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是被闹钟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闹钟吵醒的第二次。
第一次闹钟响的时候,她伸手按掉了,翻个身继续睡。第二次响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声音:“凡人,你还要睡到几时?”
沈青梧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台上堆着没扔的外卖盒。她喘了两口气,拍了拍胸口:“做梦,做梦,压力太大了。”“不是梦。”那道声音又来了,清冷女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本座在你识海里。你往下看。”
沈青梧低头。
她穿着睡衣,一切正常。但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突然多了个视角——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白衣,长发,盘膝坐在一片混沌里,眉目冷峻,气质凛然,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她怀里抱着一柄剑,剑身泛着淡淡金光。
沈青梧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是不是该打120。”
“打什么?”
“精神科。我可能精神分裂了。”
那女人睁开眼睛,目光像两把刀:“本座乃云岫真人,金丹修士,渡劫功成,误入秘境,落入你这凡躯之内。你体内灵力稀薄,经脉堵塞,简直是一具废壳——”
“等等等等。”沈青梧打断她,“你说你是……修仙的?”
“金丹期。”
“金丹期是什么期?跟实习期比呢?”
云岫沉默了一瞬。沈青梧发誓她看见这位老祖宗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当真什么都不懂?”
“我懂。”沈青梧指了指自己,“我是运营专员,懂KPI、懂ROI、懂
老板画饼,懂甲方半夜十二点改需求。你说的那些我不懂。”
云岫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让沈青梧记了一辈子的话:“本座渡五百年劫,没想到最难的一关,是在这儿。”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严格来说是一个在识海里瞪,一个在出租屋里瞪。最后沈青梧先开口:“所以你是要……占我身体?”
“本来想。”
“本来?”
“本座探查过了。你魂魄未散,仍在体内。夺舍一个活魂,有违本座道心。”云岫语气淡淡的,“本座修的是‘不欠’。趁人之危,非我道。”
沈青梧愣了两秒:“那你就这么待着?”
“等本座攒够灵力,寻到界缝,自会离开。”
“多久?”
“快则三五月,慢则三五年。”
沈青梧脸白了:“三五年?在我身体里?那我怎么办?”
“你该干嘛干嘛。本座不干涉你。”云岫说完就闭眼了,一副送客的姿态。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公司主管在群里@她:“沈青梧,方案呢?九点前发我,@了三遍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完了完了完了——”
她连滚带爬地下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圆眼、淡眉、嘴角有点往下垮,没什么精气神。但镜子里的“她”似乎多了一点什么——眼神里多了道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沈青梧愣了一秒。
“愣着干什么?”脑子里那道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来,“你不是要迟到了?”
“哦对。”沈青梧抓起包就往外冲,“你能不能别在我脑子里说话?我分心。”
“本座还没嫌你识海窄呢。”
“你嫌窄你出去啊!”
“……”
这是沈青梧和云岫相处的第一天。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这一吵,就吵了整整一个故事。
日子被劈成两半。
白天,沈青梧照常上班。挤地铁、写方案、开会、被主管批、改方案、再开会、再被批。唯一不同的是,她脑子里多了个随时会说话的房客。
“你那个秃头上司,看你的眼神不对。”
“那是主管,别叫秃头,不礼貌。”
“他灵气浑浊,舌苔发黄,肝火旺盛,最近应该没少熬夜喝酒。”
“……你看得出来?”
“本座活五百年,望气之术还是会的。”
“那你看看我有什么气。”
“穷气。穷得都快冒烟了。”
沈青梧手里的笔差点掰断。
也有实在扛不住的时候。主管当众把方案摔在她桌上,指着第三页的图表说“这个数据摆在这儿什么意思?你动过脑子没有”,整层楼都听得见。沈青梧脸涨得通红,想说“这是按你昨天的要求改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驳?”云岫的声音响起来。
沈青梧没说话。
“你明明有理。”
“有理没用。”沈青梧低头改方案,声音很小,“我驳了,他下回照样整我。我一个外地人,没根没底的,丢不起这工作。”
云岫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怂。”
“嗯。习惯了。”
那天晚上沈青梧回到家,林小满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看见她就喊:“青梧!给你留了烤串,凉了热一下啊。”
沈青梧笑了笑:“你留着吃吧,我减肥。”
“减什么减,你都瘦成竿了。”林小满把外卖盒往她手里塞,“吃。”
沈青梧拎着烤串进屋,关上门,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你这个室友,对你还行。”云岫难得说了句软话。
“嗯。这座城市就她一个对我好的。”
“所以她是你不能丢下的理由?”
