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业第四天,我接了九十二碗面的订单。
把这些客人招来的,是一条一星差评。
“吃完你家的好运面,第二天就被叫回公司加班。建议改名,别耽误大家发财。”
我回复:“您加了双蛋。这份属于加班加点套餐,名字是我没起清楚。”
两天后,门口排起了队。
大家举着截图问我:“老板,升职加薪套餐有吗?”
“十八元的面,加双蛋二十二。升职这事,得你们公司批。”
客人笑着扫码。我笑着接单。
十二点一刻,我笑不出来了。
两张三十七号,一张要葱,一张不要葱;一份打包,已经在窗口放了十分钟,堂食客人还在问是不是漏了自己的。
我端错了一碗,重新做,后面的人又多等一轮。
刚才问升职套餐的姑娘,把筷子放下:“老板,我不是这份。我说了不要葱。”
我去翻单,翻出来两个相同的号码。
她看着我的手,没再跟我开玩笑。
“我十二点半要回去上班,能来得及吗?”
我嘴边又是那句马上好,抬头看了眼钟,改口告诉她,还要七八分钟。来不及的话,这份可以退。
她想了想,说再等一会儿。
我转回锅边,第一次盼门口别再进人。
可每一次门帘响,我都还要抬起头,先笑着说欢迎。
隔壁打印店老板陈见川来帮忙叫号,看着那两张三十七,沉默了一下。
“你这编号,有隐藏关卡?”
“先救我,晚点再点评。”
他拿两种颜色的笔,把堂食和打包分开。有人见我忙乱,主动说再等等;也有人取消了订单,转身去了街尾。
下午两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
我坐在小板凳上,左手酸得端不住碗。昨天还被人当笑话转发的评论下面,多了两条真正的差评。
“等了二十七分钟。”
“面软了,煎蛋是凉的。老板只顾着说段子。”
这回我盯了半天,没敢往回复框里写段子。
煎蛋是我提前煎的,面是我怕不够、一锅下太多的。九十二笔收款摆在那里,两条差评说的却都没错。
我回复道歉,联系能联系上的客人,退了没做好的那份钱。
退完,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想摘掉门口那句“好运从一碗面开始”。
陈见川正替我收白板,看见我去找梯子。
“摘什么?”
“好运。”
他看了一眼灶台。
“先把锅里那碗吃了。再凉,你得给自己一星。”
我低头看着给自己留的面。
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开店之前,我最想做的,就是每天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二
给我那条玩笑差评的人,晚上又来了。
他叫罗嘉,在附近公司做客服,点面照旧加双蛋。
我把两条新评价递给他看。他看完,先问:“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说,马上好?”
我点头。
“我上班也最怕听这三个字。你写二十五分钟,我看了愿意等,是我的事。你说三分钟,我等十分钟,就觉得你在糊弄我。”
我拿起笔。
他又指着菜单:“双蛋写加项就行,别真编个套餐。客人没看截图,也得知道自己点了什么。”
陈见川在旁边补了一句:“只留两种面。名字越清楚,我这二十六元的重印费,越值。”
“你来吃饭,还是催账?”
“能一起办,为什么跑两趟?”
我先把钱转给他,再去画新的点单表。
第二天,我挂出限量六十碗的牌子,请来一个午间帮手,程茜。
她做过餐饮,上午到下午两点有空,正好和我需要的时间对上。证件看过,工钱按小时说清,她第一次进操作间,就把加料单从锅边挪开。
“你每次转身都要侧着过,碰掉了,谁也看不见。”
她管点单、打包和桌面,我守灶台。两套号码,两种颜色,卖完一项就翻牌。
十二点,我把白板上的预计等待时间改成二十分钟。
程茜递来另一支笔。
“二十五。你自己看队伍。”
午后,一位熟人站到菜单前。
周诚,我的前主管。
一个多月前,他问我合同要不要续,说新业务正缺内容。我问团队几个人,他说,先灵活配置。
我听懂了。灵活的那个人,还是我。
现在他看着我的菜单,笑了。
“许知夏,你终于给自己做品牌了。”
“番茄面还是拌面?”
