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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1:36

一、二百一十七分

九月十七号,高三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在一楼大厅。

红纸,黑字,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苏念在最上面,六百九十八,年级第一。陆野在最下面,二百一十七。

数学四十一,英语五十二,物理十八。

他站在榜前,看了三秒,转身要走。王浩从后面挤过来,手指点在最后一行的名字上。

“陆野,二百一十七,咱班历史最低。”

旁边几个人笑了。

陆野没说话。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往教学楼后门走。后门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能抽烟,也能躲人。

第三节是班主任赵德海的课。老赵五十六,教数学,黑板上的字一笔一画,像刻的。

下课铃响,老赵把黑板擦往槽里一放。

“陆野,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气没来,窗户开着一条缝。老赵坐在椅子上,先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擦,擦完戴上。

“你知道重点班有末位淘汰。”

“知道。”

“这次不算。下次月考,你再垫底,去普通班。”

陆野看着桌上的成绩单。二百一十七这个数字,被红笔圈了两圈。

“我尽量。”

“我不要你尽量。”老赵把笔一放,“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陆野抬起头。

“他说他在城南工地,欠了十八万材料款,年底要还。他说你要是考不上,就回去跟他搬砖。”老赵停了停,“他还说,让你别跟人说他欠钱。”

陆野的耳朵有点热。

老赵从作业本底下抽出一张卷子,是他这次的数学卷,四十一分,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这道题,全班四十二个人,三十九个做对了。”老赵用红笔点着那片空白,“你不是不会。”

陆野看着那道题。他会做。考试那天,他满脑子是他爸那句“考不上就回来搬砖”,手心出汗,第一道选择题就涂错了,后面一路错下去。

“我考试的时候,脑子是乱的。”

“乱什么。”

“不知道。”

老赵看了他一会儿,把卷子折起来,塞回抽屉。

“老师,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老赵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拍在桌上。表头印着“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NOIP)报名表”,下面一行小字:本校补录名额一名。

“信息学,听过吗。”

“没有。”

“编程。写代码。”老赵说,“全校没人报。报了也得会,不会的上去就是送分。”

“那给我干什么。”

“因为你没退路。”老赵把表推过来,“你去。两个月后市赛,拿不到省一,别回这个班。”

陆野捏着那张表,纸边很硬,割手。

“我没学过。”

“我管你学没学过。”

老赵低下头改作业,红笔在纸上走,沙沙的。

陆野站了一会儿,把表折成四折,塞进裤兜。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屋子十四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磁炉。窗外是城南的工地,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

他把表摊开,又翻开学校发的信息学教材。第一章讲变量,第二章讲循环。他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页,脑子里是空的。

他合上书,趴在桌上。

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平时背课文,背十遍也背不下来;被老师留下来,说“背不完别回家”,他一个晚自习能背完三篇。平时做数学题,一道题盯半小时没思路;考试最后十分钟,他能从第一题开始,一路做到底。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毛病。

他只知道,一旦没有退路,他的手就不抖了。

二、四道题

市赛在十月二十六号,市一中。

那天早上下了小雨,陆野坐公交,转了两趟,鞋帮湿了。考点门口全是人,穿校服的,背电脑包的,家长举着伞。

他看见苏念。苏念站在宣传栏底下,手里拿着一本《算法竞赛入门经典》,书角都翻卷了。

苏念也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也报了。”

“学校补录。”

“你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苏念皱了皱眉,没再问。

进考场前,苏念从包里抽出一支笔,递给他。

“2B铅笔,涂机读卡用的。你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没带。”

陆野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支圆珠笔。

他接过铅笔,说了声谢谢。

“你真的一点都没学?”

“看了一晚上,看到第三页。”

“第三页讲什么。”

“循环。没看懂。”

苏念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隔壁考场。

考场在三楼,机房,四十台电脑。陆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屏幕亮着,桌面上只有一个答题系统。

监考老师念规则:四个小时,四道题,不许带资料,不许上网。

八点半,开考。

第一题跳出来,一长串字。陆野读了三个来回,只认识“输出”两个字。什么叫“取模”,什么叫“子序列”,他一个都不懂。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汗顺着腕子流到鼠标垫上。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敲键盘,噼里啪啦,像下雨。

斜前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二十分钟就做完了第一题,举手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嘴里嚼着口香糖,看了一眼陆野的屏幕,愣了一下。

