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你先别回应。”
老赵的声音在抖。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睫毛贴了一半,右边那半翘着,像被踩坏的蝴蝶。
“又掉一个。”他说,“今天第三个了。”
“知道。”
“公司说,让你先休息。”
休息。我笑了一下。我这张脸一天不进镜头就贬值一天。他们比谁都清楚,所以才让我休息。
热搜挂了七天。词条从“江晚吟偷税”变成“江晚吟耍大牌”,再变成“江晚吟整容前后对比”,最后是“江晚吟粉丝退圈”。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我把睫毛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镜子里的人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江姐,公司让您录条视频。”小唐在门口举着手机,“就……笑一笑,说两句。”
“说什么。”
“说‘谢谢大家关心,我很好’。”
我重新坐下,把睫毛贴回去。左边,右边。对着镜子练了三次笑——嘴角先提,眼睛后弯,下颌微微收一点。这样笑出来最软。
“开始。”
“大家好,我是晚吟。”我歪了一下头,“这几天让大家担心了,我很好,真的。请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尾音往上扬,软软地拖半拍。
“卡。”小唐小声说,“江姐,太完美了。”
我把笑收回去,只用了零点三秒。镜子里那张脸一下子空了,像有人把灯关了。
“发吧。”我说。
那条视频后来被剪成鬼畜素材,配文是“江晚吟的假笑”。他们说得对,那确实是假的。我练了十年,练到没人看得出来——除了这一次。
电梯下到负一层。车门开着,里面二十四度。我上车的时候,前座的空调面板刚跳过来,像是有人掐着秒表算好了。
顾迟坐在驾驶座上。
七年了,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公司里都当他是哑巴。也有人说他不是哑巴,是舌头被人割过——这话是场务老王喝多了说的,第二天就再没提。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下巴上有一条旧疤,从耳后拉到喉结,很浅,像被钝器划过。他从不遮。
“不去公司。”我说,“去江边。”
他没问为什么。车滑出地库,拐上主路。
我摸出烟,又放回去。车里没有烟味,七年了一次都没有。他连这个都替我记着。
江边的风很大。我把窗降下三指宽,让风切在脸上。手机一直在震。
我数到第四十三个未接,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说,”我忽然开口,“一个人被所有人骂,是不是就该承认自己错了?”
车里很静,只有风声。
我知道他不会答。我只是想听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
后视镜里,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
1 剧本被抢
《长夜》这个本子,我谈两年了。
导演姓方,六十多岁,脾气坏,眼光毒。第一次见面他就说:“你脸上有戏,可惜被用得太多,磨薄了。”
我陪他喝了三次酒,读了七稿,把女主角从一个符号改成一个活人。合同本来上周签。
上周我在挨骂。
今天苏眠发了张照片。她和方导并肩站着,手里举着同一份剧本,配文四个字:“新的开始。”
三十万条祝福。
我到公司的时候,她正在会客区喝茶。助理拎着两个包,一个装合同,一个装她的小狗。
“江老师。”她放下杯子,笑得眼睛弯起来,“这么巧。”
“不巧。”我说,“我在等你。”
“等我?”她挑眉,“我以为你在等律师。”
她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穿一双十厘米的鞋。走近了,笑意一点没掉,声音压得很低:“方导为什么换人,你知道吗?他说你太贵。我说我可以不要钱。”
“你不缺钱。”
“我缺。”她轻轻说,“我缺你那个位置。”
她抬手,指尖从我肩头拂过去,像弹掉一根灰。
“江晚吟,你现在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看着她,看了三秒。
“鞋我不给你提。”我说,“我怕脏。”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盛:“你还嘴硬。贺总说得对,你这种人,捧起来是给人看的,摔下去是给人踩的。”
