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第七具,失温,男的,无名,三点十分送来的。”
值班的老赵把交接单往我台面上一拍,人已经退到门口。他这人有个习惯,冷柜一开他就走,说是不打扰“我们这行的手艺人干活”。我瞥了一眼单子,死因栏空着,法医那边只写了“待查”。
“知道了。”
我戴上手套,掀开白布。男性,四十岁上下,面部冻得发青,五官还算周正,冻伤不严重,估计是失温前已经深度昏迷。按规程,先清洁,再补妆,把该合的合上,该润的润回点活人颜色。天亮前家属要来看最后一眼,虽然联系方式还没登记上,但殡仪馆的规矩是活等人,不等活。
棉签蘸温水,从额头开始擦。擦到左手时,我停住了。指甲缝里有东西。灰白色,细看带一点冷蓝,手电一打,整片指甲盖边缘泛出荧光。
殡仪馆的灯管常年惨白,这种荧光就显得格外扎眼。我干了七年遗体整容,见过的化妆品品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二十块的地摊腮红到三千块的进口定妆粉,荧光剂加得这么重的不多。
我换了根棉签,顺着指甲缝刮了两圈,把刮下来的东西抹在载玻片上,塞进白大褂口袋。登记本在隔壁,但手比脑子快了一步。先不写。
前六具。我的记忆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这一个月,市殡仪馆一共接了七具失温遗体,全是夜间送来的,全是无名无姓,全是男性。前六具按流程做完就转走了,但存档照片我电脑里有。
我打开工作台旁边的旧笔记本,调出前六具的整容前存档,一张一张放大。
第一具,嘴角左侧,弧线极淡,手电斜照才看得见,冷蓝荧光,从唇角往上挑,画了个微笑的弧度。第二具,嘴角右侧,同样的弧线。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位置略有差异,弧度一模一样,像同一支笔同一口气画上去的。
荧光粉。
我把第七具的指甲缝样本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屏幕上的弧线比对颜色。冷蓝,带一点灰调,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修容粉。我干了七年,修容粉加荧光剂的见过,但那种荧光是暖的,偏绿或者偏粉,没有这种冷到发蓝的调子。
宣传册。
脑子里自己蹦出来的三个字,我甚至没来得及拦。周砚的安宁疗护体验馆,宣传册扉页印着“让告别有温度”,封底有一张色卡,标注了“安宁定制·微笑告别专用荧光粉”,色号是“冷月蓝”。他上个月把册子带回家,说给客户看的,我随手翻过,当时还笑他连粉都自己调。
我把样本重新塞回口袋,没往登记本上写。
七具遗体,同一种粉,同一个微笑弧线。周砚的粉,周砚的店。
“沈老师,家属那边说天亮前赶不过来,你先下班吧。”
老赵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我应了一声,把第七具的白布重新盖好。手按在白布上,停了两秒。
“沈老师?”
“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砚的体验馆。馆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三层,前台摆着香薰机和白玫瑰,玻璃墙上贴着“二期套餐限时八八折”。周砚正在会客区泡茶,见我推门进来,茶杯一放,笑先到了。
“青禾?这个点你怎么来了,昨晚又熬夜?”
“周砚,你们店里的荧光粉,冷月蓝,除了你们还有谁在用?”
他手没停,把茶推到我面前,杯子底下垫着杯垫,杯垫上印的正是宣传册封底那张色卡。
“粉?哦,那个啊,客户家属要求的,说想给老人留个笑脸走,我们才定制了一批。”他坐回沙发里,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怎么,你那边有家属也想要?”
“我在遗体指甲缝里发现的。”
我把样本照片调出来,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他歪头端详了两秒,眉毛动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这不就是我们那款嘛。青禾,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家属把粉带过去给逝者补妆,太正常了。”
“七具,全是失温遗体,全都有。”
“所以呢?”他把手机推回来,语气软得像哄人,“失温的都是冬天在外面冻的,家属心疼,走之前想给画个笑脸,你还不许人家尽孝了?”
