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战壕沿上,手套指尖还沾着无人机的焦糊味。
黑匣子卡在尾翼根部的卡槽里,撬棒别了两下没松动,索性伸手进去掏。
指尖先碰到的是纸。
不是舱内那种防火复合材料,是一张纸,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感。捏着角往外抽,战壕里的照明弹刚好打过来,白光落在纸面上。
我的名字。我的血型。我的部队番号。
还有我穿常服拍的那张证件照,嘴角微微歪着,是当时摄影师让我“放松点”的那个表情。
阵亡通知书。
我盯着那行“烈士林照同志在边境执行任务中英勇牺牲”看了三秒,后颈的汗先冷下来,才想起来自己还活着。
“林照,拆完了没有?”
周牧的声音从战壕那头过来。我把纸往战术背心里一塞,动作快过脑子,塞完才觉得不对,这玩意儿又不是我的。
“黑匣子卡死了,连长。”我回头喊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周牧拎着另一块残片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他蹲下,把残片翻了个面,上面贴着另一张照片,我的照片,打印在防水贴纸上,边角还带着双面胶的背纸。
“心理战。”他把残片往地上一扔,“敌军新花样,打下来之前先给你发讣告,扰乱军心。”
我看了眼那张贴纸,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残片,没说话。
“把你兜里那张也拿出来。”周牧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跟让我交工具一样自然。
我顿了一下。“连长,这上面油墨不太对,我扫一下——”
“拿过来。”
我把纸递给他。他接过去,两根手指在照片位置停了一下才折起来,塞进作训服胸前的口袋。
“敌军心理战垃圾,统一上交销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黑匣子明天再拆,今晚先回去睡觉。你脸都白了。”
“我没事。”
“我说回去。”
他语气没变,但我听出那个句号了。我把撬棒插回工具包,弯腰时顺势把多光谱仪夹在腋下。周牧已经转身往指挥所方向走,手电光柱一晃一晃的。
等他拐过战壕弯道,我才把多光谱仪抽出来。
屏幕上还留着刚才那一下扫描的数据。那张纸的油墨光谱跟普通打印机墨粉完全不同,峰值在近红外段有一道明显吸收带,心理战专用涂层,遇特定频段会释放干扰信号。敌军连造假都造得这么专业。
但有个细节我没跟周牧说。
那张纸的纸张纤维里掺了荧光标记物,光谱仪扫出来的编码跟三年前我们连报废的那批加密模块包装耗材是同一批次。
我把数据存进本地存储,删掉云同步记录,把仪器塞回工具包最底层。
回到方舱过了零点。我泡了杯速溶咖啡,把黑匣子接上数据线。加密协处理器摔坏了大半,我用飞线搭了个旁路读取。第一层是飞行日志,第二层是导航数据,第三层——
敌我识别码。
我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序列号,咖啡杯停在嘴边。
那串字符我太熟了。三年前连队报废加密模块,我负责录入销毁台账,每一块模块的序列号都手抄过一遍。屏幕上这组识别码的序列段,跟报废清单里第七号模块完全一致,前六位批次号,中间八位模块编号,最后四位校验码。
我把三年前的报废清单调出来比对。
第七号模块,序列号吻合。
但报废经手人一栏显示的是乱码。系统里这个字段被改过,原始记录被覆盖,只剩一串十六进制乱码残留在备注栏里。
我截了张图,犹豫半分钟,还是发给了周牧。
“连长,敌机识别码跟三年前报废模块的序列号对上了。经手人栏被人改过,你那边有原始台账吗?”
消息显示已读。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追加一句:“要不要我明天去档案室调一下?”
这回回得快。周牧直接打了电台过来,频道切在连队内部加密段。
“林照,比对结果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就我。数据还在方舱里,没上传。”
“好。按保密条例,你现在把比对结果打包发我,原始数据全部移交。明天一早你去三号观察哨报到,那边缺个技术骨干,顶半个月。”
我握着电台的手紧了紧。“连长,这个比对结果还没查完——”
“查什么查?你一个技术兵,比对完就完事了,剩下的是保卫部门的事。”他语气里多了点东西,我听出来那是他在压着火,“还有,你那个测试仪,淘汰设备别老占着方舱工位,带去观察哨用,练练手也行。”
测试仪是三天前他“顺手”配给我的,说仓库淘汰下来的,让我练练手。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连长惦记着我技术成长。
“黑匣子呢?”
