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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3:10

1 入职第一天,头顶全是百分比

陆舟挤在早晨七点四十的公交车上,脸贴着前面大哥的书包拉链,后腰被一个阿姨的购物袋戳着,呼吸里全是韭菜盒子的余味。他艰难地抬起下巴,打算用社交礼仪换一点氧气,然后他看见了第一个数字。

正前方,一个穿蓝衬衫的中年男人头顶,悬浮着半透明的白色数字:MAX。

陆舟的第一反应是低血糖。他昨晚熬夜查入职攻略,今天早饭没吃,眼前发花也正常。他用力眨了眨眼,数字还在,只是变了个数:61%。

他第二反应是公交车晃的。第三反应才是——不对,这不是眼花。

因为前排那个低头打瞌睡的女生头顶写着23%,而她被旁边人一肘子杵醒后,揉着眼睛抬头,数字跳到47%,愣了两秒,又掉回31%。陆舟看得清清楚楚,数字跟着她的状态走。发呆时低,清醒点就升,再犯困又往下掉。

“不好意思借过。”陆舟往前门挪,余光扫过整个车厢——二十来颗脑袋顶着二十来个数,在36%到72%之间晃荡。一个刷短视频的大叔只有29%,笑得很大声;旁边看考研资料的小伙子76%,眉头拧成疙瘩;司机师傅58%,等红灯时还扭头看了眼路况,稳得一批。

陆舟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上自己的脸灰扑扑的,头顶干干净净,啥也没有。他有点放心了,又有点不放心——难道自己脑子坏得连数都显示不出来了?

宏达商贸在城东写字楼六层,做建材批发,门脸朴素,走廊堆着两箱样品瓷砖。陆舟在前台报名字,一个烫小卷、笑起来眼角全是纹的女人迎出来:“陆舟是吧?我是王姐,前几天面试你的,来,先登记。”

王姐头顶:58%。陆舟盯着那数字看了半秒,逼自己把视线挪回她脸上。王姐浑然不觉,一边带他往里走一边飞快地介绍:周总的办公室最里面,财务在左边,销售大办公室在右边,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别碰,要喝热水自己烧。

“打印机在这边,”王姐推开门,“你先熟悉一下——哎,谁又把纸塞成这样!”

她弯腰掏卡纸,嘴里数落着“说了八百遍”,头顶数字啪地掉下去:32%。语气还是那个语气,话还是那些话,但陆舟眼睁睁看着那数字在三十几上下挣扎——真像他昨天查的入职攻略里说的,情绪一上来,人脑直接降频。

“别往心里去啊,她就这脾气。”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陆舟回头,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的男人端着杯咖啡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头顶明晃晃写着:92%。

“赵明,销售部的。”那人伸手,指甲修得干净,“你的电脑我帮你装吧,行政那边单子还没批下来,等他们流程走完你今天就别想干活了。”

赵明三下五除二把工位的旧电脑拆了重装,边装边聊:公司待遇还行,就是周总抠;食堂饭一般,但楼下那家兰州拉面能续面;新人头三个月别急着开单,先把产品型号抄熟。说得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像提前过了一遍筛子。陆舟留意到几个细节——赵明帮隔壁工位的老刘调表格,老刘头顶只有41%,赵明一边教一边把他填错的数字用红笔圈出来,自己的数字稳在90%以上,动都没动一下。

“你以前干过行政?”陆舟问。

“哪儿啊,跑销售的,什么杂活都摸过。”赵明把键盘推过来,“能用就行,公司不给换新机器,你忍忍。”

午休时王姐在群里发了张团建公告,去郊区漂流,两天一夜。底下员工七嘴八舌讨论,赵明突然冒出来:“要不先收个AA的费用,五百一个人,多退少补,省得回头扯皮。”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和“赵哥靠谱”。

陆舟划着手机屏幕,筷子夹的面条停在半空。群里消息一条条蹦出来,赵明的头像每跳一次,头顶的数字就往上飘一格——92%,94%,96%,最后稳定在98%。一串“没问题”“听赵哥安排”刷屏的同时,那个98%亮得像白炽灯。陆舟咬着筷子想,五百块对刚毕业的他不是小数目,但大家都交了,他不交显得不合群。他默默转过去五百,备注写了“团建”。

赵明秒收,回了朵玫瑰花,数字没掉。

下午陆舟被安排整理三年内的客户回访记录,表格又长又破,格式全乱。他埋头干了一下午,脖子僵得咔咔响。快下班时赵明踱过来,拉把椅子坐下,看了会儿屏幕:“不错啊,手挺快。”

陆舟揉着脖子笑了笑。

“新人有困难找我,”赵明拍拍他肩膀,语气热络,“别客气,当自己家。”他头顶闪了一下,从85%滑到75%,又弹回83%。陆舟盯着那点细微的波动,总觉得这句“当自己家”说得太顺溜了点,顺溜得像在念台词。

“谢谢赵哥。”陆舟说。

赵明挥手走了,工位隔板露出半个后脑勺,数字没再变。

陆舟关电脑准备下班,拉开抽屉拿充电线,指尖碰到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内部理财说明会邀请函”,印得还挺正规,底部一行小字:宏达商贸员工专属,年化收益保底8%,名额有限。落款是某投资公司,联系人那一栏空着。

他翻到背面,有人用圆珠笔潦草写了句:小陆,明天中午茶水间,一起听听?没署名,但那个“小”字的弯钩写得又急又斜,陆舟在回访记录表上见过同样的写法——下午赵明帮他改表格时,签的就是这种钩。

他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暗了。公交站台上他掏出手机给家里发消息:“第一天还行,同事挺热情。”发完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就是有个数字看得我发毛”。

他抬头,站台广告牌灯箱映出往来人群的倒影,一颗颗头顶的百分数在暮色里明灭起伏。一个遛狗的大爷稳稳当当73%,狗绳一扯一扯的;两个学生打闹着跑过去,数值从80%直降到25%,笑得直不起腰。

陆舟把手机揣回兜里,传单的一角戳着裤袋。他决定明天中午去看看那个理财说明会——不为别的,他就想确认一件事:赵明在茶水间说话时,头顶那个数到底还能不能维持在90%以上。

2 菜市场里没有学渣

那天中午他确实去了茶水间。赵明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本金”,一个写“年化8%”,箭头一牵,讲得头头是道,头顶从92%跳到97%,又滑回93%,全程没掉下过九字头。陆舟端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泡的茶包都凉了,他一口没喝。赵明讲完问他有没有想法,他说回去算算。赵明笑着拍他肩膀,那个“算”字还在空气里飘着,陆舟已经想好了——传单扔抽屉,先放着。

周六一早,陆舟被楼下卖豆腐的喇叭吵醒。他翻了个身,决定去菜市场。一周下来,他每天在公司看见赵明顶着九十以上的数字晃来晃去,笑眯眯的,稳得跟打印出来似的,他反倒越看越虚。

菜市场在小区北边,露天的,早晨七点半已经人挤人。陆舟拎着布袋子往里走,抬眼一扫,满场子数字乱蹦。卖猪肉的大哥58%,一边剁骨头一边跟人唠嗑;挑菜的大妈63%,脑子里同时装着三毛五的差价和晚上做什么饭;一个穿睡衣的年轻人22%,明显还没睡醒,站在豆浆摊前发呆,手里攥着两块钱。

他走到靠里一排,一个老农的摊子前蹲着挑菜。老农六七十岁,黑瘦,手指头上全是泥,正低头把芹菜一把把码齐。陆舟扫了一眼他头顶,七十一,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地慢慢往上爬。

旁边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凑过来。女的戴金丝眼镜,男的穿件潮牌T恤,两人蹲下来挑番茄。

“老板,你这秤准不准啊?”男的说,语气不算客气。

老农抬起头,笑了一下:“准,天天校的。”

“我昨儿在路口买的,回去一称少二两。”女的接过话,手已经伸进番茄堆里翻,“你这儿要是也缺斤少两,我可找市场管理员啊。”

老农也没急,把手里的芹菜放下:“姑娘,你先挑,挑完了咱当面上秤,少一两我补你一斤。”

话说得不软不硬。但那俩人已经互相埋怨上了。

“我早说去超市买,你非说来菜市场新鲜。”女的瞪了男的一眼。

“你昨天自己说超市的番茄没味儿!”

“我说没味儿你就往这儿走?你脑子呢?”

“你才没脑子!”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摊前的人都扭头看。陆舟下意识瞟了一眼他们头顶——女的从55%直坠到22%,男的从60%掉到25%,两个数字在头顶晃来晃去,跟要断电的灯泡似的。女的把番茄往筐里一摔,男的站起来比划,眼看就要当众吵起来。

老农没抬头。他把芹菜码完,伸手从三轮车车把上挂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封皮上贴块胶带,里头记着密密麻麻的账。他翻到最新一页,用圆珠笔点着纸面,嘴里念念有词:“昨天进价一斤一块八,今天拉回来烂了六斤,这六斤我得摊进好菜里算,合到一斤多一毛二。又赶上礼拜六,城北早市多三家卖番茄的,价压了两毛……”他算到半截,笔尖在本子边上点两下,又翻一页,“我早上四点去拉的货,车费油钱摊进去,一斤没赚你超过两毛。”

头顶的数字从71%跳到83%,话音没落又蹿到86%。

那对情侣愣在那里,架都忘了吵。女的低头看了看筐里的番茄,男的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叔,我就随口一问……”

“问没事。”老农把本子合上,塞回布袋,“你俩买多少?挑吧,挑完我当你面称。”

女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男的讪讪地开始往袋子里捡番茄。两人头顶慢慢从二十几爬回五十多,吵架摔东西的劲儿被老农那本账浇了个透心凉。

陆舟蹲在旁边,布袋子快被攥烂了。他忍不住开口:“叔,我帮你用手机算吧,计算器快。”

老农看了他一眼,把本子递过来:“年轻人眼快,你看看这页,我昨儿的进价是不是抄错了?我回家对了两遍,总觉得哪不对。”

陆舟接过来。本子上不光有账,还有天气预报——东南风三级,湿度大,青菜不能进多;周三有雨,摊位得垫塑料布。他拿手机计算器把老农报的数一项项摁进去:进价、斤两、损耗、摊费、菜价波动,最后摁出个结果:“叔,本子上记的对,就是五号那批菠菜你记了两回,实际只进了一次。”

老农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老伴非说我老糊涂了,回去我就拿你这结果堵她嘴。”

“脑子这东西,”老农把番茄袋子递给那对情侣,接过陆舟递来的零钱,“一急就烧坏,一稳就好使。你看刚才那俩孩子,吵得脸红脖子粗,满脑子都是对错,账都算不清。我年轻时候也这样,老伴骂我一句我能琢磨三天,越想越亏,地里草都长疯了。后来想明白了——急有什么用?你得把数摆出来,数不会跟你吵架。”

陆舟拎着两把青菜和三个番茄往回走,脑子里转的是那串对不上的账:22%的大学生对86%的老农。他头一回觉得“看人下菜碟”这词有了别的意思——不是给人贴标签,是看时候。人急的时候不能跟他讲理,得等他自己把账摆平。

走到菜市场口,他又折回去买了两根黄瓜。这回没看老农头顶的数字,就凭那把小油菜水灵灵的、老农递袋子时顺手把根上的泥抖了抖。他觉得自己这判断挺靠谱,起码比盯着数字看靠谱。

“小伙子在哪儿上班啊?”老农收着摊随口问。

“宏达商贸,做文员的。”

老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宏达啊。我侄子也在那儿,仓库管出货的。”

“是吗?”陆舟把黄瓜往袋子里塞。

“嗯,前两天回来说怪事。”老农把最后一个塑料筐摞上车,“说公司最近进的货不少,账上回款对不上,赊账的单子一摞一摞的,问谁都说不知道。我还说他,操那份心干啥,你一个保管员把货看好就完了。他说也是,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舟拎着菜站在摊子前,黄瓜上的水珠顺着塑料袋往下滴,凉得他指头一激灵。

“叔,你侄子叫啥?”