“番茄面,加一个蛋。”
“二十,先付款。”
他愣了愣,笑着扫码。
我在前公司替杯子写了三年文案,同一个杯子,年初叫轻盈生活,年末叫年度犒赏。只想给熟人说一句“先付款”,倒是在自己的店里练了好几天。
周诚吃完,没有马上走。
“我们楼里餐厅要维修,你能不能供午餐?先试两周,每天八十份。”
我端着空碗,心跳快了一下。
“几点吃?”
“十二点。十一点五十分全部送到,最好有汤、有蛋,再有一份小菜。”
“预算呢?”
他报了个数。
我在心里扣掉食材和盒子,刚想说好,程茜端着一摞待洗的碗从我面前过去。
她没说话。
我把那个“好”咽了回去。
“具体要求发我,我明天答复。”
周诚很意外:“你招两个人,不就行了?”
我看向那个转身都容易碰掉纸单的操作间。
昨天九十二碗面,已经教过我一回。
“先让我算一遍。”
三
我算到晚上十一点,利润那一格改了五次。
食材、人工、盒子、配送。八十个面盒摞起来占了半张桌子,汤单独装,又要多一倍位置。
我原本以为大订单能让我轻松点,现在连把碗放哪儿,都还没想明白。
我给我爸打视频。
他和我妈在老家开小饭馆,只做熟客午饭。我从中学就在后厨帮忙,番茄面会做,真要开店以前,他却问过我:“你会做四碗,还是会做四十碗?”
那时我觉得他吓人。
现在我把八十个盒子拍给他看。
他没说早告诉你了。
“你把手机立起来,我看看地方。”
我转了一圈,他指了三处:面盒别挨着水槽,汤桶要能顺手够到,打包的人不能来回穿过捞面的位置。
我拿胶带在地上贴,照着走了两遍。
第二遍,还是和程茜放碗的地方撞上。
我爸说:“先别想八十。拿十份,做完,装好,走出去看看。”
我连着做了两轮,边做边计时。
一个人的动作能快一点,两个人挤在一起,只会一起慢。
我妈在视频那头,把一碗切好的橘子放到我爸旁边。
“你不是还要下楼?别一直说。”
我爸看了一眼钟,让我明天拿着自己的记录去谈,别先答应,再回来凑办法。
电话挂断,我把胶带重新贴了一遍。
铺子是我半个月里看过的第七家。二十八平方米,月租两千八,原来的早餐店主邱姨要去女儿家带孩子,设备另作价,没有转让费。
我修水电排烟,办手续,换冰柜,付完还剩两万多周转。
第一次有客人主动来,邱姨就交了钱,不肯收我赠的蛋。
她说,她吃的这一碗,也得进我的账。
我照做了,今天却差点把八十份的钱,和能留下多少,全算成一回事。
门口响了一声,陈见川从隔壁收工回来。
我请他看看,八十份能不能装上电动车。
他看了看桌子。
“你得问车。”
我叫来平时给老街送货的阿凯。他带着配送箱,实际装了一遍。
“分两批。汤不能压,车也不能超装。都卡一个点,人和车都受不了。”
他报了费用,我补进表格。
利润那一格,又划掉一次。
陈见川看着我皱眉,没说这单一定赚。
他抽了张纸,把装盒和配送的先后画出来,又帮我把明天给客户看的报价排整齐。
我问这个多少钱。
“这张不用,没印。打印另算。”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以后你中午有没有空给我煮面。”
我低头把最后一行写完。
四
第二天,我带着两份打包面去公司。
那栋楼离老街不到一公里。餐厅外贴着维修通知,员工在走廊里拆外卖,周诚说的需求是真的。
负责行政的杨姐让我坐下。
“听说你那个好运面很火?”
