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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1:44

“三号窗口那只壶,还没人来拿。”

孟桂香第四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爸掖被角。她刚做完胃肠减压,鼻子里那根管子贴着脸,说话时管子跟着抖。值班灯压在她脸上,颧骨那里亮出一小块。

“阿姨,夜深了。”我把她的床栏推上去。

“你把手给我。”她伸出两根指头,指甲盖是灰的。我以为她要扶,结果她把我的手翻过去,在我掌心一下一下划,“壶盖里有东西。别弄丢。”

掌心被划得发痒。我回头看我爸,他侧躺着,盯着氧气流量计那个小红泡,一句话没插。他住院第九天,肺上的片子还压在我们床头那张小桌的玻璃底下,医生说要等穿刺结果。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开水房灌暖水袋。回来时走廊推着床跑,说三楼转了个重症。经过孟桂香那间病房,门开着,她的床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中间凹下去一块,床边柜上那排药盒一个都没带走。

她的军绿保温壶也不在。

“别找了。”护士小万把垃圾桶往墙边推,“刚才是护工老隋收的。他说有个老太太抓着一只壶不撒手,非说还有事没办完。”

“她现在在哪儿?”

“安宁病房。转过去了。”小万在床头卡上划了一道,“你别这时候去找她,家属在那儿。”

我以为这事就到这儿了。上午十点,我爸要做穿刺,我在签字栏上写了三遍自己的名字,护士才把单子收走。中午我去一楼食堂打饭,排队时前头的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只军绿保温壶。

那壶我认得。壶盖上有一道凹,是磕到铁架床边上留下的。

“阿姨,这只壶是不是您捡的?”

她把壶往怀里一收,扭头看我,眼白露得多。“谁的东西都是东西?”她说完就换到旁边的窗口去了。队伍里有人笑,我端着餐盘站着,饭盒盖子上磕了一下。

我爸那天下午发烧。三十八度九,护士来擦脖子,我攥着湿巾站在旁边,手心又痒起来,像被人划过的地方又被人划了一遍。我忽然想起孟桂香在我掌心划的那几下。

我用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数,横,竖,撇,一个“何”字。

何。我爸姓何。

晚上八点,我去了安宁病房。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里头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削苹果,皮连成一长条。

“您是孟桂香阿姨的家属?”

“你是谁?”他把水果刀放下。

“我隔壁床的,三号床,何建国的闺女。”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苹果和刀一起塞进塑料袋。“我妈今天没说话。医生说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往里面挪了半步,没让开,“你要说什么,快点。”

“她说三号窗口那只壶,还没人来拿。她说壶盖里有东西,让我别弄丢。”

削苹果的人把塑料袋放到椅子上,转身进来了。孟桂香躺在那张带轮子的床上,眼睛闭着,手背上贴着输液的胶布。她把脸偏向门口,嘴唇动了。

“她听不见。”他说。

“阿姨,我是隔壁床老何的闺女。”我把嗓子压低,又抬高一点,“您那只壶,被人拿走了。刚才在一楼食堂排队那儿。”

孟桂香睁开眼。她看见我的脸,往枕头里缩了一下,像被人认出什么。“你不是三号窗口那个。”她说。

“我不是,我妈姓什么我……”

“何建国。”她把我的话截断,“他闺女。那年冬天他抱的那个,三岁,穿棉袄,袖口烧了一个洞。”

我站在床边,脚底发凉。她连那件棉袄的袖口都记得。

“您怎么知道我——”

“壶。”她说,“把壶找回来。盖子里有张条子。他等那张条子等了三十年。”

那个男人把塑料袋一提,往外走,在门口停住。“你妈今天没说话,现在说这些了。”他回头看她,“你要找谁,我明天去跑。你别再费这口气。”

孟桂香没理他。她抓输液管,把手抬高了两厘米,抬到一半掉下去。

“我找不着了。”她说,“腿不听使唤。”

第二天我去了老门诊楼。那栋楼还在,门口的牌子换成了体检中心,玻璃门上贴着停车指引。挂号窗口那排位置改成了六台自助机,蓝屏幕亮着,机器底下那条长凳也没了。

我站在自助机跟前拍照,保安从后面过来。

“这儿不让拍。”

“我想问个事。三十年前这儿有三号挂号窗口,当时有个规矩,没人认领的东西给开个暂存条,一式两联。这事儿现在谁管?”