“周成,就仓库那个小周。”老农推着三轮车往外走,“你要在公司碰见他,替我说他两句,让他少熬夜,他那个脑子一缺觉就浆糊。”

陆舟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早餐摊买了俩包子。到家把菜往厨房一搁,拉开书桌抽屉,翻出那张理财传单。传单上“宏达商贸员工专属”几个字印得板板正正,年化收益保底8%,联系人栏空着,背面赵明那行“小陆,明天中午茶水间,一起听听?”还在,那个“小”字的弯钩写得又急又斜。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了几个字:仓库,周成。想了想,又敲:进账对不上,赊账。

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楼下卖豆腐的喇叭又喊起来,配着隔壁小孩练琴的动静,混成一片乌泱泱的噪音。陆舟啃了口包子,觉得自己这周末过得比上班还累——菜市场里没学渣,公司里倒可能有个算不明白的账。

3 高智商坏人也是坏人

周一早上的宏达商贸像一锅被人提前揭了盖的粥——表面还端着,底下已经咕嘟咕嘟往外冒泡了。

陆舟刚把包放上工位,就听见王姐在打印机那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这破机器——我说了多少回——”

她头顶的数字从58%一路往下跌,最后停在35%上下晃荡。陆舟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第三页的页码印成了1,第五页印成了2,整摞纸跟洗过的扑克牌一样,顺序全凭缘分。王姐一边骂打印机一边把纸往桌面上摔,摔完还得蹲下来一张一张捡——顺序全乱了。

“王姐,我帮您理吧。”陆舟蹲下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王姐嘴上说着,手已经把半摞纸塞过来了。

办公区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平时这个点,销售部那边早就开始打电话的打电话、吹牛的吹牛了,今天一个个都压着嗓门,像在葬礼现场讨论彩票。陆舟竖着耳朵听了两耳朵,关键词就一个词——“总部”。

“听说要砍掉整个城东分部?”

“不能吧,咱们去年业绩还行啊。”

“业绩行不行你说了算?财务那边重算了一版,好像——”

“好像”后面接了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说话那人被旁边同事怼了一肘子,闭嘴了。

陆舟低头理着页码,心想这事儿跟菜市场一个道理:一旦有人开始说“今天的鱼不新鲜”,所有人都会觉得手里的鱼不新鲜,哪怕那鱼早晨刚上岸。

“小陆。”

一只修得干干净净的手伸过来,把陆舟面前那摞客户回访记录抽走了。赵明拉把椅子坐下,头顶95%,笑眯眯的:“王姐让你整理的?你这格式不对,她待会儿还得骂你。”

陆舟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明已经敲开键盘,三下五除二把那张乱成一团的表格拆了。合并单元格、调列宽、边框一刷、打印区域一定——前后不到五分钟,跟变魔术似的。

“喏,你这儿有个公式,它引用的时候锁错行了。”赵明拿笔帽点了点屏幕,“改一下就行。你们应届生是不是Excel都不怎么用?”

“学校里用得少。”

“正常。新人头三个月别急着干出花来,把格式弄明白就成。”赵明拍拍他肩膀,又站起来往王姐那边走。

王姐正跟电话较劲,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她头顶已经跌到31%了,嘴里开始重复:“我跟您解释一下这个情况……您先听我解释……您先别急——不是,您听我说完——喂?喂?”

挂了电话,王姐瞪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刚咬了一口酸橘子。

赵明凑过去,压低声音:“周总?”

“还能有谁。让把上个月的回款明细重新拉一遍,说财务口径不对。我昨天才交的——”王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头顶又往下掉了两点。

“我帮您看一眼。”赵明弯腰看她屏幕,手速飞快地点了几下,“王姐,您这个表拉的是含税口径,财务那边要的是到账口径,咱们系统里有两个入口。您用这个——对,就这个,改一下筛选条件再导一遍就行了。”

王姐照着点了两下,数字哗啦啦全对上了。她长出一口气,头顶数字慢悠悠爬回52%,看赵明的眼神跟看亲外甥似的。

“赵明你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我昨天搞到八点多都没弄明白。”

“嗨,我去年也在这儿栽过。”赵明笑着回自己工位,路过陆舟的时候顺手把刚打印好的九份文件码齐了,页脚对齐桌沿,“咚”地一磕,整整齐齐。

陆舟看着他头顶那稳如泰山的95%,又看看王姐从31%爬回52%,心想:这人是真厉害。Excel厉害,说话厉害,连拍马屁都拍得恰到好处——他要是真不心虚,那自己是不是把人想太坏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赵明回头冲他一笑:“小陆,待会儿有事没?”

“理完这些回访记录就差不多了。”

“那正好,帮我跑个腿。”赵明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绕线缠了两圈,“这份合同送一下,客户在城西那边,新开的建材城,你打车去,回来报销。地址在里面,签收单让对面盖个章就行。”

陆舟接过文件袋掂了掂,不重,就几张纸。

“行。”

“好孩子。”赵明又拍他肩膀,这次力道稍微重了点,“办事仔细点啊。”

陆舟把文件袋塞进包里,顺手把桌上理好的回访记录交给王姐过目,然后提着包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前台小姑娘不在,桌上摊着一本访客登记簿,翻在最新一页,上午十点四十有一条:赵明,表弟来访。来访人姓名那栏潦草地写了个“刘伟”,后面关系栏填的是“表弟”。

陆舟眨了眨眼。他没多停,推开玻璃门下楼了。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陆舟把文件袋摸出来,绕线解开,抽出里面的合同翻了一下。合同正文四页,金额、交货期、违约责任,写得规规矩矩。翻到最后一页附件的时候,他手停住了。

附件是一张单独的A4纸,打印着两行字:

咨询服务费,捌万元整。

收款方:刘伟。

账号是一串看着像个人卡号的数字。

陆舟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得有个十秒钟。电梯从六楼降到一楼,期间在四楼停了一下,进来一个送水工扛着桶装水,看他举着合同愣神,还问了一句:“哥们儿,几楼?”

“一楼。谢谢。”

送水工帮他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往下走,陆舟把那张附件拍了张照,然后原样折好塞回文件袋,绕线缠回去。

送到城西建材城、对方法务盖完章,前前后后不到四十分钟。陆舟打车回公司,路上把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刘伟。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仓库,周成;进账对不上,赊账”下面加了一行:“赵明表弟刘伟,咨询费八万。”

系统自带的字体有点丑,但他敲得很用力。

回到公司,赵明正站在茶水间门口跟人聊天,看见陆舟进来,远远招手:“签了?”

“签了。对面法务还夸咱们合同做得细。”

“那必须的。”赵明接过文件袋,随手扔进抽屉里,没锁,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签收单。他头顶这会儿从95%跳到了99%,嘴角的弧度也往上提了一点,“辛苦了,来回打车花多少?我转你。”

“四十二。”

赵明秒转。到账提示音还没落,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小陆,那个附件你看了吧?”

问得轻飘飘的,跟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似的。陆舟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啊?哪个附件?我就翻到正文最后一页,后面好像还有张纸,反光没看清。”

“就一张走账用的。”赵明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帮朋友走个流水,他那边要贷款做流水,银行认这个。走账嘛,方便。合同金额还是按正本走的,不影响。”

“哦——”陆舟点点头,作恍然大悟状,“那税点谁出啊?”

这句话就像谁在赵明脸上按了暂停键。他的笑容维持在原来的位置,但头顶的数字从99%直直往下坠,一口气掉到61%,跟电梯故障似的。

“税点……这个……”赵明眨了两下眼,很快又笑起来,但数字卡在61%没动,“朋友出,肯定朋友出。都是算好的,你放心,不会让公司吃亏。”

“那就好。”陆舟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刚毕业大学生标准的、涉世未深的憨笑,“我上个月才弄明白个人所得税怎么算的,怕问多了显得笨。赵哥你应该认识挺多这种朋友的吧?”

“还行,做销售嘛,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赵明的数字开始慢慢往回爬,65%、70%、75%,但没再上过80%,“你多跟着学,慢慢就懂了。”

他拍了第三下陆舟的肩膀,这回力道轻飘飘的,指尖几乎没挨着衣服。

“对了,下周我带你去见见陈总。咱们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做建材批发的。”赵明退后一步,手插回裤兜里,“年轻人要多学,见客户这种事,光在办公室里理表格可不行。”

“陈总好说话吗?”

“好说话得很,见了你就知道。”赵明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就是谈事儿的时候你多听少说,我说什么你配合着点就行。回来我教你怎么写纪要。”

陆舟点头:“行,我听赵哥的。”

赵明走远了。陆舟坐回工位,打开回访记录的表格,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他扭头看了一眼赵明扔进抽屉的那个文件袋——抽屉没关严,文件袋的牛皮纸角支棱在外面,像一截没藏好的尾巴。

他又看了一眼赵明头顶。95%。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舟收回目光,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档,敲下四个字当作标题——“下周见陈”。

想了想,又删掉,换成“陈总 备忘”。往下一行,规规矩矩地写上:跟赵明去,多听少说,配合。

光标在“配合”后面闪了十几下。他又敲了一行:自己问过的问题,自己记住答案。

这行没删。

下班铃响的时候,王姐突然从财务那边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嗓子:“全体注意——周总刚发的通知,周四下午全员开会,说关于总公司架构调整的事。都别请假啊,一个都不能少。”

办公区安静了两秒,然后此起彼伏地响起椅子挪动的吱嘎声。陆舟看见王姐喊完话,头顶从52%直接跌到38%,又强撑着爬上45%——她大概是想保持镇定,但铁皮柜门的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

赵明在远处收拾桌面,头顶始终稳稳挂在90%以上,甚至一边叠文件一边哼了两句歌。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沉重空气里,那调子像一把没对上号的钥匙,转得格外刺耳。

陆舟把手机往包里塞,摸到了那张理财传单的硬角。他忽然想起老农的话——“一急就烧坏,一稳就好使。”

可老农没说过,要是一个人每分钟都烧不坏呢?

4 前台吵架,数字跳水

周二上午的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照得前台那盆绿萝蔫头耷脑。

陆舟刚打完卡,就听见前台传来一串连珠炮似的女声,中间夹杂着胶带撕裂的脆响。

“——找不着?你们快递公司就一句找不着?单号是我瞎编的吗?我昨天下午亲眼看着你们那个小哥把包裹往架子上扔,扔完还掉地上踢了一脚!”

他拐过弯,看见前台小姑娘正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指着墙角那堆快递盒。她头顶的数字红彤彤地亮着:28%。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马尾辫都甩到一边去了。

对面的快递员大哥头顶也没好到哪去,22%,梗着脖子回呛:“你跟我说不着!我扫了码走了,后面谁拿的我哪知道?你瞅瞅你那堆件,自己同事拿走了没跟你说!”

“我们公司人拿会不跟我说?我林小满坐这儿就是管收发的——”

“那你找啊,冲我嚷嚷什么?”

陆舟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看这两人头顶的数字你追我赶地往下跌,一个从28%往20%滑,一个从22%往15%掉,说话越来越不过脑子,逻辑已经飞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快递员开始扯“上回你们这栋楼还有人偷快递”,林小满立刻回击“你们上回还把我件扔男厕所门口”——这都哪跟哪。

他抿了口茶,咳了一声。

林小满扭头瞪他,头顶24%:“看什么看,新来的?”

“不是,”陆舟指了指走廊天花板,“前台这块有监控吧。你让他查当天放件的监控,几点放、放哪个角度、后面谁动过手,比在这儿翻旧账快。”

林小满的嘴张着,要怼的话卡在半截。她头顶的数字晃了一下,26%、31%、45%——像有人拧松了发条,指针慢慢往回弹。

“监控……”她重复了一遍,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拍了下桌子,“对!我较什么劲啊!”