我把第一份打开,汤倒进去,搅匀。
“这份刚送到。”
又打开另一份。
“这份多放了二十分钟。先试试,再说怎么订。”
她尝完,承认第一份更好吃,又问能不能便宜一些。
周诚也帮着说,这个量应该有团购价。
我把笔横在报价纸上,迟疑了一会儿。
昨天我算的时候,确实把“大家买得多”当成能少花钱。直到阿凯打开两个箱子,我才知道,多出的每一份,都要多一个盒、多一段装餐时间。
杨姐问别家含小菜,我能不能也送。
我抬头说,送不了。想要小菜,需要重新算配料和人工,现在这张报价里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以为这单要没了,杨姐却把样品盒又推到旁边同事面前,让他尝。
“先听完整,再比。我们上回买便宜的,汤都洒在袋子里,最后没几个人吃。”
我松了一点气,没急着保证什么都能做到,把能接的条件逐项讲完。
我指着报价上写清的几项。
餐费按品种算,打包配送单列。前一天下午五点确认数量,首周预付,每天最多八十份。
最重要的一项,我写了两遍:分两批吃,十一点四十五,十二点十分。
周诚坐在旁边,先摇头。
“午休都一起开始,哪有这么——”
杨姐翻出排班表。
“客服和运营本来就分开。这样好,不用一起抢微波炉。”
我默默把她那张表看了一遍。实际吃饭的人怎么安排,周诚并没问过。
杨姐还想加小菜。
我说现在做不了,第一单先把面供好。如果需要更多品类,可以再选一家供应商。
说完,我捏紧了手里的笔。
以前在会议室,每次有人说“顺便再加一点”,我都先答应。回工位想办法,改到最后,大家还以为那些事原本就能做。
杨姐没有不高兴。
她吃完那份面,问我汤面有没有辣的。
我拿出单独的小料盒,告诉她不吃辣的不用放。
她点头,写下第一天的数量。
各二十份。
“合适再加,你也先试试。我们这边有多少人愿意订,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松开笔,掌心都有印子。
走出会议室,周诚追出来。
“你在公司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会谈?”
我举了举手里的空盒。
“以前盒子不归我买。”
他笑了一声,随即认真说,下单这事听杨姐的,不再临时加要求。
回店以后,我把午间堂食上限暂时改成三十,提前贴通知。配送单和堂食单分开放,程茜陪我走了两遍打包流程。
陈见川把新菜单送来,刚好看见我们拿空盒计时。
“排队标识要不要也印一张?”
我说要,大字,别花。
他记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你今天吃过饭没?”
“练打包,吃了。”
“坐下吃的?”
我没说话。
他拉出一把椅子,放到灶台外面。
“下次,记得把这一步也算进去。”
五
第一天供餐,我五点半进店。
番茄炒开,红汁慢慢出来,鸡蛋回锅时正好松软。我听着汤滚的声音,觉得比开业那天还紧张。
四十份,分两批。
数量没有那么吓人,错一张备注,也得有人端着不合口味的午饭去吃。
程茜来了,第一件事是把两张已确认的单重新对一遍。
“有两个名字很像,你别只看名字,看工位号。”
我把备注写大,锅边只留当前这一批。
十一点二十分,第一锅面下水。
阿凯准时到,我让他等了一分钟。最后两个蛋没煎好,程茜已经关上别的盒子,只留那两份。
我想催自己快一点,手刚伸过去,她把铲子递来。
“翻好再拿。你今天卖的又不是截图。”
我稳住手,把蛋放上去。
配送箱合上时,手心出了汗。
十二点前,杨姐发来照片:第一批摆好了。
没有好听的夸奖,只把收到的数量和备注核给我。
我看完,终于敢去捞第二批的面。
中午堂食来了二十多个人。陈见川坐在门边画稿,没帮我乱接单,看到卖完的牌子就替我告诉后来的人。
那位开业时问升职套餐的姑娘也来了。
“今天等多久?”
