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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3:20

「上品金灵根。」

顾砚报出这五个字,验灵台下静了半息,随即炸开一片喝彩。

赵元朗站在测灵石前,腰杆挺直,下巴抬着。他侧过脸看顾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按规矩,报完品级要把测灵石举高,让台下看清石面显出的颜色。顾砚没举。他的手掌压在石面上,指腹底下那团金色里裂着一道纹,细得像发丝,从灵根边缘牵到中心。

新伤口。裂口边缘的金色发暗,像被人生生剜走一块。

「顾砚。」赵管事在台侧开口,「报完了就举石。」

顾砚抬头。赵管事五十来岁,青灰管事袍,手里盘两颗油亮的核桃,眼睛不看测灵石,只看他。

「是。」

他把测灵石举起来。金色铺满石面,台下又是一阵惊叹。没人看见那道裂纹。

赵元朗收回手,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住,压低声音:「你刚才看什么?」

「看灵根。」

「我的灵根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道口子。」顾砚说。

赵元朗的步子僵了半拍。「你胡说。」

「石面上有,你自己看不见。」

赵元朗冷笑,抬手在顾砚肩上推了一把,走下台去。顾砚踉跄半步,稳住,把测灵石放回案上。

他今年十七,在验灵台当了九年杂役。九年前他第一次把手按上测灵石,石面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显。测灵的老执事看了三遍,摇头:「无根。」这两个字跟着他九年。台下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那个报灵根、擦石头的杂役。

有些人见了他绕道走,有些人当着他的面叹:「验了一辈子灵根,自己倒是个没根的。」顾砚不接话。他有个本子,巴掌大,封皮磨得起毛。每测一个人,他就在本子上写:名字,灵根颜色,品级。

有一回一个弟子测出废灵根,当场把茶碗砸了,说石头偏心。砸完他跑了,顾砚蹲在地上捡碎瓷,一片一片收进袖里。他没敢捡测灵石,那石头沉,摔不坏。他只把碎片扫干净,像每天做的那样。

赵元朗,金,上品,纹有裂。

他写完这行,把笔别回耳朵上。

台下散尽。顾砚拿布擦测灵石,擦到那道金色裂纹的位置,手停了停。布面蹭过去,裂纹还在。灵根的纹路显在石面上,擦一擦就淡,这道裂却像长在灵根本源里,擦不掉。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管事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来。

「顾砚,」赵管事把核桃收进袖里,「今日赵公子是上品金灵根,你报得没错。往后这种话,少说。」

「哪种话?」

「口子不口子的。」赵管事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你一个无根的,看别人的灵根看得太细,不是好事。」

顾砚低头收布:「我只在石头上看见什么说什么。」

「那就少看。」赵管事背过手,走了。

顾砚把布叠好,压在测灵石底下。他抬手,用指腹在石面上那道裂纹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石头冰凉。指腹底下,那道裂纹的深处,有一点温热的东西,像谁残留的一截呼吸。

第二天一早,验灵台还没开,柳青禾来了。

她站在台下,攥着袖口,来回搓那截洗得发白的袖边。顾砚认得她,外门弟子,进宗三年。

「顾砚。」她开口,声音发紧,「你能不能再给我测一次?」

「昨日刚测过。」

「昨日是下品水灵根。」柳青禾往前一步,「可我三年前入门,测出来是中品。这三年我没偷懒,晨课没落下一天,怎么越修越退?」

顾砚看她一眼。她脸色发白,眼下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报名册在执事那里,复测要挂号。」

「我不挂号。」柳青禾把袖口松开,手心朝上摊开,「你就用手按一下,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顾砚没动。

柳青禾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案上。是三年前的测灵记录抄件,纸边磨毛了,上头写着:柳青禾,水,中品。字迹是她自己的,抄了一遍又一遍,描得很重。

「我抄了七遍。」她说,「每抄一遍,我就觉得那张纸是假的。」

「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柳青禾压低声音,「你按在石头上,看见的比别人多。上个月沈照师兄灵根进阶,你报完品级,回头就跟人说他灵根里有一道旧伤。当时没人信,可三天后沈照师兄闭关走火入魔,废了一条手臂。」

