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白狐,岁满百年
我是一只狐狸。
一只通体白毛像浸过月光的白狐。
这座山叫落槐山,名字是人取的,我不大懂其中道理,只知道从一百年前我记事起,我就在这儿了。
山很深,林密,泉甜,野果多,野兔笨笨的,偶尔还有肥硕的山鼠从石缝里钻出来当加餐。我的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找一处晒得到太阳的青石坡,蜷成一团打盹;饿了就追一阵风,逮一口热乎的吃食;吃饱了再找个向阳的草窝继续睡。循环往复,自在得像山头上飘来飘去的云。
没有谁来管我,也没有谁来烦我。
我见过不少人。
有的背着柴刀上山砍柴,低着头匆匆穿过林子;有的提着竹篮采野菜,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还有些带着猎枪、背着套索,眼睛像淬了毒一样在草丛里扫来扫去。几十年前那一阵最吓人,城里时兴狐狸毛做围巾、做披风,一张好皮子能换一大堆银圆。那段日子,山林里到处是捕兽夹,铁丝圈套藏在落叶底下,稍不留神就会绊住腿,活活把皮肉勒烂。我不少同族、伙伴,就是那样被人捉走,再也没有回来。
我记得它们惊恐的叫声,记得林子里久久散不去的血腥味。
好在我有洞。
不是随便找个土坑就算数的洞。那洞藏在山腹一处被老藤裹住的岩壁后面,入口窄,往里走才慢慢开阔,深处有一块平整干爽的大石台当窝,一年四季都不潮,就算是山里头下连阴雨,里面也始终暖融融的。我守着这个洞府,躲过一波又一波猎狐的人,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吃了睡,睡了吃,看日出漫过树梢,看月亮挂上峰顶,别提有多潇洒。
只是最近,落槐山不太平了。
林子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不是砍柴的,不是采野菜的,是一群神色凶巴巴的汉子,大多穿粗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腰间别着短刀、麻绳,三三两两扎成一堆,在树丛、石缝、溪谷之间来回穿梭,踩碎一地落叶,惊飞一群又一群山雀。他们说话嗓门大,骂骂咧咧,把原本安安静静的山林搅得一团糟。
我很不开心。
我蹲在一棵老槐树粗粗的枝桠上,尾巴圈住自己的身子,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冷冷盯着底下那些来回晃动的人影。
“快去那边找找,说不定在那边!”
一个粗嘎的男声穿透层层枝叶飘上来,带着一股子烟味和汗臭味。
另一个声音怯生生跟着应:“老大,你说那个小贱人,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锁得好好的,连窗都钉死了……”
“你问我我问谁!”被称作老大的人吼了一声,像是一脚狠狠踹在树根上,“那丫头不知道踩了什么狗运,愣是从咱们村子里逃进山里了。要是让她跑出去报了警,咱们一窝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老大!我们仔细搜!”
后面几个人连声应着,脚步往山谷深处挪过去。
我歪了歪脑袋,耳朵抖了抖。
原来是找人。
听他们的意思,有个人跑丢了,跑进这座大山里来了。
只是我有点想不明白。
报警?报警为什么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报警是好吃的野果,还是肥嫩的野兔?是那种咬一口满嘴香甜的东西吗?