我盯着他眼睛。他回看我,目光温和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你要是不放心,”他起身绕到我这边,手搭上我肩膀,“来我这儿当技术总监。你懂整容,我懂运营,咱俩之前不是一直说开公司吗?提前实习。先休个假,殡仪馆那边我帮你打招呼。”
“我还没打算辞职。”
“没说辞职,休假。你连轴转了快两个月了吧?”他手指在我肩头捏了捏,“告别模拟室刚装好,你肯定喜欢,那套设备我专门按你的操作习惯调的。”
我张了张嘴,他把一摞资料推到我面前,体验馆的入职登记表,最上面一张已经替我填好了名字。
“沈青禾,技术总监,先试岗一周。”
“周砚——”
“听话,青禾。”
他笑着看我,眼神温柔得像在给遗体做最后整理时的那种专注。我攥着手机,样本照片还在屏幕上亮着,冷月蓝。他的宣传册就摊在茶几上,色卡旁边印着一行小字:“独家配方,恕不外供。”
我拿起笔,心里跟自己说,填完这张表,我就能名正言顺进他的模拟室。
“行,试岗。”
“这才对嘛。”他抽走我手里的笔,替我把表收进文件夹,“对了,你那个工牌和手机,入职体检要登记信息,我先替你收着,免得你丢三落四。”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手机我自己拿着就行。”
“青禾,体验馆有保密规定,你第一天来,别让我为难。”
他笑得没变,手也没收回去。我掏出手机放在他掌心,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也放了上去。
“乖。”他把两样东西锁进前台抽屉,回头对我眨了下眼,“告别模拟室在走廊尽头,你随时可以去看。”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周砚,你让我试岗,总得让我先看看粉。”我把入职表从他文件夹里抽回来,翻到背面,拿笔写了个清单,“冷月蓝的进货单,客户登记簿,还有模拟室的设备台账。三样都给我看一眼,我看完就安心休假。”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没掉,只是慢了一拍。
“进货单在前台电脑里,登记簿……”他把茶杯放下,指节在茶几上磕了一下,“登记簿是客户隐私,青禾,你刚来,不合适。”
“那我先看进货单。”
前台小姑娘被周砚叫过来开电脑,屏幕转过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供应商一栏填的是“砚安生物科技”,法人代表周砚,注册地址是体验馆同一栋楼的六层。我拿手机想拍,手伸进口袋才想起来,手机五分钟前进了他的抽屉。
“记住了?”周砚从背后靠过来,下巴几乎搁在我肩上。
“记住了。六楼,你自己供自己。”
“公司架构嘛,走账方便。”他直起身,语气像在解释外卖满减怎么凑,“你要看,我下午让人把近三个月的单子全打出来,送到家里。”
“家里?”
“你搬过来住几天。体验馆楼上那间公寓我早收拾好了,省得你两头跑。”他抬手看了眼表,动作自然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正好,模拟室就在楼下,你随时能去。”
前台小姑娘低头敲键盘,敲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我没接搬家的话,把宣传册翻到封底,色卡旁边那行“独家配方,恕不外供”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印得更淡,得凑近了看:“仅供砚安生物科技内部使用,严禁外流。”
“这粉,你卖给过别人吗?”
“青禾。”周砚终于把茶杯放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摆出一副谈正事的架势,“你昨晚发现的那些,我已经让助理去查了。可能是有家属私下拿了粉,这个我确实管不住。但你要说体验馆有什么问题,咱俩明年开公司的事还怎么弄?”
他把“咱俩”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想想,我图什么?图你那点工资?我是想让你从殡仪馆那个环境里出来。你天天面对遗体,情绪能好吗?模拟室那套设备,你摸两把就知道,我是照着你的手法调的,连灯光色温都按你工作台来的。”
“所以你就把我手机收了?”
“入职体检要登记设备使用权限,手机是门禁卡,工牌是权限卡,两样都归行政管,我替你跑腿还跑出错了?”他笑了一声,转头对前台说,“小陈,把沈老师的门禁权限开一下,模拟室那间。”
小陈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周砚站起来,拍了拍我胳膊:“下午我有个客户要见,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晚上我来接你。粉的事你别想了,我让人查清楚给你个交代。”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手心。公寓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冷月蓝的亚克力小牌,上面刻着“砚安·首席”。
我攥着钥匙出了体验馆,没回住处。打车回了殡仪馆。
下午两点,休息室没人。档案柜在里间,钥匙在孙姐抽屉里挂着,她人正在隔壁给新到的遗体做清洁。我踮脚进去拿了钥匙,开柜,翻遗体交接单。
前六具,全部在。单子上的服务项目一栏被改过,原本打印的“殡仪馆整容—标准套餐”被横线划掉,旁边手写“转安宁告别—体验馆对接”。签字人一栏,六张单子,同一个名字:林晟。
周砚的助理。我见过他,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每次来殡仪馆都穿同一件深灰夹克,签字笔夹在胸袋里,笔帽永远扣不上。
我把六张单子摊在桌上,又翻出第七具的交接单。第七具还没走完流程,服务项目栏还空着,但底下多了一行铅笔小字,是昨天老赵的笔迹:“周先生来电,待家属确认后转体验馆。”
再看服务日期。第一具遗体死亡日期是十一月三号,交接单上“安宁告别”的受理日期是十一月二号。提前一天。第二具,死亡日期十一月九号,受理日期十一月八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全一样。人还没死,体验馆的受理单先签了。
我后背贴着档案柜站了一会儿。
“青禾?”孙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你翻我柜子干什么?”