“我让人过去取。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明天六点前到位。”
电台挂断。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比对结果拷进测试仪的隐藏分区,又把测试仪的蓝牙和定位模块全关了。
周牧派来取黑匣子的人是连部通讯员,进门就笑:“林姐,连长让我来搬东西。”
我把黑匣子递给他,多光谱仪藏在工具包夹层里没动。
通讯员抱着箱子走了。我关了方舱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周牧发了条消息:“连长,测试仪我带着去观察哨,保证练好。”
他回了个“好”。
我又补了一句:“今天那张阵亡通知书,照片拍得还挺好。”
这回他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摸到多光谱仪冰凉的金属外壳,想起周牧接那张纸时,指节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白得跟纸一个色。
三号观察哨在阵地最前沿,离敌军不到两公里。去那儿“练手”,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练牙口有什么区别。
但命令就是命令。我收拾背包时把测试仪拆开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就是块旧电路板。周牧说淘汰设备,我信。
至少当时信。
我背着测试仪到三号观察哨,天没亮透。哨位就两个人,上等兵许明远、下士韩栋,蹲在掩体里啃压缩饼干。见我进来,许明远把饼干往兜里一塞,起身敬礼:“林技术员,连长电话里说你精神不太稳定,让我们多盯着点。”
我差点把背包带子扯断。“他原话?”
“就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们有事多请示他。”韩栋补了一句,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我把测试仪往弹药箱上一搁。“我正常得很。备用天线在哪?”
许明远指了指哨位后头那根歪脖子天线杆。馈线接口是好的,接上测试仪就能把隐藏分区里的数据发回方舱。可哨位是敌军火力覆盖区,天线一开,信号特征就暴露。
“你们这天线多久没用了?”
“半个月吧。连长说前沿哨位少发信号,省得被敌军测向。”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半个月前,正好是周牧把测试仪配给我的时间点。
“我接一下,测个信号就走,两分钟。”
韩栋犹豫。“连长说了,你动设备之前得跟他报备。”
“我这就是在报备。”我蹲下去拧馈线接头,“你帮我盯着电台,他问起来就说我到了,正在熟悉装备。”
韩栋没再拦。测试仪接上天线,开机,隐藏分区的比对数据开始打包。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炮击来了。
第一发落在哨位左后方五十米,试射弹,土块砸在掩体顶上。第二发往哨位方向挪了二十米,还是试射。我刚把测试仪从天线接口拔下来,第三发就到了。
覆盖射击,直接砸在哨位正前方十米。冲击波掀翻两个沙袋,许明远一把把我拽进角落,韩栋已抄起单兵电台报坐标。
我趴在掩体地上,耳朵嗡嗡响,脑子里在算弹着点。第一发五十米,第二发三十米,第三发十米——这不是乱打,是校射,目标就是这哨位。
低头看测试仪,它开机后自动连接了定位模块,屏幕上坐标精度到小数点后六位。
周牧给我的淘汰设备,带定位回传功能,三天前配发。我调岗到观察哨,今天凌晨到位,敌军六点零七分开始校射。
“林技术员,你没事吧?”许明远凑过来,看见我盯着屏幕,脸色变了,“这玩意儿一直在发坐标?”
我没回答,拿瑞士军刀撬开后盖。电路板上焊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锡焊跟原厂主板不是同一批次,明显是后加装的。芯片上印着微型收发模块型号,旁边贴着一张存储片。
我把芯片掰下来塞进贴身口袋,把测试仪原样扣回去。
“许明远,你刚才说连长让你们盯着我?”
“他说你精神恍惚,让我们多看着点,别让你乱跑。”
“我乱跑了吗?”
“没有。”许明远看了眼韩栋,韩栋摇头。
“那他有没有说,我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两人都没接话。电台突然响了,周牧的声音切在哨位直呼频道:“三号哨,三号哨,林照到了没有?让她回话。”
韩栋把话筒递过来。我接过来:“连长,林照在位。”
“你怎么回事?我让韩栋盯着你,你到了哨位不报备,自己乱动天线?”他语气又急又冲,跟方舱里压着火那个版本判若两人,“你知不知道前沿哨位开天线等于给敌军送坐标?”
“我刚接上就断了,信号没发出去。”
“你精神恍惚成这样还逞什么能?韩栋,把她电台收了,让她在哨位待着别动,我联系旅部派车送她去医疗队。”
电台里安静了两秒。韩栋看着我,手没动。
“韩栋,听见没有?”
“连长,林技术员她——”
“她什么她?我说收电台。”
我把话筒还给韩栋。他接过去说了句“收到”,把话筒搁在弹药箱上,没锁频,也没收我的便携电台。
“你俩信他?”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回传芯片,“这玩意儿装在我测试仪里,坐标精度六位数,炮击校射弹着点跟它回传的坐标完全重合。我要是敌军,我也照着这个坐标打。”
许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芯片型号,脸刷地白了。“军用级定位回传,这东西市面上买不着。”
“所以连里有人能拿到军用级配件。”我把芯片收回口袋,“你们连长说我精神恍惚,你们现在觉得呢?”
韩栋蹲下来压低声音:“林姐,那你打算怎么办?”