顾砚的手指动了动。

「你救过人,只是没人认。」柳青禾盯着他,「我今天来,是求你救我。」

顾砚沉默片刻,从案上拿起测灵石,握在掌心。

「手伸出来。」

柳青禾把手递过去。顾砚的两根手指搭上她腕脉,另一只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头里显出一片淡青。水灵根的颜色。可那片青是薄的,中间空了一块,像一张纸上被水洇掉的字。空处边缘,有几个极细的孔,针眼大小,排成一列。

顾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孔里装着东西。是记忆。针扎进腕脉的那一瞬,一个女人咬着布条,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手腕上血珠冒出来,一颗,两颗。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是柳青禾的脸。

顾砚松开手,退了半步。

「怎么样?」柳青禾追问。

「你三年前的中品水灵根,」顾砚说,「被人抽走了。」

柳青禾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谁抽的,什么时候抽的,我看不见。」顾砚把测灵石放回案上,「但我知道是被抽的。针孔还在,一共三个。」

柳青禾抓住他的袖子:「你跟执事说,你去告,你倒是去啊。」

「告谁?」顾砚打断她。

她愣住,抓着袖子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告抽我灵根的人。告赵管事。」

「证据呢。」

「你就是证据。」

「我是无根杂役,」顾砚说,「石头上显不出针孔。我说的,谁信?」

柳青禾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去。

「那我怎么办?」

顾砚拿起本子,翻到中间,找到一行:柳青禾,水,中品,三年前。他把这行念出来,又添了几个字:三个针孔,灵根被抽。

「先记着。」他说,「我记得的东西,不会丢。」

顾砚记性不好,这是他自己说的。三岁的事他记不清,师父长什么样他也记不清。可他记得每一个测过灵根的人。名字,颜色,品级,纹路。像有人拿刻刀把这些一笔一笔刻进他脑子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凡是按过测灵石的人,他只要再见到那块石头,就能把那人的灵根纹路重新看一遍。

这本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赵管事说他看别人的灵根看得太细。他没接话。看得细不是他能选的。石头往他手心里一放,那些颜色、纹路、断口,自己就往他眼睛里钻。

有时候,还会带出别的东西。

比如柳青禾腕上的那三个针孔,他看见了针扎下去时的疼,看见她咬着布条流泪。那些东西不像纹路那样清楚,像隔着一层水。可它们是真的。

那天下午,赵元朗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一路说笑,走到验灵台前才收声。

「顾砚。」赵元朗把一块玉牌丢在案上,「昨日测的灵根,我要复测。」

「报名册呢?」

「我是赵管事的儿子,还要报名册?」

顾砚看了一眼玉牌,没碰。「规矩是宗门的,不是我定的。」

赵元朗的脸沉下来。他身后一个弟子笑了一声:「跟一个无根的讲规矩,你这脑子也堪比灵根。」

两个弟子哄笑。

「行了。」赵元朗抬手压了压,「跟他废话什么。」他把玉牌往案上又拍一下,「我爹说你这里有个规矩,报名册。我今天就带册子来了,你倒是接啊。」

顾砚把测灵石拿出来,放在案上。「册子是纸的,盖执事的印。你拿块玉牌来,是让我破规矩,还是让你爹破规矩。」

「你什么意思。」

「手按上去,我给你复测。」顾砚说,「规矩先记着,等执事来补。」

赵元朗冷笑:「你配?」

「你说要复测。」

「我让你测,是给你脸。」赵元朗一巴掌拍在测灵石上,「测啊,仔细测,我看你能看出什么花来。」

他的手掌压在石面上。金色显出来,比昨日还亮几分。顾砚低头一看,那道裂纹还在,比昨日更深,从边缘一路裂到中心,像被人又剜了一刀。

这道金灵根是拼出来的。裂纹是拼接的缝。

顾砚的手指按在石面边上,离赵元朗的手掌不到一寸。那团金色里涌出一股灼热,顺着石头爬进他的指腹。

他借了。

只借了一息。

赵元朗啊了一声,把手从石面上弹开。石面上那团金色猛地一抖,亮光乱窜,像被风吹的烛火。台下两个弟子笑不出来了。

「我的灵根,我的灵根不对。」赵元朗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冒出一串细小的火星,忽明忽暗,他把手往袍子上蹭,火星蹭掉了,又冒出来,「怎么回事。顾砚,你对我做了什么。」