快递员那边脑子也转过弯了,头顶爬到38%:“能查能查,我给我们站点打电话调监控,你这边也问问物业。”

林小满已经蹲下来扒拉那堆快递盒了:“还有是哪个傻——哪个同事拿错了,先问问三楼那家装修的,上回就他拿错了我的箱子还不吭声。”

她打电话的声音已经降了调,跟物业说话时还带了句“麻烦您了”,跟刚才判若两人。三分钟后,她放下手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找着了,隔壁设计公司的前台帮她同事拿的,看单号差不多就顺手了。”

陆舟看她头顶的数字晃悠悠爬回78%,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从刺猬变回人类。

“谢了啊。”林小满从抽屉里摸出两颗糖,往陆舟面前一推,“你刚才挺冷静的——比我冷静。”

“我就说了句有监控。”

“那也比我强。”她拆了颗糖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我一生气就管不住嘴,脑子跟粥似的。”

陆舟在脑子里默默翻译——28%,差不多是粥的状态。

他正想走,林小满又叫住他:“哎,你是新来那个文员吧?陆舟?”

“嗯。”

“你来得正好。赵明上周让我帮他查个访客登记,说表弟来送东西,我翻了半天本子没找着。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漏了。”

她抽出前台的访客登记簿,摊在台面上。陆舟心里动了一下,俯身凑过去。

上午十点四十,来访人:刘伟,被访人:赵明,关系:表弟。

——白纸黑字,日期是上周三,正好是陆舟在公司第一次看见赵明拿合同那天。

“这不有吗。”他指着那行字。

林小满凑过来看,头发丝差点戳到他脸上:“哟,真有。那我可能哪天翻岔页了。”她挠了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

陆舟站直了:“你说。”

“上上周,赵明拿了一张报销单让我重新打一遍,说日期填错了。”林小满歪着头回忆,头顶的数字稳稳挂在70%,“我当时还挺纳闷的,报销单日期填错,划掉改一下不就行了,犯得着重新打?但他笑得特客气,我也没好多问。”

陆舟嗓子眼有点紧:“哪张单子?”

“就一张餐费票,六百多块钱吧。他让我把日期往前挪了一天。”林小满撇了撇嘴,“后来我越想越不对——你说,报销单日期是消费那天,又不是填表那天,往前挪一天算怎么回事?”

“你留底了吗?”

“没。”林小满摇头,头顶70%纹丝不动,语气干脆得很,“我们前台打单子又不用存档,打完给他就完了。”

陆舟盯着她头顶看了两秒。70%,这个数字她维持了一整段话——不激动、不心虚、不躲闪,像在说一件早就想跟人念叨、但一直没找着机会的事。

“你当时问了吗?”

“问了啊。我说赵哥这是不是不太合适,他收了笑,说‘小满你刚来不懂,有些票开票时间和消费时间能差几天的,统一按消费当天报就行’。”林小满摊手,“我能说什么?我又不是财务,人家老员工,我就一前台。”

她说这话时头顶滑到65%,又补了句:“再说了,六百多块钱,我犯得着为这个得罪人嘛。”

陆舟没再多问。他谢过林小满,把那颗糖揣进兜里,转身往工位走。走到走廊一半又折回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张单子——他后来没让你再改别的吧?”

林小满想了想:“没有,就那一回。”

“要是以后还有这种事……”

“我知道。”林小满抢在他前面说,露出一种“我虽然冲动但又不傻”的表情,“我没打算帮他第二次。上次我留了个心眼,新打的那张单子拍了张照在手机里。”

陆舟愣了一下。

林小满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我虽然脑子容易热,但手比脑子快。拍完了才想起来——这玩意儿留着有用吗?”

“有用。”陆舟说得很干脆,“先留着。”

林小满头顶78%,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下午三点,王姐从周总办公室出来,脸上表情跟端了一碗没拌开的热干面似的。

“全体注意——”她拍了拍手,头顶45%,“今天下班都别走,周总临时拉了个项目,没人认领,赵明主动说他接。晚上六点半开个短会,赵明跟大家过一下分工。”

办公区响起一片鼠标点击声和叹气声的合奏。陆舟扭头看赵明——他正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头顶92%,笑眯眯地跟旁边的销售说:“没事儿,这种活儿其实不难,就是费点功夫。我带新人做,正好练练手。”

旁边销售头顶55%,苦着脸应了句“赵哥仗义”。

赵明目光扫过来,跟陆舟对上了。他笑得更开了,朝陆舟抬了抬下巴,用嘴型说了句什么——陆舟看懂了,是“一会儿找你”。

王姐走过来,在陆舟桌上放了份文件,低声说:“赵明跟周总点名要你配合。你要是不想接,我去跟周总说。”

她头顶38%,说这话时反复瞄赵明那边。

陆舟想了想:“没事王姐,我跟着赵哥学学。”

王姐欲言又止地走了。陆舟翻开文件第一页——是那个项目的客户名单,第一行写着“陈总(建材批发)”,第二行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上期尾款未结,账期已超九十天。

他合上文件,看了一眼赵明的背影。

赵明正在白板上画分工表,头顶95%,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画到“新人跟单”那栏时,他转过身,冲陆舟笑了一下。

“陆舟,晚上开会你坐我旁边。”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没事儿,不会让你白干的。”

陆舟也笑了一下,笑得跟他一样像打印出来的。

5 见客户不能只看表演

晚上六点半的会开了四十分钟。赵明还真坐到了陆舟旁边,念分工表时声音不高不低,给每个人都派了活儿,陆舟分到的是“资料整理及客户陪同”。散会时赵明拍拍他肩膀:“明天上午跟我去见陈总,穿精神点。”

陆舟应了一声。第二天出门前,他翻出那份项目文件看了一眼——第一行“陈总(建材批发)”,备注栏那行小字还在:上期尾款未结,账期已超九十天。他把文件塞回抽屉,没吭声。

上午十点,一辆灰色面包车在建材市场里绕了三个弯,停在一间挂着“陈氏建材批发”招牌的门面前。门面不大,里头倒是挺深,瓷砖样板靠墙码了一整排,从仿大理石的抛釉砖到最普通的水泥灰,空气里一股子石粉味。

靠里一张大茶几上摆着套紫砂壶,旁边坐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晒得跟菜市场老农一个色号,穿件洗得发软的POLO衫,看见赵明推门进来,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

“哎呀小赵!”

“陈总,忙着呢?”赵明笑着递手。

“忙什么忙,坐坐坐——”陈总目光扫到陆舟身上,愣了一下,“这位?”

“我们公司新来的,陆舟。周总让他跟我跑这个项目,带出来见见世面。”

陈总上下打量陆舟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年轻好啊!小兄弟别拘束,我这人最好说话——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舟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同一瞬间他瞥见陈总头顶——55%。

不高不低,就是个普通老板招呼客人时该有的热度。陈总转身去倒茶,嘴里招呼个不停,手上动作倒是稳当,三个茶杯分得匀匀的,每个七分满,一滴没洒。

赵明跟陈总聊了几句市场行情、瓷砖涨价,陈总聊闲天时头顶一直在50%出头浮动,讲个笑话自己先乐了,数字还往下掉一掉。陆舟端着茶杯在旁边当摆件,心想赵明路上一个字没提尾款的事,这杯茶恐怕不是白喝的——脸上跟着笑,耳朵没闲着。

然后赵明从包里把合同拿出来了。

“陈总,上次那批货的尾款——”

“哎,那个好说。”陈总摆摆手,往沙发上一靠,眼皮眯了眯。

几乎就在他眯眼的同一秒,头顶数字往上蹿了一截——55、63、72——最后停在89%。

陆舟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赵明也靠回沙发,头顶从89%跳到94%,语速慢下来,笑还挂着,但那种热络忽然变得很有条理:“陈总,账期这边公司确实有压力,周总催得也紧。不过我替您想了个法子,这单尾款分两部分走——一部分走原合同对公账户,剩下的走咨询费,票和账我来安排,您那边配合签个字就成。”

陈总抿了口茶,眼皮抬起来:“咨询费?多少?”

“这个数。”赵明比了个手势。

陈总没立刻应声。陆舟看见他头顶在89%附近稳着,眼珠子却转了一圈,扫过赵明,又扫过自己。那种眼神陆舟在菜市场见过——老农算秤的时候也这样,嘴上说“无所谓”,脑子在飞快过账。

“行啊。”陈总把茶杯一搁,笑了,“不过经办人得有个说法,别到时候——”

“小陆签。”赵明拍了拍陆舟的膝盖,“新人,跟项目的,走流程。”

两份目光同时落过来。陈总头顶90%,赵明头顶92%,两张脸笑得都挺热乎,热乎得让陆舟后脖子发紧。他把茶杯放下,低头看了看那摞文件,翻到经办人那栏,白纸黑字,空着等他落笔。

“赵哥,”陆舟忽然捂住肚子,脸皱起来,“我早上可能吃岔了东西,肚子拧着疼,得去一趟。”

赵明眉头跳了一下,头顶从92%滑到78%,又弹回去:“快去快回,陈总这儿还等着。”

“小伙子肠胃不行啊!”陈总哈哈一乐,冲走廊一指,“走到头左拐,纸在门后头。”

陆舟道了谢,捂着肚子往外走,拐过走廊没进厕所,先在墙角站了一会儿。石粉味呛人,隔间的排风扇嗡嗡转,他等心跳平了点,慢慢折回去,脚步放轻,在离办公室门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门没关严,留了道巴掌宽的缝。

“……那个新人,靠不靠得住?”陈总的声音,压得跟刚才拍胸脯的豪爽差了十万八千里。

“刚毕业的小孩,好糊弄。”赵明慢悠悠的,“签了字就是经办人,后面有问题也是他的事。”

“你倒精。”

“不精能行吗,周总那边——”

后面的话被茶杯碰撞的轻响盖过去了。陆舟靠在走廊墙上,胃里那点真疼假疼拧成了一股。他深吸一口气,退回去把厕所门推开又关上,冲了水,洗了把手,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两秒。

回去推门时,他脸上挂着那种拉完肚子、如释重负的憨笑:“赵哥,陈总,好了好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陈总大手一挥,头顶91%,“要不今天先这样?小陆不舒服,别硬撑着签,回头你带回去慢慢看,明天给我也成。”

“陈总体谅。”赵明站起身,头顶93%,“那陆舟你把合同带上,明天上午弄好了给我。”

“好嘞。”陆舟把文件收进包里,拉链拉好,手在包里攥着手机,手机贴着合同,他手指一按快门,没开闪光灯。

从建材市场出来,赵明开车,一路上还在说陈总这人多爽快、多好打交道。陆舟嗯嗯啊啊应着,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瓷砖广告牌上。赵明头顶88%,话密,心情挺好,偶尔从后视镜里瞟陆舟一眼,余光像手里那把车钥匙,转来转去,不扎人,但硌得慌。

下午回了公司,赵明去跟周总汇报,陆舟坐回工位,把合同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看。咨询费那页的条款跟上次送去的八万块附件格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金额和收款方还空着——等着填。

下班他特意绕去菜市场。老农正蹲在摊前码黄瓜,头顶72%,抬头看见他就乐:“小陆来啦,今天番茄好,沙瓤的。”

陆舟挑番茄的时候没怎么说话。老农往袋子里又塞了把葱,盯着他看了两眼:“脸色不对啊。”

“跑客户跑的。”

“跑客户能跑成这脸色?”老农把秤砣一撂,慢悠悠地说,“我看你瞅人的时候眼神太紧,跟拉磨的驴似的,恨不能把人家脸上看出窟窿来。”