她手里还拎着清洁工具,看见一桌子交接单,脸沉下来。
“你在查周砚。”
“孙姐,你看这个。”我把第七具的单子推过去,指那行铅笔字,“还有这些受理日期,人还没死,体验馆就接了。”
孙姐没接单子,先把休息室的门关上了。
“我早想跟你说。”她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前六具的家属来退整容服务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家属原话是‘周先生那边说全套安宁告别免费,还送心理疏导’。免费,青禾。殡仪馆整容再便宜也得收个成本价,他全免。”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你那个对象,你提起来眼睛都是亮的。我说他不好,你信吗?”孙姐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上月二十号,第六具家属来退服务那天,我顺手拍了张照。”
照片里是体验馆的接待台,林晟正在给一对老夫妻递合同,合同封面上印着“安宁告别·二期续费专享”。
“续费?”我盯着那两个字。
“我当时想,人还没死呢,续什么费。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孙姐把手机收回去,“你要查,我不拦你。但你别一个人查。周砚这人,我见过他两回,说话滴水不漏,你斗不过他。”
“我没打算斗。”我把单子按原样叠好塞回去,锁上柜子,“我就是想搞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你现在搞清楚了吗?”
“搞清楚一半。”我转头看她,“孙姐,我手机被周砚收走了。你帮我个忙,我发东西给你,你替我存着。”
孙姐看了我三秒,把手机递过来:“用我手机发。”
当天傍晚周砚果然开车来接我。我拎着一个旅行袋下楼,袋子里除了换洗衣服,还塞了一件殡仪馆的工作服,袖口里缝着那张第七具遗体的交接单复印件。
“就带这么点?”他接过袋子扔进后座。
“缺什么再买。”
“行,缺什么买什么。”他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背,“青禾,下午我让林晟把进货单理出来了,三个月,一共出了七批货。你猜怎么着?全是你说的那七具遗体对应的家属签收的,时间全对得上。”
“家属签收单给我看。”
“明天。今天太晚了,你先安顿下来。”他把车拐进体验馆地下车库,“对了,明天上午体检,抽个血,做个基础筛查。我让林晟安排好了。”
“体检项目里有镇静耐受测试?”
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
“你昨晚说的。你说体验馆入职体检要测镇静耐受,怕员工给客户做模拟的时候自己先紧张晕了。”
“哦,对。”他熄了火,拔钥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是有这个项目。你记性真好。”
“干我们这行的,记性不好早出事了。”
他笑了一声,推开车门:“走吧,上楼。模拟室在四层,你要是不累,我带你认认门。”
我没说累。
“孙姐,前六具遗体的家属,退整容服务的时候,原话怎么说的?”
孙姐把清洁工具往墙边一靠,人没坐,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原话是‘周先生那边全套免费,还送心理疏导,我们就不麻烦殡仪馆了’。”她抬眼看我,“青禾,我提过一嘴,你当时说周砚做慈善,不图钱。”
“我现在没说他图钱。”
“那你翻我柜子找什么?”
“找单子。”我把钥匙放回她抽屉,“家属退了服务,总得有人签字确认。签的是谁,我得看一眼。”
孙姐没动,挡在档案柜前面。
“你看了又能怎么样?他要是真有问题,你一个人查得动?他要是没问题,你俩这婚还结不结?”
“孙姐。”
“别叫我。你听我把话说完。”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仰头看我,“我在这行干了十九年,见过家属闹的、见过同行坑的,就是没见过未婚妻翻档案查未婚夫的。你要查,行,我不拦,但你得告诉我,你查到什么份上就收手。”
“七具遗体,嘴角全是他店里的粉。你让我收手?”
孙姐沉默了一阵,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扔在桌上。
“十分钟。我出去抽根烟,有人来你就说帮我找档案袋。”
她带上门走了。我把六张交接单摊开,一张一张对。
第一具,死亡日期十一月三号,服务项目栏打印着“殡仪馆整容—标准套餐”,被横线划掉,旁边手写“转安宁告别—体验馆对接”。签字人:林晟。受理日期十一月二号。
第二具,死亡日期十一月九号,受理日期十一月八号。签字人林晟。
第三具到第六具,全部一样。受理日期比死亡日期早一天,签字人全是林晟,笔迹一模一样,那个“晟”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勾得特别高,我见过林晟签字,就这个毛病。
第七具的交接单底下多了行铅笔字,老赵的笔迹:“周先生来电,待家属确认后转体验馆。”
人还没死,体验馆先接了单。不是家属找上门,是体验馆提前一天就知道人要死。
我把六张单子按原样叠好塞回去,锁上柜子。孙姐推门进来,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
“看完了?”
“看完了。”我把钥匙还她,“签字的是林晟,受理日期全比死亡日期早一天。”
孙姐把烟别到耳后,没接话。
“姐,你帮我个忙。”我掏出手机——周砚收走的是我平时用的那部,工作用的旧手机还在白大褂内兜里,“我拍几张照片发你,你替我存着。别存手机相册,存你邮箱草稿箱。”
“你让我当同伙?”