顾砚收回手,指腹发烫。他没答。

那一息里,他借来的是金灵根的锐。他把这股锐,顺着测灵石,送回了赵元朗的灵根里。灵根本源有裂,接不住这股锐,就乱了。

代价紧跟着来了。

顾砚眼前一黑,胃里翻上来一股腥甜。他扶住案沿,弯下腰,吐了一口。吐出来的东西里带血丝。

他脑子里的东西更多了。赵元朗灵根里的记忆,那些被拼进他灵根里的东西。一个孩子被按在椅子上,有人拿针扎他的腕脉,他哭得喘不过气。一个男人的声音:忍着点,这是为你好。

顾砚咬住舌头,闭上眼,开始念名字。

「赵元朗,金,上品,纹有裂。」

「柳青禾,水,中品,三年前被抽。」

「沈照,火,下品,旧伤。」

一个一个念。念到最后一个,那些记忆开始退潮,像水从沙上撤走。他睁开眼,手还在抖,胃里还在翻,但脑子是他的了。

赵元朗在台下跳脚:「顾砚!你做了什么!」

「你的灵根本源有裂。」顾砚撑着案沿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血,「我什么也没做。你自己按上去的。」

那晚顾砚没睡。

他把本子摊在灯下,一页一页翻。九年,他测过四百多人。四百多行名字,颜色,品级。他把其中纹有裂、旧伤、灵根退化、纹路残缺的挑出来,另抄在一张纸上。

九个人。

沈照,三年前中品火灵根,一年后降到下品,半年前闭关废臂。 柳青禾,三年前中品水灵根,如今下品。 赵元朗,三年前下品金灵根,如今上品,纹有裂,是拼出来的。

还有六个,都是这两年灵根无缘无故退化的弟子。宗门的说法是修炼懈怠,心性不稳。可顾砚本子上记得清楚,他们入门时的灵根,一个个都不差。

他把这九个人的入门测灵记录又挨个对了一遍。每一次复测的日期,每一次品级变动,前后都隔着赵管事当值。有一年他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没人测出灵根退化。他回来看的第一天,就有一个弟子的灵根从中间掉到下品。

他把这一行也抄上去。抄完,纸上的名字挤到一处,九个名字像九道针孔,排成一列。

九个人的复测,全是赵管事经手。

顾砚把笔搁下,盯着纸上那九个名字。

灯芯爆了一下。

他翻到本子的第一页。最上面一行,是他自己九年前写的:顾砚,无根。墨迹很淡,手抖得厉害。

那天测他灵根的,也是赵管事。

顾砚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无根。石头上什么都不显。九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天生的废物,测不了灵根,修不了仙,只能一辈子在验灵台擦石头。

可如果灵根也能被抽走呢。

他把那张抄了九个名字的纸折起来,塞进袖里。又从案底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旧玉片,巴掌大,边缘磨损,是他九年前进验灵台那天,从测灵石的底座缝里抠出来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上头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纹,像一道裂,又像一条河。

九年前他趴在地上捡碎瓷,指尖摸到这块玉,以为是哪位弟子丢的玩意儿,揣进怀里想等失主来寻。没人来寻。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年,那条纹路越看越眼熟,像在哪见过,却想不起在哪。

玉片一直贴身带着。

他正要把玉片收好,窗外有人敲了三下。

顾砚抬头。窗上映出一道人影,白袍,瘦长。

「谁?」

「苏怀。」窗外的人说,「开开门。」

顾砚认得这个名字。苏怀,宗门长老,掌刑律,很少到验灵台这种地方来。

他开了门。

苏怀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进屋里,他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本子,目光在那九个名字上停了停。