“炮击停了我就走。你们往连部报,就说我情绪失控,强行要回营区,你们拦不住。”
“这——”
“照实报,就说我抢了测试仪跑了。他周牧不是要送我去医疗队吗?我自己回去,省他派车。”
许明远看了韩栋一眼,后者点了头。
“还有,”我指了指哨位角落的伤员担架,“待会儿炮击要是再响,你们就说有个兵被弹片擦伤了,需要后送。我搭送伤员的车回去,路上没人查。”
韩栋把担架拖出来,铺了件沾土的作训服,拿绷带缠了两圈,往上面蹭了点灰。“够逼真吗?”
“你再多抹点泥。”
炮击停了二十分钟,连部送补给的车到了。韩栋跟驾驶员说哨位有人受伤需要后送,驾驶员看了眼担架上裹绷带的人形,没多问,让赶紧抬上车。
我混在担架后头上了车斗,用雨布盖着腿。车开出去两百米,电台里传来周牧的声音,切在全连通播频道上:“三号哨注意,林照擅自脱离岗位,有精神异常表现,一旦发现立即控制,等旅部医疗队接手。”
许明远回了句“收到”,掐了频道。
车斗颠得厉害,我把回传芯片摸出来翻到背面。存储片卡在芯片和基板之间的缝隙里,我用指甲抠出来,就着车斗缝隙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存着一串时间戳和坐标记录,从测试仪开机那一刻起,每三十秒回传一次。
记录里第一个坐标,是我方舱工位。第二个坐标,是连部档案室门口。第三个坐标,是三号观察哨。
周牧三天前把测试仪给我,我带着它走了三个位置,每一个位置敌军都能收到。方舱和档案室没挨炮,是因为那时候敌军还没开始校射。
我把存储片攥在手心,车斗晃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车帮上,眼前发黑。
驾驶员从驾驶室探出头:“后面没事吧?”
“没事,颠了一下。”我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把存储片塞进贴身口袋的暗扣里。
车拐上通往营区的碎石路时,电台里周牧又喊了一遍:“各哨注意,林照可能携带敏感设备,发现后立即收缴,不要跟她争执,她精神状态不稳定。”
韩栋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很平:“三号哨收到。林技术员走的时候把测试仪也带走了,我们没拦住。”
周牧那边沉默了三秒。“她往哪走了?”
“不知道,她抢了车就跑了。”
我靠在车斗里,把雨布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韩栋的声音传出来,很平:“三号哨收到。林技术员走的时候把测试仪也带走了,我们没拦住。”
“不知道,她抢了车就跑了。”
车在营区门口被拦下。哨兵探头往车斗里看了一眼,我掀开雨布露出脸:“三号哨送伤员,弹片擦伤,去卫生队处理。”
哨兵扫了眼担架上裹绷带的人形,挥手放行。驾驶员把我扔在卫生队门口就调头走了,我绕到楼后翻窗进了器材仓库,从备用工具柜里摸出一把旧门禁卡。
连部档案室的门禁系统去年升过级,但只换了读卡器固件,没换卡片密钥。我用测试仪残存的解码程序刷了三次,第三次读卡器绿灯闪了一下,锁芯弹开。
档案柜第三层果然换了电子锁。四位密码锁,机械结构,旁边挂着“保密柜”的金属牌。我没试密码,直接把测试仪的数据接口焊在锁芯的应急供电触点上,用解码程序跑了一轮暴力破解。
锁开了。
第三层抽屉里码着三排档案盒,最里头那个贴着“报废模块处置”的标签。我抽出来翻开,第七号模块的签收单夹在两份报废确认书中间,经手人一栏写着周牧的名字,接收单位是个我没听过的贸易公司,地址在邻省。
签收单底下还压着一张手写收据,掮客的签字潦草,但金额栏清清楚楚:模块按斤计价,每公斤八百元。
我掏出测试仪对着签收单连拍三张,又把收据翻过来拍背面。刚拍完第二张,档案室的门开了。
周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杯,像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架势。他扫了眼我手里的档案盒,又看了眼敞开的抽屉,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照,你什么时候从观察哨回来的?”
“刚送到伤员,顺便来查点东西。”我把档案盒往身后挪了挪。
“查什么?”
“三年前报废模块的签收单,经手人一栏被人改过,我想看看原始记录——”
“你翻到的是原始记录吗?”他走过来,保温杯往桌上一搁,伸手,“给我看看。”
我没动。
“林照,保密条例你背得比我熟。档案室未经审批不得查阅,你私自破锁进来,我按条例报上去你至少背个处分。”
“那你报。”我看着他,“顺便跟保卫科解释一下,第七号模块的签收单上为什么是你名字,接收单位为什么是个贸易公司。”
周牧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我两秒,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皮忽然松了,嘴角往下压了压,换成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
“林照,你听我说。三年前那批模块报废流程有瑕疵,我经手的时候确实走了个捷径,但东西是交给正规渠道回收的,贸易公司只是中间商。这事我一直在补手续,你翻出来闹大了,对我对连队都没好处。”
“正规渠道回收的模块,怎么会跑到敌军无人机里当识别码用?”