“你让我别一个人查。”
孙姐看了我两秒,把耳后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发吧。我老公那个邮箱,他八百年不登一回。”
我拍完照发过去,孙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忽然伸手把我手机按灭了。
“青禾,你听我一句。”她压低声音,“周砚这人我打过两次交道,第一次是前六具家属来退服务,他亲自陪着来的,说话客客气气,但那个客气不对劲。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单子,走的时候还问我要了一份整容流程表。”
“他要流程表干什么?”
“说是‘借鉴学习’。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是在摸我们的作业标准。”孙姐把烟塞回烟盒,“你今晚要去他那儿住?”
“他让我搬过去,说试岗。”
“那你小心点。别的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傍晚周砚的车准时停在殡仪馆后门。我拎着旅行袋上车,袋子里除了换洗衣服,还塞了那件袖口缝着交接单复印件的工作服。
“就带这么点?”他伸手要接袋子。
“缺什么再买。”
“行。”他把袋子扔到后座,发动车子,“下午我让林晟把进货单理出来了,三个月出了七批货,全是那七具遗体家属签收的。时间全对得上。”
“签收单给我看看。”
“明天,今天太晚了。”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背,“青禾,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这样,明天你看完签收单,要是没问题,咱就把试岗合同签了,你正式过来帮我。”
“签收单上家属签字,是本人签的?”
“那还能有假?林晟当面看着签的。”
“林晟办事倒是周全。”
“他跟我三年了,靠谱。”周砚把车拐进地下车库,熄火之后没急着下车,转过头看我,“青禾,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粉的事?”
“想。七具遗体都有,我干了七年没见过这种。”
“所以我让你来我这儿看嘛。设备、原料、流程,全对你敞开。”他拔了钥匙,推开车门,“模拟室在四层,你要是不累,我带你认认门。”
电梯上四楼,走廊尽头一扇白门,门禁面板亮着蓝灯。周砚拿工牌一刷,门开了。
“进去看看。”
模拟室不大,二十来平,正中摆一张美容床,旁边立着一台落地式美容仪,外壳是珍珠白,底座比普通款厚出一截。墙角一排矮柜,柜面上摆着香薰机和几瓶没贴标签的精华液。
“这床跟咱们殡仪馆整容台一个高度。”我走过去按了按床垫。
“专门按你的习惯调的。你站惯了那个高度,换别的你腰受不了。”周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美容仪也是,功率调低了两档,你手法细,大功率反而不好控。”
我绕着美容仪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底座。底座和机身接缝处有一圈极细的划痕,像是被反复撬开过。
“这底座怎么有划痕?”
“搬进来的时候磕的。”周砚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客户电话,我接一下,你慢慢看。”
他转身出了模拟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数了十秒,拉开矮柜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几盒没拆封的面膜。第三个抽屉锁着。
我蹲回美容仪旁边,从旅行袋侧兜摸出一把扁平镊子——殡仪馆顺出来的,平时用来夹棉球。镊子尖插进底座划痕最宽的地方,轻轻一撬。
底盖弹开。
里面塞着一个黑色绒布袋,袋口没扎紧。我倒出来,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针头还带着帽,旁边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登记簿,封面印着“砚安·安宁体验客户登记”。
翻开第一页,七个名字。我一页一页翻过去,七个名字,七个身份证号,后面备注栏统一印着“体验时长五分钟,醒后续费”。最后一栏是“对接人签字”,全签着林晟。
七个名字,和殡仪馆七具失温遗体的无名档案一一对应。名字是家属报的,遗体送进来的时候名字栏空着,家属后来补的——我经手的时候名字栏全是“无名男性”。现在名字全在这本簿子上。
我掏出旧手机,一页一页拍。拍到第三页的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
“青禾,看完了吗?”周砚的声音从门缝外飘进来。
我把登记簿塞回绒布袋,镊子抽出来插回旅行袋侧兜,底盖按回去。手刚离开底座,门推开了。
“客户那边有点急事,我得下去一趟。”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美容仪,扫过我的脸,“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还是跟我下去?”
“我再看看设备。你这美容仪底座有个螺丝松了,我帮你紧一下。”
“不用,回头让林晟弄。”他看了眼手表,“那你在楼上等我,我半小时就回。公寓钥匙在你那儿吧?”
“在。”
“冰箱里有吃的,你先上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青禾,模拟室的门禁你刷不了,出来的时候按那个红色按钮,门就开了。”
“知道了。”
他脚步声远了。我把底盖重新撬开,绒布袋原样塞回去,掏出旧手机又补拍了两张——一张底座内部结构,一张绒布袋塞回后的原状。
拍完把底盖扣好,按红色按钮出门。走廊尽头,林晟正站在电梯口,手里夹着签字笔,笔帽照旧没扣。
“沈老师,周总让我送您上楼。”
“他知道我在模拟室?”
“门禁有记录。”林晟按了电梯,侧身让我先进,“周总说您要是待久了,让我上来看看。”
电梯上行。我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林晟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林晟,那七批货的签收单,家属签完字之后是您收着的?”