陆野的屏幕上,第一题的代码才写到一半。

陆野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他想举手,想说自己走错了考场。

就在这时候,胸口那口气堵上来了。跟小学被留在教室、跟初三被叫去办公室、跟昨晚看着那张报名表的时候,一模一样。

脑子里“咔”一声,像有人把一扇门推开。

他再看第一题,忽然知道要干什么。那些不认识的词,一个一个自己落到了位置上。他要建一个数组,把数存进去,然后从头扫到尾,遇到大的就换。

他开始敲键盘。手不抖了。

第一题,三十七分钟。

第二题,图的遍历。他没学过图,可他知道要从一个点走到所有点,一层一层往外扩。写完,运行,过了样例。

第三题,五十六分钟。

第四题最长,题干有两页。他读了两遍,知道是求最短路

第四题最长,题干有两页。他读第一遍只看懂“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代价最小”,读完第二遍,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点,连上线,标上数字。

,要用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每次挑最近的点往外走。

写完已经快十二点。他把代码交上去,点了提交。

系统打分:四十分,四十分,四十分,四十分。

后面有人小声说:“这人哪个学校的。”

“没见过。”

“他好像一题都没空。”

满分。

他盯着那个四百分,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扶着墙,吐了。

中午,苏念在食堂门口碰见他。

“你第几题没做。”

“都做了。”

苏念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说谎的人。

“满分?”

“不知道。”

一周后,成绩出来。学校公告栏贴了一张 A4 纸:高三(七)班陆野,NOIP 市赛提高组,满分,全省第一。

当天下午,王主任给陆建平打了电话,开着免提,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你儿子这个成绩,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陆建平那边很吵,有切割机的声音,“他从小就这样,逼急了什么都会,不逼就什么都不干。”

“什么叫逼急了什么都会。”

“就是……你把他关屋里,不给他饭吃,他能把一本书背下来。”陆建平停了一下,“老师,这不算犯法吧。”

王主任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天下午,公告栏前面围了三层人。王浩挤进去,看了三遍,出来的时候嘴还没合上。

“他是不是重名了。”

苏念站在最外圈,看了很久,把书抱在胸前,走了。

那天晚自习,苏念坐到他前排,转过身。

“陆野。”

“嗯。”

“你市赛第四题,用的什么算法。”

“我不知道叫什么。”陆野说,“就是每次挑最近的那个点,往外走。”

苏念看着他,看了五六秒。

“迪杰斯特拉。”

“什么拉。”

“没什么。”苏念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你下次考试,能不能别考二百一十七。”

“看情况。”

三、重考

第二天上午,教务处。

王主任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桌上摆着一个紫砂杯。他把那张成绩单放在桌角,手指敲了敲。

“陆野,这个分数,你自己信吗。”

“信。”

“我不信。”王主任说,“你物理十八分,数学四十一,忽然信息学满分。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王主任笑了一下,“你家里给你报了什么班。”

“没有。”

“你爸在工地,你妈在住院,我知道。”王主任把杯子端起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你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

“重考。今天下午,单独考场,断网,换一套题。我亲自监考。”

消息传得很快。下午两点,教务处的会议室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台旧电脑,一台打印机。苏念被叫来当监考,站在门口。

王主任把密封袋拆开,抽出三张纸。

“这套题是省里题库的变式,没人做过。你做,我看着。”

陆野坐下。会议室很静,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他拿起笔,手又开始出汗。

题比市赛难。第一题就要用到一个他没听过的结构。他读了三遍,胸口那口气又堵上来。

这回比上次更狠。王主任站在他背后,苏念站在门口,窗外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

他的脑子“咔”一声。

笔落下去。

四十分钟,第一题。一个小时十分钟,第二题。第三题他卡了二十分钟,卡的时候他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出牙印。

一点五十,第三题过。

他把三张纸推到桌边。

“完了。”

王主任把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了很久,脸上的肉慢慢松了。

“谁给你漏的题。”

“没有人。”

“这套题昨天才从题库里抽出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

王主任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你爸知道你重考吗。”

“不知道。”

“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王主任说了三句,把手机递过来。

陆建平在那头喘着气:“儿子,老师说你又考了满分。”

“嗯。”

“你没作弊吧。”

“没有。”

“那就行。”陆建平顿了顿,“你妈今天能下床了,她说等你回来。”

陆野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那我就不知道了。”

王主任把纸放下,坐到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先回去。”