“那不归我们这儿。”他看了一眼我的胸卡,那是住院家属的蓝条子。

“那归谁?”

“总务。或者办公室。”他指了指新楼方向。

总务在四楼,办公室说这类旧档不归他们管,让我去病案室。病案室的人说,暂存条不是病历,不留。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敲键盘,眼睛没离开屏幕。

“那东西登记在谁名下?”

“物品登记不在我们这儿。”她把一张纸推过来,“你去问办公室要个电话。”

我在楼道里打那个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回病房已经十一点四十,我爸的输液架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正在跟他说话。

“爸?”

“你回来了。”他说。

那个女人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纸。“你女儿?”她把纸递给我,“我叫赵小茹,我妈妈昨天从三楼转过来。她说有人找她要一只壶。”

“您母亲叫孟桂香。”

“嗯。”她点头,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回去,折了两下,塞进裤兜,“她说壶盖里有一张暂存条,写着我爸的名字。我刚才在食堂找了一圈,那壶在我妈原来那间病房的床头柜里,老隋没扔,给塞回去了。”

“那就好。”我说。

“不好。”她把下巴收紧,“我妈从昨天开始就不认人了。她不记得我,但她记得一只壶和一个名字。你说这事儿,我该不该拿?”

“该拿。”我说,两只手撑在床栏上没动。

“为什么?”她把手插回兜里,插得很急。

“因为写条子的那个人是我爸。”

赵小茹站在走廊中间的扶手栏杆边上,两只手搭着栏杆。她松开一只手,扶了一下额头。

“我叫赵小茹。”她说,“我爸姓赵。”

“嗯,孟阿姨的丈夫。”

“他死了六年。”她把栏杆握回去,“那纸条上写的不是我爸,能是谁?”

我张了张嘴。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往病房那边看过去,忽然加快步子进了门。我跟到门口,她站在床边,把那只军绿保温壶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拧了两下壶盖。

“它坏了,拧不开。”她说,“锈了。”

“我能拧开。”我说。

她没给我。她把壶抱在怀里,靠在床栏上,喘了两口气。

“你爸是谁,你说明白。”她盯着我,“我跟我妈过了三十七年,她没提过三号窗口,也没提过什么壶。”

“何建国。”我说,“六十四岁,呼吸科三床。三十年前他在这儿挂过号,那年冬天,他抱的孩子三十七度……不是,三十九度七,高烧。”

孟桂香在床上转了转脸。

“那年孩子穿棉袄。”她的声音很轻,“袖口烧了个洞。”

孟桂香说完这句又把眼睛闭上,眼皮底下有两团小凸起在动。赵小茹站在床尾,两只手插进外套兜里,插到一半抽出来,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袖口烧了个洞。”赵小茹重复了一遍,“你那时候三岁。”

“我属兔。”我说。

“我妈也属兔。”她把外套兜又插回去,“这话你别在我面前说。”

那天晚上我回呼吸科,我把壶的事跟我爸说了。他刚做完穿刺,后背压着一块纱布,护士让他平躺六小时。他躺着,眼睛往天花板那边看,看了很久。

“你听她说三号窗口了。”

“她还记得你抱我那年穿棉袄。”

“棉袄袖子烧了个洞。”他把这句话接得很快,快得不像躺着的人,“那是你妈在炉子上烤的。烤完没抖干净,我抱你下楼的时候烫着你手了。”

“爸。”

“那只壶你别要。”他说,“要回来也不值什么。”

我站在床边,氧气流量计的小红泡一鼓一鼓。我把赵小茹拧不开壶盖那事告诉他,他忽然抬手把我手腕按住。他手很轻,力气不全在这儿,但按得准。

“锈住的那层,是从外头往里锈的。”他说,“壶盖拧下来晒过,晒完再拧上,才会这么锈。”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把手放回去,“你听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安宁病房。赵小茹没在,孟桂香一个人,床头那把塑料椅上放着中午的饭盒,没开封。那只军绿保温壶立在柜子里,凹处在下,站得不太稳,底下垫了个纸团。

我把壶从柜子里拿出来,垫在手心里。壶身比我想的轻。我走到床边,把壶贴着她那只没扎针的手背放了放。

“阿姨,壶在这儿。我没弄丢。”