“我收着,锁前台柜子里。”
“明天能给我看看吗?”
“周总说了算。”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挺标准,“周总说给您看,我就给您拿。”
电梯到五楼,门开了。林晟没出来,按了关门键。
“沈老师早点休息,明天体检,空腹。”
电梯门合上。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孙姐的短信,四个字:“东西存了。”
底下跟着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她:“看到登记簿了。七个名字,全对得上。”
孙姐没再回。
周砚是十一点多回来的。我坐在公寓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推门进来先看了眼我搁在茶几上的旅行袋,袋子拉链没动过。
“还没睡?”
“等你。”
他脱了外套挂进门边柜子,走过来坐我旁边,手自然搭上我后颈:“模拟室看得怎么样?”
“设备不错。你那个美容仪底座螺丝得紧一下,晃。”
“我让林晟弄。”他手从后颈滑到肩膀,捏了两下,“明天体检,完了咱把合同签了。你那个殡仪馆的假,我下午替你请了,半个月。”
我扭头看他。
“你跟谁请的?”
“你们办公室孙姐,她说帮你走流程。”他语气轻飘飘的,“怎么,我替你请假还得打报告?”
“我手机呢?”
“抽屉里,明天体检完还你。”他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不饿?给你下碗面。”
“周砚,我手机里有殡仪馆的排班表,明天我值班。”
“排班我给你调了。”他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磕在碗沿上,头都没回,“孙姐说你最近两个月没休过整假,正好歇歇。”
我盯着他后脑勺。他磕鸡蛋的手很稳,蛋壳碎得整齐,两半壳扣在一起抖了抖,蛋液落进碗里一滴不剩。这个人做什么都精确。
“周砚,登记簿我看了。”
打蛋器停了半秒,随即又转起来。
“什么登记簿?”
“你模拟室美容仪底座里那本。七个名字,后面备注栏写着‘醒后续费’。”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那七个人,就是我经手的那七具遗体。”
他把蛋液倒进平底锅,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之前先把抽油烟机开了。
“青禾,那本子是客户体验登记,名字对得上有什么奇怪的?家属把人送体验馆,人没了再送殡仪馆,中间走一道手续而已。”
“受理日期比死亡日期早一天。”
锅铲碰着锅底,磕了两下。
“受理日期填的是家属预约时间。”他关了火,把煎蛋铲进碗里,端到我面前,“你吃面,我跟你慢慢说。”
“我不吃。”
“那你坐着。”他把碗搁下,在对面坐好,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像谈业务,“青禾,体验馆有个服务叫‘预立安宁’,客户活着的时候先来登记,签好协议,等真到了那天,家属直接联系我们对接殡仪馆。这叫生前契约,保险行业早就有。受理日期就是签约日期,不是死亡日期。”
“七个人,全是提前一天签的?”
“说明业务员跑得勤。”他笑了一声,把筷子递给我,“你干殡葬的,生前契约没听过?”
我接过筷子,没吃。
“那荧光粉呢?指甲缝里的。”
“家属要求画笑脸,我们提供粉,家属自己带过去给逝者补妆,我管不着。”他给自己也盛了碗面,坐下吃了一口,“青禾,你要是不信我,明天体检完你自己去前台调监控,看家属签字的时候是不是本人来的。”
“监控能看多久的?”
“一个月。”
“前六具遗体最早的是上个月三号,不在一个月内。”
他筷子停在半空,随即笑出来:“你这脑子。行,我让林晟把纸质档案全给你调出来,家属身份证复印件、签字页、服务确认书,一页不少。”
“周砚。”
“嗯?”
“你为什么把我手机收走?”
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因为你这人轴。你查到粉,肯定要打电话给这个问那个问,问一圈回来更睡不着。我让你安安静静歇两天,等体检完,档案摆你面前,你看完自己判断。”他站起来收碗,“你要实在不放心,明天体检我让林晟全程跟着,你手机我放前台,你随时去拿。”
我没再问。面吃了一半,剩下的倒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晟来敲门,手里拎着体检中心的袋子,里面是采血管和登记表。
“沈老师,车在楼下,周总先去馆里安排事了,让我陪您过去。”
“抽几管?”
“三管。常规血检,加一个镇静耐受筛查。”
“镇静耐受怎么查?”
“抽完血给您一支测试剂含在舌下,观察半小时反应。”林晟把袋子递给我,签字笔照旧夹在胸袋里,“周总交代了,您要是不舒服随时停。”
“测试剂什么成分?”
“这个我不清楚,周总定的。”他按了电梯,“您上去问周总吧。”
体检在写字楼六层,就是砚安生物的注册地址。抽完血,林晟递给我一支透明小管,里面是淡蓝色液体。
“含三十秒,别咽。”
我把管口凑到鼻尖。气味不对。殡仪馆处理遗体时用的防腐剂里有一种叫苯扎溴铵的东西,稀释到极淡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我盯了林晟一眼,他表情没变,手指在签字笔上轻轻敲。
“林晟,这管东西你含过吗?”
