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地方叫永夜谷,一年到头见不着月亮。
别误会,不是月亮罢工,是它死活不肯往我这儿挪半步。
每晚我蹲在谷口看对面富贵村——人家的晒谷场亮得能绣花,我这儿伸手不见五指。
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所以我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把月神绑回了家。
五花大绑,捆在我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他眨着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眼问我:“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我冷笑一声,把麻绳又紧了三分:“从今天起,你只准照我一人。”
1
永夜谷第一怨妇
我叫阿皎,永夜谷第十九代守谷人。
说是守谷人,其实就是个看大门的。我太爷爷那辈儿起就住这儿,替天庭看着谷底那口封着上古妖气的枯井。俸禄?没有。福利?不存在的。唯一的实惠是每月初一十五,天庭会派个小仙官送来两袋米面一壶油。
按说守着这么个要害岗位,怎么着也该有点特殊待遇吧?可月亮它老人家偏偏跟我们家有仇似的,一百年了,愣是一缕月光都没往永夜谷漏过。
我小时候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后来翻了我太爷爷的日记才知道——好家伙,二百年前我太爷爷喝多了猫尿,对着月亮骂了句“你个没卵子的怂货,有种下来单挑”,把月神给得罪狠了。从那以后,永夜谷就被拉进了月亮的黑名单。
我太爷爷是爽了,我遭了殃。
整个永夜谷就住着我一家三口——我,我奶奶,还有一条见谁都摇尾巴的傻狗阿黄。白天还好,太阳虽然也偏心眼儿,但好歹会分我们一点边角料,凑合能看清路。一到晚上,对面山头的富贵村亮得跟玉皇大帝开年会似的,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支着桌子吃西瓜、绣嫁衣、谈情说爱。我这儿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点油灯都嫌浪费,我奶奶为了省灯油,每天晚上七点准时赶我上床睡觉。
睡得我脑仁都萎缩了。
“奶奶,你说月亮为什么就是不照咱们?”十五岁那年我趴在谷口石头上,眼巴巴看着对面村头的小情侣在月光下卿卿我我,酸得牙都要倒了。
我奶奶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你太爷爷造的孽,你受着呗。”
“可他都死了八十年了!”
“那你下去跟他理论理论?”
我没词了。
从那以后,我每晚雷打不动蹲在谷口石头上,对着月亮骂街。骂它狗眼看人低、骂它嫌贫爱富、骂它跟天庭那帮官僚一个德性,就知道抱富贵村的大腿。我嗓门大,中气足,骂了三年愣是没重过样,对面村的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永夜谷骂月专业户”。
富贵村村长还托人带话,说只要我消停点儿,他们愿意每月匀出半盏茶的月光给我。我呸!施舍谁呢?老娘要的是明月高悬独照我,不是你们吃剩下的泔水!
十八岁那年,我奶奶蹬腿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皎啊,别跟你太爷爷学,嘴贱遭天谴……”
我含着泪点头:“奶奶你放心,我肯定不学他骂人。”
我奶奶翻了个白眼:“我是让你别光骂,有本事把月亮弄下来抽它两巴掌。”
瞧瞧,我们老陈家祖传的暴力基因。
2
奶奶死后,我消停了半年。倒不是改邪归正了,主要是没人给我做饭,我得自己学着生火,天天糊锅,没空骂月亮。
等我把做饭这事儿整明白了,我又开始琢磨怎么报复月亮。
硬刚肯定不行,我一个凡人,连只鸡都杀不利索。得智取。
我花了三个月打听月神的作息规律。这还得感谢富贵村的八卦小分队——他们村有个叫二狗子的货郎,嘴碎得跟裤腰带似的,每次来我们谷口兜售胭脂水粉,都能把天庭的底裤颜色给我抖落出来。
“阿皎啊,你还不知道吧?月神每月十五下凡巡游,专门去那些没月光的地方查漏补缺。上个月去了西边黑风寨,被寨主灌了三斤烧刀子,醉得连自己叫啥都忘了,差点儿从云头上栽下来。”
我眼睛一亮:“他下凡的时候走哪条道?”
