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空间内,没有时间,没有空气,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重,却无处不在,像一层透明的膜裹在皮肤外面,收得越来越紧。没有声音,可耳朵里始终嗡嗡地响着什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敲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砸进骨头缝里。
没有风,可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有人贴着你耳朵在翻页。周予安单膝跪在虚无的地面上,额头的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滴落,砸在纯白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血珠落下去没有散开,反而凝成圆滚滚的一粒,搁在那儿,像谁随手点上去的一个红点。他膝盖底下明明是空无一物的白,偏偏跪出了磕在石板上的闷响。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刀,肩胛骨顶着衣料撑出两道锋利的轮廓。
哪怕跪着,那身骨头也没有半分乞怜的弧度。他跪得沉默,跪得硬气,跪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钢筋,你看着都觉得硌得慌。
在他面前,悬浮着一个坐在真皮沙发上的虚影。那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眼神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漠。沙发底下没有地板,咖啡杯底下也没有桌面,她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翘着腿,脚尖一晃一晃,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审一份不太满意的稿子。
咖啡的热气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散得无声无息,像从来没存在过。她眼神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漠,那种冷漠不是装的,是骨子里就觉得眼前这东西不值得她认真对待。她看他,就像看一段写坏了的代码,格式化就完事了。
“你不过是我用键盘敲出来的一串数据,也配教我写书?”女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她甚至没正眼看他,目光从他头顶越过去,落在他身后某处虚空,好像那儿有一块她看不见的屏幕,屏幕上还开着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等着她回去改稿“他是配角,你是主角。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替你吸走霉运,然后在合适的节点去死,好刺激你觉醒第二形态。你现在跪在这里,让我改设定?”她说到“去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下班”没什么区别。
周予安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崩溃地痛哭。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潭死水,酝酿着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风暴压在水面底下,纹丝不动,可谁都知道,死水底下沉着的东西一旦翻上来,能把整片天都染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额角的血已经淌到下巴尖,悬在那儿,将落未落。
“所以,沈屿从小到大遭遇的那些白眼、车祸、经脉寸断,甚至连今天替我挡下天雷,都是你写好的情节?”周予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毛边,带着血腥气。他说话不快,一字一字往外吐,每吐一个字,脖子上的青筋就跳一下。
“这叫戏剧冲突。”女人抿了一口咖啡,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肩膀耸得轻飘飘的,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如果没有他的悲惨,怎么能衬托出你的绝对强大?读者要看的是你一拳碎山,两拳裂海,三拳打穿反派的老巢。沈屿不惨,你怎么燃?你看那本书里写‘周予安怒吼一声,血脉觉醒’,读者为什么买账?因为前头铺垫了沈屿快死了。他要是活蹦乱跳的,你怒什么?你吼什么?情绪从哪儿来?”她拿咖啡杯朝他点了点,像在夸他,“你应该感谢他,更要感谢我。没有我,你连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感谢你?”
周予安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滚了半截就断了,像刀刃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刺耳,短促,让听的人后脊梁发麻。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打直的那一下,纯白的空间似乎跟着晃了晃。右手虚空一握,一柄由纯粹精神力凝聚而成的利刃,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刃身透明,边缘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亮得刺眼。他握着那柄刃,手指收拢的动作慢而稳,像是在告诉对面那个人:我每一步都想清楚了。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将利刃抵住了自己的颈动脉。
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他的衣领。那红色在白茫茫的空间里扎眼得要命,像白纸上被人狠狠划了一道。
女人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杯沿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疯了?我是神!你敢用自杀威胁我?”她身体前倾了一点,模糊的面容上隐约能看出惊怒交加的轮廓。
“神?”周予安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疯狂的杀意,那杀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你连从那张沙发上站起来都不敢,你算哪门子的神?你不过是个害怕情节崩溃、害怕崩盘的创作者而已。你怕我死,你比谁都怕。我死了,你这本书拿什么往下写?你大纲里后面三十章全得作废,你拿什么交稿?你拿什么跟你的读者交代?”他把刃往脖子上的皮肉里又按了一分,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淌。“你坐在那张沙发上装模作样,其实你连站起来走近我都不敢——你怕我看清你的脸,你怕我记住你长什么样,以后爬出来找你算账。”
“你!”
