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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2:39

救命!我把一米八七的工地猛男惹哭了!

他蹲在水泥袋旁边,肩膀一抽一抽,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我赔给他的冰红茶。

事情是这样的——我骑小电驴把他的皮卡刮了,他跳下车那一刻我以为要赔命,结果他红着眼眶问我:“你、你手擦破皮没?”

围观工友起哄“铁柱被小姑娘欺负哭了”,他恼羞成怒吼了一嗓子:“谁再哔哔我拿钢筋焊他嘴!”然后转头看我,眼泪“啪”就掉下来了。

我当场懵了:大哥,该哭的人是我吧?

第一章:刮车刮出个水龙头

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沈鱼骑着她那辆粉色小电驴蹿进建材市场后巷时,外卖箱里还剩最后两份麻辣烫,汤汁已经有点滲出来了,塑料袋底黏糊糊地贴在箱壁上。她低头瞄了一眼手机——还有七分钟,超时扣三块。三块钱够买一瓶冰红茶了。

她拧了把油门加速。巷子窄,两边堆着钢筋和水泥袋,中间只留一条勉强过车的缝。前面那辆墨绿色皮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车屁股歪出来半截,沈鱼看见的时候刹车已经捏到底了,轮胎在沙地上蹭出半米长的印子,车把还是怼了上去。

刺啦——

小电驴晃了两晃,沈鱼脚踝磕在踏板边缘,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她稳住车把,低头一看,皮卡右后轮眉上多了一道三十公分长的白印子,底漆都露出来了。自己电驴的粉色壳子倒是结实,只蹭掉一块漆皮,露出底下的黑塑料。

驾驶座车门“哐”地推开。

沈鱼第一反应是跑。但她腿软了半秒,就这半秒的工夫,一双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已经踩在她面前的地上。抬头——迷彩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裤脚塞在鞋帮里,黑色背心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来的两条胳膊比她大腿还粗,肩膀宽得能并排走俩她。皮肤是晒透了的小麦色,眉骨上一道陈年小疤,下巴胡茬青黑一片,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刚从哪个钢筋堆里睡醒爬起来。

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一站,沈鱼一米五八的身板整个被罩在他影子里。她攥紧车把,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算账:补个漆多少钱?三百?五百?私了还是报保险?她这个月工资还剩一千二,房租水电扣完就剩六百,麻辣烫超时要再扣三块——

“你手擦破皮没?”

声音是粗粝的,像砂纸蹭过水泥地,低音炮震得沈鱼耳膜痒。但尾音抖了一下,往上飘,像被人掐着嗓子说话。

沈鱼抬头。这个能徒手扛水泥袋的男人,正盯着她手腕上那道被车把蹭出来的红印子——皮没破,就是蹭红了指甲盖大一块——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鼻翼翕动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一滚,幅度大得像卡了颗核桃。

“没、没事。”沈鱼把电驴支好,从兜里掏出两张粉红票子拍在皮卡引擎盖上,“大哥,车漆我赔你。二百够不够?不够你报个价,我微信转你。我赶着送单——”

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半袋薯片,拍了拍灰,转身要走。

“你不能走。”

铁柱一把攥住她电驴后座。铁钳似的手指头扣在粉色小熊贴纸上,违和得要命,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水泥。沈鱼回头瞪他:“咋了?二百不够?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一道划痕你要我两千?”

“你脚崴了。”

沈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刚才磕的那一下,外踝骨头那儿确实肿了一小块,红里透着青。但外卖员的脚踝跟刹车片一样,不磨到冒火星子那都不叫伤。“小问题。”她拧了拧油门把手,“你松手,我超时要扣钱——”

铁柱没松手。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沈鱼眼睁睁看着这个一米八七的壮汉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在太阳底下亮晶晶地打转。他拼命想憋回去,仰了仰头,眨了七八下眼,喉结滚得跟打桩机似的,最后没憋住。

一滴眼泪砸在引擎盖上。

“啪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那滴泪落在沈鱼拍的那两张粉红票子旁边,洇开一个小圆点。

沈鱼:“…………”

铁柱:“…………”

两人对着那滴眼泪沉默了三秒。

“哈哈哈哈哈哈——”工地围挡后面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三个戴安全帽的工友探出脑袋,领头那个胖墩墩的男人拍着大腿笑得直打嗝:“铁柱哥你咋又哭了!人家小姑娘都没哭你先哭了!你上回看《忠犬八公》哭掉我半包纸巾我都没好意思说你!上上回老赵家狗下崽你蹲狗窝旁边哭,老赵还以为你把狗崽咋了呢!”