二狗子比划了一下:“从南天门下来,顺着银河往西飘,路过你们永夜谷上空的时候一般是子时三刻。不过月神从来不下去,嫌你们谷里味儿大。”
“什么味儿?”
“你太爷爷当年在那儿撒尿圈地,说是画地盘。”
我太爷爷真是个奇才。
子时三刻,永夜谷上空。
我提前半个月在谷口摆了个大阵仗——从二狗子那儿赊了十斤桂花糕、五斤蜜三刀、三坛子杏花酿,全摆在石桌上,旁边竖个牌子:免费宵夜,月神专供。
为了显得逼真,我还特意画了个月亮的小人儿,龇牙咧嘴举着酒杯,旁边写:月神大人辛苦,喝口酒再走。
子时一到,天上果然飘来一朵银白色的云。云头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个琉璃灯笼,边走边打哈欠。
“永夜谷,又黑又臭,跳过跳过……”他嘟囔着,拿笔在个小本本上画了个叉。
我急了,扯着嗓子喊:“月神大人!您不下来尝尝我家祖传的桂花糕吗?隔壁村王寡妇都说好!”
那男人脚步一顿,低头瞅了瞅,喉结动了动。
“……桂花糕?”
“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他犹豫了三秒:“不行,本神公务在身,不吃嗟来之食。”
“那杏花酿呢?三十年的陈酿,我太爷爷埋地底下,临死都没舍得挖出来!”
月神咽了口唾沫,从云头上探出半个脑袋:“真的?”
“骗你我是小狗!”
他挣扎了片刻,到底没扛住诱惑,轻飘飘落了下来。脚一沾地,先警惕地环顾四周:“说好了,吃完就走,你可别讹人。”
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哪能啊,您敞开了吃。”
他坐下来,捏了块桂花糕塞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嚯,这手艺绝了……再来块蜜三刀……唔,这酒也不错……”
我蹲在旁边给他倒酒,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月神大人,您为啥不照我们永夜谷啊?”
他嘴里塞满点心,含含糊糊地说:“你太爷爷骂我,有仇。”
“……都二百年前的事了,您还记着?”
“本神心眼小,你管得着吗?”
行,够记仇。我喜欢。
等他喝到第三碗杏花酿,眼神开始迷离,说话大舌头:“阿皎啊,你这手艺,嫁人可惜了……要不你来天庭食堂上班?我给你开后门……”
我一边给他续酒,一边从背后摸出捆仙索——这玩意儿是我拿三袋米跟山神庙的破落户土地换的,据说能捆住三品以下的神仙。
月神正喝得五迷三道,完全没注意到我把绳子往他腰上绕。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把他捆成了个端午粽子,麻绳从胸口缠到脚脖子,打了个死结。
“……你干嘛?”他眨巴着醉眼,还没回过神。
我一把扛起他就往家跑:“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私人专属月亮了!”
他在我肩膀上扑腾:“放肆!本神是正五品星君!你一个凡人竟敢绑架天官!”
“正五品?我太爷爷说你们天庭五品官一年俸禄才二十两银子,穷得叮当响,还星君呢,星孙吧你!”
“你你你……你放我下来!我要喊人了!”
“喊吧,这方圆十里就我和一条傻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阿黄在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估计以为我给它带回了个大号磨牙棒。
3
我把月神绑在我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这树是我太爷爷种的,说是为了纪念他骂月亮的丰功伟绩。枣树长得歪七扭八,枝干倒是挺结实,挂个百八十斤的汉子完全没问题。
月神被吊在半空,脚离地三尺,气得脸都绿了:“你知不知道绑架神仙是什么罪?按天条要雷劈八十一道!”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手里摇着蒲扇:“那你现在就劈,反正我这辈子也没见过雷长啥样。”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个屁来。
我伸手弹了弹他腰间的琉璃灯笼——这玩意儿就是他的月华灯,照哪儿哪儿亮。我解开扣子,把灯口对准我家院子,往上一挑。
嚯!银白色的光哗啦啦洒下来,把我那三间破茅草屋照得跟广寒宫似的。
“漂亮!”我满意地点点头,“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戌时到丑时,你就负责照我家院子。别的地方你敢漏一丝光出去,我就把你那破灯笼砸了。”
月神气得直哆嗦:“你这是非法拘禁!我要上诉天庭!”