沈青梧拆开外卖盒,撸了一串,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吧。”
夜里是云岫的时间。
沈青梧第一次“让号”的时候心惊胆战——云岫说“本座要出去捉妖”,她问“什么叫出去捉妖”,云岫说“你用神识循着妖气走就行”,她问“神识是什么”,云岫沉默了半天,说:“你把身体借我。我来。”
沈青梧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出租屋楼顶了。视野完全不一样了——她能看见空气中流动的光、能听见三条街以外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能感觉到东南方向有一团阴冷的“什么”在动。
“找到了。”云岫控制着她的身体,脚下一踏,整个人从楼顶飘了出去。
沈青梧的意识缩在识海里尖叫:“啊啊啊啊啊啊我们在飞!!”
“闭嘴。影响我施法。”
“我没买意外险!!”
“……什么叫意外险?”
一晚上过去,云岫捉了两只小妖——一只躲在废弃厂房里的老鼠精,一只附在共享单车上的怨灵。都是不入流的小东西,云岫一只手就能捏碎。捏碎之后她盘膝打坐,把妖物残留的灵气炼化进金丹,灵力涨了一丝。
“太慢了。”她皱眉,“这种小妖,要捉到猴年马月?”
“猴年马月是多久?”
“五百年。”
“……那你能不能别捉了?就在我体内待着不行吗?”
“你养我?”
沈青梧想了想自己的工资卡余额,说:“算了你还是捉吧。”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
白天沈青梧上班,云岫偶尔毒舌点评她的工作日常。夜里云岫出去捉妖,沈青梧缩在识海里看热闹。两个人磨合得磕磕绊绊,倒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直到那天夜里。
那天云岫循着妖气摸到城郊一栋废弃写字楼。妖气比往常遇到的浓得多,她皱了皱眉:“不对劲。这妖气背后有东西。”
她控制着沈青梧的身体上了楼。三楼走廊尽头,一团黑气正在凝聚,隐约能看出是只三尾狐妖。云岫正准备动手,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急。它后面还有人。”
一个男人从消防通道走出来,三十出头,穿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根烟,语气很平。他看了“沈青梧”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你是谁?”云岫警戒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上了剑诀。
男人没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不是沈青梧。”
“什么?”
“白天那个姑娘,眼神没你这么凶。”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体内那位,也是穿来的吧?”
沈青梧的意识在识海里猛地一跳:“他看出来了?!!”
云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你是何人?”
“陆行舟。二十年前穿来的。”他掏出一个打火机,把烟点上了,“筑基巅峰。放心,比你低一截,打不过你。”
“你为何在此?”
“追这只狐狸三天了。”他吐了口烟,“它背后有一张符,我撕了两次,它又贴回来。这城里的妖,最近在被人‘养’。”
云岫眯起眼:“养妖?”
“有人拿妖当饵料,在布一个阵。”陆行舟把烟掐了,丢在地上踩灭,“我一个人查了几年,差最后一口气。你——你们,要不要搭个伙?”
沈青梧在识海里小声说:“这人靠谱吗?”
云岫没理她,盯着陆行舟看了三秒:“一根烟就想拉本座入伙?”
“那再加一顿夜宵?”陆行舟咧嘴一笑,“我知道有家烧烤摊,凌晨两点还开着,老板烤茄子是一绝。”
沈青梧:“去。”
云岫:“你闭嘴。”
那天凌晨两点,两个人坐在烧烤摊前,一个吃烤茄子,一个喝酒。陆行舟听完了云岫的来历,点了点头:“渡劫穿来的,那比我惨。我是睡过去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查了几年?”