陆舟手上顿了一下。

老农拿围裙擦擦手:“我跟你说过没有,看人这东西,太细了也不中。你把好人身上那点毛病看得清清楚楚,就容易把好人看坏。反过来你光盯着坏人的好处看——嗨,那坏人也就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他拍了拍袋子:“脑子一急就烧坏,一稳就好使。你稳下来,别光顾着盯,先分清楚哪是戏,哪是账。”

陆舟拎着番茄往家走,天边还剩一层薄红。到楼下他没急着上楼,站在小区花坛边上,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在“赵明表弟刘伟,咨询费八万”下面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

他没打“举报”,也没打“赵明是骗子”。他打了两个字:证据。

然后一条一条往下敲:明天签经办人之前,先把合同复印件自己留一份;找林小满把那张改日期的报销单照片要到手;问周成仓库赊账的具体条目。敲完了,他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想起陈总那两只手——递茶杯时稳当得像个干了几十年买卖的,一谈钱,89%的脑子算得比计算器还快。赵明全程没掉下过九字头,一边跟陈总称兄道弟,一边把他陆舟的名字安排进了经办人栏。

都站得住,又都站不住。

陆舟把手机揣回兜里,掏出钥匙上楼。明天赵明肯定要问他要合同,他得想好怎么再拖一天。

——总不能每回都闹肚子。

6 团建桌上的照妖镜

陆舟钥匙刚插进锁孔,手机就在兜里震起来。赵明在群里发的消息,团建,馆子离小区两条街,七点开席,谁不到自罚三杯。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袋番茄,转身又下了楼——备忘录里那三条还热着,他提醒自己今晚少开口,多看人。

到包间的时候酒已经过了半场。空调开得足,圆桌上那瓶白酒下去了大半。赵明拎着酒瓶绕桌走了一圈,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顶那数字比包间顶灯还亮——九十八,笑眯眯地给每个人杯里添。

“王姐,这杯你得喝,上个月你办那批加急单,要不是你顶着,客户早跑了。”赵明弯着腰,话说得跟抹了蜜似的。

王姐推了两下就接了,仰头一闷,数字从四十几掉到三十出头。她拿纸巾擦嘴,嘴里念叨“行了行了够多了”,手却没把杯子扣下。

三圈下来,王姐头顶的数字已经跌到二十上下,脸红得像桌上的剁椒鱼头。她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就变了调:“你们说我这日子过的,一个月房贷六千多,儿子暑假补课又是八千,我昨天去超市,排骨二十八一斤我都没舍得买——”

旁边有人递纸巾,王姐接过去攥着,眼泪珠子在眼眶里转,愣是没掉,“周总,我这话搁平时不敢说,我今天喝多了。我房贷还剩二十一年,我老公单位今年奖金就发了三千,三千!够干什么的?”

周总坐在主位,头顶平时五十三四的样子,这会儿没什么大起伏,只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行了行了,回头单独说。”

王姐根本刹不住车,越说数字越往下出溜,十九,十七,最后干脆把脸埋在手心里。林小满坐她旁边,自己那杯啤酒也见了底,头顶四十出头,听王姐哭房贷,她居然一拍桌子跟着开火:“周总我也有话说!上回那客户晚上十点让我改方案,我改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还要我准时打卡——迟到一分钟扣二十,我一个月工资扣得起几个二十?”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个老员工低头夹菜,筷子在花生米盘子里划拉半天没夹起来。

赵明马上接话,举着杯子站起来:“周总您听听,这就是咱们基层的声音!小林喝高兴了,说两句掏心窝子的。来来来,我提议,咱们集体敬周总一杯,感谢周总把咱们聚到一块儿——”

他这一嗓子把话头彻底拐跑了。周总抬了抬眼皮,没驳他的面子,端杯抿了一口,头顶从五十一跳到了七十六。

陆舟正伸筷子夹一块凉拌黄瓜,眼角瞥见这数字,手上一顿。七十六,比赵明讲理财的时候还高两个点,周总不困了。

“今年利润不对。”周总搁下杯子,眉头拧起来,“我上个月对报表,毛利比去年同期掉了小两成,量没少走,钱反而不见。你们销售那边给我个说法。”

这句话掉桌上跟砖头似的,没人吭声。赵明嘴里“这个”了两秒,忽然把杯子一墩:“周总,这事我明天一早就去财务对数字!我表个态啊,销售这边有一分钱说不清的,我赵明亲自给总公司写报告!”他头顶数字在九十八上焊死了似的,一秒钟都没往下掉,“而且咱们新人里头,小陆最细心,天天抱着合同翻天覆地地看,让他配合对账最合适。”

陆舟一口黄瓜差点没咽下去。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周总眯着眼看了看陆舟:“小陆,你细致?”

陆舟把黄瓜咽干净,举起面前的茶杯站起来。他视线扫了一圈——王姐还在抹鼻子,头顶十九;林小满气鼓鼓灌了口啤酒,三十七;赵明笑盈盈举着酒杯,九十八稳得像个灯塔。

“周总,”陆舟把茶杯往前一递,“我酒精过敏,一喝就起疹子,真怕给公司添麻烦。这杯茶我敬您,我干活不推,就是酒量实在丢人。”

他故意挠了挠脖子根,那儿还真被他提前掐红了一小片。

周总看了一眼,摆摆手:“不喝就不喝,年轻人实在点好。”他顿了顿,把椅子往后一靠,“你明天去财务帮几天忙,把上个月的凭证理一理。老周那儿堆了一桌子,你给他分分类,做个目录。”

“得嘞。”赵明抢在陆舟前头应了,还伸手拍了拍陆舟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拍得他往前晃了一下,“小陆,周总器重你,好好干。明天我带你认认财务的门。”

周总没接这话,低头翻手机去了,头顶又滑回五十出头。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赵明在饭店门口张罗着帮每个人叫车,嘴里“路上小心”“到家群里报平安”一串一串的。陆舟正往公交站方向挪,肩膀又被人从后头搭上了。

“小陆啊。”赵明凑得近,酒气混着口香糖的薄荷味喷过来,“明天到了财务,别瞎翻。周总让理凭证你就理凭证,目录做漂亮点,别的不归咱们管。”

他笑着,头顶九十七,跟聊天气似的轻松。

“知道的赵哥。”陆舟点点头。

赵明又拍了他后背一下,这回力道轻了些,“你办事我放心。好好干,别乱翻。”

说完转身钻进出租车,车门一关,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陆舟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觉得后背哪儿不太对劲——刚才赵明拍的那两下,第一下是实心实意地拍,第二下轻得多,可手指头离开他后背的时候,像是过了电似的弹了一下,快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陆舟看见了。赵明拉开车门那一瞬间,搭在车门框上的手指头,在夜色里颤了两颤,跟冬天在室外站久了打摆子似的。

他慢慢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备忘录。“证据”那两个字下面,今天又该添新条目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明天财务,先找咨询费凭证。赵明说别乱翻。”

打完这行字,他忽然想起老农的那句“哪是戏,哪是账”。今晚这一桌,戏是真足,账也是真账。

公交车来了,陆舟上车挑了个靠窗位置,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忍不住又点开备忘录看了一眼,手指悬在那行字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明天到了财务,他该先翻哪一摞?

7 让胆小的人自己算账

第二天早上陆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财务室的门还锁着,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周拎着豆浆油条晃过来,头顶58%,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问他是不是新来的帮工。

“周总让我来理上个月凭证。”陆舟说。

老周把豆浆往桌上一墩,指了指靠墙那张桌子:“就那摞,从六月一号开始按日期码,缺号的挑出来单放。”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补了一句,“对了,一会儿小张来了你俩搭个手,她刚来两个月,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陆舟心想我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会吓人的,嘴上乖乖应了。

小张八点半到的。扎个马尾,戴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杯豆浆跟抱炸药包似的,进门先看老周脸色,再看陆舟,最后看桌上那堆凭证,头顶数字一路从65掉到48,开口说话的时候又往下掉了两个点:“周、周哥早,陆……陆哥早。”

陆舟差点把手里那摞纸笑掉。陆哥,他才来公司第二周,突然就升辈分了。

“别叫哥,我叫陆舟,跟你一样新来的。”他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刚分好的那一小堆递过去,“老周说按日期码,咱俩一人一半?”

小张点头的动作像小鸡啄米,头顶勉强回到55。陆舟瞥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埋头干活。财务室安静了大约四十分钟,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和鼠标点击的动静。小张干活确实利索,手指在凭证和键盘之间切换得飞快,前提是没人跟她说话。

九点刚过,赵明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头顶是98%,白衬衫换了一件,袖口照旧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往老周桌上一放:“周哥,昨天团建剩的,你尝尝。”然后自然而然地踱到小张身后,低头看她手里那摞凭证。

“小张,上周那几张咨询费的记账凭证你理完了吗?”

小张的头顶几乎是从80出头直接垂直掉下来的——陆舟看着那个数字一路砸到25,比电梯故障下坠还快。

“还、还没,赵哥,我上午捋一遍,下、下午肯定——”

“别急别急。”赵明笑着摆手,声音温和得能掐出水,“我就问问,你慢慢弄,别弄错了就行。咨询费那几张金额大,要是有拿不准的随时找我啊。”

小张的脑袋往脖子里缩了一截,眼镜都快蹭到凭证上了:“好、好的赵哥。”

赵明又拍了拍她椅背,转身冲陆舟挤了下眼,头顶一路稳在97以上。陆舟冲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码凭证,心里默默给赵明记了一笔:这家伙说话越温柔,别人头顶越低,跟声控开关似的。

等赵明出了财务室的门,小张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头顶慢慢爬回60。陆舟把手里凭证翻得哗哗响,假装随口聊天:“对了小张,咨询费的税率一般怎么算?我上周跟着跑客户,人家问了我一嘴,我都没答上来。”

小张抬起头,愣了一下。

“就、就是现代服务业,一般纳税人百分之六,小规模百分之三……”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脑袋往左歪了一下,头顶数字开始往上蹿,60、68、75,“等等,赵哥上个月让我理的那几张,如果同一笔业务拆开报,税率是按每张算还是合并算?”

她没等陆舟回答,自己已经抽出一沓凭证翻起来。手指头点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划拉,嘴里念念有词,头顶稳定在82,像被人拧到了一个固定档位。

陆舟端着茶杯在旁边看——他确实帮不上忙,财务这块他两眼一抹黑。但他能看见小张的状态,那个82的数字比刚才的25%靠谱得不是一星半点。

小张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了。

“陆哥。”她声音有点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过来看这个。”

陆舟凑过去。小张把三张报销单并排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三笔咨询费,付款方都是宏达,收款方账号不一样,但合同编号是同一个,金额加起来正好跟那天你送的那份合同附件对得上。”

陆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你确定?”

“我确定。”小张头顶稳在84,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的日期,“这张是上个月五号,这张十二号,这张——这张日期有点怪,二十号这张是后补的,你看纸张边缘比另外两张新,装订孔的角度也不一样。”

陆舟把那几张看了又看,凭他自己根本看不出名堂。但他不需要看出来。小张头顶那个84比什么证据都硬。

“那怎……”小张突然把话咽回去,抬头看了一眼财务室虚掩的门,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陆哥,这种事我要不要跟老周说?”