我趴在树枝上琢磨,鼻尖嗅着山林里混杂的泥土、腐叶与野菊的味道,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身侧不远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不是野兔,不是山鸡,是人的动静,很轻,很慌,像一只被猎网困住的小兽,拼命压着自己的呼吸。
我悄无声息地从树干上滑下来,踩着厚厚的落叶,一步一步往声音来源靠近。
拨开一丛结着紫果的荆条,我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背后,身上的粗布衣裳破了好几处,袖口、裤腿都磨烂了,还沾着一块块已经干硬的泥渍与血痕。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四处张望,视线扫过树丛、山道、远处的谷口,生怕下一秒就被那些搜山的汉子揪出来。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瞬,随即像是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身子猛地一软,“噗通”一声跪在满地落叶与碎草上。膝盖砸在石头碎片上,她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却顾不上揉,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狐大仙……求求狐大仙,能不能帮帮我,不要暴露我,不要让那些人找到我。”
她小声地哀求,一遍一遍。
“小时候奶奶跟我说,狐狸是五家仙之一,最有灵性,会护着落难的人。”
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白毛在斑驳树影里亮得惹眼。我没有跑,也没有扑,只是静静看着她。她跪得很老实,肩膀一直在轻轻发抖,像是只要我摇一摇尾巴,或者叫一声,那些搜山的人就会立刻冲过来把她拖走。
我往前慢慢走了几步,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一层金黄的落叶。
抬起一只带着薄软垫的爪子,我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指尖布满细小的伤口,有的还在渗淡淡的血珠。
我心里依旧疑惑。那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上山找她,听着像是很要紧的样子,难道不是关心她吗?既然是关心,为什么她要怕成这样,还要跪在地上求一只狐狸藏起她?
我想不通。
不过,看在她还记得五家仙,还记得山里有灵,又实在可怜巴巴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帮帮她好了。
爪子又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她慢慢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满是恐惧的眼睛里,一点点浮起小心翼翼的希冀,像暗夜里刚冒头的一点萤火。她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泛白,生怕自己一出声,就打碎眼前这点渺茫的希望。
我低下头,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混着一点汗水与恐惧的味道,不是很好闻,但也不让我讨厌。蹭完这一下,我抬起一只爪子,往山腹深处那条隐蔽小路指了指。
那里,就是我的洞。
再往前走一段,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藤林,绕过一处容易被人发现的岔口,就能抵达岩壁后面我的洞府。那地方藏得极好,寻常猎人、搜山的人就算从旁边走过,也很难发现入口。不然,我又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在落槐山过一百年,躲过一波又一波猎狐的人?
一边慢慢往那条小路走,我一边在心里回想几十年前那些可怕的日子。
那时候,猎狐的人成群结队上山,带着捕兽夹、毒饵、长长的套索。他们眼里没有生灵,只有一张张能换成银圆的狐皮。我的不少同伴就是那样被捉住,惨叫着被剥下皮毛,做成城里太太小姐披在肩上、绕在颈间的漂亮饰物。每次想起,我心里都有点发闷,于是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个姑娘。
她还跪在原地没动,呆呆望着我的背影。
我停下,回过头,抬起脑袋朝她扬了扬下巴,又看了看我,再看一眼前面那条隐在荒草里的小路。
她好像看懂了。
她咬咬牙,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重新跌回去。她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跟在我的身后。
我走一步,她走一步。
不敢离我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一段刚刚好的距离,像一只被主人领着回家的、怯生生的小羔羊。林间只有踩在落叶上轻轻的沙沙声响,远处那些搜山汉子的叫骂声隔得远了,模模糊糊飘过来,让她每一次听见,都猛地顿一下脚步,身子抖上一抖。
走着走着,她压着嗓子,小声问我。
“大仙,我们……我们要去哪里?会不会被他们发现?”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破烂衣襟的领口,弯着腰,像随时准备钻进草丛躲起来。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废话。她求我救她,我当然是要带她去一个安全地方。
我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只能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斜斜瞥她一眼,尾巴不耐烦地轻轻甩了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挂在她布满倦容、带着伤痕的脸上,有点尴尬,有点苦涩,却又带着一点点劫后逢生的暖意,像寒秋里好不容易开出来的一朵小花。
我们继续往山腹深处走。
越往里,林子越密,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碎成一地晃动的金斑。空气里凉了下来,带着岩壁常年沁出来的湿意。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说话声,还有踩断树枝的脆响。
“那个小贱人!妈的,要是被我找到,我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害得老子在这破山上一连找了好几天!”
男人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愤愤不平与戾气。
咔嚓——
一声突兀的脆响划破山林。
是她。她听见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僵,脚底下踩断了一根枯木棍。
那一声响不大,可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足够惹祸。
她瞬间脸色惨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下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慌慌张张想往后躲,可周围全是荒草与乱石,根本没有地方藏。
“谁!谁在那里?妈的,是不是那个小贱人!”