“正经查,三年。不正经查——其实来了二十年,头十年在找回家的路,后十年在说服自己回不去也无所谓。”他夹了粒花生米,“结果今年碰上了这批妖,越查越不对劲。有人在养妖炼阵,这阵要是成了,能把整座城连锅端。”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我穿来的时候,天上闪的就是同样的光。”他指了指头顶,“跟那阵启动时的东西,一模一样。”
云岫放下了手里的烤串。
“说下去。”
陆行舟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一面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跟云岫这半个月在城中所见的妖气轨迹有七八分吻合。
“我查到这些符是从一个叫‘裴记古玩’的店流出来的。老板叫裴玄,表面是个古董商,实际上——”他压低了声音,“我怀疑他是穿来的。而且比我早得多,修为比我高得多。”
云岫盯着照片上的符纹,半天没说话。
沈青梧在她脑子里问:“怎么了?”
“这符纹,我认识。”云岫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引灵阵的变体,修仙界用来炼化一方灵气、强行破开界壁的禁术。这阵一旦启动——”
“一旦启动怎样?”
“这城里所有活物的灵力都会被抽干。人不会马上死,但会虚脱、器官衰竭,年老体弱的扛不过一夜。至于妖——全成灰。”
沈青梧倒吸一口凉气。
陆行舟还在等她的回答。云岫抬眼看他:“你查到的那个裴玄,修为在什么境界?”
“我摸不透。至少筑基之上。”
“那就是金丹,甚至更高。”
“你打得过吗?”
云岫没说话。她的金丹只剩三成灵力,对上同阶都是问题,更别说更高的。
但她还是说:“带路。”
裴记古玩在城南一条老街的尽头,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风一吹就吱呀响。
云岫和陆行舟挑了个下午去踩点。云岫控制着身体,陆行舟装成买古董的客人。店里摆满了瓶瓶罐罐,裴玄坐在柜台后面泡茶,看见两人进来,笑眯眯地招呼:“随便看,随便看。”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相温和,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古董商。但云岫一进门就绷紧了——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却让她后脊梁发凉。要么他真的只是个凡人,要么他的修为高出她太多,已经能做到完全内敛。
裴玄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两位,想淘点什么?”
陆行舟随手拿起一个瓷瓶:“这个看着不错,什么年头的?”
“民国仿乾隆,不值几个钱。”裴玄笑了笑,目光从陆行舟脸上滑到“沈青梧”脸上,“这位姑娘面生得很,第一次来吧?”
“嗯。”云岫压着嗓子应了一声。
裴玄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姑娘,你身上有股气,很特别。”他推了推眼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云岫没动。
裴玄放下茶杯,忽然换了种语气,轻飘飘地说:“别紧张。我也是。”
陆行舟手里的瓷瓶差点掉了。
“你是什么?”
“来了五十年了。”裴玄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们查的那个阵,是我布的。养妖也是我干的。不用查了,我直说。”
云岫的手已经按在了剑诀上。裴玄摆了摆手:“别急着动手。我要是想害你们,刚才那杯茶里放点东西就行了。那茶是干净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他看着云岫,“一颗金丹,两颗魂。这种稀罕事,五十年我才碰见一次。”
云岫瞳孔一缩。
裴玄给自己续了杯茶:“你体内那个姑娘,魂魄没散,对吧?我猜也是。不然你不会这么护着这副身子。你知道吗,我这个阵,阵眼需要两颗金丹做引。”他竖起两根手指,“你一颗,我一颗。本来我还愁上哪儿找第二颗金丹,结果你来了。”
“你休想。”
“别急。我话没说完。”裴玄抬起眼皮,“阵成之后,能撕开一道界缝。你走不走?”