“贺总说话一向难听。”我说,“难怪他只能在副总的位子上说话。”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转身走了。走进电梯,门合上,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心全是汗。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被骂。是被看见我在乎。
2 撕合同反杀
酒会在周五。
老赵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他每次出事都端汤。
“喝点。”他把碗放下,“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谁说的。”
“我看你脸。”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老鸭汤,油撇得很干净。
“晚吟。”他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要不……你发个道歉。”
“道什么歉。”
“就……含糊一点。说‘如果给大家造成了不好的感受’。”
“我没做。”
“我知道你没做。”他声音低下去,“可他们不信你没做啊。”
我看着他。这个人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带了我八年,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硬话。但他也从来没走过。
“赵哥。”我说,“你要是怕,你先休假。”
“我不是怕。”他急了一下,又软下去,“我是怕你撑不住。”
我把汤喝完,碗放回桌上。
“我撑得住。”我说,“我这十年,天天都在撑。”
老赵说酒会去了也没用,品牌方已经在走解约流程。我说我去。
我穿了条很素的裙子,没戴首饰。这种时候穿得越亮,越像垂死挣扎。
场子里的人都认识我,也都装作不认识我。我端着一杯没喝的气泡水站在角落,看他们举杯、合影、大笑。
有个女演员从我面前走过去,走了三步又退回来。
“晚吟。”她压低声音,笑得很难过,“你还好吧。”
三年前她拿新人奖,在后台哭,是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她抱着我说“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我挺好。”我说。
她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那边站着两个记者。
“那就好。”她说,“我……我先过去一下。”
她走得很急。
我看着她的背影。这十年,这样的人有一打。她们在颁奖礼上抱我,在采访里说我是她们的光,在我出事的第一天删掉所有合照。
周总是那个腕表品牌方。他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和一个摄影师——他连这个都要拍下来。
“江小姐。”他把合同摊在台面上,一页一页翻,“我们合作四年了。”
“五年。”
“五年。”他笑了一下,“五年我们投了多少钱在你身上,你自己算。现在这个情况,董事会压力很大。”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他把合同举起来,两只手,很稳,慢慢地,从中间撕开。
纸很厚,撕的时候有声音。一页,两页,他把碎片扬手一撒。
纸片落在我的鞋边。
周围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在拍照。
我低头看那些纸片。上面还有我的签名,被撕成两半。
“周总。”我抬起头,声音很稳,“你撕的这份是副本。”
他愣了一下。
“正本在我律师那儿。”我说,“合同第九条,单方解约要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并且付违约金。你刚才撕的这一下,我录下来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录音界面。
他的脸变了:“你——”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把手机收起来,“我是来告诉你,我记性很好。”
我走出宴会厅。走廊很长,地毯很厚,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到电梯口,我腿软了一下,扶住墙。
手机响了。老赵:“别走正门。楼下有人。”
3 旧人重逢
楼下围了三百多人。
有举灯牌的,有拉横幅的,还有几个拿喇叭喊“江晚吟滚出娱乐圈”。灯牌上是我的脸,被画了叉。
保安四个。
老赵在电话里喊:“你等一会儿!我叫人了!”
“等多久?”