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往里勾,勾到我袖口。

“条子。”她说,两根指头在被子上擦了一下。

“在盖子里?”我把壶往前推了半寸。

“不在。”她的手往壶那边偏,偏到一半没了力气。

“那在哪儿?”我把手指搭在盖沿上,没敢使劲。

“在盖子的铁皮里头。”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我拿它垫过一次针线盒,就挪了一下。别硬拧,硬拧就断。顺着它松,转半圈,退回去,再转一圈。”

我照她说的做。右手攥壶身,左手压盖顶,往前推半圈,壶里咯了一声,退回来,再往前一圈,铁皮那儿有一股黏住的劲儿。我把壶翻过来,用指甲在盖沿一道缝上来回刮,刮到第三遍,里头滑出一样东西,掉在我掌心。

一张对折的纸,黄到发灰,边上是毛的。纸上有钢笔字,两行。第一行是登记号,第二行三个字。

何建国。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不是他的笔迹,圆珠笔,写得很挤:“今借孟桂香人民币壹拾捌元整,孩子出院时一并还。”

我手抖了一下。我把纸举高,怕她看不见,又怕她看得太清。

“阿姨,这上头写着我爸借了你十八块。”

她点头。点得很慢,但点得很实。

“那年冬天我一个月三十六。”她说,“我把这钱垫了。你爸第二天来还,我没在。我调药房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下班,看见三号窗口抽屉里有个条子的存根,字是我写的。我拿着去住院部找你爸,你爸那床空了。”她把嘴唇往里收了一下,“我当时以为孩子没了。”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下。我把纸放到她手边,掌心朝上,指头不敢碰她。

“我妈那天回家,把家里那口缸摔了。”我说,“她后来跟我说过一句,那年在医院里她借过钱,借给谁她不记得了。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她记错了。”

“她没记错。”孟桂香说,“她记着我。她怕我。”

“为什么?”

“她来找我,我没认。”孟桂香说得很平,“我那时候在药房,她抱着你的棉袄到窗口问,说有个条子上写着她的名字。我看了一眼那个条子。我把条子翻过来,扣在柜台上,跟她说没见。”

“为什么扣?”

“因为十八块钱是我垫的。”她抬起下巴一点,指着那只壶,“你爸把壶押在我这儿。他第二天要还钱,我要留条子。条子上写的是他名字。我要是把条子给她,她就懂了,那钱是我拿的,不是医院拿的。医院不会拿人家的壶。”

我把壶握紧了一点。壶底那个纸团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捡完没起来,扶着床沿。

“阿姨,那我爸这三十年为什么不去找你?”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咳完她说话更慢了。

“他找过。”她说,“他天天来拿药。他在药房窗口站队,我在里头。他站了三年。三年里他一次没提那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把存根撕了。”她闭上眼睛,“我只留下盖子里那一张。我想,等他来要,我就还他。他不上来要,就当没有。”

那天下午我爸能侧身了。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摊在他腿上,用两只手压着,怕氧气把他吹跑。他低头看了。他看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你从我枕头底下拿东西了。”他说。

“你枕头下有东西?”

“有。”他把手从被子外头伸出来,把纸从我手底下抽走,折了两折,塞回枕头下面,塞得很平,“你别动。”

“爸,那十八块——”

“我不欠她的。”他说。

“条子上是你自己写的。”

“字不是我写的。”他的声音第一次抬高,抬到一半自己压回去,“字是她写的。我的名字是我签的。这行钱数我没写。她给我写上了,写的时候我在楼下缴费。”

我把这件事拆开想,想得胸口发闷。我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那十八块到底是谁垫的。”

“我。”他说,“我兜里一共二十六。挂号两块,押金五十。差的那二十四,我拿壶抵在窗口,让她给我留一个晚上。她垫了十八,我第二天补给她。”

“可她说是她垫的。”

“她垫了十八。”他把氧气面罩往旁边推了一下,“剩下的六块是我在缴费楼下碰见你二舅,借的。这事儿我跟你妈都没提过。”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我二舅一九九六年还在老家种地,他上县城那年只来过一回,是腊月送白菜。我小时候听我妈讲过一句:那年冬天你二舅在县城欠了人家六块钱,回来躺在炕上骂了一夜。我一直以为那是另外一件事。

“爸,你那时候天天去药房窗口站着。”

“我去看你妈打针。”他说。

“你去要那张条子。”

他没答。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玻璃上有一块擦不掉的白印,他的侧影压在白印里,缺一小块。

我二舅家住县城东关,从医院走过去四十分钟。我那天下的是白班,请假的条子还没批,我先去了东关。门是我二舅妈开的,她围着一条灰围裙,手上沾着面。

“你二舅在病房。”她把门拉开一半,“脑子不清,认不得人。”

“我来问一句一九九六年的事。”

“哪一年的?”