“上诉呗,反正天庭那帮官僚办事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他们调查取证、开庭审理、下发批文,少说三五年。到时候你都给我当了五年路灯了,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工作者。”
他噎住了。
半晌,他憋出一句:“……你至少给我个凳子坐吧?吊着难受。”
我想了想,给他搬了个三条腿的破板凳,让他踩着。结果他踩上去没两分钟,板凳腿儿咔嚓断了,他一个倒栽葱摔进旁边的鸡窝里,头上顶着一撮鸡毛,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我笑得直拍大腿。
他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我:“你等着,等本神脱了困,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扔进天河喂王八!”
“行行行,先喂我点光再说。”我把月华灯往他怀里一塞,“手举着,别偷懒。”
头三天,月神硬气得很,死活不肯配合。我让他照东边,他偏照西边;我让他亮度调高点,他把灯拧得跟鬼火似的,连阿黄的毛都照不亮。
我也不着急,转头去厨房炸了一锅酥肉。
月神鼻子抽了抽,咽了口唾沫,假装不在意地把脸扭到一边。
我端着酥肉在他面前晃了一圈,自己咬了一口:“嗯,外酥里嫩,还撒了花椒面,香得嘞——”
“……给我尝一块。”
“那你照不照?”
“……照。”
一口酥肉换一炷香照明。一顿红烧肉换一晚上加班。要是赶上我心情好给他炖只老母鸡,他能连唱带跳给我表演个“嫦娥奔月”助兴。
半个月下来,月神胖了五斤,我家的院子亮得能晒咸鱼。
4
相处久了,我发现月神这人吧,除了嘴贱、心眼小、爱记仇之外,居然还有点可怜。
他每天的工作量是这样的:从戌时开始,先沿着赤道给东半球照明,一圈跑完得两个时辰;紧接着马不停蹄转到西半球,再跑两个时辰;中间还得抽空给潮汐加个班,给某些特殊节日搞个“超级月亮”的营销活动。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靠啃压缩仙丹凑合。
更要命的是他们单位领导——就是那个管天文历法的司天监正——是个典型的周扒皮。月神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俸禄就二十两银子,还动不动扣绩效。上个月他因为打了个盹儿,导致某地潮汐晚了半刻钟,被扣了三个月奖金。
“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月神啃着我给他做的酱肘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勤勤恳恳干了一千二百年,连个编制都没混上!隔壁太阳神那老小子,每天就上半天班,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搞副业,人家现在在天庭开了三家连锁洗脚城,分店都开到南天门了!”
我给他续了杯茶:“那你咋不辞职?”
“辞职?辞职我喝西北风去?我除了会发光啥也不会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兄弟,你这就是典型的被PUA了。听姐一句劝,劳动仲裁了解一下?”
他抬起泪汪汪的桃花眼:“啥叫劳动仲裁?”
“就是……算了,你当我没说。”
从那天起,我对月神的态度从“绑匪对待肉票”升级成了“包工头对待手下最惨的农民工”。每天好吃好喝供着,隔三差五还给他放个假——当然,放假期间得把月华灯留下,我拿去当吊灯使。
月神一开始还扭扭捏捏,后来彻底放飞自我了。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晚上一边给我家照明一边给我讲天庭八卦:什么王母娘娘最近迷上了打麻将,输急了拿蟠桃抵债;什么二郎神的哮天犬跟嫦娥的玉兔搞对象,被双方家长抓了个现行;什么哪吒三太子偷偷开了个直播账号,天天表演风火轮烤串,粉丝三百万。
我听得津津有味,连饭都多吃了两碗。
有一天晚上,我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月神突然幽幽地来了句:“阿皎,你为啥非得把我绑来?”