“我是行政岗,不做产品测试。”
“那谁做过?”
“客户。”他把登记表翻到背面,“签个字就行,沈老师。”
我把小管放回袋子里,没含。
“周砚呢?”
“周总在楼下会客。”林晟把袋子收回去,脸上那点笑终于收了,“沈老师,周总说您要是不配合体检,试岗合同就得往后推。”
“推呗。”
我转身按电梯下行。林晟没跟上来,站在原地看着我,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回公寓我把门反锁了,从旅行袋里抽出那件缝了交接单的工作服,又翻出旧手机。登记簿照片还在,七页,清清楚楚。我把工作服叠好装进洗衣袋,袋口别了张便签,写着“孙姐收”——孙姐家楼下那间洗衣店,老板跟她熟,我们平时送洗工服都走那儿。
下午两点,周砚来敲门。
“体检怎么没做?”
“不想做。”
他靠着门框,没进来。
“青禾,你拿自己身体赌气?”
“我拿你当赌注。”我把洗衣袋提起来,“工服脏了,我下楼送洗。”
“我让林晟去。”
“洗衣店老板认我,不认林晟。”
他看了我两秒,侧身让开路:“去吧,二十分钟。”
洗衣店就在楼下街角。老板接过袋子扫了眼便签,心领神会地搁到柜台后面。我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孙姐的消息:“拿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被看了两天。明天他让我签合同。”
“签之前报警。”
“报警没用,他手里有就診记录,我闹起来就是他说的‘情绪不稳定’。”
“那录像呢?模拟室不是有监控?”
“监控一个月覆盖了,前六具最早的不在。”
孙姐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你确定只有登记簿?他搞那么大动静,总得有个东西能看。”
我站在街边,风吹得脸发僵。美容仪底座里那本簿子塞得进去,再塞个小点的东西也塞得进去。周砚说模拟室设备是按我手法调的。美容仪的底座,他反复撬过。撬那么多次,不可能只为塞一本登记簿。
“孙姐,你再帮我个忙。”
“说。”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还没给你发消息,你直接打110,就说砚安体验馆有人非法行医。”
“你疯了?”
“我赌他暗格里还有别的。”
第二天上午签合同。周砚把试岗协议摊在会客区茶几上,旁边摆着一支签字笔,笔帽扣得严严实实。
“签完这份,下午我让林晟带你去办入职。”他把笔递过来,“青禾,别跟我较劲了。粉的事、登记簿的事,你查了两天,查出什么了?”
“查出你助理签字比你本人签字勤快。”
他笑了一声,手指在协议上点了点:“签吧。”
我拿起笔,慢慢拧开笔帽。十一五十。十一五十五。十二点整,楼下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周砚脸上的笑没掉,只是嘴角僵了一瞬。
“你报的警?”
“我同事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时表情已经调整好了,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笑。
“行,来都来了,那就查清楚。”他拉开会客区的门,对前台喊,“小陈,把七位客户的纸质档案全部调出来,警察同志要看什么给什么。”
两个民警上楼的时候,周砚迎上去握手,自我介绍,语气客气得像接待客户。
“同志,我未婚妻最近精神压力比较大,殡仪馆工作强度高,我正给她办休假。她可能有些误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沓就诊记录。我扫了一眼抬头:市精神卫生中心,患者姓名沈青禾,诊断栏写着“焦虑状态伴轻度偏执”,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周砚,我什么时候去过精神卫生中心?”