铁柱猛地回头,粗粝的嗓子吼出破音:“王胖子我拿钢筋焊你嘴!”他这一转头,眼泪掉得更凶了,顺着下巴往下淌,有一颗甚至甩到了王胖子脚边的水泥袋上。这回连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手忙脚乱拿袖子擦,迷彩袖口湿了一大片。他干脆蹲下来,一米八七的壮汉缩在水泥袋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沈鱼刚拍在引擎盖上的那两张粉红票子,攥得皱皱巴巴,指节发白。

沈鱼也蹲下来,跟他平视。近距离看,这人睫毛还挺长,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皮红了一层,鼻头也红,嘴唇抿得发白,下巴上那道青黑胡茬被眼泪糊成一绺一绺的。他手里还攥着半瓶不知道谁给的冰红茶,瓶壁上全是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大哥。”沈鱼伸手把冰红茶拿过来,拧开盖子递回去,“喝口水。”

铁柱抽抽搭搭接过去灌了半瓶。冰红茶从嘴角漏出来一点,他拿手背一抹,手背湿了,袖子也湿了。

“你叫铁柱?”

“李铁柱。”声音还带着鼻音,闷闷的。

“我叫沈鱼。你车漆我回头微信转你,加个好友。”她掏出手机,二维码怼到他脸前,“扫一下。”

铁柱愣愣地掏出手机扫了。滴一声,好友添加成功。沈鱼头像是一只翻白眼的橘猫,昵称是“鱼不想送外卖”。铁柱头像是一张工地自拍,戴安全帽比大拇指,龇着牙笑。沈鱼看了一眼他昵称——“铁柱不哭”。她差点把手机笑掉。

“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蹲路边哭像什么话。”沈鱼站起来拍拍膝盖,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纸巾拍在他手心里,“拿着。擦擦。我走了。”

铁柱攥着那包纸巾站起来:“你脚——”

“用不着你管!”

沈鱼跨上电驴拧了把油门。小电驴蹿出去三米,她在巷子口拐弯的时候偷偷回头瞄了一眼——那个壮汉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冰红茶瓶子,一只手举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二百块钱,下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脚边那包纸巾被他捏得跟咸菜似的。

沈鱼噗地笑出声。真他妈有意思。

她赶到写字楼楼下的时候超时六分钟,扣了五块。客户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接过麻辣烫翻了个白眼:“这么慢,都凉了。”沈鱼弯腰赔笑,心里骂了八百遍,脸上还得甜甜地说“不好意思您趁热吃”。下楼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微信弹出一条好友消息——

铁柱:你脚好点没

铁柱:药店有那种喷雾,云南白药的,管用

铁柱:那个……我白天是不是特别丢人

三条消息发出来不到一分钟,又追了一条:

铁柱:你别有压力。我就问问。车漆不用你赔了。我自己拿补漆笔涂涂就行。

沈鱼坐在电驴上打字:丢人是挺丢人的。不过挺好玩。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五分钟。沈鱼跨上电驴骑出去两条街,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铁柱:你别笑话我。我从小就这样。看个新闻联播都能哭。今天看那个水稻丰收的报道,我哭了一刻钟。王胖子说我泪腺长错地方了。

沈鱼笑得差点闯红灯。

晚上十一点收工,沈鱼窝在出租屋里啃鸭脖,微信又响了。铁柱发来一张照片——他那辆皮卡的轮眉上贴了个粉色小猪佩奇的创可贴,底下压着那道划痕。

铁柱:找不到补漆笔。先贴个创可贴保护一下伤口。

铁柱:你明天还从那走不?

沈鱼把鸭脖骨头吐进垃圾桶,笑着打字:走。明天下午两点,还在那巷子。

铁柱:那我给你带冰红茶。你喝冰红茶不?

沈鱼:喝。要冰的。

铁柱:好!

过了两秒。

铁柱:沈鱼。

沈鱼:?