“他那年腊月来县城送白菜,在医院楼下借给我爸六块钱。”

她把我往屋里推了一把,自己先站在门槛上没动。屋里有一股热气,桌上摊着半盆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门帘压着。

“你是何建国的闺女。”

“你怎么知道我来问这个。”

“那年回来他骂了一夜。”她把围裙在手上搓了两下,“我妈听见了,跟我讲了一句。他说这六块钱你别跟你姐说,说了你姐得跟他吵。他就怕你妈知道那年他兜里只剩二十六。”

“后来这钱他还了没有?”

“还了。”二舅妈把门帘往后一甩,“三年后他在集上拦住你二舅,硬塞给你二舅二十块,说你那六块我拿了一年半的利。你二舅回来跟我哭了一场,说这钱我不能收,收了你爸就白跑一趟。”

我站在那道门槛上,脚底被门槛压得疼。我说不出话。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最后卡住。我爸还了钱,那三十年他为什么还天天去药房窗口站队。

回医院的路上我买了两个饼。进呼吸科走廊,护士小万在推车前头截住我。

“你爸的片子出来了。”她说,“先别急着哭,不是那个。”

“那是哪个。”

“考虑结核。”她把一张单子塞进我手里,“要转传染科,转过去陪护床位少。”

我拿着那张单子在她跟前站了几秒。单子边上是凉的。我说:“转吧。”

转科那天上午,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两个塑料袋。那只军绿保温壶我没拿,它还立在安宁病房三号柜里,孟桂香说过一句“壶搁我这儿,别拿走”,赵小茹把它留下了。

传染科的病房朝北,窗户外头是一排白杨,叶子掉得只剩几片。我爸躺下以后先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三折,塞进病号服内侧那个小口袋,扣上扣子。

“爸,你说你三年前在集上把钱还我二舅了。”

他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了东关。”

“我去了。”

“你二舅妈是不是说我还了二十。”

“是。”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按进洞里,按了两下才按进去。

“那我这三十年就白站了。”他说。

“你站的是那张条子。”

“条子上那十八块钱我不欠。”他把手放下来,压在被子边上,“我还了。我连利一起还了。”

“你既然还了,你为什么不去要那张条子。”

“我要那张条子干什么。”

“让孟桂香知道你还了。”

他没吭声。他把脸偏向窗户那边,白杨叶子在玻璃上擦出很轻的一声。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了另一句话。

“我要那张条子,是要让她把话说完。”

“说什么话。”

“她说她撕了存根。”他说,“存根撕了,她就没法证明那十八块她收了。她收了,我这钱才算还干净。她要是不认,我这六年就是欠她的。”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我把壶盖里滑出来那张纸的事讲给他,讲到那行圆珠笔挤字。他听完以后伸手,从内侧小口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两人中间的被子上。

两张纸放在一起,字一样挤,一样是圆珠笔,一样是十八块。

“这是你写的。”我说。

“我照着那张写的。”他说,“我三十年里只见过一次她写的原件,那次我在楼下缴费。后来我写这张,是给自己留的。”

“你留给自己干什么。”

“我怕我忘了我欠过。”他把两张纸对齐,用掌心压平,“我忘了,我就会去要。我要了,她就得认她撕了存根。她一认,她这三十六块钱的一个月,她那三年在药房站的队,全成她的错。”

“可她也站了三年。”

“我们谁也没跟谁说过一句。”他说,“她在里头,我在外头。我认她,她不认我。有一回她端着一盘针头从我面前过去,我往前挤了半步,她绕开我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安宁病房送一样东西。我把两张纸复印了一份,原件我爸不撒手,他说原件得跟着他。

赵小茹坐在床尾那张塑料椅上,腿上放着一个铁盒,盒子开着。

“你妈今天怎么样。”

“没醒。”她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一下,“你来。这个我打不开。”

铁盒是老式针线盒,绿漆掉了一片,锁扣那儿锈成一个黑圈。盒盖里贴着一条布,布上插着六根针,针全锈死在布里。盒底有一层碎线头,线头底下压着一张纸片。

纸片比暂存条厚,边上剪得很糙。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收款人一栏写着何建国,落款的地址是我们老家那个村的村名。金额那一栏,二十四元。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号。

我把存根拿起来,纸片在我的手指中间抖。我看了三遍落款的地址,第一遍我没看懂,第二遍我看清了那是我妈娘家的村名,第三遍我意识到那个地址根本收不到我爸。

“这张是你妈的?”