她头顶从84掉到52,再掉到45,手指头在凭证边缘来回搓,搓得纸角都卷起来了。

陆舟把茶杯放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常:“你先别急。你把这笔账重新核一遍,税点、金额、到账时间列个表,看看到底怎么拆的。”他顿了顿,想起老农那句“一稳就好使”,“你算清楚比我说一百句有用。老周要是问起来,你就拿数据给他看。”

小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头顶慢慢稳定在70。

“好。”她说,“我算。”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张没去食堂,趴在财务室对着一张A4纸写写画画,外卖盒饭搁在旁边凉了都没动。陆舟端着自己的盒饭回来,看她那个专注劲儿也没打扰,坐回自己位子翻合同照片。

下午两点多,小张站起来,把一摞凭证和一张手写的汇总表抱在怀里,头顶78,脸有点白但脚步稳。

“陆哥,我去找周总。”

“嗯。”陆舟没抬头,“别跑,慢慢走。”

小张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像要上考场的学生。

四点钟,周总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语气四平八稳:“各位同事,公司定于下周接受外部审计,请各部门提前整理好本年度往来单据和合同,配合审计工作。”

群里瞬间刷了一屏幕“收到”。

陆舟点开赵明的头像——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的团建合影,配文“宏达一家人,冲”。而此刻赵明在公司群里紧跟着发了三个笑脸表情,又补了一句“审计是好事,账目清清楚楚,大家安心做事”。

陆舟看着那三个笑脸,抬眼望向大办公室那头,赵明正靠着椅背打电话,头顶那个99明晃晃地挂在隔断上方,跟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收到”叠在一起,像一面特别稳的旗。

他收回目光,手机震了一下。小张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是她手写汇总表的局部,下面跟了一行字:“陆哥,我算清楚了。三张单子加起来,跟合同金额差六毛二。”

六毛二。陆舟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想起昨晚公交车上没想明白的那个问题——先翻哪一摞。

现在不需要他翻了。

8 他在说谎,但数字很高

陆舟原本以为,周总在群里发了审计通知之后,赵明会消停两天——至少装也得装个消停样子出来。结果下午五点半,赵明端着一杯枸杞茶晃到他工位旁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恰好能让隔壁两排听见:“小陆,晚上有事没?哥请你吃烧烤,就咱俩,聊聊天。”

头顶,99%。

陆舟差点被自己那口凉白开呛住。自打入职以来,赵明头顶的数字就像焊死在九十五以上,偶尔闪一下九十九,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变的。此刻这个99%配上他脸上那个“关心新人”的笑,陆舟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一只狐狸拿前爪搭着鸡的肩膀,说兄弟咱俩散步去。

“我……”陆舟刚想找个借口。

“别我我我的了,你都来半个月了,哥还没单独请你吃过饭。”赵明一把揽住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不好意思使劲挣,“烧烤摊就在小区后门,走两步就到。怎么,怕你嫂子查岗啊?”

隔壁工位的大姐噗嗤笑了一声。陆舟到嘴边那句“我减肥”硬生生咽回去,改成了:“那……我请哥。”

“你一个新人,工资还没捂热呢,哥请!”赵明倍儿豪爽地一挥手,头顶不跌反涨,蹦到九十九后面还多了个非常微弱的小数点。陆舟咪了咪眼——这数字精确得跟焊接上去的钢板似的。

六点半,小区后门“老五烧烤”。塑料棚子支在梧桐树底下,折叠桌歪了一条腿,老板拿半块红砖垫着。炭火烟混着隔壁摊的臭豆腐味往鼻子里拱,陆舟打了个喷嚏,眼睛一酸。赵明已经熟门熟路地喊了三十串五花、一条烤鱼、两瓶啤酒,落座时头顶显示九十七。

“先吃,吃完再说事。”赵明拿筷子敲了两下桌沿,表情诚恳得像个准备做检讨的班长。

陆舟没急着动筷子,先拿湿巾把杯子擦了一圈。赵明看他这样,笑骂了一句“讲究人”,自己咕咚咕咚先灌了半杯。

五花肉上来的间隙,赵明开了口。他声音比平常低了半度,身子往前倾了倾,头顶的数字跟着这个动作微微晃了一下,变成九十五。

“小陆,哥今天找你说句交心话。你是我带的,我拿你当自己人。”他夹了一块肉搁陆舟盘子里,油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圆,“你最近在财务那边帮忙,是不是听到些风言风语?”

陆舟把肉吃了,嚼得专心致志:“就理凭证,别的不知道。”

“对,你别知道。”赵明拍了下桌子,“有些事吧,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压根不是。我就直说了——哥最近被人盯上了。有人想搞我,往上面递话。说来说去,拿我表弟那个账户做文章。”

陆舟抬头看他。赵明头顶的数字在这句话说完后稳在九十七,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白里映着炭火的红点。

“刘伟那账户,”赵明压低嗓音,“是我借给朋友走账用的,朋友做建材运输的,需要个对公户过票。你说这年头,谁还没帮朋友个忙?结果现在这笔账挂我头上,说是我拿了八万咨询费。八万!我赵明至于吗?”

他说“八万”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表情又委屈又愤怒,陆舟觉得自己要是没看见头顶那个九十七,光听语气真能信三分。赵明说话有一种本事,每个字都踩在情感最该落的地方,像有人提前拿尺子量过。

陆舟闷头吃了几串五花,脑子在飞快转:走账借户,不走公司合同流程,那三张合同编号相同的报销单怎么解释?但他没问出口,只含糊地点了下头:“哥你说得对,我不太懂这些,反正我就干干活。”

赵明满意地伸手想拍他肩,手悬到一半,揣兜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特别响亮的广场舞神曲。赵明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没什么变化,头顶的数字却“啪”一下从九十七掉到了——陆舟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十五。

从巅峰直接砸到谷底,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像电梯断缆。赵明站起来往棚子外走,接通电话,声音刻意松快:“喂,哎兄弟,那什么……这两天手头紧,再宽限两天,真的,就两天——”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陆舟听不太清后面的话,但赵明侧对着他,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袖口,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边来回搓,搓了两下又松开。这个动作陆舟见过。上回在合同上问税点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摸袖口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听语气不太像“宽限两天”就能打发的。赵明又说了几句“你放心”“跑不了”“我能跑哪儿去”,最后挂断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一节脊梁,肩膀垮了半秒。但这半秒只维持到转身之前——他回过头来时,头顶已经爬回八十五,笑容也重新挂好了。

“不好意思啊,朋友催我给他找的铺面。”赵明坐回来,语气轻描淡写,“继续吃,凉了。”

就在这时陆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假装掏纸巾,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林小满:“赵明刚给我发消息,让我把上周三的访客登记本那一页撕了。他说是格式错了要重填。我翻了一下,上面有他表弟刘伟来的记录。我要不要撕?”

陆舟盯着这行字,嘴里那块烤鱼忘了咽。

林小满又追了一条:“他连发三个‘快快快’,还加了个鞠躬的表情。我觉得不太对劲。”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赵明就在对面啃鸡翅,头顶数字稳稳停在八十八,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招呼他:“小陆吃啊,别光看手机,女朋友查岗啊?”

“没,我妈。”陆舟把手机扣在桌上,面不改色,“问我在外面吃啥。”

“哦!替你妈监督你,少吃辣。”赵明嘿嘿笑了两声,拿纸巾抹嘴。

陆舟重新拿起手机,在桌沿底下飞快打了四个字:“先别撕。”想了想又补一句:“把本子收好,等我明天看。”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抬头冲赵明笑了一下。赵明正拿筷子剔烤鱼背上的刺,头顶的数字又跳到九十三,嘴里还在念叨:“你尝尝这个鱼,他家腌的料特别好,我吃了三年了。”

陆舟夹了一块鱼肚肉。味道确实不错。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从九十七摔到十五又弹回八十五的曲线图——如果数字是心电图,赵明刚才那一下已经算室颤了,正常人早趴下了,他倒好,转过身就笑着聊铺面。

“哥,”陆舟吞了鱼,装作顺嘴问,“你刚说那朋友走账,他现在还你钱了吗?”

赵明筷子一顿,头顶往下滑了七八个百分点,又慢慢回来。“快了快了,这两天到。”他摆了摆手,语气忽然转了弯,“对了小陆,明天审计会,你也到场。要是有领导问起来,你就照实说,你经手的那些单子都是按流程走的,别的一概不知。”

他顿了一下,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炭火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头顶九十二:“帮哥说句话,就一句话。”

陆舟点头:“嗯,我只说我知道的。”

赵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行,够意思。”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跟聊天似的,音调都没抬:“不过话说回来啊小陆,那个经办人栏,签的是你的名字。真要细究起来,你也是经手人——哥不是威胁你啊,哥就提醒你,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

陆舟嘴里那块烤馒头片嚼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干。他端起杯子灌了口茶,冲赵明笑笑,没接话。

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烧烤摊的洗手间在隔壁小卖部后面,一个铁皮搭的棚子,头顶挂了个三瓦的灯泡,电线还耷拉着。陆舟关上门,蹲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几张合同照片,选了一遍,全部备份到网盘。又打开和林小满的对话框,把刚收到的消息截了屏。做完这些他又翻回上星期的聊天记录,把林小满当时发的“赵明让我改日期”那条也截了。

铁皮棚外面传来赵明的声音:“小陆?掉坑里啦?烤鱼凉了!”

“马上!”陆舟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好站起来。推开门时赵明就站在两米外,手里拎着两串新烤的鸡翅,头顶九十五,笑得眼睛弯弯的:“给你补两串,刚那串烤糊了我让老板换了。”

陆舟接过鸡翅,说了声谢谢哥。油腻的竹签攥在手里,他忽然觉得这根签子比刚才沉了不少。

散场时赵明抢着结了账,又搂着陆舟肩膀走到小区岔路口,头顶在九十一到九十四之间横跳,嘴里反复叮嘱:“明天开会别紧张,有哥在。你新人,没人会为难你。记住了啊,就说按流程走的。”

陆舟一路嗯嗯啊啊地应着,等赵明终于松手转身走了,他才摸出手机。屏幕上林小满又发来一条:“本子我锁前台柜子里了,钥匙在我这。你到底看见啥了?是不是要有大瓜?”

他盯着“大瓜”俩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打了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回家路上路灯隔一盏亮一盏,陆舟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缝里全是汗。他想起赵明说“一条绳上的蚂蚱”时那个九十二的头顶,又想起十五的时候脸都白了的那个背影——数字高的时候说的话,和数字低的时候办的事,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拐进单元门时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网盘备份显示“上传完成”。陆舟拿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汗印,心想:明天会上的话,大概不能只说“按流程走的”这一句了。

9 全员大会上的自爆

早上八点四十,陆舟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大半。他路过前台,林小满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手边放着那个牛皮纸本子,头顶七十三,比昨天高了快十个点,看来锁在前台柜子里的东西确实让她安了点心。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加油”,但没出声。

陆舟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周总坐在长桌一头,头顶五十八,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眉头拧得能夹住笔盖。财务老周和小张坐右边,小张面前摞着厚厚一叠凭证,头顶四十八,手指头在桌底下绞麻花。王姐挤到陆舟旁边,新衬衫的领子支棱着,头顶三十一,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审计还没来就开会,是不是要裁人……”

“安静。”周总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拍。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今天这个会不是追责会。”周总扫了一圈,头顶从五十八跳到六十二,“是外审之前的内部自查。谁手底下有不清楚的账,趁早说出来。”

话音没落,赵明站起来了。

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头顶九十五,笑得很得体。

“周总,我先说。”他拿起一张纸,走到桌前摊开,“这笔陈总那边的咨询费经办单,是我让陆舟签的。新人嘛,我带他跑项目,流程上得有个经办人。我当时跟他说‘就签个字’,别的没多交代。是我工作没做到位。”

王姐头顶“啪”地掉到二十八,嘴唇都白了。小张直接从四十八砸到二十,整张脸埋进凭证堆里,圆框眼镜歪到一边。

陆舟看着那张经办单上自己的签名,想起来了——上周三赵明说有份“项目确认单”要补签,夹在一摞报销单里递过来,他当时翻了两页没看出名堂就签了。赵明站在旁边,头顶九十七,嘴里说“都是标准流程”。

“我的意思是,”赵明继续说,头顶九十四,“小陆刚来,流程不熟,是我拉着跑的。主要问题在我。我心甘情愿认。”

这话说得漂亮。先揽责任,再点一句“新人不懂流程”——听着像护着陆舟,实际上把“经办人签字”这根钉子锤进了他手里。王姐已经开始拿纸巾擦眼角了。

“赵明。”陆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稳,“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赵明顿了一下,头顶滑到八十九又弹回去:“问,随便问。”

“这三笔咨询费,”陆舟把三张报销单从面前那摞凭证里抽出来——小张昨晚偷偷塞给他的复印件,“税点是谁出的?合同额加上税应该是多少?到账时间跟合同约定差了几天?”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赵明笑了一下:“这个嘛……税点当时跟陈总口头谈的,具体记不太清,反正走账嘛,公司肯定不吃亏——”

“那咱现在算一下。”陆舟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到计算器界面,“第一笔,合同额两万八,增值税六个点,含税价两万九千六百八。第二笔一万二,含税一万两千七百二。第三笔四万,含税四万两千四。三笔加起来八万四千八百。但陈总公司打过来的三笔分别是两万八、一万二、三万九千四——差多少?”