我想都没想:“因为你照富贵村不照我,我嫉妒。”
“……就这?”
“就这。你以为呢?图你长得好看?图你一千二百年没洗过澡?”
他脸一红:“本神每天都用银河之水沐浴,香得很!”
“那你让我闻闻?”
他真把胳膊伸过来了。我凑过去嗅了嗅,一股子桂花糕混着杏花酿的味儿——合着我喂了他半个月,他把自己腌入味了。
我噗嗤笑出声,他跟着傻乐。
那天晚上气氛有点不太对劲。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赶紧把西瓜皮糊他脸上:“看什么看,专心照明!”
5
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绑架月神第二十三天,天庭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月亮连续三周没往富贵村那边挪窝,全照永夜谷去了。富贵村村民集体投诉,说再这样下去他们晒的腊肉都要长毛了。
司天监正大怒,派了雷公电母带着三百天兵天将下凡抓人。
那天傍晚,我正在给月神做酸菜鱼,突然听见天上轰隆隆响。抬头一看,黑压压一片乌云,云头上站满了穿盔甲的,打头的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手里攥着个锤子:“下面的凡人听着!速速交出月神清辉,否则天雷伺候!”
月神吓得碗都掉了:“完了完了,是我领导来了!阿皎你快跑,别管我!”
我一把把他拽到身后:“跑个屁!他扣你工资的时候怎么不说管管你?”
“那是两码事……”
“在我这儿就是一码事!”
我把月神往屋里一塞,自己拎着杀猪刀站院子里,仰头冲天上喊:“你们哪个是领导?”
雷公往前迈了一步:“本帅便是!”
“你就是那个扣他三个月奖金的周扒皮?”
雷公脸涨得通红:“放肆!月神玩忽职守,致使天象紊乱,本帅依律惩处,有何不妥?”
“不妥大了去了!”我叉着腰,嗓门比打雷还响,“他一天干八个时辰,从东半球跑到西半球,中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们天庭有劳动法吗?有加班费吗?有带薪年假吗?”
雷公被我骂懵了:“劳……劳动法是何物?”
“连劳动法都没有你们好意思叫天庭?我看叫黑店得了!你扣他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发的那点儿俸禄够买几斤仙丹?他一千二百年工龄了,连个编制都不给解决,搁人间你这就是非法雇佣!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代表永夜谷全体居民——也就是我和阿黄——向你们天庭提出严正交涉!要么给他涨工资、上五险一金、安排双休,要么他就在我这儿待着,我养他!”
身后传来月神带着哭腔的喊声:“阿皎……你别说了……我领导心眼比我还小……”
雷公果然心眼小,一听这话当场暴走,抡起雷神锤就往我脑门上招呼。我赶紧往旁边一躲,顺手把月华灯掏出来对准他,调到最亮档——唰!白光糊了他一脸。
雷公捂着眼睛嗷嗷叫:“我的眼!我的老花眼!”
电母在旁边拉架:“老头子你消消气,这丫头说得也有点道理……咱天庭福利确实不咋地……”
月神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姐,要不咱还是服个软吧,雷公他记仇……”
我把他脑袋摁回去:“怂货,瞧你这点儿出息!”
6
正闹得不可开交,土地公公拄着拐棍从地底下冒出来了,手里举着个发黄的卷宗:“别打了别打了!老朽查到了!永夜谷没月光这事儿,压根儿就不怪月神!”
所有人都愣了。
土地翻开卷宗,清了清嗓子:“永夜谷的地脉底下埋了块遮光石,是二百年前一个叫陈大锤的凡人——也就是阿皎她太爷爷——从黑市上淘来的。他本来是想偷邻居家的葡萄,怕被月光照见,就把遮光石埋自家院子里了。结果这石头质量太次,辐射范围太大,把整个谷都给罩进去了。”
我傻了:“……所以我太爷爷不光骂了月神,还自己把月亮给挡了?”