第二天升旗,校长在台上念了一份通报:高三(七)班陆野同学,在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市赛中取得满分,为学校争得荣誉,特此表扬。

操场上一千多人,掌声从后面滚到前面。

陆野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低着头。

散场的时候,王浩从后面追上来。

“陆野,你那个脑子,借我用用。”

“怎么借。”

“月考的时候,你坐我前面,卷子往边上挪一点。”

“不行。”

“为什么。”

“我挪了,你就完了。”陆野说,“我看得见,监考也看得见。”

王浩撇了撇嘴,走了。

苏念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竞赛班报名表。

“信息学集训,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

“我不去。”

“张老师让我带来的。”苏念把表塞给他,“他说你不去,他就天天堵你。”

陆野看着那张表,折成四折,塞进裤兜。

散场的时候,顾承从他身边过。顾承是副校长顾建国的儿子,物理竞赛省一,启明教育的代言人,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羽绒马甲。

“信息学满分,物理十八。”顾承笑了一声,“你说巧不巧。”

“不巧。”陆野说。

“我等着看。”顾承把马甲的拉链拉上,“市赛实验,你要是能拿第一,我当着全校叫你一声爷。”

“不用。”

“你不敢。”

陆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野没理他。

顾承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

“市赛物理实验,我等你。”

四、三天

物理竞赛市赛在十一月二号,报名已经截止。张老师把陆野堵在实验室门口。

张老师四十岁,瘦,戴一副黑框眼镜,手上常年有机油。

“信息学那个满分,是你。”

“是。”

“物理市赛,三天后,实验题。你去。”

“我没学过物理。”

“你物理十八分,我知道。”张老师把一张报名表拍在他胸口,“实验题考的是手,不是卷子。你去,做不出来就下来,做出来,省一名额算我们学校的。”

“我去不了。”

“为什么。”

陆野没说话。他总不能说,自己只有在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时候才行。

张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

“陆野,我不管你有什么毛病。三天后,实验楼,八点。你不来,我就把你那个信息学名额划给顾承。”

陆野抬起头。

“名额不是我的。”

“现在是了。”张老师说,“我昨天跟校长签的字。”

十一月二号,实验楼二楼。

考场里摆了十二张实验台,每张台子上一个打点计时器,一条纸带,一把刻度尺,一个铁架台。

题目:利用打点计时器测定当地重力加速度,要求写出步骤、记录数据、给出结果和误差分析。

陆野站着,看着那台打点计时器。他只在物理课本的插图上见过。

旁边的顾承已经开始装纸带,动作很熟,先固定铁架台,再把计时器夹上去。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表:“二十五分钟。”

陆野的手心出汗,汗把纸带边角弄软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口气堵上来。

脑子里“咔”一声。

他伸手,把计时器夹到铁架台上,线圈接好,纸带穿过限位孔,一头挂上重锤。动作不快,每一步都稳。

打开电源,纸带动了,嗒嗒嗒,像缝纫机。

他换了一条纸带,再做一次。

数据一个一个落在纸上,点距从密到疏。他把纸带铺在桌面上,用尺子量,从第一个清晰点开始,每五个间隔取一个计数点,记下距离。

旁边顾承已经在写误差分析。

陆野开始算。他没背过公式,可他知道相邻相等时间内的位移差是个定值,除以时间的平方,就是加速度。

他算了两遍。

九点七九。

他写下结果,米每二次方秒,保留两位小数。

监考老师收卷。评委现场批,批完把分数贴在门口。

陆野:九点七九,误差百分之零点一。

顾承:九点六四,误差百分之一点六。

第一名,陆野。

张老师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测了个重力加速度。”

“你用的是逐差法。”张老师的声音有点抖,“我教了十八年,第一次见有人在考场上现推。”

“我不知道叫什么。”

“行。”张老师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他,“陆野,你跟我练,明年国际赛。”

“我不练。”

“为什么。”

“练了就不准了。”

顾承站在榜前,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摔,笔滚到地上。

“他连打点计时器都没见过。”

评委抬头看他一眼:“他没见过,他做出来了。你见过,你差了百分之一点六。”

五、二十万

启明教育在市中心,写字楼十九层,前台摆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启明”两个字。

周启明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手上戴着一串木珠。他把一份合同推到陆野面前。

“二十万,签三年。”

陆野翻开合同。第一条:乙方须以“启明学员”身份出席不少于十二场公开活动。第二条:乙方在接受采访时,须说明其成绩得益于启明教育的课程体系。

“我没在你们这儿上过课。”

“现在上。”周启明笑了,“你今天签,明天就是我们的学员。课表我给你排,你人不用来。”

“这不叫上课。”

“这叫包装。”周启明把笔推过来,“你爸在城南工地,欠了十八万材料款,下个月到期。你妈在县医院,押金还差三万。你签了这个字,这些都不是事。”

陆野看着那支笔。

“你查我。”

“我做教育的,家长的信息我都看。”周启明靠到椅背上,“陆野,你这种孩子我见得多。有本事,没背景。本事不值钱,包装才值钱。”

“我不签。”

“嫌少?”