「你在查什么?」

顾砚没答,把本子合上:「长老深夜来此,有事?」

苏怀把灯举高,照着他的脸:「九年前,你入门的时候,是谁带你来的?」

「我记不清了。」

「有人带你来,」苏怀说,「有人给你测灵根,测出无根,把你丢在验灵台。这九年,没人管过你。」

顾砚不说话。

「我在查一桩旧案。」苏怀压低声音,「十七年前,宗门里有一个火灵根的弟子,上品,天赋罕见。后来她死了,死在归墟秘境里,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她的卷宗,被人抽走了。」

顾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卷宗里写了什么?」他问。

苏怀看了他一会儿。「你想知道?」

「想。」

「那就去查。」苏怀把灯留在门槛上,「查到我这一步,你已经查了九年。差最后一步,不该由我替你走。」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只在门口留下一句:大验在即,自己当心。

「那人的名字,」他没回头,「跟你有关。」

顾砚把那盏灯拿进屋,吹灭,放在案上。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大验三年一次,重测全宗弟子的灵根,定秘境名额。今年定在七日后。

第二日,柳青禾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外门弟子,都是顾砚本子上记过名字的人。九个里的七个。

「顾砚。」柳青禾站在最前面,「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灵根被抽的事。」一个瘦高弟子开口,声音发哑。顾砚认得他,陈莽,土灵根,黄,旧伤,「沈照师兄废臂那天,你跟人说过他灵根有旧伤。我们当时不信。后来我们把这三年灵根退化的人挨个问了一遍,全是你本子上记过的人。」

顾砚看向他们。这些人他都记得。名字,颜色,品级。沈照的火灵根是橘红色,纹路像火烧到一半被掐断。柳青禾的水灵根是淡青色,中间空了一块。

「赵管事抽我们的灵根,」柳青禾说,「是为了他儿子。赵元朗今年测出上品金灵根,可他三年前测出来,只是个下品。」

顾砚想起那道裂纹。这道金灵根是拼出来的,拼的正是这些被抽走的灵根。

「大验那天,」陈莽说,「赵管事还要抽最后一个。抽满九个,赵元朗的灵根就圆了,能进归墟秘境。」

「最后一个是谁?」顾砚问。

柳青禾没说话。

陈莽看了她一眼,替她答:「是她。」

柳青禾把手攥紧:「我原本以为,退一步就过去了。可他们不会停。今天不抽我,明天抽别人。顾砚,你看得见那些针孔,你告诉我们,怎么办?」

顾砚把本子翻开,把那九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完,他抬起头。

「大验那天,我在验灵台上报灵根。报的时候,我把该报的都报出来。」

「报出来有什么用?」陈莽问,「石头上显不出针孔。」

「别人看不见,」顾砚说,「我看得见。我能让那些灵根,回到该在的地方。」

「回到哪儿?」陈莽追问。

「回到抽走它的人身上,再叫它出来。」

「你喊一声,灵根就回来了?」另一个弟子咧了咧嘴,「你把我们当什么,灵根是长在肉里的,又不是挂在树上的果子。」

柳青禾没笑。她盯着顾砚:「你试过?」

顾砚想起那天下午赵元朗指尖冒出的火星,想起自己吐出来的那口带血的东西。

「试过一次。」他说,「一次能叫一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

柳青禾盯着他:「你有这个本事?」

「我不知道。」顾砚说,「但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灵根长什么样。记得够清楚,也许就能叫它们回来。」

他把袖里的玉片摸出来,捏在掌心。冰凉的玉片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点温。

「温的。」陈莽凑过来看了一眼,「石头里还有余火?」

「大验前一天,测灵石不会显火。」顾砚把玉片收回袖里,「这东西跟测灵石不是一路的。」

大验那天,验灵台前站满了人。

顾砚站在案后,一个个叫名字,一个个测。石面上红的红的,青的青的,他报出品级,台下有人欢喜有人沮丧。

有个弟子测出上品,跳起来朝台下拱手,同门哄笑着往外走。顾砚低头记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那弟子的灵根纹路干净,没有裂口。这样的人数得清。