土地点点头:“他还写了条横幅挂门口,写着‘老子不需要月亮’,被月神看见了,月神一怒之下就把永夜谷拉黑了。俩事儿赶一块儿,纯属巧合。”
月神瞪圆了眼:“我就说嘛!我堂堂五品星君,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脏话就公报私仇?原来是你们自己搞的鬼!”
我挠了挠头:“那……那现在咋整?”
土地一挥手:“简单,把那块遮光石挖出来扔了就行。”
当天晚上,我带着阿黄吭哧吭哧挖了仨时辰,从我太爷爷当年埋葡萄窖的地方刨出来一块黑不溜秋的破石头。往谷口一扔,嚯!银白色的月光哗啦啦就洒进来了,照得满谷通亮,连我奶奶坟头的野草都镶了层银边。
月神解了绳子,活动活动手腕,斜眼看着我:“阿皎啊,现在真相大白了,你打算怎么赔偿本神的精神损失?”
我理直气壮:“赔什么赔?你白吃白喝我半个月,胖了五斤,我还没找你收伙食费呢!”
他噎了一下,嘟囔道:“那……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记得把月华灯留下。”
“凭什么?”
“凭你欠我三十七顿酥肉、二十八碗红烧肉、十九只老母鸡!”
他气得直跳脚:“你个周扒皮!你比我领导还黑!”
7
月神走后的头三天,我挺乐呵。永夜谷终于有月光了,晚上不用点灯也能看清路,对面富贵村的二狗子再也没法拿“你们谷里黑得跟鬼窝似的”来挤兑我了。
第四天,我有点不得劲。
做饭的时候习惯性多做了一人份,端上桌才想起来没人跟我抢鸡腿了。晚上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总觉得少了点啥——少了那个一边嗑瓜子一边给我讲天庭八卦的碎嘴子。
第七天,我对着月亮骂街,骂到一半突然卡壳了,后面那半段台词是月神帮我编的,他说我骂人词汇量太匮乏,得加点修辞手法。
第十五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对着天上嚎了一嗓子:“清辉!你个王八蛋!说好了每天来我家蹭饭呢?你人呢!”
喊完自己也觉得丢人,钻屋里闷头睡大觉。
半夜被一阵桂花香熏醒了。睁眼一看,窗台上搁着个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样点心:桂花糕、蜜三刀、绿豆酥、豌豆黄……还有一壶杏花酿。
食盒底下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本神最近在搞‘月光入户’惠民工程,永夜谷列为重点扶持对象,每晚特供三小时VIP月光,只照你家院子。另外,明天想吃酸菜鱼,多放辣。——清辉。”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嘴角咧到耳朵根,又赶紧板起脸,冲窗外喊:“想吃酸菜鱼?行啊,一斤鱼换一个吻!”
天上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紧接着一朵云歪歪扭扭飘走了,云头上还掉下来个东西——是月神的印玺,上面刻着“五品星君清辉”四个大字。估计是跑得太急,给颠丢了。
我把印玺捡起来揣兜里,美滋滋地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菜篮子去镇上买鱼。二狗子凑过来挤眉弄眼:“阿皎,听说你把月神给睡了?”
我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放屁!我那是见义勇为,替天行道,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
二狗子揉着脑袋嘿嘿笑:“那月神咋天天往你家跑?昨儿个我还看见他蹲你家房顶上给你补瓦呢。”
我拎着鱼尾巴甩他一脸:“关你屁事!”
回家的路上,我抬头瞅了眼天。大白天的月亮看不着,但我知道那货肯定躲在云后面偷瞄我呢。
我把鱼往篮子里一搁,冲天上比了个中指:“看什么看,赶紧下来帮忙刮鱼鳞!”
云层里窸窸窣窣一阵响,飘下来一句压着嗓子的:“来嘞!多放辣啊!”
阿黄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意思是:你俩差不多得了,天天这么腻歪,狗粮我都吃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