“我不骗人。”

周启明的笑收了。他把合同拿回去,一张一张撕,撕得很慢。

“行。”他把纸屑扫进垃圾桶,“你会回来的。”

三天后,陆野的母亲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他去交押金,窗口里的姑娘说:“已经交过了。”

“谁交的。”

“一个姓周的先生。”

陆野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单子上写着三万,缴费人:周启明。

他把缴费单对折,放进钱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他去医院,母亲问他钱哪来的。

“学校垫的。”

母亲看着他,没再问,只说了一句:“野儿,妈这病,别把你自己搭进去。”

“不会。”

他去了十九楼。

周启明还是那件黑毛衣,还是那串木珠。

前台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喝。

落地窗外是市中心的十字路口,车灯一排一排往前挪。陆野站在窗边,看见楼下的公交站牌,想起他爸每天从工地回来,就在那样的站牌底下等车。

“想通了。”

“钱我会还你。”陆野把缴费单放在桌上,“按银行利息。”

“你拿什么还。”

“我拿成绩还。”

周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很有意思。”他说,“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还不上,就签合同。”

“行。”

陆野转身走。走到门口,周启明在背后说了一句。

“你以为你能一直赢?”

六、热搜

十二月九号,陆野从学校出来,门口堵了三个记者。

“陆野同学,网上说你的省一名额是买的,你怎么回应。”

“我没买。”

“有内部人士爆料,说你提前拿到了题库。”

“我没有。”

那天晚上,热搜第十七位:#全省第一作弊#。

爆料人叫“教育观察员”,写了一千多字,说某重点中学高三学生信息学满分、物理实验第一,平时成绩倒数,怀疑其家长通过培训机构购买试题。配图是陆野的成绩单,二百一十七那个数字被红笔圈出来。

评论一万多条。

第二天早自习,他一进门,班里没人说话。

王浩把椅子往后一挪,声音不大不小:“满分哥来了。”

没人接话。

苏念把书往桌上一放:“王浩,你月考比他高多少。”

“我……高四十分。”

“他信息学满分,你零分。你笑什么。”

王浩不吭声了。

陆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翻开。

“倒数第一忽然满分,鬼才信。”

“查查他爸。”

“这种人不处理,寒门还怎么活。”

中午,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爸的工地地址我知道,别把事闹大。

他把短信截图,存进相册,编号,命名为“1209-1”。

十号上午,王主任把陆野叫到教务处,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

“省组委会要复查。学校要你自证。”

“怎么自证。”

“今晚八点,市电视台直播,现场做题。题目由第三方出,全程录像。”王主任把一张纸推过来,“你要是不敢,就现在说。”

陆野看着那张纸。

“我做。”

直播在市电视台三楼演播厅。主持人姓李,四十岁,说话很快。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块白板。

“今晚我们请到了最近争议最大的高三学生陆野。”李主持人对着镜头笑,“题目由市数学会提供,大学一年级难度。三十分钟,一道题。”

题在大屏幕上打出来。

求一个函数的极限,要用洛必达法则,还要讨论间断点。陆野没学过极限。

他站在台上,灯光很亮,亮得看不清台下。摄像机三个镜头对着他,红灯亮着。

手心开始出汗。

胸口那口气堵上来。

脑子里“咔”一声。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第一行,第二行,写到第七行的时候,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二十五分钟,他写完。

李主持人走过去,看了半天,把题交给旁边的教授。教授戴着眼镜,一道一道看,看完抬起头。

“对的。”

演播厅里静了两秒,然后掌声。

弹幕从“作弊狗”变成“我错了”,再变成“这脑子怎么长的”。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台下:“有位观众举手,他说想问你一句。”

一个穿夹克的男生站起来:“你物理十八分,怎么解释。”