云岫顿住了。
“你心里清楚,靠你自己攒灵力找界缝,少说三五年。这城里的小妖就那么多,你捉到明年也未必够。”裴玄把茶杯放下,“跟我合作,阵一启,你回家。至于这座城——”他笑了笑,“一座城换你五百年修行的圆满,不亏。”
“你要拿整城的人陪葬?”
“我管他们死活?”裴玄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等了五十年。我试过所有法子,死了不知道多少回,就差这一步。你让我放弃?凭什么?”
“凭他们跟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裴玄笑了,“这城里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认识他们吗?他们认识我吗?五十年,我一个人在这个破地方熬了五十年,谁替我想过?”
云岫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想想清楚。”她站起来,拉着陆行舟往外走。走到门口,裴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体内那个姑娘,阵启的时候可以留下。阵眼只需要金丹,不需要两个魂。她本来就是这个城里的人,留在这儿天经地义。”
云岫脚步一顿,没回头。
出了门,陆行舟低声问:“他说的……你怎么想?”
“想都别想。”
“我不是说那个。”陆行舟看着她,“我是说,你走不走?阵要是真成了,你真能回去。”
云岫没回答。
沈青梧在识海里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两个人都很安静。
沈青梧坐在床边,林小满在客厅追剧,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陌生。
“你在想什么?”云岫问。
“没什么。”沈青梧顿了顿,“那个裴玄说的……阵启之后,你能回家。”
“嗯。”
“那你会走吗?”
云岫沉默了一阵:“不知道。”
“你要是走的话——”沈青梧想了想措辞,“我这身体怎么办?”
“阵启只抽灵力,不伤魂魄。你会虚一阵,但能恢复。”云岫顿了顿,“不过这座城里其他的人就不好说了。”
“那我不就成了帮凶?”
“你不用管。他找不到你头上。”
沈青梧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云岫,我问你个事。”
“说。”
“你修了五百年,有没有人教过你‘舍不得’是什么意思?”
云岫愣了一下。
“我妈以前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大城市闯。但她走不了,因为有我。”沈青梧的声音很轻,“我当时不懂,觉得她傻。后来我来了这座城市,每回加完班回到家,林小满给我留的那盒夜宵,我就懂了。她跟我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对我好?没有凭什么,就是……她把我当回事。”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裴玄等了五十年,他觉得自己委屈、自己苦。这我懂。可要是为了回家,把那些‘把你当回事’的人全扔了——”沈青梧摇摇头,“回家干什么呢?家里有谁等你?”
云岫沉默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明天咱们去把那个阵砸了。”沈青梧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教我动手,我给你递刀。我怂了二十九年,这回不想怂了。”
云岫笑了。沈青梧第一次听见她笑,清泠泠的,像山涧里砸了个石头。
“好。”
砸阵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阵在城北一座废弃水厂底下,裴玄布了十几年,每一道符都是他亲手画的。陆行舟提前摸清了路线,三个人——算上沈青梧,勉强算三个——凌晨三点动手。
“我先破外围的引灵符,陆行舟你替我挡东边的妖。”云岫控制着身体,手里掐了个诀,“沈青梧——”
“在。”
“你负责看着。看清每一道符的位置。我如果要换你上号,你给我指出符在哪。”
“好。”
陆行舟听了咂舌:“你们俩这配合,像打游戏。”
“什么是游戏?”
“回头我教你。先干活。”
云岫一脚踢开铁门,阵的灵压扑面而来。沈青梧在识海里看得清清楚楚——水厂地下是个大水池,池底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蓝幽幽地发光。池子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正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吞掉周围一片光亮。
“阵眼。”云岫咬牙,“那珠子就是。”
话音刚落,池边暗处走出一个人。裴玄。
“来了?”他手里端着杯茶,“我猜你们今晚会来。”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我想通了。”裴玄喝了口茶,“你们想砸,试试看。砸得动就砸。”他把茶杯一放,“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这阵我布了十二年。你今天砸了,改天我还能重新布。你砸一次,我布一次。你有多少时间跟我耗?”