“我数三声。你如果不修改他的死亡设定,我现在就切断自己的脖子。男主死了,你这本破书,就等着被永久封禁吧。”周予安不仅没有退让,反而将利刃又往下压了半寸。他脖子上的血已经流成一条细线,顺着锁骨滑进衣领。他不喊疼,不皱眉,眼睛死死锁住她,一眨不眨。
冰冷的纯白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死死咬着牙,看着这个完全脱离了她大纲掌控的“怪物”。她手里的咖啡杯捏得指节泛白,杯里的液体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盯着他脖子上的刃,又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敢不敢。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含混的音节,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三秒钟后她确认了——他敢。
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半分犹豫,连一丝“要不先谈谈条件”的意思都没有,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不改,我现在就死。她气得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沙发扶手被她一巴掌拍出闷响。
“……好,好得很!”女人气急败坏地一挥手,“我改!但他伤得太重,我会扣除你两成的异能和一半的气运作为交换!而且从今往后,你的情节不再是绝对顺遂,你会遭到反噬!你要换吗?”
“换。”
周予安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个字。没有停顿,没有咬牙,没有“你等等我想想”。那语气就像有人问他“这杯水你喝不喝”一样,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扳回场子的东西:“行啊。行。你拿气运换他命,我成全你。但我把话撂这儿——没了主角光环,你以后走路上摔个跟头我都给你写出来。”
“随便你写。”周予安把刀从脖子上拿下来,血还在流,他浑不在意,随手抹了一把,手背上一片红。“你最好多写点。写我怎么摔跟头,写我怎么倒霉,写我怎么被人踩。你写得越细,我爬起来的动静就越大。你的读者爱看的不就是这个?”
“滚回你的世界去吧!”
女人猛地一挥袖,周予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下扯去。视线被白光吞没之前,他看见女人气急败坏地把咖啡杯往沙发扶手上一墩,嘴唇翕动,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他没看清她的脸,但他记住了她端咖啡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手指头攥着杯柄,攥得发白,抖得厉害。
……
“滴——滴——滴——”
重症监护室刺耳的仪器声中,周予安猛地睁开双眼。
他依然坐在重症室外的长椅上,身上没有半道伤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走廊灯管嗡嗡地亮着,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冷得发苦。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脖子,指腹底下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口子,连一丝痛感都没有。
但他清晰的感觉到,体内原本如汪洋大海般磅礴的异能,硬生生空了一大块。那种虚弱感骗不了人,像有人从他身体里舀走了一瓢水,水面上浮着的全是空荡荡的回声。
他攥了攥拳头,力气还在,但攥到一半就感觉后继乏力,像拉一根松了的弹簧,怎么使劲都拉不到底。又像以前他能一手举起来的杠铃,现在举到胸口就卡住了,你知道那点力还在,就是使不出去。
他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异能,那东西在经脉里转了一圈,转得磕磕绊绊的,跟没上油的老齿轮似的。
他猛地站起身,贴着防爆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原本已经被下达病危通知的沈屿,心电图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跳动,各项生命体征正在疯狂回升。
那条绿线原本快拉成直线了,此刻一下一下弹起来,弹得又稳又狠。沈屿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血色正从脖子根往上漫,漫过下巴,漫过颧骨,慢慢把那张脸从纸片人染回活人该有的样子。
他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之前几乎看不出呼吸,现在被子跟着一上一下地动。周予安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半天,看到心率从四十蹦到六十,又从六十蹦到八十,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才总算吐出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终于卸下了几分力道。后背贴到冰凉的墙壁上,他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靠在墙上,刚准备揉一揉发痛的眉心。
“周予安,你居然还敢守在这里?”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嚣张至极的脚步声。副院长带着学院执法队,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白大褂、黑制服、红袖标,呼啦啦塞满了半条走廊,脚步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比一声重,像故意踩给谁听的。
领队的,是万年老二、S级火系异能的赵天宇。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指令,脸上的狂笑根本掩饰不住,嘴角咧得快挂到耳朵根,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
他在周予安手底下当了三年老二,什么比赛都是第二,什么评比都是第二,连食堂打饭阿姨给他舀的肉都比给周予安的少两块。今天他等到了,手里捏着院长亲自签的指令单,背后站着副院长和整个执法队,怎么看都是稳赢的局。
“大比冠军又如何?天命之子又如何?你那好兄弟沈屿在考场上强行越界,扰乱了异能阵眼,触发了天罚。”赵天宇将手里的指令单甩得啪啪作响,纸片子在他指间哗啦哗啦地翻,“院长已经亲自下令,立刻拔除沈屿的生命维持仪,送去焚化炉!这是为了学院的安全!周首席,你不会想抗命吧?抗命可是要革除学籍的,你可想好了。”
周予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赵天宇,我给你三秒钟,从我眼前消失。”周予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哈!你狂什么狂?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首席?刚才为了救那个废物,你硬扛了天雷反噬,现在你还能用出几成异能?”赵天宇冷笑一声,掌心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火光照得他半边脸明晃晃的,“三成?两成?还是一成都够呛?周予安,你也有今天。兄弟们,给我拿下!我看今天谁敢护着他!谁护着谁就是同党!”