铁柱:我今天哭的事你别跟别人说行不。工地上那帮人已经够笑话我了。

沈鱼:行。看你表现。

铁柱:什么表现?

沈鱼:明天见着再说。

第二章:水泥袋上的珍珠

沈鱼提前半小时到了巷子。她把电驴停在树荫底下,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冰棍。两点整,墨绿色皮卡从巷子另一头拐进来,车速慢得像驾校学员,吭哧吭哧蹭到跟前,驾驶座窗户降下来,铁柱探出半个脑袋。今天换了件干净背心,头发用水抹过,服服帖帖地压下去,下巴胡子也刮了,就是眉骨上那道小疤遮不住。他看见沈鱼就咧嘴笑,笑到一半又迅速抿住,像是想起来自己昨天哭得太丢人,今天得端着点。

“上车。”他下巴一扬。

“去哪?”

“带你吃面。巷子后头有家牛肉面,我吃了六年了。”

沈鱼跨上副驾。驾驶室里一股水泥灰混着洗衣粉的味道,仪表盘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招财猫,爪子冲她一下一下地晃。后视镜底下挂了一串平安符,红线磨得起毛边。铁柱打着火,皮卡吭哧吭哧往前拱,走了不到一百米,他忽然从扶手箱里摸出瓶冰红茶递过来。

“冰的。刚从工地冰柜里拿的。”

沈鱼接过来,瓶身上凝的水珠淌了她一手。“你还挺上心。”

“那必须的。”铁柱攥着方向盘,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耳尖开始泛红,“那个……沈鱼,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昨天说看我表现。啥意思?”

沈鱼把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故意不吭声。铁柱等了三秒,脖子都绷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开始慌:“是不是还得请你吃饭?还是帮你送外卖?我晚上下班有空,你那电驴后座能坐人不?要不我帮你跑几单——”

“停。”沈鱼举手,“表现就是——现在开车,到了面馆再说。”

“哦。”铁柱安分了半分钟,又憋不住,“那你觉得我今天表现咋样?我把胡子刮了,换了干净衣裳。王胖子说我这跟相亲似的,我把他骂了。”

“他没说错啊。”

铁柱一个急刹差点撞上电线杆。他猛打方向盘拐回来,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当我是相亲来的?”

沈鱼啃着冰红茶瓶口:“你猜。”

面馆在巷子最里头,门脸就一张卷帘门,里头摆六张折叠桌,墙上贴着“牛肉面大碗十二小碗十块”。铁柱显然是常客,老板娘看见他就喊:“铁柱!今天带人了?女朋友啊?”铁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沈鱼大大方方往凳子上一坐:“对。两碗大碗牛肉面,他一碗我一碗。多加香菜。”

铁柱在对面坐下,搓了半天手,小声说:“你吃得了大碗?”

“瞧不起谁?”

面上来的时候铁柱推过来一碟蒜瓣:“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沈鱼拿了一瓣,咬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铁柱赶紧递冰红茶,手忙脚乱差点把醋当茶递过去。沈鱼笑得直拍桌子,铁柱挠着头跟着傻乐。

吃到一半,沈鱼放下筷子,正色看他:“铁柱。我问你个事儿,你老实说。”

铁柱嘴里塞着半碗面,含含糊糊点头。

“你是不是喜欢我?”

铁柱直接让面条呛住了。他捶着胸口灌了半瓶冰红茶才顺下去,脸憋得通红,眼眶跟着就泛了红。这回是真呛的,但也是真臊的,他拿手背抹了把嘴,低头盯着碗里剩的半颗牛肉丸,筷子戳来戳去。

“是。”他声音粗得发哑。

“是什么?说清楚。”

“喜欢你。”他抬起眼来看她,眼眶红通通的,但没掉眼泪,大概是憋住了,“第一天你拿二百块钱拍我车上我就喜欢了。你摔成那样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掏钱赔我,还怕我吃亏。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姑娘。”