演播厅里安静了。

“我考试的时候,脑子是乱的。”陆野说,“一乱,就什么都不会。”

“那现在怎么不乱了。”

“现在有人在看。”他指了指摄像机,“退不出去。”

第二天,省组委会通报:经复查监控、试卷、原始代码,未发现违规。

通报贴出来那天,王主任在走廊里碰见他。

“陆野。”

“主任。”

“我那天说话,重了。”王主任把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我教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天才不多。你是头一个让我看走眼的。”

“我不是天才。”

“那你是什么。”

“我是被逼的。”

王主任愣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教育观察员”的账号删了帖,头像变灰。

苏念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信你。

他回了一个字:嗯。

七、省赛

省赛在一月十号,省城,两天。

出发那天,学校包了一辆中巴。车上八个人,四个学生,两个老师,一个司机,一个带队主任。

顾承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

车过收费站,顾承忽然摘了耳机。

“陆野。”

“嗯。”

“你妈的手术做完了吗。”

陆野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顾承笑了一下,“他说你家挺难的。”

车里安静了。张老师从前排回头看了顾承一眼,顾承把耳机戴回去。

第一天理论,三个小时,满分一百。陆野提前四十分钟交卷,一百分。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一眼他的答题纸。

“不再检查检查。”

“检查过了。”

“你是哪个学校的。”

“七中。”

老师“哦”了一声,把卷子收进袋子。

晚上住在省城一中旁边的招待所,两个人一间。张老师睡里屋,他睡外屋。

半夜他起来喝水,看见顾承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抽烟。

“睡不着。”顾承先开的口。

“嗯。”

“我也是。”顾承把烟掐了,“陆野,我练了三年,你三天。你说这公平吗。”

“不公平。”

“那你还来。”

“我没得选。”

顾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行,明天机试,你别让我输得太难看。”

“我尽量。”

第二天机试,四个小时,三道题。

前两题他用了两个小时。第三题是一道他从没见过的题,题干只有五行,要求把一个图拆成若干个块,块内任意两点可达,块间只有一条边。

他读完,知道这是“边双连通分量”,可这个名字他没学过。

剩下二十分钟。

考场里键盘声稀了,很多人已经停手。顾承坐在斜前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陆野咬住笔帽,牙印更深了。

胸口那口气堵上来,比以往都重。他眼前有点发黑,手指按在键盘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

脑子里“咔”一声。

他开始敲。建栈,记时间戳,回溯,缩点。一行一行,没有停。

最后一分钟,提交。

系统显示:通过。

总分三百分,满分。省队第一。

颁奖在省城一中礼堂。陆野站在台上,手里一张证书,台下三百多人。

证书是硬纸的,烫金字,拿在手里有点沉。

主持人念他的名字,念了两遍,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省里的比赛,第一名年年有,没人觉得稀奇。

直到顾承站起来。

顾承在台下第三排,忽然站起来。

“我要求组委会对他进行药检。”

礼堂静了。

“他平时物理十八分,现在省赛满分。我怀疑他服用了兴奋剂类药物。”

组委会的人面面相觑。省里没有这个先例,可顾承的父亲顾建国站在后排,脸色很沉,没拦。

最后,组委会把陆野带到医务室,抽了一管血,一管尿。结果第二天出来:阴性,未检出任何违禁成分。

通报贴在礼堂门口。

顾承站在通报前,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父亲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转身走了。

记者围上来,话筒怼到陆野嘴边。

“你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

“国家队。”

八、加题

国家队选拔在三月,北京。

三十个人,四场考试,最后取六个。

第三场结束,陆野排第一。第四场是面试加试,评委席坐了七个教授。

主考官姓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他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进考场前,沈教授在走廊里叫住他。

“陆野。”

“教授。”

“你前面三场,我看了。”沈教授背着手,“你不是学出来的。”

陆野没说话。

“我教书四十年,见过两种学生。一种是学会的,一种是想通的。你是后一种。”沈教授看着他,“想通的人,最怕没有题。”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这辈子别停下来。”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一停,就没了。”

陆野点点头。

“最后一道题,不在大纲里。”他说,“我们上周刚从一个未公开的项目里摘出来的。你要是不会,可以放弃,不影响前面的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陆野看着大屏幕。题是一道组合计数,条件给得很怪,要用到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定理。

他站在台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

胸口那口气堵上来。这回堵得他喘不过气,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脑子里“咔”一声。