“是我妈的。”赵小茹说,“她清醒的时候跟我讲过一回。她说她在药房攒了三年钱,攒够二十四,就汇了。她说那钱里有十八块是垫的,六块是她从自己工资里拿的,因为那年冬天她听别人说,那个男人还差六块没凑上。”

“她为什么多给六块。”

“她说她想看看,她把六块也补上,那个男人会不会来。”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我把存根放回盒底,压在碎线头上。

“那存根上写的收款地址为什么是我妈娘家那个村。”

“因为她不知道我爸住哪儿。”赵小茹说,“她只知道他姓何,只知道他闺女穿棉袄袖口烧了洞。她是照着那年暂存条上的登记号,从旧花名册里抄的。抄错了,抄成了他老婆的老家。她把地址抄成她自己以为的那个家。”

赵小茹把铁盒往我这边又推了半寸,让我看见盒底最下面那张纸。

那是一张退单,比存根薄,角上盖了一个圆章,章里的字糊成一圈。原因那一栏是手写的,四个字:查无此人。

“我妈等了一年。”赵小茹说,“第二年她跑了一趟邮局,问钱到哪儿去了。人家说退回来了,退到汇款人账上。她把退回来的钱取出来,封在一个信封里,放在这个盒子底下,压了二十六年。”

“她知道地址错了?”

“她不知道地址错了。”赵小茹把盒盖合上一半,又打开,“她到死都以为那个村名就是你爸的家。她以为是他不接。”

那天晚上我给爸削了一个苹果。削到第三圈,刀偏了,削掉一块果肉,我把那块递给自己,剩下的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没吃,放在床头那块玻璃板上,压在片子角上。

“爸,你那只壶呢。”

“哪只壶。”

“一九九六年押在三号窗口那只。你后来取回来过没有。”

他把眼睛闭上。闭的时间比平时长,长到我以为他要睡过去。

“取回来了。”他说,“第二天取的。我拿了一张报纸包着,放在自行车后架上,从医院骑回去。走到南河桥,桥上风大,报纸口子被掀开,壶从后架上滚下去,掉在桥东的雪堆里。”

“你回去找了?”

“我领着你妈找了半夜。”他说,“你妈那时候怀里抱着你,你穿着那件棉袄,袖口那个洞还在冒热气。我们在雪地里找了两个钟头,没找着。”

“那你怎么一直用纸杯。”

“我不喝没洗过的东西。”他说。

我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咽不下去。我把铁盒底下那两张纸的事讲给他。讲到退单上那四个字,他忽然坐起来,坐得很急,肩膀扯到输液贴,贴布边上渗出一小片红。护士进来按住他,给他重新压好纱布。

我在他床边站着,等他喘匀。

“孟桂香往那个村名汇过二十四。”我说,“是一九九九年三月。”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那年也汇过一笔。”他说,“十八。我在邮局柜台前站了十分钟,填地址的时候不知道填什么。我填的是你姥姥家那个村,因为那时候我们住在那儿。邮局的人说,你这地址收不到,你不写门牌,村里没有一个叫何建国的人。”

“那人家给你退了吗。”

“退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退回来的那十八,我封在一个信封里,压在咱们家那个樟木箱的底布下面。”

我把这两个信封的事放在一起想。樟木箱是我们在老房子里那一只,搬过三次家,去年还装着我妈的旧棉衣。

“你去找出来。”他说,“别用指甲掐角。那信封口上是我自己抹的糨糊,干了以后一碰就碎。”

第二天上午我去老屋。樟木箱在厢房,底布是我妈手缝的,粗线。我把手伸到底布和木板中间,摸到一个信封,牛皮纸,软了,角上有一块圆的水渍。信封口封得严实,糨糊发黄。我把封口对着窗光看,封口里头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三行字。