“那你等着。”云岫说,“我砸一次,你布一次,我砸到你死为止。”
裴玄脸色变了。
云岫一剑劈向最近的符纹。裴玄袖中飞出三道黑气,缠向她的手腕。云岫侧身避开,陆行舟从侧面包抄上来,替她挡住了东边涌来的妖群。
“符在池底,三步一道,连着珠子的有七道主脉!”沈青梧在识海里喊,“先把主脉断了!”
“好。”云岫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矮,贴着池壁冲了过去。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云岫的金丹灵力所剩不多,每一剑都得算着用。裴玄到底是元婴修为,哪怕不动真格,袖中飞出的黑气也够他们喝一壶。陆行舟筑基巅峰,硬抗是扛不住,但他脑子活,东躲西闪,专挑裴玄换气的空档下手。
到了最要命的一刻——云岫斩到第七道主脉时,裴玄突然收了手。
“你斩吧。”他说。
云岫一愣。
“斩了这条脉,阵就废了。但我也明告诉你——阵眼这颗珠子,是我这十二年攒下的所有灵气凝成的。阵废了,珠子里的灵气也会炸。”裴玄看着她,“你站在这儿,扛不住这炸。你体内那个姑娘也扛不住。”
云岫的手悬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你斩阵,你自己得死,你体内的姑娘也得死。”裴玄说,“我不拦你,你自己选。”
沈青梧在识海里听见了每一个字。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云岫。”
“嗯。”
“你走吧。”
“什么?”
“你从我身体里出去。阵眼炸的时候,你元神还能跑。别管我。”
“你疯了?”
“我没疯。”沈青梧的声音很平静,“这阵炸了,城保住了,小满没事,我妈在老家也没事。我死了就死了。你替我活,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云岫咬着牙,“因为本座修的是不欠!你替本座死,本座欠你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你就记着。记着有个怂货,这辈子就硬气了一回。”沈青梧的声音有点抖,“云岫,我想清楚了。我二十九年没做过一件让自己觉得牛的事。今天要是能保住这座城,我觉得值。”
云岫攥着剑,手背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裴玄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云岫看不透的东西:“你体内那个姑娘,比我强。”他把茶杯放下,“我要是当年碰上这么个人,兴许不会走到今天。”
“你闭嘴。”云岫咬着牙说。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那颗黑色珠子。沈青梧的意识就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朵等着被风吹散的云。
然后云岫做了个决定。
她把剑收起来了。
“陆行舟!”她回头喊了一声。
“在!”陆行舟从妖群中杀出来,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妖的。
“带她走。”
“谁?”
“沈青梧。”云岫说,“我把魂魄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她就是个普通人。你带她走,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陆行舟愣住了:“那你呢?”
“我留下来,炸阵。”
“你疯了?你没有身体,炸了阵你魂魄也得散!”
“本座金丹还在。”云岫说,“够扛一下。扛完还剩多少,看命。”
裴玄在旁边摇了摇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傻子。我布的阵,我还能让你们这么折腾?”他抬手就要拍碎珠子。云岫扑上去拦住他,两个人在池边缠斗起来。
陆行舟趁机冲到“沈青梧”身边。云岫咬着牙,一指点在自己的眉心——这是强行分魂的法子,等于把沈青梧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疼吗?”沈青梧在识海里问。
“少废话。忍着。”
“云岫。”
“嗯?”
“你说你修的是不欠。那我问你——你把我从身体里抽出来,我欠你的,怎么算?”
“不用算。”
“那我教你个新词。”沈青梧笑了,“叫‘舍不得’。”
云岫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一扯,把沈青梧的魂魄从体内抽了出来。陆行舟伸手接住——魂魄是虚的,普通人看不见,但陆行舟到底筑基巅峰,能感觉得到。他把那团暖融融的东西护在怀里,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没回头。
沈青梧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医院。
林小满趴在床边哭,眼睛肿得像核桃,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沈青梧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林小满赶紧给她倒水,一边喂一边骂:“你大半夜去废弃水厂干什么?还爆炸?你脑子有病吧沈青梧?”