他停下来,抬头看赵明。

赵明头顶九十一,还挂着笑:“这个……到账肯定有手续费——”

“手续费走财务费用,不走咨询费。”陆舟说,“差的是税钱。谁出的?”

赵明张了张嘴,头顶掉到八十一。他右手摸了一下袖口。

陆舟看得清清楚楚。

“可能是陈总那边先垫的,后面从尾款里扣——”赵明自己停住了,因为这话等于承认尾款和咨询费混着走了。

“从尾款里扣多少?”陆舟把手机往前推了推,“尾款合同额八万,加咨询费八万四,陈总公司总共该付十六万四。但实际上咱公司账上只收到八万。剩下的八万四,走的是刘伟的账户。”

“刘伟”两个字一出来,会议室有人倒抽了口气。王姐猛地抬起头,嘴张成O型;小张从凭证堆里探出脑袋,圆框眼镜都歪了。赵明头顶“唰”地掉到五十五。

“刘伟是我表弟,就是帮忙走个账——”赵明语速快起来,手指又去摸袖口,“那笔钱当天就提出来了,现金给陈总公司送去了,我亲手给的——”

“你亲手给陈总的,那陈总给你的回扣呢?”陆舟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赵明头顶直接砸到四十五,脸“腾”地红上来:“你、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拿回扣了?小陆你——你一个刚来的你懂什么!那单子是你签的字!”

“是,我签了。”陆舟点头,“所以我问税点的时候你没答上来,刚才你自己说钱是通过刘伟走的。这些都不是我编的。”

“行了!”周总敲了两下桌子,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他头顶从六十几一路涨到八十。

“赵明,坐下。”周总说,“你刚才说‘陆舟教唆’,这话坐下来说,别站着指人。”

赵明梗着脖子坐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头顶在四十七到五十三之间横跳。

小张这时候从凭证堆里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周、周总……我这儿有个表……”

她递上来一张手写的对照表,三笔报销单的合同编号、日期、金额、收款账号列得整整齐齐,最下面一行用红笔画了个圈:“第三张日期后补,纸张偏新,装订孔位与另两张不齐。”字迹工工整整,连“偏新”两个字后面还打了个小括号注明“色差肉眼可辨”。她头顶七十八。

周总低头看了十几秒,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赵明粗重的呼吸声。

“林小满。”周总忽然抬头。

林小满从角落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本子,头顶七十一:“周总,赵哥上个月让我改过一张报销单的日期,往前挪了一天。我当时多印了一份留着,这是当时的照片。”她掏手机翻出相册,“还有这个——前台访客登记。刘伟那天来公司,我按规矩登了记,后来赵哥让我把那一页撕掉。”

她把本子翻到折角那页,递过去。

周总把两张对了一遍,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赵明,刘伟来访时间跟你说的‘当天现金提走’,对得上吗?”

赵明头顶四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行。”周总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外审该来还来,内部自查继续。赵明,你回去写个书面说明,明天上班前交给我。其他人——陆舟,你留一下,来我办公室。”

陆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他经过赵明身边,看见赵明低着头,右手还攥着左袖口,指节发白,头顶的数字像坏了的霓虹灯在四十四到五十二之间乱跳。

走廊上,王姐跟上来小声说:“小陆,你刚才那账算得——姐都听傻了。”她头顶四十五,但好歹没哭。

小张从后面追上来,怀里还抱着那摞凭证,圆框眼镜终于扶正了:“陆哥,那个表——我是不是写得太细了?红笔圈的地方会不会显得太较真?”

“不较真。”陆舟说,“你写得比我强。”

小张头顶涨到八十四,抿着嘴笑了。

陆舟走到周总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办公室门半掩着,周总在里面翻着那张对照表,头顶七十六,看起来不像要骂人的样子。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把门带上。”周总头也没抬。

陆舟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周总把对照表摊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弹了两下。

“你刚才让赵明算的那几个数,”周总抬起头,“是你自己提前算过的?”

“嗯,昨晚拿手机按了半天。”陆舟说,“怕算错了,还拿笔又核对了一遍。”

“那你倒是说说——”周总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头顶跳到八十一,“你从签完那单子到今天,是怎么一步一步想到要算这些的?别跟我提什么新人直觉。赵明带过的新人不止你一个。”

10 老板不信数字,只信账

陆舟在椅子上坐直了些,屁股只占了三分之一个椅面。周总办公室的空调开得足,他后脖颈一层薄汗,被风一吹,有点凉。

“我嘴笨,周总,我尽量说清楚。”他咽了口唾沫,“签那单子的时候,我就觉得附件里那个咨询费条款写得别扭。八万块,收款方空着,就一个刘伟的名字。我大学选修过一门经济法,老师说合同主体不明确,出事第一个找经办人。”

周总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头顶的81%晃了晃,掉到77%,又弹回去。

“后来赵哥让我整理他那堆报销单,我哪敢真翻啊,就扫了一眼。”陆舟顿了顿,“但我发现赵哥每次说‘这个没问题’之前,右手会摸一下左边袖口。那天问税点的时候摸了一次,烧烤摊接电话又摸了一次,开会坐他旁边也摸了两回。他平时说话动作特别利索,就那一下,慢半拍。”

周总的手指头停了。

“我说不好是不是巧合。”陆舟说,“我就留了个心,把他经手的单子按时间排了排,有几张日期和发票号对不上,我就拿计算器摁了摁——不是想查他,是怕自己经手的时候出错。”

“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周总问。

“我一个新来的,跟您说赵哥的单子有问题,您信我还是信他?”陆舟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想着,要真有毛病,得等别人也看出来才算数。后来小张——就是财务那个戴圆眼镜的女孩,她核对咨询费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手指头在凭证上一笔一笔划。她抬头跟我说话,眼神特别稳,不是那种慌慌张张的。我就知道这事靠谱了。”

周总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手指头中间转。

“王姐呢?你提她干什么?”

“王姐一着急就重复打印,同一份表能印三回,打印机吭哧吭哧响,她站在旁边一遍遍数页码。那天开会前她数了四遍回款明细,数完手都在抖。我就想,她都知道不对劲了,只是不敢说。”

周总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没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

“我调一下监控。”

他打开电脑,陆舟听见鼠标咔哒咔哒响。周总的头顶跳到84%,盯着屏幕好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赵明,上周四晚上十一点进过财务室,待了四十分钟。”

周总把屏幕转过来。监控画面里赵明穿一件深色连帽衫,进门先拿手机照了一圈,然后把灯关了,只留电脑屏幕的光。他坐在老周的工位上,翻了不止一摞凭证。

“这间办公室钥匙就三把,”周总说,“我、老周、赵明有一把备用的。”

陆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了点头。周总把电脑合上,从桌上捡起那张对照表折成四折,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

“你今天正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赵明来了以后,你什么也别说,别看他,别问,笑嘻嘻的就成。我下午出去一趟。回头我让你配合报警,你就配合,但别声张——客户那边先稳住,尤其是陈总,下周要对账,这时候传出去烂账,他第一个跑。”

陆舟点头:“明白。”

“还有,”周总补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摸袖口、眼神稳、数页码——别再跟第二个人说了。我信,别人不一定信。”

陆舟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迎面撞上王姐。王姐头顶52%,手里抱着保温杯,压低嗓门问:“没事吧?周总没骂你吧?”

“没骂,就问问情况。”陆舟说,“王姐,你回款明细还差哪张发票?”

王姐一愣,随即拍了下自己脑门:“就那张宏达的尾款,我打了四遍——不对,五遍了——都是格式不对,字体好像有问题,打印出来就错行。”她头顶的数字跳到67%,又落回来,“小陆你说怪不怪,我脑子是不是真该歇歇了?”

“你先别打第六遍,”陆舟说,“存个PDF发我看看。”

王姐愣了两秒,头顶跳到73%:“哎,有道理,省纸。”

陆舟回到工位,电脑还没亮屏,赵明的座位空着。销售部那边一片安静,几个同事埋头填表,没人吭声。他打开抽屉翻回形针,指尖碰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赵明当初塞给他的那张理财说明会传单,折了两折,边角卷了。背面有半行字,蓝黑墨水,字迹有点挤:“八万→刘伟,税点让陈那边走现金,分三笔。”

陆舟盯着看了三秒,从包里掏出手机里拍的那份合同附件照片,放在旁边对。运笔的起峰、那个“走”字最后一笔往上翘的弧度,完全一样。赵明那天草草写完随手塞进新人抽屉的东西,其实是他自己的账目草稿。

陆舟把传单折好,夹进手机壳里面,深吸一口气。他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特别响。

到了下午两点,赵明那个座位还是空的。销售部同事开始互相问:“赵哥今天出差?”“不对啊,他说今天来公司写说明的。”周总打赵明电话,开着免提,办公室里都听见——“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总的头顶从76%骤然跌到48%,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冲财务室喊:“老周,查一下公司账户,宏达那笔咨询费到账没有!”

三分钟后老周跑出来,手里捏着张打印流水,头顶30%,嘴唇泛白:“周总,账户上少了十一万七。昨天下午五点半转出的,走的是……走的是网银,用的是您的U盾。”

“我U盾一直锁抽屉里!”周总嗓门一下炸了,但他立刻压了回去,喘了口气,整张脸涨红,头顶数字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来回横跳,“报警。小陆,你过来。”

他把陆舟叫到走廊拐角,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说了,别声张。你现在去一趟行政,把赵明所有经手合同的原件都锁到我柜子里。监控的事你别提,就跟行政说审计要抽。我打经侦的电话。”

陆舟点完头转身,手机振了一下。林小满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前因后果,就一句话加一个定位——

“赵明常去网吧,城西,建设路上去那个。他以前让我帮他收过快递,填的地址是那儿。”

11 车站里的最后一张脸

陆舟先把行政那边的事办了。仓库似的档案柜一拉开,赵明经手那摞合同原件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还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待审”——字迹跟传单背面那行草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陆舟把那摞纸塞进周总柜子,锁好,钥匙交到行政大姐手里,全程只说“审计要抽,周总让封存”,大姐头顶五十五,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继续追剧。

出门他才给周总发消息,把林小满那条定位和网吧名字转了过去。周总回得极快,语音里背景音嘈杂,像已经在车上了:“我这边经侦刚录完情况,你把小满叫上,先去那地方看看,别打草惊蛇,等我电话。”陆舟盯着“别打草惊蛇”四个字琢磨了两秒,觉得周总大概不知道赵明头顶的数字已经能在蛇界排进前百分之一了。

林小满在前台等他,包都背好了,头顶七十四,比上午还高两点,一副要去春游的架势。她压着嗓子问:“真去啊?就咱俩?”陆舟说:“周总让的。”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牛皮纸本子往包里塞,顿了顿又掏出来锁回柜子,换成一瓶防狼喷雾。“我表姐给的,”她解释得理直气壮,“没用过,但拿着踏实。”陆舟看了眼她头顶稳稳落在七十六的数字,没吭声。

城西建设路那家网吧叫“极速空间”,招牌缺了半边灯,白天看着跟倒闭了似的。老板是个穿人字拖的中年男人,头顶四十八,正给一小孩开机子,听见他们问赵明,拖鞋在地面蹭了两下,抬眼扫了扫他俩:“你们是他什么人?”