那汉子立刻警觉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脚步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飞快逼近。
来不及多想了。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原地别动,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看懂一只狐狸的眼神,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我压低身子,白毛在草丛里一闪,直接从藏身的巨石后面冲了出去。
那汉子一眼看见了我,眼睛瞬间亮了,贪婪的光在瞳孔里翻涌。
“狐狸?好家伙,这一身毛这么漂亮,拿下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摸着下巴,咧嘴一笑,立刻丢下找人的念头,拔腿朝着我追过来。
我不慌不忙往前跑。
我在这座山里活了一百年,每一条山道、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可以绕圈的岔路,全都刻在我的骨子里。我故意跑一段,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找一块晒着太阳的青石停下来,蜷着身子慢悠悠舔爪子,假装跑不动了。那汉子看见我停下,以为抓到机会,喘着粗气拼命加速冲过来。等他快要靠近,我又猛地起身,一溜烟钻进另一条小路。
一次,两次,三次。
来来回回折腾好几趟,那汉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全都湿透了,脚步越来越沉,骂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从嘴里蹦出来。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等老子抓到你,先用滚烫的热水活活烫死你,再把你的皮整张扒下来,给我做一条好看的围巾!”
那些话听得我耳朵都烦了。
又是扒皮,又是做围巾。
我想起几十年前那些被猎走的同伴,心里一阵厌烦,不想再陪他耗下去。尾巴一甩,我猛地加速,像一道白色闪电,拐进一片错综复杂的乱石堆,三转两转,直接把那个累得快要瘫倒的汉子远远丢在了身后。
我没忘记山洞那边还有人在等我。
不知道她有没有乖乖待在原地,会不会吓得自己乱跑,撞进别的搜山汉子手里。我一路往回赶,穿过荆条丛,回到我们刚才分开的那块巨石旁边。
她还在那里。
缩在石头阴影里,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听见动静才怯生生抬起头。看见是我那一身熟悉的白毛,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重新看见一点活过来的希望,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小心翼翼朝我走过来。
“你回来了,大仙。”
她轻声说。
我抬眼望她一眼,没有停留,继续朝着洞府的方向走。她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不再多问,只是时不时警惕地侧耳听一听四周的动静,生怕又撞上搜山的人。
又走了一小段路,绕开一块巨大的山岩,那一片垂落的老藤后面,就是我的洞。
我钻过窄窄的入口,一路走到深处那块干爽平整的大石台上面,蜷起身子趴好,抬眼看看站在洞口不敢进来的她,又往石台旁边一块干净的地面瞥了瞥。
至于她能不能看懂,那就是她自己的本事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小声试探:“你……你是让我坐在旁边吗?”
我看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赞许。
聪明人。
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来,离我的窝不远,却又不会冒犯到我。山洞里面安安静静,只有岩壁缝隙里滴下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外面山林里那些叫骂与脚步声,隔着厚厚的岩壁,一下子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深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凉冰冰的石台地面,认认真真磕了好几个头。
“谢谢你,狐大仙。等我顺利获救,一定给你立一个供位,世世代代都来拜你,绝不忘记今天这份恩情。”
我听着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尾巴忍不住摇了好几圈,然后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天,她就暂时留在了我的洞里。
白天,她不敢随便走远,只趁着外面搜山的人稍微松懈、听不到动静的时候,悄悄溜到洞外不远的地方,找一些能吃的野果、野菜根带回来填肚子。她不敢生火,怕烟飘出去暴露山洞位置,大多就那样生吃。晚上山里凉,岩壁深处更是浸着寒意,她就悄悄挪到我的窝旁边,轻轻靠过来,抱着我一身暖融融的白毛睡觉。
我一开始有点别扭,活了一百年,很少有人敢这样贴着我睡。可她抱得很轻,手会慢慢顺着我的背毛一点点梳,指尖穿过长长的白毛,挠到我耳后、肚子那块最舒服的地方,软乎乎的,比风吹过青石坡还要惬意。
她还会给我梳毛,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磨得光滑的细树枝,慢慢把打结的毛团一点点理顺;有时候我懒洋洋摊开身子趴在石台上,她就轻轻揉我的肚子,揉得我昏昏欲睡,只想一直这样躺下去。
搜山的人没有停下来。