沈青梧喝了两口水,问:“城……没事吧?”
“什么城?”
“就那个水厂爆炸——”
“炸了。新闻都报了。”林小满抹了把脸,“说是地下管道老化,炸了一个车间。没人死,就几个值班的受了轻伤。你运气好,正好在边上,被冲击波掀飞了。”
沈青梧愣了愣。她闭上眼,往“里面”看了一眼。
识海里空荡荡的。没有白衣女人,没有剑,没有金丹。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沈青梧?你怎么了?哪儿疼?”林小满凑过来。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林小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站起来倒了杯水,顺手从包里掏出个饭盒:“我给你带了粥,我妈熬的,你喝点。”
沈青梧接过饭盒,低头喝了一口。热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她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粥里。
林小满慌了:“不好喝?你别哭啊,不好喝我下回换一家——”
“好喝。”沈青梧抹了把脸,“好喝。我就是……饿了。”
出院那天,陆行舟在门口等她。
他脸上多了两道疤,左手吊着绷带,嘴里还叼着根烟。看见她出来,他抬了抬下巴:“醒了?”
“嗯。”沈青梧看着他,“她呢?”
陆行舟把烟掐了,沉默了几秒。
“那天炸完,我回去找过。阵眼碎了,珠子没了,裴玄人也不见了。”他顿了顿,“我在废墟里找到一颗小珠子,跟米粒差不多大,捏碎了灵力也就一丢丢。但里面有道意识。”
沈青梧眼睛亮了:“她还活着?”
“活着。”陆行舟从兜里掏出一颗小小的、灰扑扑的珠子,“就是变回筑基初期了。金丹没了,得重新修。”
“她怎么说?”
“她说什么?”陆行舟咧嘴笑了,“她说——‘让那个怂货好好活着,等本座修回来,再找她算账。’”
沈青梧把珠子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温温的,像捂了一颗暖宝宝。
“走吧。”她说。
“去哪儿?”
“上班。”沈青梧把珠子揣进兜里,“请假这么多天,主管肯定要杀人了。”
陆行舟跟在她后面:“你身体里没她了,还能看见妖吗?”
“看不见。”
“那以后捉妖怎么办?”
“你捉啊。我负责望风。”沈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教我打游戏吗?先教我怎么打妖。”
陆行舟想了想:“行。不过先说好,我工资不高。”
“你一个开旧书店的,工资能有多高?”
“够吃烧烤的。”
“成交。”
尾声
三个月后。
沈青梧下班回家,路过楼下烧烤摊,顺手打包了一份烤茄子和一把羊肉串。林小满在客厅追剧,看见她回来就喊:“又买夜宵?这个月第几回了?”
“最后一回。”沈青梧笑嘻嘻地进屋,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把那颗小米珠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小声说:“云岫,我今天升职了。”
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主管调走了,新主管人还行。工资涨了两千。”她咬了口烤茄子,“我还办了张健身卡,准备把身体练好点。省得你回来的时候嫌这壳子太废。”
珠子没动静。
“对了,陆行舟那家店我去看了,破得要命,我说帮他重新装修他不让,说老店有老店的味儿。”沈青梧絮絮叨叨地说,“你回来管管他,太犟了。”
她把珠子贴在心口的位置,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慢慢修,不着急。我这儿挺好的。小满挺好的,陆行舟也挺好的。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烧烤。”
珠子还是安安静静的。但沈青梧隐约觉得,它好像比上个月亮了一点点。
也可能只是灯光的错觉。
她把珠子收好,起身开门,对着客厅喊了一嗓子:“林小满!明天我请你吃火锅!”
“真的?你发财了?”
“升职了!”
“那我要吃毛肚!”
“吃!管够!”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沈青梧夹了块烤茄子,咬了一大口,嘴角弯着。
回家的路不在别人的阵里,在自己脚下。她修的是仙,守的是人。
“人”这个字,是那个怂货姑娘教会她的。
而现在,她正一步一步,走回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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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