日到中天,验灵台前的影子短下去。顾砚叫到第三十七个名字时,嗓子发干,他端起案上的凉水喝了一口,水底沉着一层灰。

赵管事坐在台侧,手里盘着核桃,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

柳青禾是最后一个。

她走上台,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面上显出一片淡青,薄,中间空着一块。

「柳青禾,」顾砚报,「下品水灵根。」

台下有人笑:「三年修到狗身上去了。」

柳青禾的手在抖。

顾砚的手按在石面另一侧。他闭上眼。

他看见那片淡青里的空处,看见三个针孔。他看见针扎下去时的疼,看见柳青禾咬着布条流泪。

他也看见,那三针抽走的水灵根本源,不在柳青禾身上。

在赵元朗身上。在赵元朗那团金色里,有一小片淡青,被金色的纹路裹着,像被蛛网缠住的虫子。还有另外八片,红,黄,紫,灰,在金色里一层层压着。

顾砚睁开眼。

「柳青禾的灵根,不是下品。」他说。

台下一静。

赵管事的核桃停了。「顾砚,你报你的品级。」

「她三年前是中品水灵根。被人抽走了三个孔的本源,抽走的本源,现在在别人的灵根里。」

「你胡说什么!」赵管事站起来,「一个无根的杂役,也敢在验灵台上血口喷人!」

顾砚没看他。他的两只手都按在测灵石上,左手按着柳青禾留下的温度,右手按在石面深处。

他把那九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沈照。柳青禾。赵元朗。还有六个。

他念一个名字,就想一遍那人的灵根颜色,纹路,断口。橘红,淡青,金黄,深紫,灰白。九种颜色在他脑子里亮起来,像九盏灯。

然后他做了那件他一直不敢做的事。

他不借灵根的特性。他借那九道灵根本源里的记忆,顺着测灵石,顺着那些纹路,把它们从赵元朗那团金色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记忆涌进他脑子。

第一道,火。一个少年在密室里被人按住,针扎进腕脉,他咬碎了牙。沈照。 第二道,水。柳青禾咬着布条流泪。 第三道,土。一个孩子哭着喊娘。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九个名字,九个人的疼,一起涌进来。顾砚的膝盖一软,单手撑住案沿。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有那么一瞬,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他一会儿是沈照,一会儿是柳青禾,一会儿是那个哭着喊娘的孩子。

那些记忆要把他淹了。

他咬破舌尖,开始念名字。

「沈照,火,橘红,纹断。」 「柳青禾,水,淡青,三孔。」 「陈莽,土,黄,旧伤。」

一个一个念。念到最后一个,九道记忆同时退去,像潮水从礁石上撤走。他喘着气,抬起头。

石面上,那团金色裂开了。

九道颜色从金色里挣出来,红,青,黄,紫,灰,一道一道,飞向台下站着的九个人。柳青禾腕上一热,那片淡青重新填满,颜色从下品涨回中品,石面上她的名字后头,品级跟着变了。

台下炸了。

「我的灵根回来了!」 「沈照师兄,你的手!」

赵管事脸白得像纸,他伸手去够案上的测灵石,顾砚先一步把石头抱进怀里。

「赵管事,」顾砚说,「九个弟子的灵根,我都叫回来了。剩下一个人的,还没叫。」

赵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谁的?」顾砚看着他,「我自己的。」

顾砚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面什么都没显。干干净净,一片空白。九年了,一直是这样。

「你不是无根。」苏怀的声音从台侧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白袍立在阶上,手里握着一卷发黄的卷宗,「你是被封了根。」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赵管事突然动了。他从袖里摸出一根针,细得像牛毛,银光一闪,直取顾砚腕脉。

「你找死!」

顾砚躲不开。针尖扎进手腕,一带血。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测灵石裂了。

裂缝从中间起,没裂成两半。缝里透出光。红光。那光顺着顾砚的手臂爬上来,钻进他腕脉被针扎的伤口里。

他脑子里的东西,全变了。

火。漫天的火。一间着火的屋子,房梁塌下来,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从火里冲出来。她跑不动,把孩子递给一个男人,自己转身回去,回去拿一样东西。

烟钻进顾砚鼻子,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却是烟灰。屋子很矮,房梁压下来的时候擦着那女人的发髻,几根头发断了,落在孩子脸上。孩子没哭。孩子攥着她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女人抬起头。脸上有火光,有烟灰,眼睛红红的,却很亮。