“半小时……一小时……”
我挂了电话。
顾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他脱了外套,一件黑色的,很旧,领口磨白了。他把外套罩在我头上。
“我看不见路。”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腕,往前带。
外套下面是黑的,只有他手指的温度。他掌心有硬茧,握得很紧,紧到我腕骨有点疼。
我们冲进人群。
有人喊“是她”,有人推。闪光灯隔着布料一闪一闪,白得刺眼。有人扯我的裙子,我听见布料裂开的声音。
还有一只手从外套底下伸进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是凉的,指甲很长。
顾迟猛地转身,一手掐住那只手腕,往外一拧。我听见一声惨叫,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打人了!明星打人了!”有人在喊。
他把我往怀里一带,用背挡着。
然后是一声闷响。
很闷,像西瓜砸在地上。
他身体晃了一下,没松手。他把我往前推,推上台阶,推进旋转门。
门合上,我掀开外套。
他站在门外,血从额角往下流,流到眉骨,流进眼睛。他抬手抹了一下,抹得半边脸都是红的。
他没有表情。
他转过身,把门外那群人挡在玻璃外面,一动不动。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
我隔着玻璃看他。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不是“他受伤了”。
我想的是——他为什么不躲。
那晚他开车,我坐在后座哭。
我很少哭。上一次是十九岁,在医院走廊,那次也没人看见。
这次没忍住。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妆全花了。我从包里翻纸巾,翻不到。
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把纸巾盒推到后座。
我抽一张,又抽一张。
车停在江边一个没有路灯的地方。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我哭到一半,忽然说:“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他没动。
“我不扣你工资。”我说,“我这种人,跟着没前途。”
他还是没动。
我哭累了,靠着车窗睡着了。
醒来天亮了。车还停在那儿。他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头微微低着。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结的血痂。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拿过来,里面一张纸,打印的,很短:
“本人顾迟,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司机及安保职务。即日生效。”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也要走。”我说。
他没回头。
“好。”我说,“你走吧。”
他伸手去开车门。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
“嗯。”他说。
我整个人僵住。
“我知道了。”他说,“今晚。”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很久没用过。但那个音色——
我认得。
十七岁那年坐在我左边的那个人,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他说话总是很轻,像怕吵到别人。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脚垫上。
他没有回头。
“顾迟。”我的声音在抖,“你说话。”
他没说。
“你说话!”
他缓缓转过头。
七年了,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不是那种凶的眼睛。是很沉的眼睛,像深水,底下压着很多东西。
“江晚吟。”他说。
就三个字。
我往后靠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你是……”
“高三七班,第三排,靠窗。”他说,“你坐我右边。你桌角刻了一个‘忍’字,刻得很深,写字会硌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市三中,知行楼,四楼男厕。”他继续说,“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九号,下午四点半。七个人,两根钢管。”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间厕所。那股消毒水混着尿的味道。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少年,校服领子被扯歪,脸埋在胳膊里。
我站在门口。
我说了一句话。
“这种废物,我都不屑打。”
4 迟来的真相
“我说完那句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们就跟出来了。”
“对。”他说,“他们跟着你走了。你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停了一下。
“我恨了你十一年。”
“我一直以为,”我说,“那句话毁了你。”
“毁我的是那句话之后的事。”他说,“我第二天没去上学。第三天也没去。后来我转学了。再后来,我听说市三中厕所里打死了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
那条新闻我记得。报纸上一个很小的方块,标题是《市三中一学生斗殴致死,警方已介入》。照片很糊,是个背影。
我看了那条新闻,看了一整夜。
我以为那是他。
“我认错了人。”我说。
“我知道你认错了。”他说,“我二十二岁那年看到你上电视,你笑得特别甜。我想,这个人怎么会笑成这样。后来我去查了那条新闻——死的那个人姓陈,跟我同班,跟我一样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什么?”他看着我,“说我被你救过?说我恨你?说我这七年每天看着你,看你怎么对每个人笑,怎么在没人的地方把脸垮下来?”
他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我一开口,你就会认出我。你认出来,我在这行就待不下去。你身边的人不会让一个知道你底细的人留在你身边。”
“所以你就装哑。”
“装哑最省事。”他说,“没人跟哑巴说话。也没人防着哑巴。”
我忽然想起什么。
“那天,”我说,“你在厕所门口,是不是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沉默很久。
“看了。”他说,“你眼睛里有话。”
“什么话。”
“快跑。”他说,“你眼睛里全是快跑。”
我把脸埋进手里。