“青禾,你忘了?上周三我陪你去的,你填了量表,医生建议你休息。”他转向民警,语气沉下来,“同志,我跟她下个月结婚,她这个状态我也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你们要查体验馆,我全力配合,但她得先回避。”
民警看了看就诊记录,又看了看我。
“沈女士,这些情况你先跟我们同事在隔壁坐一会儿,我们把体验馆的设备封存了再说。”
“封存之前让我进模拟室看一眼。”
“青禾。”周砚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听得见,“别闹了。”
民警挡在了走廊中间。
我没硬闯,退到隔壁财务室坐着。门外警察走动,林晟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掏出旧手机给孙姐发消息:“进不去。他们封设备。”
“你等他们封到模拟室的时候再开口。”孙姐回得很快,“你刚才说暗格?警察拆美容仪的时候你提一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走廊里警察在搬器材,美容仪底座被人抬起来,我推门出去。
“同志,那个美容仪底座有暗格。”
搬仪器的民警停下来看我。周砚从会客区探出头,脸上终于没了笑。
“底座是封死的,我拆过。”他走出来,“青禾,你非要在警察面前——”
“拆过没拆干净。”我蹲下来指那圈划痕,“镊子能撬开,里面塞过东西。”
民警把美容仪翻过来,用螺丝刀沿着划痕撬了两下,底盖弹开。绒布袋还在。登记簿也在。袋子底下还压着一个U盘,黑色,指甲盖大小。
周砚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U盘是设备备份用的。”他声音很稳,“里面是操作教程。”
民警把U盘装进证物袋:“是不是教程,回去看。沈女士,你也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周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他在殡仪馆家属脸上见过,当事情超出预期、需要重新计算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青禾,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周砚,U盘里要真是教程,我跟你道歉。”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去派出所的路上,孙姐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工服里那张交接单复印件,洗衣店老板收好了,我跟他说了,警察要是问,他随时能拿出来。”
我回她:“U盘找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周砚脸白了。”
孙姐秒回:“那就对了。你总算没白挨这两天。”
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办案的赵警官先看的是文件列表。七个视频,按日期命名,最早那个是十一月二号,最晚是十二月三号。
“你认得这些人吗?”他把屏幕转过来。
第一段视频点开,美容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鬓角别着个珍珠发卡。我认得她。殡仪馆那具遗体的家属来认尸时带过一张生活照,发卡一模一样。
“认得。十一月三号送来的,我经手的第二具。”
赵警官没接话,点开第二段。又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手腕上一串红绳。第三段、第四段,我逐一点头。到第七段,画面里是那个无名男性,指甲缝里嵌着粉的那个。他躺在美容床上,周砚站在旁边,手里举着注射器。
“现在开始体验,五分钟,放松。”视频里周砚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人,“感觉冷是正常的,别怕。”
针头扎进手臂。女人眼皮慢慢耷下去,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出。周砚盯着表,到第四分钟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一支笔,笔尖挤出一小滴冷蓝色的胶状物,在她嘴角画了个往上挑的弧线。
“好了,时间到。”他拍了拍女人的脸,“醒醒。”
人没醒。他又拍了两下,加了点力道。第五分钟过半,女人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周砚笑了,把笔收进口袋。
“体验完了,感觉怎么样?”
“头晕……刚才我是不是死了?”
“接近了。想更深入的话,二期套餐有十分钟深度模拟,续费今天办打八折。”他把合同递过去,“下次不保证能醒这么利索,深度体验得提前预约。”
赵警官按了暂停。
“每段结尾都有这句话?”
“你往下看。”我指着屏幕,“后面还有。”
第七段末尾,周砚对那个无名男性说的是同一套词,一字不差。区别在于这段视频的最后一帧,男人躺在床上没动,周砚伸手探了探他鼻息,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打电话。
“林晟,七号客户没醒。按预案走,遗体交接单填失温。”
视频到此为止。
赵警官把七段全部过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孙姐坐在我旁边,手在膝盖上攥成一团。
“荧光粉样本呢?”赵警官问。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载玻片,又递上体验馆的宣传册,封底色卡那一页折了个角。
“样本是从第七具遗体指甲缝里取的。宣传册上印的‘冷月蓝’,色号和样本比对过,光谱一致。”
赵警官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拍了照,叫来技术组的人。等人出去的工夫,他翻着之前那份就诊记录。
“这个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我们核实过了。”他顿了顿,“挂号系统里查不到你的就诊记录。周砚提交的这份,医院那边说格式不对,公章位置也偏了。”
“他伪造的?”
“目前看是这样。但还得走鉴定程序。”赵警官合上文件夹,“沈女士,你提供的录像和物证已经够立案标准了。案件性质从家庭纠纷转为涉嫌非法行医,如果七号客户的尸检结果能印证录像内容,还要加一条过失致人死亡。”
“尸检什么时候能做?”
“已经送法医那边了,加急,最快明天下午出初步结论。”他站起来,“你先回去,手机保持畅通。周砚那边我们会传唤,但传唤不等于拘留,你得有心理准备。”
从派出所出来,孙姐拽着我去吃了碗馄饨。我吃了三个就搁了勺。
“吃不下也得吃。”她把碗推回来,“你后面还有硬仗。上庭作证,他律师肯定要咬你。你跟他什么关系?未婚妻。你查他动机是什么?感情纠纷。这些话他们一定会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姐把醋瓶往桌上一墩,“你今天在派出所那个样子,眼睛都是直的。我告诉你沈青禾,你现在最不能垮。七条人命,你垮了谁替她们说话?”
我把剩下半碗馄饨吃了。
三天后周砚被正式拘传。消息是赵警官电话通知的,说周砚到案后全程不开口,律师到场之后才说了句“设备操作合规,客户签了知情同意书”。
“知情同意书我们看了。”赵警官在电话里说,“七份,签字全是林晟代签的,客户本人签字栏空着。”
“林晟呢?”