他拿起笔,在黑板上写。写了擦,擦了写,写到第三块黑板的时候,评审席有人站起来了。

四十分钟,他写完最后一行。

沈教授走到黑板前,看了很久,转过身。

“对了。”

会场里响起掌声。陆野站在黑板前,想鞠躬,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倒。

醒来在市医院的急诊室,手上打着点滴。体温四十度一。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考场,黑板擦不干净,粉笔字一层压一层。沈教授站在门口,问他会不会,他说会,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手背上扎着针,床边坐着他爸,安全帽放在地上。

医生拿着心电图,站在床边,跟老赵说话。

“心肌炎前期,长期应激,心率变异度很低。这孩子不能再这么逼了。”

老赵站在床尾,手插在袖子里,没说话。

校长第二天来了,提着一袋水果。

“休息三天,回去准备集训。六月份国际赛,你是主力。”

陆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校长,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

“集训我不去。我要高考。”

校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

“陆野,你是学校的牌。”

“校长,我退了集训,学校的保送名额怎么办。”

“名额可以给别人。”校长把水果往他这边推了推,“你想清楚,国际赛的奖,能保送清北。高考,你未必考得上。”

“我考得上。”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自己。”

校长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

“行。你考不上,别怪学校没拦你。”

“我知道。”陆野说,“可我不是牌。”

九、十八万

市医院走廊,凌晨两点。

陆建平坐在长椅上,安全帽放在脚边,帽子上全是水泥灰。他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你妈的手术排在周四。”他说,“钱我凑齐了。”

“哪来的。”

“周启明垫了三万,剩下的我跟工头借的。”

陆野坐在他旁边。

“爸,咱家欠多少。”

陆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材料款十八万,加上你妈这两年的医药费,一共二十六万七。”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塞回去,“我本来想,等你考上大学,我慢慢还。”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陆建平看着走廊尽头的灯,“你小时候,我老打你。你背不下来课文,我拿皮带抽。后来你不哭了,我还以为你变好了。”

陆野没说话。

“你现在有出息了。”陆建平的声音低下去,“可我这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爸。”

“你说。”

“我不是有出息。”陆野说,“我是被逼的。逼到没有路,我什么都能做。给我留一条路,我就是二百一十七。”

陆建平转过头看他。

“那你现在,有路了吗。”

“有了。”陆野说,“你跟我妈,就是我的路。”

第二天,他给沈教授打了电话,退出集训。

母亲是周四做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麻药过了,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野儿,别怪你爸。”

“不怪。”

“他也是没办法。”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他打你,我拦不住。后来他跟我说,他后悔。”

陆野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你现在有本事了。”母亲说,“别用在赌气上。”

“我知道。”

沈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可惜。”

“不可惜。”陆野说,“我还会做题,只是不在这里做。”

十、三十七度八

六月七号,高考。

陆野早上起来,头有点沉。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三十七度八。

他喝了半杯热水,把体温计甩了甩,放回抽屉。母亲在厨房煮粥,问他要不要加个蛋。他说不用。

考点在二十三中,离家四站地。他骑共享单车,骑到一半下起小雨,校服外套湿了一片。

考点外拉了两道警戒线。陆建平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父子俩隔着一条路,抬了抬下巴。

进考场前,苏念站在线外。

“别考砸。”

“你也是。”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是“把路走宽”。他写他爸,写工地,写那顶安全帽。

第二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压轴。他读完题,手心出汗,胸口那口气堵上来,脑子里“咔”一声。笔落下去,一步一步写到最后一问。检查一遍,提前三十分钟交卷。

监考老师接过卷子,看了他一眼。

“不再看看。”

“看过了。”

出分那天,老赵守着电脑,刷新了十几次。页面跳出来,七百四十五。

办公室静了几秒。教英语的李老师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桌子。

“省状元!”

老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看一遍。

还是七百四十五。全省理科第一。

媒体堵在学校门口。陆野从后门出去,骑上那辆共享单车,回了出租屋。

他爸在屋里煮面,锅里两个荷包蛋。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七百四十五。”

陆建平手里的筷子掉在灶台上。

十一、判决

七月,周启明在“启明教育”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一个被制造的“天才”》。

文章说陆野高考作弊,说他的成绩是“资本与学校合谋的产物”,说他的省赛满分“至今没有合理解释”。

阅读量十万加。

陆野把文章截图、公证、打印,找了律师。

八月开庭。周启明没来,派了一个律师。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有记者,有学校的老师,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学生。