身后的执法队瞬间散开,将周予安包围。禁锢器的蓝光、防御阵的嗡嗡声、还有金属脚架磕在地面上的脆响,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在他们看来,这个刚刚经过大比和天雷洗礼的冠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动手了。副院长站在人群后面,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没喊停,意思很明白:他默许了。
“动手!”赵天宇一声厉喝,率先发动异能,“炎龙咆哮!”
一条烈焰火龙咆哮着冲向周予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高温扭曲,连消防喷淋系统都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天花板上的喷头“啪”地炸开,水雾刚喷出来就被烤成了白汽,整条走廊像蒸笼一样。这是赵天宇的全力一击,他根本不打算留活口。他练这招练了三个月,就等着今天在周予安脸上炸开。
面对扑面而来的火龙,周予安没有躲。
他缓缓抬起右手,迎向了烈火。
“轰——!”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哈哈!首席?也不过如……”赵天宇的狂笑刚说到一半,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火焰散去,周予安站在原地,连头发丝都没烧焦一根。那条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火龙,在他掌心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竟然被迫停滞了。
火舌卷着,舔着,拼命往下压,却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怎么都推不过去。周予安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刚才,为了救他,把我的‘主角光环’和一半的运气都抵押了。”周予安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语,“原来失去运气,就是这种不顺手的感觉。”
“但对付你这种连反派名字都不配有的炮灰,足够了。”
周予安猛地五指收拢。
“咔嚓——”
那条火龙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哀鸣,竟然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一团火花,彻底熄灭!火星四溅,落到地上,烫出几个小黑点。
“怎么可能!你明明受了重伤!”赵天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疯狂燃烧体内的异能,试图重新凝聚火球,手掌却抖得跟筛糠一样,火苗刚冒出来就灭了,再冒再灭,跟打不着火的打火机似的。
“忘了告诉你,我的异能是【绝对掌控】。只要是我理解的物理和能量规则,我都能改。”
周予安向前迈出一步,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天宇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赵天宇吓得腿一软,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浇灌了水泥,根本动弹不得。他的脚钉在地上,膝盖弯不了,腰转不动,连脖子都僵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周予安走到他脸跟前。
周予安冷冷地看着他,突然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既然你是火系异能,那从现在开始,你体内所有的热能,全部反向运转。”
“什……什么……”
下一秒,赵天宇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引以为傲的火系异能不仅没有释放出来,反而化作极寒的冰霜,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倒流!热能逆转,经脉里的火元素被强行扭成冰晶,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又在下一秒冻成冰碴。
他整个人在短短两秒内,被一层厚厚的冰晶覆盖,直接成了一座“冰雕”,直挺挺地砸在地上,昏死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那些执法队员,看着地上的“冰雕赵天宇”,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武器都在发抖。有人把禁锢器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走廊里格外响亮。
有人下意识往副院长身后缩,缩了一步觉得不够,又缩了一步。副院长的脸更是白得像纸,他指着周予安,结结巴巴:“你……你竟敢伤害同学!你这是反叛!”
“反叛?”
周予安一步步走到副院长面前。他比副院长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的杀意如同实质。
“我现在确实失去了很多运气,也少了两成异能。但你猜,我剩下的这八成,够不够把你们这破学院,连着院长办公室一起炸上天?”
副院长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抠着地面,指甲盖刮在水磨石上,发出尖细的声响。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周予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重症监护室的门,“我只要我兄弟活。谁敢挡我,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就在这时,重症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穿着病号服的沈屿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惨状,又看了看周予安。
地上躺着个冰雕,墙边缩着一群执法队员,副院长坐在地上跟个被吓破胆的鹌鹑似的。
“周予安,你是不是有病?”
周予安眉头一皱:“你刚醒过来,乱跑什么?”
“我不跑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把院长也一起宰了?”沈屿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依然没有收回笑意。他笑得有点虚,嘴唇上还带着干皮,可那笑是真的,眼睛里亮堂堂的。
“行啊,周首席。以前你运气好,我替你挡灾;现在你运气没了,以后换老子罩你。”
周予安看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异能核都碎了,拿什么罩我?”
“拿命罩啊。”沈屿挑了挑眉,“反正我这条命,不也是你刚刚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吗?”
“闭嘴。滚回床上去。”周予安走过去,一把将他推回病房里,语气冷硬,但掩饰不住那丝如释重负。
“行了行了,别推,我自己走。”沈屿一边往病床上躺,一边还不忘嘴硬,“不过说真的,以后这破学校的规矩,你打算怎么改?”
“怎么改?”周予安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他右手轻轻敲击着膝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既然那高高在上的‘神’,说我是个纸片人。那我就活出个样本给她看。”
“从今天起,这不讲理的剧本,老子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