十八元,退还。我没花。等她还。

那三行字是我爸的手迹,写得横平竖直。

我拿着那张纸条回到传染科,先没给他看。我说:“她汇了二十四,退了。你汇了十八,退了。你为什么不拿这十八块去找她。你有她的名字,孟桂香。”

“我在药房窗口看见过她的工作牌。”他说,“可我不认得她那张脸。她那年三十八,我见着她的时候她四十三。她戴着一顶蓝帽子,帽檐下面全是灰。”

“你怕认错人。”

“我怕认错钱。”他把枕头往里挪了一下,腾出一块地方,把那张暂存条原件放在那儿,用手掌盖住,“认错人,我说一句就完了。认错钱,我这三十六块一个月就得还人家三年。我那时候一个月三十六。”

我把老屋那张纸条给他。他看了,看完往我手里一塞,说:“拿去给她。”

第三天凌晨四点,赵小茹打我电话。她说她妈要说话,说了三句就不喘了,让她打。她说你过来一趟,带上你手里那张。

我到安宁病房的时候,天还黑。走廊灯是声控的,我拍了一下才亮,走到半截又灭。孟桂香的眼睛开着,眼白发黄,瞳孔里有一小块亮。她看见我,往枕头里头找,像在找一样东西。

“壶。”她说。

“壶在柜子里。我没拿走。”

“给他。”她说,“他那只掉在桥东的雪堆里。我第二天早上在南河桥下捡着的。”

我把柜门打开,把那只军绿保温壶抱出来,走到床边,壶身贴上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头勾住壶沿,勾得很紧。

“我在桥头等了一天。”她说,“我等他还钱。他没来。我把壶拿回窗口,塞在抽屉最里头,第二天我就调药房了。”

“你为什么不追到住院部还我。”

“我去了。”她把眼睛闭上,“住院部那层,我找着一张空床,问护士,护士说那个孩子没了。我转身就回来了。我把壶锁进抽屉。我不敢再来。”

我站在那里,喉咙里有痰,咽了两下。

“阿姨,孩子没死。那孩子姓何,今年三十四。她刚才在呼吸科,现在在传染科陪她爸,她爸六十四。”

她把眼睛睁开。这一次睁得比较久。她把壶沿松开,抬手,抓我的袖口。我的袖口上有一道被针挂出来的小口,是今早在老屋拆樟木箱底布时蹭的。

“袖口。”她说。

“我的袖口破了。”

“不是那年那个。”她说,“这个是你自己的。”

我愣了几秒。我把纸条递到她手边,念给她听。十八元,退还。我没花。等她还。

听完这三行,她把手缩回去,缩到枕头上。她开始找别的。赵小茹过来,把铁盒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她手心上。她摸到封口那块水渍,摸得慢,来回摸了一路。

“我抄错地址了。”她说。

“你抄成我妈娘家的村了。”

“那村我听过。”她说,“那年你爸在窗口念过一回。他念的是你姥姥家。我记的是那一个。”

赵小茹把床栏摇上去一半,摇到中间停了。她没说话,用手背在我胳膊上碰了一下,示意我把壶给我妈。我把壶放进孟桂香的手里,两只手合着,壶盖上的那道凹正好卡在她虎口。

“给他灌满。”她说,“别拧死。他拧不动。”

四点四十,孟桂香的手松了。壶掉在床沿上,滚了半圈,被赵小茹一把捞住。她把壶抱在怀里,抱得很稳,像抱一件有重量的东西。

我把壶带到医院后街,灌满开水。壶身烫,我用外套裹着抱回去。我爸那天正好能坐,护士把床摇起来三十度。我把壶放在他腿上,让他自己拧。

他右手攥壶身,左手压盖顶,推半圈,退回来,再往前一圈。盖沿上那股黏劲儿没了,壶里冒出一股白气。他低头闻了一下。

“这水一股铁皮味。”他说。

“你闻过这味儿。”

“闻过。”他把盖子拧下来,倒了一点在壶盖里,吹了两下,“桥东那雪化得快。它没在雪里过夜。”

他把壶盖递给我,让我闻。我闻见的是一股很淡的铁腥味,底下压着一点焦。我没有说话。他把壶挪进被子底下,压在枕头旁边,压得很稳。

“今儿晚上我不喝纸杯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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