程茜指着白板:“十五分钟。”
姑娘说好,坐下,居然真的只等了十五分钟。
她端着面拍了一张照,先尝一口,才给我看。
“今天蛋是热的。”
我愣了一下。
原来那条说煎蛋凉的差评,是她写的。
她看见我道歉和退款,又路过这里,才想再试一次。
我说上回是我的问题。
她把碗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拿筷子挑开面。
今天的汤红亮,番茄炒得软,酸味收在鸡蛋里,筷子一搅,热气往上冒。
“上回我赶着吃,最后还是迟了。”她说,“下午心情一直不太好。”
我听着,没有替自己解释那天有多忙。
她又尝了一口,说这次能吃出味道了。
我拿来一个小碟,让她搁筷子,她抬头问我的名字。听完,在手机里把收藏改成了知夏的面馆。
她点头,没有说算了,也没替我夸大。
吃完以后,她加了一条评价:老板有改,今天出餐正常。
程茜拿给我看。
我在灶台前站了几秒,突然觉得,这几个字比当初几百个人笑我的段子,还让人高兴。
下午两点半,我坐到那把椅子上,把给自己留的面吃完。
陈见川问怎么样。
“热的。”
他笑了:“那今天能给自己几星?”
“先四星。还有一份备注差点漏了。”
他点头,在自己速写本的纸角上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我伸手去拿,他压住。
“这个没印,先给我留着。”
六
第四个供餐日,订单加到六十;第二周,才加到八十。
杨姐把工位、口味和时段整理得清楚,程茜在店里核单,我守着锅。动作慢慢顺下来,我才发现,稳定的生意确实能让人睡得踏实一点。
唯一不稳定的是周诚。
他答应不临时加要求,却总忘记自己要不要吃。
一天十一点多,杨姐打电话:“他昨天说吃沙拉,今天又闻着味过来了。你别加,我们分他两口。”
我看向剩下的料,原本想再做一份。
程茜指了指门口。
堂食已经进了人。
我给周诚发消息:今天没有余量,明天下午五点前记得下单。
他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罗嘉坐在旁边听完,放下筷子鼓掌。
“许老板,终于能截临时需求了。”
我刚适应那份稳定,一场雨又来考我。
供餐第二周的星期三,阿凯打电话,说同行骑手车胎有问题,正在换人,第二批可能晚十五分钟。
我看着准备好的盒子,第一反应是自己去送。
陈见川来取样稿,看出不对,转身就拿电动车钥匙。
“我帮你。”
电话那头的阿凯赶紧拦:“你那箱子装不了这些汤。车我在找,已经有人接了,别再临时乱换。”
我把陈见川拉住,给杨姐打电话。
说清预计时间,确认这批里谁要赶会,谁需要换餐。她让我保持餐品温度,配送到位再装最后一批。
我在群里发通知,随后逐项核对。
十二点二十四分,第二批到了。
有几个人改吃别的,我退了相应款项。剩下的人拿到热面,其中也有人抱怨,通知太晚。
我没有拿下雨当万能理由,把通知和备用配送的问题写进本子。
周诚发来一张空碗。
“今天的好吃。”
我问,有人耽误会议吗?
他说没有,杨姐提前调整了安排,又补一句:“你刚才说十五分钟,差不多,大家心里有数。”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罗嘉那句“马上好”。
雨停,陈见川在门口拧湿鞋带。
他的车没派上用场,却帮我去街口取了加急送来的空盒,鞋进了水。
我递给他一杯热水,问跑腿费多少。
“一杯水。”
“不够。”
“那给我张纸,画图用。”
我拿出一本,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全是我改了又改的数字。
食材,配送,工资,房租。
他没再开玩笑。
“是不是比上班还忙?”
“忙。”
“后悔吗?”