顾砚认得那张脸。

他这些年,在测灵石里看见过无数次。隔着一层水,模糊的,看不清的。现在看清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没发出声音。

记忆接着涌。那男人抱着孩子跑了。那女人没跑出来。她在火里,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孩子怀里。一枚玉片,巴掌大,边缘磨损,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纹。

火舌舔上她的衣袖。她抬手把孩子往男人怀里又推了一把,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火烧掉了,顾砚只看见她的嘴在动。

顾砚的左手攥紧了。他贴身带了九年的那枚玉片,在怀里发烫。九年前他从测灵石底座缝里抠出它的时候,它也是这个温度。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手焐热的。

原来它自己记得。

「十七年前,」苏怀的声音在发抖,「宗门弟子顾氏,上品火灵根,死在归墟秘境。她的孩子,被人抱回宗门,测出无根,丢在验灵台。那孩子体内的火灵根,被人用一枚封灵玉封住了。封灵玉碎,灵根现。」

顾砚的手腕上,那道银针还插着。针尖周围,血珠冒出来,一颗,两颗。血珠没有往下淌,被那股红光托着,悬在半空。三颗,四颗,围成一圈,转到第五颗,凝成一条细细的红线,缠上银针。

那根针,被火熔了。

顾砚站起来。

他腕上的伤口在冒烟,红光从伤口里往外涌,顺着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两团火在烧。

石面上,一片火海。

火海里显出一行字,是测灵石自己显出来的:

顾砚,火,上品,纹完整。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赵管事瘫坐在地上。

苏怀走下台阶,一挥袖,一道锁链从他袖里飞出,缠住赵管事的双腕。锁链上刻着符文,赵管事挣了一下,闷哼一声,不动了。

「十七年,」苏怀说,「桩桩件件,人证物证都在。你抽人灵根,封人根骨,害死顾氏,还把她儿子丢在验灵台当杂役。你好大的胆子。」

赵管事不说话,只是盯着顾砚,眼睛里全是血丝。

赵元朗瘫在台下,身上那道金光从皮肤底下退干净,露出底下那点原本的下品底色。他抓着自己的手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哭。

没有人看他。

顾砚蹲下身,把裂开的测灵石捡起来。石面中央那道缝里,红光还没散尽。他用袖子擦了擦石面,像过去九年里每天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石面上不再是一片空白。

火在石面底下烧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柳青禾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顾砚,你的手。」

顾砚低头看。腕上的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皮肉正在慢慢长好。火灵根觉醒后,他的身体在自己修复。

「没事。」

「你刚才把九个人的灵根都叫回来了。」柳青禾的声音还有点抖,「你怎么叫回来的?」

顾砚想了想:「我记得他们。」

「就凭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灵根的颜色,纹路,断口。」顾砚说,「记得够清楚,就能叫回来。」

他把测灵石收进怀里,站起来。那枚旧玉片还在,贴着胸口,不烫了,凉了。

苏怀走到他面前,把那卷发黄的卷宗递给他:「这是你娘的卷宗。上头有她的名字,顾晚照。上品火灵根,归墟秘境,十七年前。」

顾砚接过卷宗。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一行小字,是笔迹秀丽的女性字迹:

若我儿有朝一日看见此卷,告诉他,不要信测灵台上显出的东西。

顾砚的手停在这行字上。

「还有一句,」苏怀说,「在最后一页。」

他往后翻。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砚儿,你不是无根。你是火种。

顾砚合上卷宗,把它收进怀里,和玉片放在一起。

风从验灵台下吹上来,掀起他的衣角。他抬头,看向台下。四百多张脸,他一张一张认过去。每一张脸后头,他都记得那人的灵根颜色。

他忽然想再测一次灵根。

这一次测自己。

他把测灵石托在掌心,火焰在石面底下跳。他正要按上去,石面自己亮了。

不是火的颜色。

是九种颜色,红,青,黄,紫,灰,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颜色,一层一层从石面底下浮上来,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箱颜料。

那些颜色里,夹着一张脸。不是柳青禾的,不是赵元朗的,不是沈照的。

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那人的嘴在动,像是在说话。

顾砚把石头凑近了些。

那三个字,他听清了。

别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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