“同事。”陆舟说。

“哦,”老板把找零的钢镚儿拍在台面上,“刚走。结账的时候还跟我说,去车站怎么走来着——我给他指了建设路口那站,这会儿估摸着还在排队。”

陆舟说了声谢,转身就走。林小满小跑跟着,鞋底踩得人行道哒哒响:“车站也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跑。”

两人跑起来的时候,林小满的防狼喷雾在包里咚咚撞,她边跑边喊:“我穿的是小皮鞋!小皮鞋懂吗!”陆舟没回头,只听见自己运动鞋拍地的闷响,和脑子里那点不太体面的念头——他其实挺想看看赵明那张永远滴水不漏的脸,落到九十以下是什么模样。

城西车站不大,售票窗口排了三条歪歪扭扭的队伍。赵明在第二条队尾,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得一样齐整,手里捏着两张红票子,头顶悬着明晃晃的九十——甚至比他在公司茶水间说“年轻人要多学”的时候还稳当。看见陆舟和林小满一前一后冲进车站大厅,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跟递传单时一模一样,像提前排练过三十遍。

“小陆?小满?”他往前迎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公司出事了?周总让你们来找我?我这边正好要回趟老家——”

“周总把审计资料交经侦了,”陆舟站定,把气匀回去,话直接递过去,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车站广播,“监控也调了,账户流水也拉了。你现在回去还能说清楚。”

赵明头顶的数字掉到八十三,但笑容没掉,甚至又咧开了一点:“你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又没跑,我这不是买票回去处理点事嘛。”他扬了扬手里的钞票,动作自然得像在茶水间递烟,“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一趟,回头就找周总——”

“你妈身体不好”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头顶还挂在八十五,但表情有一瞬间的愣。陆舟没接话,只盯着他眼睛,把声音放平:“赵哥,你昨晚十一点半从财务室出来,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那十一万七,你转给谁了?”

赵明嘴角抽了一下,头顶从八十五滑到七十二,又赶紧裂开嘴笑:“你这孩子怎么不信人呢,我真就是回老家看看——”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气,把钞票往裤兜里一塞,右手下意识去摸左袖口,指头来回蹭了两下,数字掉到六十八。

林小满这时候从陆舟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脆生生的:“赵哥,你让我撕的那页访客登记,我拍了照。”她举着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牛皮纸本子里刘伟签字的那一页,“没撕,周总也看过了。”

赵明脸上那层壳终于裂了条缝。他嘴唇动了动,头顶的数字像被人按住脑袋往水里摁,从六十八蹿到四十,又弹回五十五,再掉到四十二,乱得跟早高峰的路况似的。就在这时,广播里报了一趟去他老家方向的班次,他整个人明显一哆嗦。

“你妈知道你现在的事吗?”陆舟问。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赵明头顶直接砸到四十。他蹲了下去,真的蹲了下去,就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中间,双手抱膝,肩膀一缩,头顶那数字还在三十八到四十五之间来回蹭,跟快没电的灯泡似的。陆舟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话:“……别告诉我妈。”

“你表弟刘伟那个账户,八万块怎么走的?”陆舟蹲下来,跟他平视。林小满愣了两秒,也蹲下来,举着手机在旁边录像,动作自然得像在拍抖音。

赵明抬起头,眼睛红了,说话倒是顺溜起来,像憋久了终于找着个出气口:“我让刘伟办的卡,钱到账我提的现金,分三回。陈总那边还有一笔回扣,三万,走的是另一笔咨询费,发票开的办公用品,挂在宏达账上……”他说着说着自己捂住脸,“我妈心脏搭桥那会儿欠了八万块,我真是……我真不是一开始就想这么干的,就想着先挪一笔补上,后面慢慢填回来——”

“填回来了吗?”

赵明不吭声了,头顶数字在他的手掌后面看不见,但肩膀抖得厉害。

林小满已经拨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我们在城西车站,找着人了……对,他蹲着呢,没跑……保安?哦对。”她抬头四下一扫,冲不远处穿制服的大叔挥手,“师傅!这边!麻烦您过来一下,这人涉嫌职务侵占,我们老板正联系经侦——”

保安大叔头顶从六十跳到七十八,大盖帽一扶,步子迈得虎虎生风。赵明听见“经侦”俩字,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没擦的鼻涕:“小陆,我配合,我真配合——钱我交,账户密码我写给你,陈总那边我也可以作证,你别……你别跟我妈说行吗?就跟她说我去外地培训了,行吗?”

陆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其实有点想叹气——赵明蹲在地上的样子,和他昨天在审计会上指着自己说“都是他教唆我”的样子,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头顶数字却像坐了一趟跳楼机。

“这话你跟警察说。”陆舟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周总刚发来的消息,抬头对赵明晃了晃屏幕,“经侦的人马上到,你妈那边——你自己想好怎么编,编得像那么回事。”

赵明愣愣地看着他,头顶的数字在四十上下晃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涩得跟没削皮的柿子似的:“你小子……行,我服了。”

车站保安站着看了半天,确认人没跑也没闹,头顶七十六稳如泰山,还热心地问林小满:“姑娘,这视频用不用我帮你们拍?我手稳。”林小满把手机递过去,蹲着挪到一边揉小腿:“哎哟我这两条腿——跑岔气了都快。”

周总和经侦到的时候,赵明已经自己把刘伟的账户、密码、转账记录全写在售票厅捡来的废报纸边角上了,字迹还是那手往右斜的蓝黑墨水,只是这回挤得更厉害,像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经侦的人核对了一下,抬头问周总:“这人你们公司自己找着的?”

周总看了陆舟一眼,头顶稳稳停在七十八:“我们员工发现的线索。”

赵明被带走的时候,路过陆舟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头顶的数字已经掉到三十以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矮了一截,声音也哑了:“小陆,那个理财说明会……背面我写的那些,你没扔吧?”

“没扔,”陆舟说,“给周总了。”

赵明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喊:“跟我妈说我去南方了!南方!”喊完就被塞进了车里,隔着车窗玻璃,陆舟看见他头顶那数字还在往下掉,三十、二十五、二十一,最后缩在角落里不动了,像一盏忘了关却没人再看的灯。

回公司路上林小满才想起来问:“你咋知道一提他妈他就崩了?你连他妈身体不好都知道?”

陆舟把兜里那张折了两折的传单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知道。猜的。”

林小满头顶飘到六十八,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这茬,兴致勃勃地算:“那咱算不算立了功?周总会不会发奖金?够不够吃两顿火锅?”

陆舟没接话。他在想赵明蹲在地上写账户时手指抖的那个样子,和当初在茶水间递传单时头顶九十九的稳当样,中间其实也只隔了小半个月。

钱追回来七万四,剩下那部分赵明咬死说赌输了,认账,还不上。周总把陆舟叫到办公室,说了句“这月给你加三百”——他头顶七十六,语气倒是实在,“就三百,别嫌少,公司今年利润你也知道。”

陆舟点头说好。回工位的路上,他路过赵明空掉的座位,行政大姐正往纸箱里收他的东西:一个印着“最佳销售”的马克杯,半盒名片,抽屉最里头还塞着三张没发出去的理财说明会传单,边角一样卷着。

陆舟把自己抽屉拉开,看着里头赵明当初帮他装电脑时留下的那根备用网线,想了想,没扔。

12 能力开始模糊的那天

那根备用网线陆舟最后还是留在了抽屉里。赵明的事过去一个多礼拜,公司才慢慢缓过劲来——周总从网上订了块白板,三百多,带磁吸,能贴A4纸,亲自钉在公司门口。白板上用黑笔写着“宏达商贸合规流程(试行)”,底下列了十二条,第九条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小字标注:“所有咨询费类支出须经两人复核”。陆舟每天早上经过那块白板,都觉得那三圈红笔圈得跟靶子似的,谁看了都想往里头扔个飞镖。

王姐不焦虑了。

头顶数字稳在六十五到六十七之间,偶尔掉到六十,是有人把报销单贴歪了;骂一句“重贴贴正”之后又爬回六十五。陆舟头一回见她能连着不出三十五。以前她头顶那数跟过山车似的,早上六十八,一个电话砸到三十一,下午爬回五十二,下班前一顿暴跌——就为了打印机卡纸。

现在打印机也换了新的。周总说那台老的“影响办公效率”,陆舟觉得他其实是被王姐一天拍三回给拍烦了。

小张升了财务主管。原来老周退了二线,小张搬进那间玻璃隔断的小办公室,门口挂了塑料牌——“财务主管”四个字打印得端正。上任第一天她把所有咨询费类凭证翻出来重新编号,文件夹在铁皮柜里码了三排,每排脊背上贴着标签,标签是她自己拿裁纸刀切的,边儿齐齐整整。

陆舟去送报销单时,看见她坐在对着门的位置上,头顶八十,翻凭证的手稳得很,一页一页跟数钞票似的。

“张主管,这批单子周总说俩人签字,你签完递给我。”

小张抬头,头顶掉到七十五,脸有点红:“陆、陆哥你别这么叫,叫我小张就行。”

“行。你签。”

“好。”她低头翻了两页,数字又爬回八十。

周总是周四下午把陆舟叫进办公室的。那杯茶照旧摆在桌上,茶叶竖着浮在水面上,跟上周一个样。

“小陆,行政主管那边空着,你来干。”周总头顶七十四,开门见山,“加一千五,管三个人。”

一千五——陆舟在心里算了一下,够他两个月房租加水电,或者一个半月伙食——然后他张嘴说:“周总,我社恐。”

周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摁了暂停键。

“管三个人得开会,得催东西,得协调谁干什么。”陆舟把打好的腹稿往外倒,“我催人之前得在心里过两遍词,过完两遍人家自己已经把活干完了。管不好。”

周总看了他足有五秒,头顶从七十四掉到六十八,又慢慢爬回七十四。“你真不干?”

“真不干。理表我挺快的,催人不行。”

周总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闷闷一响。“行,不勉强。”他顿了一下,“你这脾气,坐办公室倒是坐得住。”

陆舟出门时后脖颈有点汗,但心里踏实。

老农是周六上午来的。

他坐公交到公司楼下,拎着一只塑料编织筐,里面码着两把小青菜、一把蒜苗、三根带刺黄瓜,最上面压了块湿毛巾。陆舟下楼时,他正蹲在花坛边上把筐里歪了的菜叶一根根理正,头顶六十八。

“给你送点菜,地里刮的,没打药。”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接着理。

陆舟接过筐,沉得手一坠。“您专门跑一趟?”

“顺路,去那边访个老伙计。”老农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他,“你最近眼神松了。”

“啊?”

“之前看你眼睛老是直勾勾的,走到哪儿扫到哪儿,跟个探照灯似的。现在好多了,不那么绷了。”老农说完,把湿毛巾往筐沿上一搭,走了。

陆舟拎着筐站在花坛边上,忽然发觉自己这礼拜确实没怎么“扫”过人。以前一进办公室,他眼睛跟雷达开机似的,一圈扫过去——王姐多少,小张多少,门口保安多少。这礼拜好像……忘了看。

他试着回想刚才老农头顶的数。模糊,只剩个“六十多”的印象。他下意识想使劲去“辨”——结果刚一动念头,数字反而清了一瞬。六十八。再想看第二眼,又淡下去了,像老花眼对不上焦。

回到工位,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时钟发了会儿呆,跟王姐说了声出去办事,拎着那筐菜出了门。没坐电梯,走楼梯,脚步不紧不慢。

他特意绕到前台,林小满正低头拆一个快递。头顶——陆舟眯眼——七十,边缘有点毛,但好歹能看出个大概。

“哟,这黄瓜不错。”林小满一伸手就拎起一根,“给我一根呗?”