隔三岔五,我们还能听见洞外林子里传来他们的脚步声与叫骂声。有一次,好几个人就从洞口外面那条山道走过去,离老藤遮蔽的入口不过几十步远。她吓得屏住呼吸,紧紧抱着我,连心跳都快得要蹦出来。好在洞府藏得严实,那些人只是随便扫了两眼,骂骂咧咧继续往别的方向搜。
后来,那些声音慢慢少了。
有一回,她悄悄趴在洞口藤条缝隙后面听,回来的时候,脸色复杂地告诉我,那些搜山的汉子在说,大概是觉得她已经在山里迷路,饿死或者被野兽吃掉了,打算慢慢收队。
她没有死。
她好好地待在我的洞里,有野果填肚子,有白狐陪着,活得稳稳当当。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林子里的骚动一点点平息下来。
终于有一天早上,她早早醒过来,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出去找野果,只是坐在石台边,认认真真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大仙,我要出去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舍,却也带着一份已经下定的决心。
“我要想办法找人救我出去。等我获救,一定记得承诺,给你立供位,世世代代祭拜你。”
说完,她又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磕了好几个头。
我抬起头看她,心里有点想不明白。
在这里不好吗?
外面那些坏人差不多都走了,山里有果子,有清泉,有晒不完的太阳,自由自在,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人抓来抓去。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去?要回到那个人多、麻烦也多的世界里去?
是回家吗?
可她的家,又是什么样子?
她站起身,慢慢朝着洞口走。我跟在她身后,一路陪着她钻出藤条掩护的洞府,沿着那条我们当初进山的小路,慢慢往山脚下走。
走到快要看见山脚土路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
“回去吧,大仙。”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你自己当心,别被那些坏人抓到,不要让他们伤害到你。”
我抬眼望着她。
伤害我?
我在落槐山活了整整一百年,熟悉每一条密道,每一处藏身的岩洞,躲过一波又一波猎狐的人。谁能随便伤害我?
我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却没有转身立刻回洞,就站在长满荒草的土坡上,静静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的路走。她走一段,回头一次,朝着我用力挥手,直到转过一道山弯,再也看不见人影。
我独自在土坡上站了很久,尾巴垂在地上,风卷着满山的草木气息吹过来,把我的白毛吹得轻轻晃动。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我依旧每天晒太阳、找吃的、蜷成一团睡觉,只是偶尔经过那条通往山洞的小路,会下意识停下来闻一闻空气,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她留下的味道。那味道一天比一天淡,慢慢被山林里别的气息盖过去。
大概过了几天,我照常出门找吃食,在一片野莓丛旁边远远看见山下的村子。
有好多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往村口开过去。不是普通拉柴运货的牛车、驴车,是带着轮子、跑起来轰隆隆响的机器车。我好奇心上来了,放快要到嘴的野莓,悄悄沿着山道往下溜,躲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远远看。
车子停下来,从上面跳下来一大群人。有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腰间别着枪,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棍子中间还有一个圆圆的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看着有点吓人。人群里面,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是那个曾经跪在落叶堆里求我救命、抱着我在山洞过夜、还给我梳毛揉肚子的姑娘。
她站在那群人中间,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发抖、眼神惶恐,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子看着还有点虚。有一个像是当官的人走到她身边,低头跟她说话,距离太远,声音飘得断断续续,我听不大清楚。于是我又悄悄往前挪了一点,躲在村口一块巨大的青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白色的尾巴小心地藏在石头阴影里。
“苏扶央,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些人,有没有遗漏的?”
那个当官模样的人问她。
原来,她叫苏扶央。
这个名字我记下来了。
苏扶央抬眼,目光扫过被押在村口空地上的一群汉子。那些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脸上带着伤,正是当初上山搜她、嘴里喊着要扒她皮的那一批。她看了一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警长,里面少了一个人。当初抓我、把我卖到这个村子里的那个领头人,不在面。”
“好。”被叫做警长的人一点头,立刻转头吩咐,“所有人留一部分在这里看守,剩下的,再进村仔细搜一遍!”