十七岁那年我做过一件很聪明的事。我知道走廊尽头有人探头在看,我知道那几个人怕丢脸,怕被一个女生看轻。所以我站在门口,把话说得又轻又狠。
说完我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用眼睛说:快跑。
我以为他会懂。
他懂了。但他也把那句话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记不记得,我说完那句话,走之前,我又说了一句。”
他没出声,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停住了。
“我说,”我吸了口气,“‘我以后要开一家书店。一间小的就行,门口放个凳子。’”
车里静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
“我这十年,跟谁都没说过这句话。”我笑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说出口就有人拿去用。”
“对。”我说,“他们会说,江晚吟的人设是文艺女青年。然后给我接书店代言,让我在镜头前翻书,翻完了把书一扔。”
我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
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一间很小的铺面,卷帘门锈了,玻璃上贴着“转让”两个字,红漆写的。
“这是我外婆的房子。”我说,“我每年回去看一次,一次都不敢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一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这七年,”我抬起头,“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走。”
他没回答。他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
他解锁,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编号。
0001、0002、0003……一直排到0437。
5 份守护
第一条,二〇一八年三月,一个自称影迷的男人在片场塞给我一瓶水。顾迟拍下了他拧开瓶盖的动作。
第二十三条,二〇一九年,一个副导演半夜敲我房门,他站在走廊尽头,手机对着门缝,录了四十分钟。
第一百零九条,二〇二〇年,有人改了我合同的付款账户,他拍下了那份文件的两页。
第两百六十四条,二〇二二年,一个化妆师在我粉底里掺了东西,他留下了那盒粉底。
第四百三十七条,三天前。一个男人在我公司地库的电梯按键上贴了一层薄膜。
我一条一条翻。手指抖得厉害。
“四百三十七条。”我说。
“少了几条。”他说,“有几条没拍到。”
“为什么编号。”我问。
“怕忘。”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就护不住你。”
我翻到中间一页。第两百一十三条,二〇二一年九月,一张照片:我趴在化妆台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妆,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这张你拍我干什么。”我说。
“那天你没回酒店。”他说,“我在车里等到三点,怕你出事,上去看了一眼。”
“看完就走了?”
“看完在门口坐到六点。”
我把手机按在腿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会信吗。”他把手机拿回去,“你连我递的水都不喝。”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我这个人不喝别人递的水,不吃别人拆的东西,不让任何人碰我的包。洁癖。全公司都说我有洁癖。
没人知道这不是洁癖。
“这次不一样。”他把屏幕划到最后,“这次有人想把你的路全部堵死。”
他点开一个视频。
画面上是苏眠,在一个包厢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腕上一块表,我认得,那是周总那个牌子。
“贺总。”苏眠的声音,“前助理我已经买通了,转账记录做好了。”
“录音呢。”贺总说。
“剪过了。她说‘这个价格可以’,我剪成‘这个价我可以’。”
“行。”贺总把杯子放下,“七天。七天内她所有代言都要掉。掉了她就没钱打官司,没钱打官司她就得签我们那份十年的死约。”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看了三遍。
“这段哪来的。”
“包厢隔壁。”他说,“我在那家店做了三年兼职。”
我看着他。
“七年。”我说,“你在我身边待了七年,一句真话都没跟我说过。”
“我一直在跟你说。”他把手机放回座位底下,“你不会听。”
6 退圈开书店
记者会是我自己开的。
公司不同意。老赵跪下来求我,说这样会彻底死。我说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把尸体抬出来给大家看。
场子租在一个酒店的三层,来了一百二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三排。
我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扎起来,没化妆。这是我出道十年第一次不化妆上镜。
苏眠也来了,坐在第一排。她穿一身红,像来参加婚礼。
“江小姐。”第一个记者站起来,“网上说的那些,你认吗?”
“我一条一条说。”我把U盘插进电脑。
大屏亮起来。
“第一条,二〇一八年三月,片场,有人在我水里加东西。证据是监控截图和一瓶残留样本。这个人姓刘,现在在苏眠团队。”
场子静了。
“第二十三条,二〇一九年,副导演半夜敲我房门,四十分钟。这段录音我放一半。”
我按下播放。
“第一百零九条,二〇二〇年,我的合同付款账户被人改过。改的人叫——”
我念名字的时候,台下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
我一条一条念。
念到第八十条,后排有人开始哭。念到第一百五十条,第一排的记者放下了笔。
念到第三百条,我停下来喝了口水。
“第四百三十七条,三天前,有人在公司地库的电梯按键上贴薄膜,采集指纹。”
我抬起头。
“念到这儿,我要先请一个人上来。”
侧门开了。一个女孩走进来,二十三四岁,白衬衫,手一直在抖。
她叫小何。三个月前,她是我助理。
“我叫何雨。”她站在话筒前,声音很小,“转账记录是苏眠团队让我做的。他们给了我八万。”
场子炸了。闪光灯密得像下雨。
苏眠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她:“你——”
“苏姐。”小何抬起头,“你说过没人会查到我。”
“现在,”我重新看向第一排,“我要念一个名字。”
我看着第一排。
“苏眠。”
我停了。
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整个场子没有一点声音。
苏眠的脸白得像纸。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胡说!”她喊,“这些是伪造的!”