“那得问敌军怎么弄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摊手,“你把东西给我,我写个情况说明报旅部,该补的手续我补,该认的错我认。你一个技术兵,别把自己搅进这种事里。”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节奏很稳,眼神也不躲。要不是我口袋里那块回传芯片还带着敌军炮击的坐标记录,我可能真信了。
“连长,你配给我的测试仪,里面装了个军用级定位回传芯片。”我把芯片摸出来放在档案盒上,“我带着它从方舱到观察哨,敌军炮击就追着我打。这玩意儿谁装的?”
周牧的表情没变,但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你说什么芯片?仓库淘汰设备,我随便领了一台给你,里面有什么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我拿起芯片翻了个面,存储片那一面朝上,“这上面存着回传记录,第一个坐标是方舱工位,第二个是档案室门口,第三个是观察哨。我三天前拿到测试仪,三天里走了这三个地方,敌军校射弹着点跟坐标完全重合。”
周牧伸手来拿芯片。我缩回手,把芯片攥在掌心里。
“林照,你冷静点。”他语气沉下来,“你最近精神状况你自己清楚,从发现那张破纸开始你就疑神疑鬼,现在又编出什么回传芯片——你让我怎么跟旅里解释?说我的技术兵臆想我通敌?”
“我没说你通敌,我说测试仪里有东西。”
“那就是仓库管理问题,我查仓库。”他往前逼了一步,“你把芯片给我,我去找仓库保管员对质。”
“我自己会查。”
周牧叹了口气,那种家长对不懂事孩子的叹气。他转身把档案室门拉开一条缝,冲走廊喊了一声:“保卫科来人,档案室有人违规闯入。”
我脑子嗡了一下。
“周牧你——”
“林照,你现在把东西放下,跟我去保卫科把情况说清楚,我按违纪处理,不往精神问题上扯。”他挡在门口,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你要是非跟我掰扯,我只能按刚才电台里说的报——你精神异常,擅自离岗,私闯档案室,伪造文件。你自己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保卫科的作训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
我把芯片塞回口袋,抓起签收单往碎纸机里送。周牧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把签收单从我指缝里抽出去,对折,再对折,直接塞进碎纸机进纸口。
机器嗡了一声,纸屑从出纸口吐出来。
“你销毁证据——”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销毁的是你伪造的文件。”他松开我手腕,退后一步,对进门的两个保卫干事说,“人在这儿,违规闯入档案室,涉嫌伪造报废签收单,先控制起来。”
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我左臂被拧到背后,肩关节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按在档案柜上,脸贴着铁皮柜面。
“周牧,碎纸机里还有残片——”
“什么残片?”周牧弯腰看了眼碎纸机底槽,伸手把里面的碎屑抓出来扔进垃圾桶,“都是碎纸,你要什么残片?”
他动作太快了。但碎纸机卡了一下,底槽角落里还留着一角没被完全绞碎的纸片,上面印着半个“牧”字和签收单编号的后三位。
我被保卫干事从档案室拖出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垃圾桶。周牧跟在后头,语气又软下来:“小林,你先去禁闭室冷静几个小时,我联系旅部医疗队过来给你看看,别怕。”
我没理他。
禁闭室在连部地下室,铁门一关,走廊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我坐在地上,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摸出来:多光谱仪、回传芯片、存储片、半包压缩饼干。
芯片还在,存储片还在。签收单的照片存在测试仪里,但测试仪在档案室被周牧扣了。
不对,测试仪我进门之前塞在档案柜第三层抽屉里了,周牧没搜我身,也没翻抽屉。
我站起来拍门:“我要上厕所。”
保卫干事开了门,押我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我进去锁了门,从通风窗翻出去,左胳膊一撑窗沿就钻心地疼,只能用右手吊着窗框往下落,脚跟砸在水泥地上震得半边身子发麻。
沿着外墙排水管溜到一楼,绕回档案室后窗。窗户没锁,我推开一条缝钻进去,摸黑拉开第三层抽屉,测试仪还在档案盒底下压着。
掏出存储片插进测试仪,把签收单照片导出来,又翻垃圾桶把碎纸机底槽那块残角捡出来,用多光谱仪扫了一遍,油墨批次跟签收单完全一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把测试仪塞进作训服内兜,残角夹进技术手册扉页,从后窗翻出去。这回左胳膊彻底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臂和腰腹硬蹭上排水管,爬到二楼阳台时肩关节像被人拿钳子拧了一圈,翻进通讯排器材间的时候整个人摔在器材箱上。
器材间里有台备用保密终端。我插上存储片把签收单照片加密压缩,用通讯排的备用天线发到旅部值班室公开邮箱。
发完把存储片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口袋,一半扔进废料箱。
做完这些我靠在器材箱上喘气,左胳膊垂在身侧,动一下指尖都扯得肩窝疼。通讯排的窗户正对着连部大门,周牧从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打电话,来回踱步,手挥来挥去。
他打完电话抬头往通讯排方向看了一眼。我缩回器材箱后面,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十分钟后,全连通播频道响了。
“各哨注意,林照从禁闭室脱逃,疑似携带敏感数据,发现后立即控制。重复,林照精神状况异常,有破坏通讯设施倾向,各哨加强设备看管。”
韩栋的声音插进来:“三号哨收到。连长,林技术员没来我们这儿。”
“她要是去了你立刻报。”
“明白。”
频道静了几秒,周牧又补了一句:“许明远,你那边呢?”
