都跟着变了味。
我写那篇东西,从上午写到下午。
我四年没接过餐饮。这一单我接了,也写了。写完号就没了,这是后话。
我把委托人给的九张图一张一张放进去,每张底下写清楚出处:这张是四年前某连锁品牌的宣传素材,这张的墙砖是 2019 年的老款。
这张的冻肉标签属于另一家店,这张的光源方向不对。
后头放我自己拍的二十一张:门头、灰砖、立式冰柜、当天挂着的鲜肉、刚冲过的地、铝汤桶、带磕口的碗。
最后一段我写:我不是来替谁辩的。这家店该挑的毛病一样有,汤偏咸,凳子旧,过了饭点没什么菜。可你们拿四年前的图来说它脏,不是嫌它脏,是想它死。
标题我没想太久,起完自己念了一遍。
发出去之前,我把那篇东西念给郑哥听了一遍。
"这句算气话吗?"我念到"不是嫌它脏,是想它死"。
"不算。"他说,"这句是判断。"
"那标题里那句呢,我把钱收了?"
"这句最硬。"他说,"你确定放?"
"确定。"
"放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不要收回来。"
"你那号两千一百多条,一夜就没。"
"听见了。"
"你图什么呀。"
"图它一句假话都没有。"我说。
那头没再劝。
发之前我把预付款那笔又看了一眼。一千二,还在平台账户里,没提现,也没退。
标题里那句"我把钱收了",得是真的才算数。
我还给平台打了个电话,问自己这号会不会出事。
"有偿代写评价属于违规。"客服说,"核实后会限制账号功能。"
"多久?"
"以通知为准,女士。"
"知道了。"我说,"麻烦你了。"
"不客气。"
发之前我看了一遍,一句假话都没有。
用的是我自己的号,四年攒下来的那个,等级不低,评价权重跟谁都一样。平台那套算法我熟:近期带图长评权重高,星级每天自动算,没有人工干预。
我按下发送。
那篇差评我写了三千二百字,一句假话都没有。
我把委托人给的照片全放了进去,一张一张标了出处:这张是四年前某连锁品牌的宣传素材,这张的墙砖是 2019 年的老款,这张的冻肉标签属于另一家店。
标题是:《有人花钱让我搞垮这家面馆,我把钱收了,然后写这个》。
发出去第二天,队排到了巷口。
第三天,平台封了我的号,行业里传开一句话:林雀接单不看雇主。
我爸什么也没问。他只是那天多下了半斤面,给我盛了一碗,卧了两个蛋。
我吃完,把碗推过去,说:爸,四年前那单,是我写的。
他"嗯"了一声,收碗,去水池边刷。
水声很大。他背对着我说:写得好。写得差点,别让人看出来你想让我火。
我说:那招牌,你还留着吗?
他说:留着。等你哪天不开张了,我给你煮面,你给人写差评,咱俩一人一条街。
我没说话。我知道那块招牌不是收着,是押着——他替我押了四年,等我有一天自己来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