周启明的律师姓黄,四十来岁,讲话很慢。

“原告方,你们能否证明被告文章中的表述存在主观恶意。”

“文章发布前,被告曾向原告提出签约要求,被拒绝。”陆野的律师把一份录音材料递上去,“拒绝的第二天,文章就发了。”

黄律师翻了两页材料,没再问。

法庭上,陆野提交了三样东西:省组委会的复查通报,国家队选拔的全程录像,高考监考记录。

法官问被告:“你们文章里说原告作弊,证据是什么。”

律师说:“我们基于合理怀疑。”

“怀疑不是证据。”

九月判决:被告删除文章,公开道歉,赔偿十二万元。

判决书念完,周启明没来,他的律师收拾文件,先走了。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

陆野站在原告席上,手里拿着判决书,觉得那张纸比省赛证书还沉。

周启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道歉,设置了三天可见。

有记者打电话问他,为什么删文章。

“判决了。”他说。

“你服吗。”

电话挂了。

同一个月,顾建国被查出违规组织有偿补课,收受培训机构好处费,撤销副校长职务。顾承转学去了外地。

顾承走的那天,陆野在学校门口碰见他。他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谁也没说话。

顾承先转过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野。”

“嗯。”

“市赛实验那天,我说的那句话。”

“哪句。”

“叫你一声爷。”顾承站直了,“爷。”

陆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承拖着箱子走了,没再回头。

八月二十号,两所学校的招生组先后来到出租屋。

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都说专业随便挑。陆建平站在门口,手在裤子上擦来擦去,一句话没说。

陆野给两位老师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自己行李箱上,听他们讲了一个小时。

清华的老师最后说:“我们机房多。”

“就这个?”

“还有,我们离你爸近。”老师笑,“你爸以后来北京,坐地铁就能到。”

陆野看了一眼门口的父亲。

“就清华。”

十月,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清华大学,计算机系。

苏念考了六百九十三,也报了北京,另一所学校。

她来送他,站在火车站广场,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为什么不去北大。”

“清华的机房多。”

苏念笑了一下。

“陆野。”

“嗯。”

“你以后,还会被逼吗。”

“不知道。”他说,“最好别。”

十二、开学考

清华报到那天,北京下了大雨。

陆野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三件T恤,一条裤子,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宿舍四个人,三个家长在铺床,一个上海来的男生在装显示器。

辅导员姓陈,年轻,戴眼镜,点名点到陆野,抬起头。

“你就是那个陆野。”

“哪个。”

“网上那个。”陈辅导员笑,“七百四十五。”

“那是高考。”

“我知道。”辅导员把宿舍钥匙递给他,“下周有开学考,摸底,考高等数学和程序设计。你别紧张。”

陆野接过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牌子,A栋312。

宿舍里那个上海男生叫章程,交大附中毕业,正把显示器支架拧到桌上。

“你真是那个七百四十五?”

“嗯。”

“网上说你是被逼出来的。”

“网上说得对。”

章程愣了一下,笑了:“那你现在没人逼了,怎么办。”

陆野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先吃饭。”

开学考在九月五号,阶梯教室,三百人。

他坐下,把笔袋放在桌上。前面的男生在翻公式手册,后面的女生在小声背单词。

卷子发下来,第一题是极限。

阶梯教室的空调坏了,窗户开着,蝉在树上叫。卷子八页,第一页是极限和导数,第二页是积分,第三页开始是级数。

他做完第三页的时候,旁边那个男生还在翻第一页。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卷子,站了两秒,走了。

他读了一遍,手心开始出汗。

胸口那口气,慢慢堵上来。

他低头,咬住笔帽。

这一次,他没有等那声“咔”。

他先自己动笔,一步一步,慢慢算。

算到第三行,他笑了。

四十分钟,他做完前六页。最后两页是证明题,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问他叫什么。

“陆野。”

“哪个班。”

“计算机系,一班。”

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成绩出来那天,陈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一张表。陆野,九十八,全系第一。

下面有人回:“这不是那个高考状元吗。”

“他不是被逼才行的吗。”

“没人逼他,他也行。”

十月,系里贴出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校内选拔通知。陆野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章程从后面拍他:“去不去。”

“去。”

“这回没人逼你。”

“我知道。”陆野把通知上的时间记进手机,“我自己逼自己。”

他转身往教室走,手心出了一点汗。

这一次,他有点期待。

原来不用被逼,也能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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