我想了一会儿。
“昨天擦抽油烟机的时候,有一点。今天没有。”
他把本子合上,笑了。
“那我挑你没后悔的日子来。”
我说:“来之前先问。我擦油烟机,不能预报。”
七
爸妈是第二周供餐结束后的周末来的。
我妈拖一个大箱子,我爸拎两袋东西。进门先看灶台,又看我新贴的营业表。
我以为他要挽袖子。
他把锅提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用顺了就行。这里两个人转得开,别再挤我。”
我妈开箱子,里面没有我以为的腌菜辣酱。
是我去年忘在家的衣服,新毛巾,还有一双厚底防滑鞋。
“你爸试了,说站久了腰舒服。买的是你的码。”
她又把橘子放到桌上。
“这个别记食材,我们来做客。”
中午我照常营业。我爸坐在门边吃面,有人看见我们长得像,问他是不是老板爸爸。
他说是。
对方又问好吃吗,我在锅边竖起耳朵。
我爸咽下那口面。
“我教过一点。现在这样,是她自己练的。”
我低头盛汤,耳朵有点热。
刚准备开店时,我爸给我提的意见没这么温和。
我请邱姨和几位店主试吃,汤还行,面过了。他看视频,说我都捞好了,还擦碗边,等擦完,自己先吃一口试试。
我照他说的,拿秤称料,记时间,把家里那点“差不多”重练了三天。
那时陈见川正替我排菜单。
我列了三十个店名,他划掉二十多个,问我到底想得到什么。
“准时交房租。”
“概括一下。”
“好运。”
他就写了这两个字。
直到现在,它们还挂在门上。头一回客人挤满时,我却差点把它摘了。
忙完,我坐到爸妈旁边。
我妈问店里钱够不够,我把账递过去。
首月营业额好看,扣掉经营支出,只剩三千八百多,还没收回开业投入。
我补充,店里和生活的钱分开,下一季房租也留了。
她看完,把本子合上。
“先别给我们买东西。鞋是礼物,你过年多炒两个菜就行。”
我爸说过年前他们也要排班。
他们把老家饭馆改成每周歇一天,准备周末去附近走走,不再听熟客一句“来都来了”,就重新生火。
我笑:“学我的?”
“我们自己想歇。”他瞥了一眼我的椅子,“你也可以想。”
爸妈只住了四天。
走时,我妈收起我换下来的旧鞋,又问下次什么时候回家。
我翻开日历,认真选了一个周末。
她这回没说随你忙,直接拿手机记下来。
八
公司餐厅修好,杨姐和我核清款项,又问要不要继续长期供餐。
有人更喜欢我的面,愿意每周订两三次。
我看着那条消息,舍不得说不。
接着,她把长期合作条件发来:走正式采购流程,集中结算,备料和配送还要有更完整的备用方案。
我打电话确认了一遍。
账期会长,订单有时会变。第一单的预付款方式,长期没法照旧。
她没瞒我,提醒我先看自己的周转够不够。
我把采购通知和新合同放在一起,拿笔往后排日子。
下个月的鸡蛋、番茄、工资和房租,都得先出去。账上看着多一笔应收,冰柜里却得提前装满东西。
我打电话问供应商,固定的量能不能再谈价。对方愿意少一些,但得按期结清,不能跟着我等公司回款。
没有谁故意为难谁。
只是我那两万多周转金,不能在纸上同时付四样东西。
挂电话后,我去门口透气,正好看见修表师傅转身。
他看见售罄牌子,摆手说下次。这已经是第二回。
程茜收完碗,问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更早来。
我说,如果做长期单,是。
她把抹布放下。
“那我得想想。孩子接送的时间,我改不了。”
我点头,把她的工时也写进新表。
稳定收入几个字,后面跟着一整张安排。账期、备料、送餐、用人,还要继续把店里原本的客人往外挡。
有朋友看我生意热,劝我多租一间,早点做连锁。
我回头看那把挨着墙的小椅子。
都开第二个月了,自己坐下吃面,还得特地提醒。
晚上,我带一份拌面去隔壁。
陈见川在赶毕业展海报,水都凉了。我帮他把盒子打开,让他吃,自己坐旁边讲长期单。
他没替我选。
“你想先把哪部分做好?”
“这家店。”我说,“有人来,能吃上;程茜能准时走;我也能歇一天。”
“那就照这个谈。”
“人家不答应呢?”
他把筷子放下:“你以前给别人写过,合作没谈成,就找合适的。”
我笑了。
那句话我确实写过。只占一行,轮到自己的订单,真舍不得。
我又联系杨姐,把店里的条件讲清,建议以后适合的短期活动提前预约。长期固定供餐,我目前接不了。
她说理解,之后有合适的会再来问。
第二天,周诚在店里吃饭,问我决定了?