“没见人。”
我蹲在器材箱后面,把作训服领口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旅部值班室的公开邮箱有自动回复,签收单照片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了值班参谋的收件箱。
但周牧还有时间差。他只要在我被旅部正式调查之前把我按成“精神异常”,那些照片就能被定性为“臆想产物”。
我得赶在他前面把录音也拿到手。
周牧的车载电台频段我私下监听过两回,他每次跟那个掮客通话都用固定频道,加密方式还是三年前那套老密钥。我摸出便携电台调到他常用频段,耳机里一片沙沙声。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信号切进来了。
“老周,你那边怎么搞的?我听说你连里有人在查模块的事?”
周牧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技术兵,发现识别码的事了。我已经报她精神异常,旅部医疗队明天到,送走就完了。”
“你确定?她手里有没有东西?”
“签收单我当面碎掉了,测试仪也扣了。她最多就是嘴上说说,没实据。”
“三年前那批模块的台账呢?”
“档案室第三层电子锁,密码只有我和旅长知道,她进不去。”
“你那个技术兵现在人在哪?”
“跑了。不过跑不远,营区就这么大,她胳膊被我拧伤了,跑不出哨卡。”
对面沉默了几秒。“老周,我提醒你,那批模块的包装耗材跟心理战纸张是同一批次,这事要是有人细查——”
“没人细查。旅长那边我报的是技术兵精神异常,他批了医疗队,没多问。”
“行,你尽快把人按住。我这边把邻省的仓库清一清,别留尾巴。”
频道切断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手心全是汗。录音存进了便携电台的本地存储,文件名自动生成,我改成“报废模块处置-通话记录”。
器材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谁在里面?”
是通讯排排长赵磊的声音。我把便携电台塞进器材箱夹层,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林照。”
赵磊推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半步。“连长说你——”
“说我精神异常,对吧?”我举起左手,袖子撸上去露出肩关节那道被拧出来的紫痕,“你见过精神异常的人被自己连长拧成这样?”
赵磊盯着我胳膊看了两秒,没说话。
“我不为难你。”我把作训服袖子放下来,“你让我在器材间待着,别报,就算还我上次帮你修电台的人情。”
赵磊犹豫了一下,把门带上走了。三分钟后他折回来,扔给我一卷弹性绷带和一瓶矿泉水。
“你胳膊得固定一下,脱臼了。”他蹲下来帮我缠绷带,声音压得很低,“连长在楼里到处找你,保卫科把哨卡都加了双岗。”
“我知道。”
“你到底查什么?”
“查他三年前卖了不该卖的东西。”
赵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缠。“你查你的,别把我器材间拆了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备用天线我给你留着,别用主频段,用三号应急频点。”
门关上了。
我把绷带缠好,摸出便携电台调到赵磊说的频点。窗外天已经黑了,连部楼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周牧的身影在二楼走廊来回晃。
耳机里突然传来值班室的呼号:“边防旅值班室呼叫,请讲。”
我按下通话键:“电子对抗连技术兵林照,有重要情况报告,涉及三年前报废加密模块外流案,证据已发值班室公开邮箱,请查收。”
对面安静了两秒。“林照同志,你所在位置?”
“连部通讯排器材间。我需要旅部派人来,越快越好。”
“收到。保持电台畅通,不要移动。”
我靠在器材箱上,把存储片摸出来对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眼。半块芯片的断面上,坐标回传记录最后一条还亮着微光。
周牧的车载电台又响了。我切回监听频点,耳机里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老赵,器材间是不是有人?”
赵磊的声音远远的:“没有啊连长,我一直在排里。”
“那三号应急频点怎么有信号?”
“可能是干扰,这两天敌军电子压制频繁。”
周牧骂了一句什么,频道切断了。
我把便携电台藏进器材箱夹层,拉开器材间的后窗。楼下是连部后墙和一条排水沟,沟对面就是营区主路,旅部的车从主路进来必经哨卡。
周牧现在肯定在往器材间赶。赵磊拖不了他太久。
我从后窗翻出去,顺着排水沟往主路方向爬。左胳膊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扒着沟沿一点点挪。爬到主路涵洞底下时,听见连部方向传来周牧的吼声,那个语调我在方舱里听过——他彻底急了。
涵洞另一头,旅部的越野车正从哨卡方向开进来,车灯扫过路面,在涵洞口停了一下。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上校,肩章上的星在路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林照?”