“另案处理。他倒是痛快,进去就撂了,说所有流程都是周砚定的,他只管跑腿签字。”
案子拖了五个月才开庭。中间周砚的律师申请过一次取保候审,理由是“嫌疑人系初犯、有固定住所、无社会危险性”。检察院没批。赵警官后来跟我说,法医在第七具遗体的血液里检出了微量右佐匹克隆,和录像里注射器的残留成分一致。这个结果一出来,过失致人死亡那条就坐实了。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深灰外套,没化妆。旁听席上坐着三四个家属,有一个老太太一直在抹眼泪,手里攥着张照片,是那个手腕系红绳的女人。
周砚被带进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看守所的统一服装不太合身,领口松垮垮地敞着。他往被告席走的时候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快四十分钟。七名被害人,七次非法注射,七段录像,七份代签的知情同意书。每念到一个名字,旁听席上就有人抽一下鼻子。
轮到我作证。法警领我到证人席,我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周砚。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节奏很匀,跟他以前在茶几上敲的那两下一样。
“证人沈青禾,请你指认,录像中的七名被害人,与你经手的七具遗体是否一一对应?”
“对应。第一段录像里的珍珠发卡,第二具遗体送来时家属提供的遗物照片上有同款。第二段录像里的红绳……”
我一段一段说完。说到第七段的时候,我停了停。
“第七具遗体,指甲缝里嵌着冷月蓝荧光粉。该荧光粉与被告经营的体验馆宣传册色卡标注的‘冷月蓝’光谱一致,我本人经手取样,样本已提交法庭。”
周砚的律师站起来交叉询问,问的问题跟孙姐猜的差不多——我跟他什么关系,我有没有可能出于感情纠纷伪造证据,我为什么私自撬开美容仪底座。
“因为七具遗体的嘴角都有同样的微笑弧线。”我对着话筒说,“我干了七年遗体整容,没见过哪家家属会带荧光粉来殡仪馆自己补妆。”
律师还想追问,审判长打断了他,说证人已经答过了。
最后陈述的时候周砚站起来,没看律师递过来的稿子。他对着审判席说了一通公司经营理念,说“安宁告别”是给临终者尊严,说客户都是自愿体验。说到最后,他转头看向旁听席,目光扫过那几个家属,落在后排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身上。
“沈老师是我们的首席告别师,她最懂体面。这些流程她全程参与过,设备也是按她的操作习惯调的。”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旁听席上那个老太太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把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放在证人席桌面上,没说话,站起来往门口走。法警没拦我,审判长敲了法槌,宣布休庭。
回殡仪馆的路上孙姐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冬天的风灌进来割脸。她没问法庭里的事,也没问周砚最后那几句话。开到殡仪馆后门,她停稳了才开口。
“冷藏间钥匙在我抽屉里,第七具还没火化,家属那边手续没办完。”
“我知道。”
“你去看看她吧。”孙姐拔了钥匙,“她嘴角那道粉,你之前擦掉没有?”
“没擦。留着当证据。”
“现在案子结了,你给擦了吧。”
冷藏间的灯管还是那根惨白的旧灯管。第七具遗体拉开抽屉的时候,白布上凝了一层薄霜。我掀开布,那张脸冻了快半年,五官轮廓早就塌了,唯独嘴角那道冷蓝弧线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手电一打才泛出光。
我拿了根新棉签,蘸温水,顺着弧线一点一点擦。荧光粉混着水化开,棉签头变成灰蓝色。
擦干净了,我给他把嘴角的皮肤抚平,把该合的合上。做完这些,我站在冷藏间里,对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你不用笑了。”
我一段一段说完,每点到一具遗体,旁听席上就有人把脸埋进手里。说到第七具指甲缝里的荧光粉,我把载玻片样本的送检编号念了一遍,和公诉人手里的物证清单对上了。
周砚的律师站起来,问我为什么私自撬开美容仪底座。
“因为七具遗体的嘴角都有同样的微笑弧线。”我对着话筒说,“我干了七年,没见过哪家家属会带荧光粉来殡仪馆自己补妆。”
律师还想追问,审判长打断了他。
最后陈述时周砚站起来,没看律师递的稿子。他说“安宁告别”是给临终者尊严,说客户都是自愿体验。说到最后,他转头扫过旁听席,目光落在那几个家属身上。
法庭静了两秒。那个攥着照片的老太太抬起头,直愣愣看着我。
我把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放在证人席桌面上,没说话,站起来往门口走。法警没拦,审判长敲了法槌宣布休庭。
回殡仪馆的路上孙姐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开了条缝,冬天的风割脸。她没问法庭里的事,开到后门停稳了才开口。
“冷藏间钥匙在我抽屉里。第七具还没火化,家属手续没办完。”
“我知道。”
“嘴角那道粉,你之前擦掉没有?”
“没擦。留着当证据。”
“案子结了,你给擦了吧。”
冷藏间的灯管还是那根旧灯管。我拉开抽屉,白布上凝了一层薄霜。掀开布,那张脸冻了快半年,五官早就塌了,唯独嘴角那道冷蓝弧线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手电一打才泛出光。
我拿了根新棉签,蘸温水,顺着弧线一点一点擦。荧光粉化开,棉签头变成灰蓝色。
擦干净了,我给他把嘴角的皮肤抚平,该合的合上。然后站在冷藏间里,对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你不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