沈鱼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筷子把牛肉丸戳得全是洞。“我爹妈走得早。我十四岁就出来跟着老乡干工地,搬砖、扛水泥、绑钢筋,啥都干过。我妈还在的时候说我这人啥都好,就是眼泪太浅,受不住事儿。小时候我爹揍我,我一边挨揍一边哭,他哭得下不去手了,我妈在旁边递鸡毛掸子让我爹继续。”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又耷拉下去,“工地上人都知道我这样。王胖子他们笑话归笑话,干活的时候没人跟我含糊。但处对象……我处过一个。前年,隔壁工地资料员,处了仨月。她嫌我动不动就红眼圈,说带出去丢人。分了之后我尽量憋着,但有时候真憋不住。”

他抬头看沈鱼,眼神跟昨天蹲水泥袋旁边哭的时候一模一样,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狗崽子。“你要是也觉得丢人,就趁早说。我不怪你。”

沈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铁柱肩膀一缩。

“李铁柱。”沈鱼喊他全名,“你昨天哭的时候,那个冰红茶谁给你递的?”

“你。”

“你蹲水泥袋旁边哭成那样,我跑了没有?”

“没跑。”

“那不结了。”沈鱼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他碗里那块被戳烂的牛肉丸塞自己嘴里,“你爱哭算啥毛病?我送外卖天天爬六楼七楼,膝盖都磨出茧子了,我嫌过谁?你哭你的,我又不嫌弃。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铁柱坐直了,腰板挺得跟钢筋似的:“你说!”

“第一,以后我送外卖超过晚上十点,你得来接我。我那个电驴后座能带人,但大晚上走城中村我有点怵。”

“接!我把皮卡洗了专门接你!”

“第二,你哭可以,但别在我送外卖的时候哭。我忙着赶单子,没空哄你,你眼泪掉我麻辣烫里我还得赔客户钱。”

“我尽量……但你要是送外卖的时候被人欺负了,我肯定得哭,那个忍不住。”

沈鱼想了想:“那除外。我被人欺负了你哭,我跟你一起哭。”

铁柱使劲点头。

“第三,”沈鱼凑近他,压低声音,“下回再有人埋汰你,别光红眼眶,该怼就怼。你手底下二十多号工人呢,班组长天天被人笑话哭鼻子像什么话?怼不过回来我教你。王胖子那种嘴碎的你就拿扳手吓唬他。”

铁柱吸了吸鼻子:“那要是怼的时候眼泪先掉下来了呢?”

“……那就一边哭一边怼。气势不能输。”

铁柱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鼻涕泡差点又冒出来,他赶紧拿纸巾捂住:“沈鱼你咋啥都能接受?”

“你管我呢。吃面!”

“得嘞!”

当天下午沈鱼没跑外卖。铁柱硬拉着她去工地,说要给她看个东西。进了钢筋棚,沈鱼看见二十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堆钢筋下料,王胖子在最里头,手里拿着个焊机面罩。铁柱大步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嗓门提起来:“王胖子!以后你再埋汰我,我媳妇儿说了,拿扳手教你做人!”

王胖子面罩一摘:“媳妇儿?谁媳妇儿?你昨天还哭鼻子呢今天就——”

铁柱回头看了沈鱼一眼。沈鱼抱着胳膊冲他抬了抬下巴。铁柱转回去,深吸一口气,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嘴唇抖了两抖,但声音没抖:“我哭我乐意!我媳妇儿不嫌弃!你再哔哔一句试试?”

王胖子张着嘴愣了半天,扭头看沈鱼。沈鱼笑眯眯地冲他招手:“王胖子是吧?铁柱说你干活最会偷懒,上回钢筋绑错了差点返工,让他一个人半夜起来改。有没有这事儿?”

王胖子脸都绿了。铁柱眼泪“啪”地掉下来,但嘴角咧到耳朵根,嗓门比刚才还大:“听见没!我媳妇儿啥都知道!以后干活麻利点!”

工友们哄堂大笑。沈鱼走过去递给铁柱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擤了把鼻涕,冲王胖子哼了一声。王胖子举手投降:“得得得,铁柱你赢了。嫂子好!嫂子坐!我给嫂子倒水!”

沈鱼冲铁柱竖了个大拇指。铁柱一边抹眼泪一边嘿嘿嘿傻笑,鼻涕泡又冒出来一个。沈鱼翻了个白眼,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当天晚上铁柱送沈鱼回出租屋,皮卡停在楼下,他攥着方向盘扭捏了半天,最后说:“沈鱼。我今天表现咋样?”