“到。”我从涵洞里站起来,右手里攥着存储片和碎纸机残角,左胳膊吊着绷带垂在身侧。
上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旅长让你直接去指挥所,上车。”
我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连部楼门口冲出来一个人影,周牧站在台阶上,手电光柱朝越野车晃过来。
“周连长,”上校摇下车窗,“旅长让你也来指挥所一趟。”
周牧的手电光定在车窗上,光柱里能看见他手在抖。
“现在。”上校补了两个字。
越野车调头往旅部方向开,后视镜里周牧还站在台阶上,手电光柱一点一点矮下去。
我靠在后座,把存储片和残角放在膝盖上拍了张照,发给赵磊:“器材间三号应急频点,帮我盯着,有信号叫我。”
他秒回了一个“好”。
车拐上旅部主路时,耳机里传来赵磊的短讯:“连长上车了,往旅部方向。”
我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存储片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比那张阵亡通知书上的油墨还冷。
但至少,这回是我攥着东西,不是他。
通讯塔只剩半截,塔身朝西南歪了十五度,钢架上的冰在炮火映照下泛着青白。
我把便携电台往背带里一塞,右手抓住第一根横档。左胳膊吊着绷带,只能用牙咬着绷带头借力,往上蹭一步,塔身就晃一下。
耳机里赵磊的声音断断续续:“三号应急频点信号正常,旅部值班室在呼你……接不接?”
“别接。”我喘了口气,第二根横档比第一根高出一截,我踮脚才够着,“周牧要是发现器材间没人,头一个查的就是通讯排。”
“他已经查了。刚走。”
“那你把备用天线馈线甩到塔基,我从上面接。”
“你疯了?塔都快塌了——”
“塔塌了信号也塌不了,天线在塔顶,馈线在塔基,我爬一半接上就行。”我又蹭上去一格,塔身朝外斜的那面螺丝松了两颗,脚踩上去晃得跟秋千似的,“赵磊,你听好,我要是掉下来,你就当没接过我电话。”
他沉默了三秒。“馈线甩下去了,你自己听声。”
塔基方向传来金属撞击碎石的脆响。我低头看了一眼,馈线接头在废砖堆里弹了两下,离地一米多,我往下够不着。
只能再往上爬,把便携电台的转接头接到塔身中段的备用接口上。
敌军电子压制这时候进了第四分钟,全频段噪声把耳机塞满了,赵磊的声音彻底被淹没。我摸出缴获的敌机数据链模块,拆的时候留了一截飞线。把飞线缠在塔身中段的接地螺栓上,数据链模块自动开始搜网。
它找的是我方旧密钥频段,敌机识别码就压在那上头。
压制噪声里突然冒出一截干净信号,数据链模块的指示灯从红跳绿。我掏出便携电台,把存储片里的交易录音压进识别码广播包,飞线接上塔身接口,按了发送。
第一遍广播出去的时候,全频段噪声里夹进了一段人声,周牧的声音,三年前的录音,清清楚楚:“模块按斤计价,每公斤八百,你那边把包装耗材也清走,别留批次号——”
噪声突然弱了一截。敌机识别码失效之后,无人机群的自锁程序开始互相识别,一架接一架的机载应答机从“友军”跳成“敌方”,地面防空雷达的告警声从耳机里炸出来。
我趴在塔身中段,用牙咬着绷带把左胳膊在横档上缠了两圈,右手摸到馈线接头,一把拽上来怼进便携电台的备用口。
“旅部值班室,电子对抗连林照,交易录音已通过敌我识别码广播,全旅电台可收,请查收。”
这回值班室回得快:“收到,旅长在听。”
压制噪声彻底断了。耳机里只剩我方电台的载波声,还有远处连部方向传来的喊叫声,听不清内容,但调门很高。
我从塔上往下爬的时候,左胳膊彻底用不上劲了,全靠右手和两条腿。爬到最后一格,脚踩空了,整个人摔在废砖堆上,后腰硌在一块水泥碎块上,疼得眼前白了一瞬。
赵磊从器材间后窗探出半个身子:“林照?活着没?”
“活着。”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周牧呢?”
“宪兵刚进指挥所,把他堵里面了。旅长亲自下的命令。”
我把便携电台从背带上解下来,和存储片、回传芯片、碎纸机残角一起兜在作训服前襟里,往旅指挥所方向走。赵磊在后头喊了句“你胳膊还吊着呢”,我没回头。
指挥所门口站着两个宪兵,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林技术员,旅长让你进去。”
周牧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手腕扣着约束带。他抬头看见我进来,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见过,档案室门口他撕签收单之前就是这个笑。
“旅长,”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林照精神状况不稳定,我建议先让医疗队评估再让她参与——”
“周牧。”旅长从作战台上抬起头,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是我发到值班室邮箱的签收单照片,“这上面签字是你本人?”