我点头。
他没劝我一定抓住机会,只看了一眼白板。
“那以后十二点来,能吃到?”
“按队伍等。”
“我也等?”
“你也可以十一点来。”
他笑着把手机收进兜里。
九
恢复正常堂食的第一天,只卖了十八碗。
我备了六十碗的料,看着锅里剩下的汤,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热闹来过,我就以为自己一开门,热闹会再来。
程茜先把明天采购量减下来,让我别照着以前备。
下午,修表师傅经过。我叫他,他指着小白板,问今天不送公司了?
我走出去,才发现旧供餐通知还贴着。新写的营业说明,被排队标识挡了一半。
他笑了:“看不明白,就去街尾。你早说,我留着肚子。”
我重新做营业牌,撤下网上旧通知。几点开、几点卖完,卖完以后有没有晚场,都重新写清。
陈见川替我排大字,报价。我照付。
收到样稿,我看了好几遍,第一次没要求他多加一句“吸引人”的话。
晚上,水果店郑姐约几个店主吃饭,叫上我。
我带两盒小份拌面,让大家尝,也问平时几点有空吃。
五金店老贺十一点就饿;修表师傅喜欢一点半;郑姐经常忙到两点,才能想起自己还没午饭。
我听完,发现我把大家都安排在了自己最挤的那一个小时。
最闲的时候,门反倒要关了。
郑姐边吃边说,她两点来那回,店里还有面,我却已经把灶关了。不是怕我不肯做,是一看我准备收东西,她不好意思再坐下。
我想起那天,自己在厨房里吃凉面,还觉得附近的人大概都回去休息了。
我拿菜单背面记下几个时间。老贺伸手,替我把十一点改成十点五十。
“有时赶个活,要早一点。你开得了就写,开不了,我们也好安排。”
我说明天先照正常时间,试完再通知,不敢再把一句“随时来”挂在嘴上。
他点头,从手机翻出以前收藏的店铺页。
那上面,营业时间还是开业时那一版。
我当场改了,把新时间给几个人看,又说试一周,不合适还会调整。
郑姐笑我:“你终于不拿我们当一群人了。我们饿的时候,也不一样。”
回去,我和程茜商量,她走后能不能留几份料,我自己做到两点半。
她挪了两项准备工作。
“试一周,别把整个下午都开出来。你自己也要吃。”
我们试了。
第四天,严师傅一点半进门,郑姐两点带着店里的小姑娘来。没有队,也没有人不停催,我能记清楚谁要硬一点,谁少葱。
严师傅这个姓,是那一周才记对的。
我一直以为他姓张,登记口味时才知道闹了乌龙。
他摇头:“吃这么久,终于吃出名字了。”
我赶紧改本子。
第二天,他刚进门,我就说:“严师傅,照旧?”
他笑得很高兴:“照旧。今天表修得顺,加个蛋。”
原来我那间不够大的店,能挤下多少客人,和能留住多少客人,是两回事。
月底,程茜拿到工资,给我看孩子运动会的照片。
她说上午的工作都顺下来了,学校临时发通知,也来得及商量调班。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周一休息写到营业牌上。
郑姐过来,读了两遍。
“真歇?”
“真歇。”
“那我约你去吃别人家的。”
十
三个月后,开业的热度早过去了。
我能准时交房租、发工资,偶尔来打卡的客人坐在窗边,更多的位置留给附近的人。
菜单加了小份面,仍只是一张纸。
罗嘉又带两个人进来,衬衫比头回熨得平整。
“介绍一下,这是我带的新人。”
我问调岗了?
他点头,说之前轮班问题跟主管谈清,也有了新的岗位,今天请大家吃饭。
“升职加薪套餐。”
“双蛋?”
“双蛋。”
新人笑起来,他也笑,坐下后翻出最早那条差评。
“一直没改,会不会影响你?”