“还行。就是最后鼻涕泡有点掉链子。”

“那下回我注意。”他顿了顿,“那个……我能亲你不?”

“你问个屁啊直接——”

话没说完铁柱就凑过来了。一米八七的壮汉弯着腰缩在驾驶室里,姿势别扭得要命,嘴唇贴上来又软又热,带着牛肉面蒜味和冰红茶的甜。他亲得又笨又用力,鼻息喷在沈鱼脸上烫得吓人,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分开的时候铁柱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但没掉眼泪。他咧嘴冲沈鱼笑:“我忍住了。没哭。”

“就这你还想邀功?”

“那、那我下次亲长点?”

“滚上去睡觉!明天还得干活!”

铁柱乖乖熄火下车,走到单元门口又折回来:“沈鱼。”

“又咋了?”

“你明天还来看我不?”

“看。给你带奶茶。”

“我不要奶茶。我要你。”

“……李铁柱你从哪学的话?”

“王胖子教的。他说处对象得嘴甜。”

“你让他闭嘴。”

“好!”

第三章:驾驶室里的水漫金山

铁柱的皮卡修好那天,他给沈鱼发微信: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大排档,我请。

沈鱼回:你不是穷吗?

铁柱: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你来不来?

沈鱼:来。你哭不哭?

铁柱:…………你别提这个。

沈鱼:哈哈哈哈哈哈来。

大排档在工地后面的巷子里,塑料棚子搭在路边,灯泡上糊着一层油灰。铁柱提前到了半小时,把六张折叠桌里最干净的那张来回擦了四遍,老板娘翻着白眼给他拿了瓶洗洁精:“铁柱你擦桌子还是搓澡呢?”铁柱嘿嘿笑着不吭声,把菜单上所有硬菜都点了一遍——红烧肘子、铁板牛肉、水煮鱼、辣子鸡、干锅肥肠、椒盐排骨。沈鱼到的时候看着满桌子菜,筷子悬在半空瞪他:“你喂猪呢?”

“你多吃点。”铁柱给她夹了一筷子肘子皮,肥嘟嘟地颤,“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我骑电驴能把你皮卡刮了,我哪儿瘦?”

“那不一样。”铁柱闷头扒饭,“反正多吃。张婶说你天天中午就啃俩包子,那能吃饱吗?以后中午你来工地,我让张婶多打一份饭。加俩鸡腿。”

沈鱼咬着筷子看他:“铁柱,你这是在追我?”

铁柱被米饭呛住了。捶了三下胸口灌了半杯水才顺下去,脸憋得通红,眼眶跟着泛了潮,这回他学精了,抓起纸巾捂住脸假装擦嘴,闷声闷气地说:“我、我都亲过你了……还叫追啊?”

“亲一下就算追上了?你咋这么会做生意呢?”

铁柱从纸巾缝里露出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慌张:“那你说咋办。我啥也不懂,头一回正经处对象。你说咋追我咋追。”

沈鱼把筷子一搁,正襟危坐:“铁柱,我再问你一遍。你认真答。”

铁柱坐直了,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成团。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别光说好听的,你自己想清楚。我送外卖的,早出晚归,风吹日晒,一个月挣四千多,租房住,老家在县城下面镇上,爹妈开小卖部的,没钱没势。我脾气还冲,昨天怼王胖子你也看见了。你想好了再说。”

铁柱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沈鱼。”他声音粗粗的,嗓子眼像堵了水泥,“我李铁柱十四岁出来干活,扛了十五年水泥搬了十五年砖。我见过穿高跟鞋来工地看房的,也见过嫌我身上脏躲着走的。你是头一个蹲下来跟我平视说话的。你昨天帮我怼王胖子的时候,我站在你后头,你脑袋还没我肩膀高,但你往前迈那一步,我他妈觉得你比钢筋还硬。”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掉:“我没啥本事。工地干活的,一个月八千,住板房,开破皮卡。但我力气大,能扛能修,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喝冰红茶。我工资卡可以上交,你想咋花咋花。我哭这事……我尽量改,改不了你也别憋着,骂我两句都行。我就一个要求。”

“你说。”