周牧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是我签的,但那是正常报废流程——”
“正常报废流程走贸易公司?”旅长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拍,“第七号模块经手人栏被改过,原始台账在你档案柜第三层电子锁里锁着,钥匙只有你和我知道。谁改的?”
周牧没接话。宪兵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时,他突然扭头冲我喊:“她精神有问题,你们别信她!那张阵亡通知书就是她自己打印的——”
“周连长。”旅长把另一张纸从抽屉里抽出来,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感纹路,是我在战壕里掏出来的那张阵亡通知书,“这张纸的油墨光谱林照同志扫过了,心理战专用涂层,敌军无人机上的东西。你从她手里收走,说是敌军垃圾要销毁,结果锁你自己抽屉里了。敌军垃圾你留着干什么?”
周牧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旅长把阵亡通知书举到碎纸机进纸口,底槽里还卡着半张签收单的碎屑。“你的阵亡通知书,我亲手撕了。”他按下开关,纸片绞成细条落进底槽,“至于你,宪兵同志会带你走。”
宪兵架着周牧往外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求饶,像是在算账,算他哪一步走岔了。
门关上后,旅长从作战台后面绕出来,看了眼我吊着的左胳膊。“胳膊怎么回事?”
“档案室被保卫科拧的。”
“保卫科听谁的命令?”
“周牧的。”
旅长点了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擅自调频、擅自广播,按条例记大过一次。有异议吗?”
“没有。”
“行。大过记上,年底功过相抵看表现。”他把表格往文件夹里一夹,“现在去把你那个方舱修好,三块屏幕等着亮呢。”
他转身拉开档案柜第三层,电子锁弹开,从里头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台账,翻到第七号模块那一页,对着我晃了一下。“原始台账,周牧以为只有他自己能动。你发的那段广播我听了,录音跟台账上的时间、金额对得上。”他把台账往桌上一搁,“这东西待会儿移交保卫部门,你要看现在看。”
我扫了一眼,经手人签字栏和周牧撕掉那张签收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雷达方舱里一片黑,三块主屏碎了两块,剩下一块闪雪花。
我单手把碎屏拆下来,备用屏在器材柜最底层压着,赵磊帮我抬出来,骂骂咧咧说我胳膊吊着还逞能。
接线时左胳膊使不上劲,螺丝刀拧两圈就得换右手。旅长的电台切进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林照,周牧的交易录音已经移交上级保卫部门,掮客在邻省被控制了。”
“嗯。”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你问的那张阵亡通知书编号为什么能进敌军心理战数据库,我让人查了模块外流的时间窗口,目前能确认的是——那张通知书的油墨批次,来自三年前那批报废模块的包装耗材。敌军用你连报废的包装纸印了你的讣告。”
我把最后一块屏幕的排线插好,雷达回波从中心往外一圈圈铺开,全旅通讯网的状态条从红色跳成绿色。
“你那个大过,”旅长补了一句,“好好干,年底我帮你报功抵。”
“收到。”
电台关了之后,我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那张没被完全撕碎的阵亡通知书一角。碎纸机绞掉了一大半,只剩半张证件照,嘴角还微微歪着,摄影师让我放松点的那个表情。
我把它夹进技术手册扉页,合上手册,用右手把方舱顶灯打开。
赵磊从门口探进头来:“食堂给你留了饭,吃完再修。”
“等会儿。”
“等什么?”
我把手册往工具包侧兜里一塞。“等雷达回波稳定,看看全旅还剩几个哨位在线。”
赵磊看了一眼屏幕。“十一个哨位,全绿。”
“那去吃饭。”
方舱外的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作训靴踩得碎石子咔咔响。
许明远打头,韩栋跟在后面,两人抬着那台旧模块测试仪,外壳上还沾着观察哨掩体的黄泥。
“林技术员,我们给你送回来了。”许明远把测试仪往方舱门口一搁,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连长说你精神恍惚,我们才没敢帮你——这话现在想想,脸上臊得慌。”
韩栋补了一句:“炮击那天你蹲地上算弹着点,比我们俩都清醒。”
我放下螺丝刀,从工具包里摸出瑞士军刀,当着两人的面把测试仪后盖撬开。电路板翻过来,加装芯片的位置还留着断掉的锡脚,旁边一圈焊痕发亮。
“看清楚了。”我拿刀尖点了点那个位置,“军用级定位回传,每三十秒发一次坐标,敌军校射弹着点跟它同步。下次谁再给你们配淘汰设备,先拆了再签收。”
许明远凑近看了一眼,脸又白了。“这东西能溯源吗?”