“伪造的东西敢拿到这儿来?”我说。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劈了,“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说!你看着我像看笑话是不是!”
“我在等。”我说。
“等什么?”
“等你们把所有牌打完。”我把手放在讲台上,“你们要打七天,我陪你们打了七天。现在你们手上没牌了。”
后排的门开了。
贺总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他走得很稳,一直走到台前。
“江小姐。”他笑了一下,“这些东西,你发不出去。”
“哦?”
“这个场子的网络我们已经断了。你手上这份文件,出了这个门就是废纸。”
“贺总。”我说,“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被一百二十家媒体听见了吗。”
他的笑停住了。
我按下电脑上的另一个键。
音箱里传出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很清晰:
“七天。七天内她所有代言都要掉。掉了她就没钱打官司,没钱打官司她就得签我们那份十年的死约。”
贺总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
“这段录音,”我说,“是在你自己车里录的。你车上那个行车记录仪,从来没关过。”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保安拦住。
“江晚吟。”贺总被两个保安架着,还在笑,“你以为你赢了?你赔得起违约金吗。”
“赔不起。”我说,“所以我把这十年买的东西全卖了。包、表、车,还有江边那套房子。”
“卖了你还剩什么。”
“剩一间二十平的铺面。”
他愣住了。
“贺总。”我说,“你捧我的时候,我一天能赚三十万。你知道我最想干什么吗?我想坐在一间小店里,一整天没人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很平静。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退圈。”
场子炸了。
“合同我不签了。十年的死约,我一份都不签。该赔的违约金我一分不少赔。赔完我就走。”
“你去哪儿?”有人喊。
“回老家。”我说,“开一家书店。”
我说完这句话,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边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他一直站在那儿。
记者会散了三个小时。
我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赵在哭,一边哭一边骂我,说我疯了,说我这一手把整个公司都炸了。我说你辞职吧,跟我回老家卖书。他骂得更凶,然后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没坐车。我走了四十分钟。
到楼下,我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
“你站这儿干什么。”我说。
他没说话。
“你辞职信我批了。”我说,“你可以走了。”
他没走。
我上楼,洗澡,换了件T恤,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一声一声。
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儿。
我关了灯。
那一夜我睡了三个小时,中间醒了四次。每次醒都去窗边看。他一直在。雨下到后半夜停了,他站在湿的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
天亮的时候,我下楼。
他还在。
我站在他面前。
他的头发湿了,额角那块纱布也湿了,边缘泛白。他眼睛下面有一层青。
我们对视了很久。
“江晚吟。”
他说。
就三个字。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又像攒了十一年。
我愣在那儿。
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你终于肯叫我了。”我说。
他抬手,很慢地,把我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他手指很凉,碰到我耳朵的时候我抖了一下。
“书店,”他说,“开在哪儿。”
“老街。”我说,“我外婆留下的房子,一楼可以做铺面。”
“多大。”
“二十平。”
他点了一下头。
“太小了。”他说,“我跟你一起看店,站不下。”
我抬头看他。
“那你站门外。”
“行。”他说,“我站门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机,屏幕还裂着。他把手机递给我。
“干什么。”
“四百三十七条,后面还有。”他说,“从今天开始记。”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最后一条是新的,编号0438。
我点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凌晨五点的天,灰蓝色,楼下的路灯还没灭,一盏亮着一盏暗。
照片角落里有一小块反光,是我家窗户的玻璃。
我抬头。
“你拍我窗户干什么。”
“记着。”他说。
“记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记着你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