“全给你都行。”陆舟把筐往她桌上一放。

“那不行,这蒜苗一看就是老农自己种的,给我算浪费了。”她翻了个塑料袋把蒜苗和青菜分出来,“你拿回去炒,别搁黄了。”

陆舟拎着分好的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头也没抬,正把那根黄瓜往水杯边上比划。数字还在七十,稳稳的,但像是隔着层磨砂玻璃,得主动去瞅才看得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实验。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他特意不主动看任何人,只余光瞟。旁边站了个大哥,头顶一团白,跟澡堂子里的热气似的,聚不成个整数。他较劲盯了两秒——“五十二”才从雾里浮出来。再看对面坐的大姐,也是糊的,使劲看才显出六十七。

他又试了第二个实验:连续一整天不去“辨”。结果第二天下午填报销单时,王姐从旁边走过,他下意识抬头——数字居然自己冒出来了,六十五,清楚得很,跟以前一模一样。可等他愣完神,再把目光转过去想确认,又成雾了。

陆舟靠回椅背上,忽然想笑。

他想起第一天看见数字时头晕眼花以为低血糖,偷偷摸额头那会儿,嫌数字太吵恨不得拿手挡着。现在倒好,跟老收音机信号变弱一样,刺啦刺啦,自己慢慢退台。

那天林小满抱着快递单来行政室找他签字,临走前忽然想起来:“哎,你周末有事没?”

“没事。”

“我帮一个叔看着菜摊,在东门那边小区门口,他这周去外地拉菜苗,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不要来帮忙?管早饭。”

陆舟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小满头顶——七十,还是七十,这姑娘今天心情好得挺稳定。

“几点?”

“六点半!别迟到啊,晚了早市那拨人就走了。”

“行。”陆舟说,“带红薯来。”

“带俩!”林小满眼睛亮了一下,马尾辫一甩就去送下一摞单子了。

陆舟低头继续填表,填了两行,笔尖忽然停住。他发现自己刚才那句“带红薯”回答得特别顺,顺到压根没在脑子里算——没算这个数代表什么状态,没琢磨应不应该答应,没想“七十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去呗。

他把表填完,拿去给周总签字。周总在纸面上扫了一眼,大笔一挥签了名,抬头时头顶那个数只模糊能看出个七十几。

“行。”

就一个字。陆舟接过单子往回走,路过走廊里那块新钉的“合规流程图”玻璃板时,从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没数字。

他笑了一下,推开行政室的门。

周末早上六点半,东门菜摊见。

13 最后一眼,八十百分比

三轮车停靠在小区东门里头,靠墙根,避风,还能蹭上保安亭拉出来的一截电线。老农天没亮就把菜码好了,青椒用湿白布盖着,番茄按大小个摞成两座小山,芹菜和菠菜扎成小把,根朝外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痛快。

陆舟六点二十到的,自以为挺早,结果老农车都摆开半个钟头了,林小满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看见他就扬手:“红薯呢?”

“这儿。”陆舟从布兜里掏出俩生红薯。

“我说的是烤的!”

“你也没说烤的。”

老农从车斗底下摸出个铁皮桶改的小炉子,往地上一墩:“搁炭上,用余火热着,卖完菜正好吃。”陆舟把红薯搁上去,领了个小马扎坐旁边,掏出手机打开记账软件。

“叔,二维码呢?”

“车把上挂着呢。”

“我说的是收款码,不是你这个。”陆舟指指老农车把上那块硬纸板,上头用圆珠笔把菜价写得斗大,底下拿透明胶粘着个收款码,边角都卷起来了。

老农嘿嘿一乐,把卷边抹平:“管用就行。你帮我记着,谁扫了钱没扫上,你喊我。”

十月的早晨,东门这片的早市跟赶集似的。遛狗的、买菜的、送完孙子顺道捎两把菜的,人声嗡嗡的。陆舟坐马扎上,手机搁膝盖,来个人他就帮着报账。

“番茄几斤?三斤二两——三块五一斤,十块零八毛……叔,抹个零,十块。”

“黄瓜四斤半,两块八一斤,十二块六,收十二块五。”

老农称菜的手稳得很,嘴里跟人唠着家常,报起价来一分不差。陆舟记完账,顺手帮林小满撑袋口、递零钱。一早上过去,他没特意去看过任何人的头顶。

偶尔有数字冒出来,也是自己飘的——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过去,头顶亮了一下五十几;一个常来买菜的阿姨,六十上下,糊着一层毛边的雾。他现在看这些数就跟看路上的人穿什么颜色衣服似的,扫一眼就过,不往心里搁。

九点来钟,第一波忙头过去。老农蹲车斗后头数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摞。林小满蹲他旁边啃第二个包子,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跟陆舟聊公司的事。

“小张现在财务主管当得有模有样的,上周把所有的咨询费类凭证重新编了号,还贴了标签。周总开会表扬,她脸都红了,头顶那个数——反正我瞅着她笑得可开心。”

“嗯。”陆舟应了一声,心里清楚小张现在只要在财务室坐着,状态就差不了。

“王姐就逗了。”林小满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拿手背抹嘴,“前天周总开会又拍桌子,王姐直接递了杯温水过去,说‘你先喝口水再骂,队列都不齐了’。会议室笑倒一片,周总那火愣是没发起来。”

老农在后头插了句嘴:“这姑娘行,会办事。”

“叔你不知道,以前王姐最怕周总发火,现在她都敢拦了。”林小满乐得眼睛弯成月牙。

陆舟想了想,王姐确实不一样了。具体从哪天开始变的不太好说,大概是赵明那事之后,公司合规流程上了墙,每个人的活都派得明明白白,该谁签字谁签字,王姐不用再替赵明填那些来路不明的单子,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哪天审计查到自己头上。没了那根弦绷着,人自然就稳了。

“赵明那个事,”林小满压了压声音,“判了,上个月的事。小张跟我说,他表弟刘伟也进去了,陈总那边退了钱,生意没了。”

老农把数好的零钱往布袋里一塞:“人走歪道,早晚的事。”他说这话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芹菜价降了一毛似的,不咬牙切齿,也不幸灾乐祸。

陆舟“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对赵明没多少恨,也没多少同情,就是一个警醒——头顶数字再高,路走岔了就是走岔了。

正说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拎着刚买的芹菜折回来,往摊前一站,嗓门拔高了:“老板,你这芹菜不对啊!我刚才去那边公平秤一称,少了二两!”

老农不慌不忙站起来:“大妹子,多少?”

“我在你这拿了一把,回家一称两斤三两,你秤上明明说两斤半!”

陆舟下意识头一抬,眼珠子刚要对上那大姐的脑袋,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老农那句话——你急什么,数摆出来不就行了。

他把抬到一半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老农身上。

老农从车把上取下布袋,掏出那个贴胶带的田字格本,翻到今天早上那页,用圆珠笔点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字:“大妹子你看,芹菜今早拉回来一筐,净重四十七斤,分了两把,一把两斤半、一把两斤三两。你拿的是两斤三的那把,我卖的时候就跟你说了‘这把小点’。你称了多少?”

大姐一愣:“我……我没细听。”

“两斤三对不对?”

“对……是两斤三。”

“那就没少你。”老农把本子一合,又从菜堆里抽了两根芹菜叶子,“这俩叶子路上掉的,拿着,回去炒菜的时候切碎了搁里头,一样吃。”

大姐脸上挂不住,嗓门降下来:“哎呀,我就说嘛,你这摊子看着实诚,我还当是自己拿错了……”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拎着芹菜走了。

陆舟整个过程都没看那大姐头顶。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需要看——那人一句“我没细听”就已经把事说清楚了,就是急的,一急嗓门就上去了,冷静下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学会了吧?”老农坐回马扎上,掏出旱烟点上。

“学什么?”

“你看我算账,不跟人吵。把数一摆,她自己就熄火了。”老农吐了口烟,“你刚才是不是想给我帮腔?”

陆舟实话实说:“差点。”

“帮腔没用。你一帮腔,她更来劲,最后得吵到派出所去。就让她自己看数。”

陆舟把手机上的记账页面往下拉,发现今天记了快二十笔,金额加起来四百多。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头一回坐在这儿看满场子数字乱蹦,二十几的、五十几的、八十几的,脑子里跟开了个股票交易所似的。

现在呢?他低头看看手机,该收多少收多少,该找多少找多少。脑子里清净得很,跟这十月的早晨一个样,透亮、干爽。

临近十点,菜卖得差不多了,剩几把菠菜和一堆品相不好的黄瓜。老农大手一挥:“收摊!剩的拿回去自己吃。”

陆舟把铁皮桶上的红薯翻了个面,底下那面已经烤得焦软流糖汁了。他拿夹子夹出来,一人一个。

“嚯!”林小满双手倒着接过去,烫得直吹气,“这火候可以啊,比街边五块钱一个的强多了。”

陆舟掰开自己那个,黄瓤冒着白气,咬了一口,甜得有点意外。

“叔,这红薯哪买的?”

“自己地里种的,开春栽的秧,施的草木灰,没打过药。”老农啃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今年雨水好,个头不大但甜。”

林小满吃得满脸幸福,嘴角沾着一点焦黑的皮:“陆舟,你说咱们下周末还来摆不?”

“来呗。”陆舟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你这就对了。”老农把红薯皮剥下来塞嘴里嚼了,“人得有件不用动脑子的事干。卖菜就挺好——秤一撂、钱一找,脑子歇着,心里踏实。”

林小满忽然想到什么,拿胳膊肘碰了碰陆舟:“哎,你说,要不要把咱们公司那些流程也弄成菜摊模式?该多少是多少,谁也别想往里头掺沙子。”

“你这话跟周总说去。”

“我不敢。”

“那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你帮我想嘛。”

陆舟瞥了她一眼。林小满正笑着,嘴角还有红薯渣,头顶浮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八十。

不偏不倚,清清楚楚亮了一瞬。干净,稳当,跟她这会儿说话的样子对得上。然后像老收音机调过了台,又慢慢糊了。

陆舟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啃了一口红薯。

“想不出来。”他说,“不过今天这天气适合吃火锅。”

“什么跟什么啊?”林小满跳起来,“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是哪回?”

“就上上周末!你也是啃着红薯突然说适合吃火锅!”

“那说明我的判断一直很稳定。”

“你判断什么了你就判断,红薯跟火锅有什么关系——”

“叔!”林小满转头去找同盟,“您说他是不是又糊弄我?”

老农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慢悠悠站起来收拾摊子:“他说得对,十月天凉了,吃火锅正合适。”

林小满张着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商量好的?”

陆舟帮老农把没卖完的菜往三轮车上搬,经过林小满身边时说了句:“晚上老电影院旁边那家,我家楼下,六点半。你来不来?”

“……来。”林小满把红薯皮精准投进垃圾桶,“带饮料。”

“带俩。”

“凭什么你说带俩就带俩——”

老农蹬上三轮车,回头冲他俩摆摆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吵。记得啊,吵归吵,数摆出来,别上火。”

三轮车嘎吱嘎吱拐出小区门口,混进马路上车流里去了。

陆舟把马扎叠好夹胳肢窝底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屏幕上晃出一条一条的光斑。

他刚才看见那个八十的时候,心里头一点“确认”的冲动都没有。没想这人今天状态不错、这人靠得住、这人值不值得多说两句话。就是看见了,哦,八十。然后该吃红薯吃红薯,该约火锅约火锅。

跟看见路上有人穿件红棉袄似的,看过了就看过了。

“走了。”他冲林小满抬了抬下巴。

“等等我,我拿个兜。”林小满蹲下去抠三轮车斗里剩的两把菠菜,“叔说让咱拿回去吃。”

“你拿归拿,别把我红薯也顺走。”

“谁顺你红薯了,这我自己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东门,阳光正好,照得柏油路面发白发亮。陆舟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看谁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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