“存储片里存着激活记录,我掰了一半留证,另一半在旅部值班室。”我把后盖扣回去,螺丝拧了两圈,“你们俩回去把这话传给班排,周牧那套‘林照精神异常’的说辞,从现在开始作废。”
韩栋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走,许明远拉住他:“你急什么——”
“我去把三号哨的备用天线重新架一遍,林技术员这儿肯定用得上。”
两人跑出去时,赵磊正从器材间扛着天线杆过来,三个人在方舱门口撞成一团。赵磊骂了一句,韩栋嘿嘿笑着帮他把杆子扶正。
我把测试仪翻了个面,隐藏分区的指示灯还亮着。黑匣子的比对结果存在里头,文件名我改成了“阵亡通知书-附件1”,拷进旅部新配发的加密终端里,设了双因子认证。
方舱屏幕全亮了。三块备用屏从器材柜底层翻出来时带着划痕,不影响显示,雷达回波一圈圈铺开,全旅通讯网的状态条从红转绿,十一个哨位逐个跳成在线。
旅长的电台切进来。“方舱修好了?”
“修好了。十一个哨位全绿。”
“你那个测试仪,我让器材科重新登记,以后淘汰设备出库必须走技术员拆检流程,你牵头写规范。”
“收到。”
他沉默几秒。“周牧的案子,保卫部门下午正式立案。掮客在邻省控制住了,正押解回来。”
“我的阵亡通知书编号怎么进的敌军心理战数据库,查到了吗?”
“时间窗口锁在三年前十月到十二月,那批模块报废之后、销毁之前,有一段流转记录缺失。”他顿了一下,“油墨批次来自报废模块的包装耗材。敌军用你连的包装纸印了你的讣告。”
我低头看技术手册扉页,那半张证件照夹在里头,嘴角还歪着。
“旅长,你抽屉里那张阵亡通知书,什么时候拿到的?”
电台里安静两秒。“周牧报你精神异常时一块交上来的,说是心理战垃圾,让我销毁。”他停了停,“我扫了眼照片,觉得拍得还行,就锁抽屉里了。”
“那照片确实拍得还行。”
我把手册塞进工具包侧兜。电台挂断后,赵磊从门口探进头来:“食堂留了饭,吃完再弄。”
“等会儿。”
“又等什么?”
我指了指屏幕左下角,三号观察哨的信号强度从满格掉了一格。“韩栋他们架天线呢,等稳了再走。”
赵磊翻了个白眼,搬把折叠椅往门口一坐。“行,我陪你等。你那个大过全连都知道了,许明远刚才在食堂拍胸脯说你年底肯定立功。”
“他拍胸脯管什么用。”
“管饱。他说你立功了他请全排吃红烧肉罐头。”
我拧上最后一颗螺丝,信号强度跳回满格。三号哨的绿色状态条重新亮起来,韩栋在电台里喊:“天线架好了,林技术员你收着看。”
“收着了。”我把便携电台搁在操作台上。
赵磊端了饭盒进来,土豆炖牛肉配米饭,多搁一勺辣酱。我左手动不了,他帮我掀开盒盖,筷子掰好递过来。
“你那个阵亡通知书的事,连里传成好几个版本了。”他蹲在旁边啃馒头,“有个新兵说你被敌军无人机认成烈士,追着你打是给你送葬。”
“那新兵挺有想象力。”
“他还问你照片能不能借他看一眼,想瞻仰烈士遗容。”
我把饭咽下去。“你跟他说,烈士遗容正吃土豆炖牛肉,明天来方舱帮忙修屏幕,修好了给他看。”
赵磊笑得馒头渣喷了一地。
吃完饭我把技术手册翻到扉页。那半张证件照夹在“模块报废处置流程”标题页上,底下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第七号模块,签收人周牧,已报保卫部门。
当时摄影师让我放松点,我放松了。这可能是这辈子拍得最值的一张证件照,敌军拿它印讣告,连长拿它当心理战垃圾,旅长拿它锁抽屉里。
最后是我自己拿它夹了书。
方舱顶灯闪了一下。赵磊抬头看线路:“电压不稳,明天让电工班来查。”
“不用,我把稳压模块换一下。”
“你胳膊还吊着呢。”
“换模块用螺丝刀就行。”
赵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站起来拍手上的渣。“那我走了,你锁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许明远和韩栋今晚在哨位值夜,有事直接呼他们。”
“知道了。”
门关上后,方舱里只剩屏幕的嗡鸣声。我把稳压模块换上,顶灯稳了,绿色状态条一个没掉。
我靠在折叠椅上翻开手册,在照片底下又添一行:附件1已归档,加密终端双因子认证,密码我设的,没人能改。
合上手册,塞回工具包侧兜。方舱外的备用天线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信号强度满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