“是!”
人群应声散开,分成两队。一队拿着枪和棍子,牢牢看住地上那一群被抓起来的人;另一队转身,重新往村子深处的小巷、柴房、地窖里面搜。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
不过就是抓人罢了,山林里猎狐的人也常常这样,只是没有这么多车子和长棍子。我打算悄悄退回去,继续去找我的野莓。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旁边倒塌的土墙后面猛地窜出来。那人手里攥着一把亮闪闪的短刀,目露凶光,一声不吭,直直朝着站在人群前面的苏扶央扑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苏扶央也愣在原地,来不及躲闪。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凭着百年里练出来的本能,没有多想,身子一蹬地面,像一道白色的光,直接朝着那把刀飞扑过去。
刀刃没有扎进苏扶央的身上。
它狠狠落在了我的背上。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疼得我浑身一抽。上次这么疼,还是很多很多年前,我不小心踩中猎人藏在落叶下的捕兽夹,硬生生扯掉一小块皮毛的时候。滚烫的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浸透我雪白的长毛,一滴一滴砸在村口的泥地上,像落了一地碎掉的红月光。
“狐大仙!”
苏扶央失声喊出来。
她踉跄着蹲下来,伸出手,把我软软的身子抱进怀里。她坐在地上,把我紧紧搂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我染血的白毛上,混着温热的血珠一起往下淌。她抱着我,肩膀剧烈地抖,哭声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唤我的名字,唤那个她给我的称呼。
“狐大仙!你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刀?不值啊!你该长命百岁,安安稳稳活在山上的!”
“不要睡好不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她一遍一遍地喊,手掌轻轻抚着我的脑袋、我的背,想要堵住不停往外流的血。
我想睁开眼睛看看她,想摇一摇尾巴,想告诉她我没事,可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怎么都掀不开。身体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降,原本暖融融的身子慢慢变凉,力气像被山风一点点抽走,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
山洞里滴水的声音,她用细树枝慢慢给我梳毛,指尖揉在我肚子上那种舒服的感觉;夜里她抱着我,安安静静靠在石台边睡觉;她跪在地上磕头,说要给我立供位,世世代代都记得我;还有在落槐山的青石坡上,我晒着太阳,看满山风吹草浪,自由自在过了一百年。
原来潇洒日子,也有停下来的时候。
“警戒!警戒!找到嫌疑人了!包围,抓住他!”
远处传来急促的喝喊声,那些拿着长棍子、穿着制服的人很快冲上来,把那个持刀行凶的凶手团团围住,按在地上牢牢捆住。后来我迷迷糊糊听见,原来这个人就是那个漏网的领头。就是他当初把苏扶央抓来,卖到这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子;也是他,多年来不知道拐走、卖掉了多少姑娘。只是那些姑娘没有苏扶央这样的运气,没能逃进落槐山,没能遇见一只愿意拼上性命护她一程的白狐。
剩下的事情,我看得不太真切了。
再后来,苏扶央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亲手把我埋在了落槐山。
她没有忘记承诺。
她真的给我立了供位,年年祭拜,世世代代相传。村里、山里慢慢传开,都说落槐山有一只百年白狐,是有灵的狐大仙,救过一个逃出来的姑娘,最后为护她挡刀丢了性命。
只是很多年后,很少有人知道,那只白狐原本只是想安安稳稳在山上吃了睡、睡了吃,潇洒过完它漫长又自在的一辈子。
它只是在一个满是搜山人的秋天,遇见了一个跪在落叶堆里求它救命的姑娘,心软了那么一次。
山风依旧年年吹过落槐山,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阳光照常铺满青石坡。
只是那只活了一百年、自由自在的白狐,再也不会从草丛里跳出来,晃着一条蓬松漂亮的白尾巴,慢悠悠去寻它的野莓与暖阳了。
往后岁岁年年,香火不断,供位常存。
可它再也回不到那个晒着太阳、无忧无虑的山洞。
番外
一晃又是许多年。
落槐山的秋,永远来得早。老槐树把满树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抖落,铺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久远的故事。
苏扶央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衣衫破烂、跪在落叶堆里,对着一只白狐瑟瑟求庇护的姑娘了。
这些年她没有被噩梦拖垮。她一趟一趟跑警局、跑县里,把那个藏在深山里贩卖女子的窝点连根刨干净,送进去的人贩一批接着一批;她还帮着其他被困的姑娘逃出来,给无处可去的人找落脚的地方。只是每到秋深,她总要备上一篮供果、一小坛清酒,独自往落槐山深处走。
那座坟没有气派的碑,只有一块她亲手挑的、圆滚滚的青灰大石压在土堆顶上,石面上用凿子慢慢刻了四个字:狐仙一炷。
她带着她的后人一起来。
小丫头大概七八岁,扎着粗粗的麻花辫,跟在苏扶央身后,一路揪着路边的野菊,叽叽喳喳问:“奶奶,这里埋的是谁呀?”