“别嫌我丢人。别像前头那个一样,觉得带我出去掉价。”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眼泪终于兜不住了,“啪”地砸在红烧肘子的汤汁里,溅起一朵小油花。他赶紧拿纸巾捂住,但肩膀已经抖起来了,一米八七的块头缩在塑料凳子里,显得又壮又可怜。

沈鱼叹口气,站起来绕到他旁边,拿纸巾给他擦脸。铁柱仰着头让她擦,鼻涕眼泪蹭了她一手,嘴里还嘟囔:“对不起我又哭了。你说不让我送外卖的时候哭,现在没送外卖……”

“行了行了。”沈鱼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扔桌上,重新坐下,倒了杯啤酒推过去,“处。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铁柱擤了把鼻涕,坐得笔直。

“第一,以后我送外卖超过晚上十点,你得来接我。我那个电驴大灯坏了还没修。”

“接!我把皮卡洗了天天接!”

“第二,你哭可以,但在我送外卖的时候不许哭。我忙着赶单子没空哄你,你眼泪掉麻辣烫里我还得赔客户钱。”

“我、我尽量……但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肯定忍不住。”

“那除外。我被人欺负了你哭,我跟你一起哭。咱俩一起蹲路边哭,谁爱看谁看。”

铁柱破涕为笑,鼻涕泡冒出来又缩回去:“行!”

“第三,”沈鱼凑近他,声音压低了,“下回王胖子再嘴贱,你别光红眼眶。你怼回去。怼不过回来我教你。听见没?”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铁柱吼完,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他赶紧拿纸巾捂住,从指头缝里冲沈鱼傻笑。

隔壁桌几个工友一直在偷看,王胖子端着酒杯凑过来:“嫂子,铁柱哥交给你我们放心了。以后他哭我们不管了,归你管。”沈鱼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管也行。以后他哭一次,我扣你一顿盒饭。”王胖子脸一垮:“为啥扣我的?”沈鱼笑眯眯:“谁让你天天笑话他?他不哭了,你也就没笑话可看了,盒饭省下来给我加鸡腿。”铁柱在旁边吸着鼻子嘿嘿笑,被沈鱼瞪了一眼,赶紧把鼻涕吸回去。

吃完饭从大排档出来快十一点。铁柱的皮卡停在路边梧桐树底下,跟沈鱼的小电驴并排放着。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着皮卡引擎盖上那道修好的划痕——铁柱到底没贴膜,拿黑色补漆笔歪歪扭扭涂了一道,又拿透明胶带贴了个小猪佩奇在上头。

沈鱼指着那个佩奇:“这啥?”

“定情信物。你刮的。”

“你贴个佩奇算怎么回事?”

“王胖子说贴佩奇辟邪。贴别的怕你嫌土。”

沈鱼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铁柱把她拉起来往车门边带,沈鱼后背抵上冰凉的皮卡车身,仰头看他。一米八七的壮汉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低头凑过来的时候,她闻见他身上洗衣粉混着水泥灰的味道,还带着点啤酒气。

“沈鱼。”他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今天又哭了。你生气不?”

“不生气。但下次怼王胖子的时候把眼泪憋到后半场再掉。先骂完再哭,气势有了,眼泪也不白流。”

铁柱认真点头:“那我回去练练。”

沈鱼憋着笑:“行。你练。练好了找我验收。”

铁柱低下头,嘴唇快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又停住,退回去半寸,眼眶开始泛红。沈鱼急了:“又咋了?”

“我紧张。我上回亲你之前问你了,你骂我。这回我不敢问。”

“那你直接来啊。”

“哦。”铁柱弯下腰,嘴唇贴上她额头。又轻又软,跟刚才扒饭的糙劲儿完全两个人。他亲完额头停了两秒,又顺着往下亲了亲鼻尖,最后才碰上她嘴唇。这回比上次长,也比上次稳,就是亲到一半他鼻息重得像风箱,沈鱼忍不住笑场了,牙齿磕在他下嘴唇上。

铁柱“嘶”了一声退回去,捂着嘴:“你咬我。”

“笑场了。重来。”

“哦。”铁柱又凑过来。这回沈鱼没笑,搂着他脖子把人拉下来,亲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一米八七的壮汉被一米五八的姑娘亲得腿软,后背撞在皮卡车门上“哐”一声响。分开的时候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喘着粗气傻笑。

“沈鱼。”

“又咋了?”