我说影响过,也带来过好事。
他认真写了追加:面一直好吃。轮班是我自己谈清的,升职是我自己申请的。谈完,我来吃面。
那位头回来问升职套餐的姑娘,这天也在店里。
她说自己面试过了,要把复试地址那张便签留下,提醒以后紧张的朋友,先吃饱再去。
我给她拿笔,找了一块空板。
后来,那上面有找到工作的,有考试通过的,也有只写今天没迟到的。
严师傅不服。
“我天天不迟到,这也算?”
我递给他一张纸。
他想了想,写:今天把最难修的表修好了。
郑姐贴:今天芒果甜。
程茜贴得很低:孩子第一次自己系好鞋带。
周诚站在板前看了很久,问有没有新的,写完能带走。
我给他。
他写:今天把最后一个临时需求推到明天了。
写完,折好,放进钱包。
“你终于学会了?”我问。
“跟你学的。”
我指收款码:“先别谢,面钱。”
他扫码的时候还在笑。
陈见川在门边看着,手里的便签却一直空白。
我问了两次,他都说没想好。
我以为做设计的人,要求比大家高,就没催。
直到有一天,我去取营业牌,看见那张纸夹在他的工作备忘录里。
就在我的名字下面。
十一
那页写着几笔钱。
菜单重印,二十六元,已结。
营业牌,四十五元,已结。
排队标识,三十元,已结。
我看着,忽然有点别扭。
“我在你这里,只有这些账?”
陈见川从电脑前转过来。
“这是账本。”
“知道了。”
我正要走,他拉开抽屉,把另一本递过来。
有西晒的窗户,第一版菜单,还有我在锅边、额头蹭着一点番茄汁的画。
纸角有个小小的星星。
是第一次供餐成功,我坐下吃饭那天,他画的那一颗。
我翻到第一页。
那是开业当天,他来吃葱油拌面,问能不能不放葱,被我拿汤勺指去点番茄面的模样。
原来他在工作备忘录里记着“老板有办法”,还在别处记了别的。
“你什么时候画的?”
“当晚。”
我抬头:“你从那时就……”
他点了一下头。
我笑了,嘴角有点收不住。
“你可以早点说。”
“你那天拿着汤勺,比较忙。”
“后来也忙。”
“所以,我想等周一。”
那是星期日晚上。我刚关完火,洗完最后一口锅,周一休息的牌子已经挂好。
他把空白便签放到桌上,写了很久。
我凑过去,上面只有一句:明天想和许知夏去吃一顿不用她煮的饭。
“可以。”
他抬起头:“现在答复,还是再算一遍?”
“不用算。饭店我选。”
“好。”
“我想睡到九点。”
“吃午饭。”
“别选面馆。”
他放下笔,笑得比我还高兴。
第二天,我们去城北的小馆子,点鱼、豆腐和一大碗青菜。
坐到店外面,我才发现,对他知道的还不多。
他喜欢老电影,每周留半天画画,打印店忙起来也会忘记午饭。我说想重新游泳,泳衣买了两年,价格记得,放哪儿不记得。
他笑着给我倒水,让我有空找找。
“你会?”
“一点。”
“下次教我。我请你吃饭。”
他点头。
我喜欢那个下次,已经开始盘算周末的泳池。
饭菜上桌,我本能地想找哪里放空盘。
陈见川把筷子递来。
“今天坐着就行。”
我坐回去,慢慢吃完一顿热饭。
下午经过面馆,桌椅整齐,门口没有队。阳光隔着陈见川头回卖给我的遮光膜,落在窗边,不刺眼。
他当时收了九十,人工另算。
后来好多次路过,却总记得问,我吃过饭没有。
我取钥匙开门,拿粗头笔往留言板贴了一张纸。
今天的好运:吃了一顿热饭,还谈了个恋爱。
写完,加一行。
明天开门,番茄面照常。
陈见川站在旁边,问能不能留一碗。
“可以,加蛋吗?”
“一个。”
“二十元。”
他笑着说好。
我锁上门,和他沿着老街往前走。郑姐从店里挑两个橘子,一人塞一个。
“今天的,特别甜。”
我剥开,吃了一瓣,把另一瓣递给陈见川。
身后的面馆安安静静。
今天,我不赶着回去开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