苏扶央蹲下身,伸手拂去坟头积了一季的枯叶,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石面,声音轻得像山风。
“是一位大仙。是一只白狐狸,当年救了奶奶一条命。”
她把供果一一摆好,酒洒在湿润的泥土上,酒香混着野菊与腐叶的味道,在林间慢慢散开。祖孙俩静静跪在坟前磕头,香火点起来,一缕细烟袅袅往上飘,穿过老槐树交错的枝桠,融进淡金色的秋阳里。
小丫头磕完头,抬起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忽然伸手往不远处的荆条丛一指,猛地攥住苏扶央的袖子。
“奶奶!你看那边!是不是一只白狐狸?”
苏扶央心里猛地一跳。
她顺着那根小小的手指望过去。
就在离坟几十步远、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背后,荆条被风撩开一道缝。一道雪白的影子一闪而过,蓬松的尾巴扫过一地碎金似的槐叶,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静静看了这边一眼,没有靠近,也没有跑远,就那么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刻,那道白影便转身钻进幽深的林子里,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间,连一声狐鸣都没有留下,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阳光透过枝叶晃出来的错觉。
小丫头还在拽她袖子,蹦蹦跳跳要追过去看。
苏扶央却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温热的水光,嘴角却慢慢漾开一点释然的笑。
“别追啦。”
她望着那片已经空了的林子,低声说,“它只是回来看看。”
没有人说得清那到底是真的有灵不散,还是山里别的白狐,或是年年秋日落槐山都会有的一场幻梦。
香火一年接着一年续下去,供位一代传过一代。村里山外,关于百年白狐的传说越传越玄:有人说它已经修成正果,岁岁回山探望旧恩;也有人说,当年挡下那一刀的时候,那一点灵就散在了落槐山的风与泥土里,和这片山林长在了一起。
可苏扶央知道不是什么玄奇的仙法。
那一只狐,本来只想安安稳稳晒一辈子太阳,吃野莓,睡暖洞,在落槐山自由自在活它的百年。它不是天生就要做救苦救难的大仙,只是那天听见一个姑娘带着哭腔求它,只是心软了一次,便把自己留在了这个秋天。
风穿过老槐树,落下来一片金黄的叶子,轻轻落在那块刻着字的青石上。
山林深处,也许还有狐影岁岁徘徊。
它不必再出来救人,不必再挡冰冷的刀刃,不必再陪着谁躲在黑暗的山洞里听外面的搜捕与骂声。
它可以继续做落槐山的狐。
在阳光最好的青石坡上,慢慢舔爪子,慢慢等风,等满山野莓熟成一片甜香,等岁岁秋来,有人记得曾经有一只白狐,在很久很久以前,给绝境里的人留过一束微光。
烟慢慢散了。
山还在,槐还在,秋光年年如约而至。
只是那只百年白狐潇洒自在的日子,早就在那个藏着藤洞、满是搜山人脚步声的秋天,永远刻进了落槐山的传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