“我高兴。高兴得想哭。但你说不让我送外卖的时候哭,我现在没送外卖,能哭不?”

沈鱼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哭!你他妈哭吧!以后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老子天天哄你!”

铁柱真哭了。搂着怀里的小个子姑娘,眼泪鼻涕全蹭她头发上,哭得呜呜的,嘴里还嘟囔:“沈鱼你真好。你比我妈都好。我妈只会递鸡毛掸子让我爹接着揍……”

“闭嘴。再拿我跟你妈比现在分手。”

“不说了不说了!”铁柱赶紧收声,抽抽搭搭地把她往副驾塞,“上车。我送你回家。以后你送外卖到几点我接到几点。说好了。谁反悔谁是王胖子。”

皮卡发动起来,梧桐叶被尾气吹得打了几个旋儿。沈鱼从车窗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工地方向——王胖子那帮人正蹲在围挡后面偷看,被她一瞪,齐刷刷缩回去,动作整齐得跟训练过似的。

她关上车窗,扭头对铁柱说:“明天开工,你先去跟王胖子说一句‘我媳妇儿让我告诉你,再逼逼拿扳手教你做人’。”

铁柱攥着方向盘,红着眼眶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哭之前先把话说完。”

“好!”

皮卡驶进夜色里,驾驶室传来沈鱼清脆的笑声和铁柱吸鼻子的声音。路过张婶盒饭摊的时候,张婶举着大勺冲他们喊:“铁柱!明儿个多带一份饭!给你媳妇儿加鸡腿!”

铁柱把脑袋伸出车窗吼:“知道了婶!加俩!她太瘦了!”缩回脑袋又补了一句:“再加个卤蛋!”

沈鱼在副驾踹了他一脚。

铁柱缩着脖子嘿嘿笑,一边抹眼泪一边打方向盘。皮卡后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

“水做的汉。”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沈鱼专用水龙头。”

铁柱看了一眼后视镜,咧嘴:“沈鱼,王胖子那帮兔崽子说我水做的。”

沈鱼头也没抬,刷着外卖平台看明天单量:“说错了吗?”

铁柱想了想:“没说错。”

“那不就得了。开你的车。”

“得嘞!”

皮卡在路灯下一路往前,后斗粉笔字被风吹得模模糊糊,但“沈鱼专用”那四个字,铁柱第二天专门找补漆笔描了一遍,又拿透明胶带贴了一层,防雨防晒防王胖子。

三天后,沈鱼搬进了铁柱租的小单间。出租屋在工地旁边,阳台上晾着她的外卖工服和铁柱的迷彩背心,并排挂着,小电驴停在皮卡旁边。每天早上铁柱先起来煮两碗挂面卧俩鸡蛋,沈鱼磨蹭到最后一秒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叼着牙刷踹他:“你眼睛咋又红了?”

“刚切葱辣的。”

“你切的葱呢?”

“……忘了放。”

沈鱼翻个白眼,拿毛巾糊他脸上:“擦擦。送完早高峰回来给你带豆浆。”

铁柱攥着毛巾站在门口看她骑电驴跑远,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屋洗碗。碗洗到一半接到沈鱼电话:“铁柱!我电动车胎扎了!”

“你在哪?我马上来!”

“建设路路口。你带工具。”

铁柱扔了碗就往外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抓了包纸巾揣兜里,想了想,又抓了一包。

赶到的时候沈鱼正蹲在路边戳轮胎,见他来了站起来拍拍手:“补胎。二十。”

铁柱蹲下去掏工具,抬头看她:“沈鱼。”

“嗯?”

“你早上出门亲我一下呗。王胖子说处对象出门都得亲。”

“王胖子怎么啥都教你?”

“你就说行不行。”

沈鱼低头亲了他脑门一口,亲完就走:“补完胎把车给我骑到写字楼楼下。我赶时间。”

铁柱蹲在路边补胎,脑门上顶着一个油乎乎的唇印,咧嘴笑得跟招财猫似的。路过的大爷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轮胎扎了还这么高兴?”

“嗯!”铁柱头也不抬,“我媳妇儿亲我了。”

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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