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新婚夜,太子妃攥着我的衣领,让我碰她。
我跪着说不敢。
她问:“你当真愿意别的男人碰我?”
我不愿。
可她中了药,我不能趁她神志昏沉,要她许下什么。
我替她披上外衣,提刀踹开喜房的门。
那一夜,我原想救一个人。
后来,整座东宫都跪在了我的刀下。
第一章
喜烛烧断了一截。
裴照宁趴在桌边,指尖抠着杯沿,杯中残酒沿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祁铮,出来。”
我从梁上落地。
她伸手抓我,却连袖口都没抓稳,整个人向前栽下。
我接住她,掌下隔着嫁衣,仍能摸到她背上渗出的冷汗。
“谁给你的酒?”
“太子身边的高顺。”
她说完这句,牙关已经开始打颤。
我拿银针探过残酒,又检查她的瞳孔。针没有变色,她的视线却追不上我的手。
不是寻常醉酒。
窗外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我将她扶到床边,刚要拔刀,衣领被她攥住。
“帮帮我。”
她抬起眼,眼底全是血丝。
我身体一僵,单膝落地。
“属下不敢。属下去找太子,请太医。”
“你当真愿意别的男人碰我?”
我握刀的手绷紧。
“不愿。”
“那就你来。”
我抬头看她。
她连我的脸都快看不清了,却还在试图抓住眼前唯一认识的人。
我解下外衣,裹住她的肩。
“好。我带你出去。”
她的手松了一点。
“不是让你……”
“等你清醒,想说什么,我都听。”
我从腰间摸出随身的护心丸,掰开蜡封,却没有贸然喂她。
药性不明。
给错一颗,可能就没命。
我把药收回去,扶她靠在怀里,伸手扯断床帐,绕过她的腰,把人固定在我背上。
“抓紧。别睡。”
门外忽然传来高顺的声音。
“殿下,奴才亲眼见那影卫进了喜房,已经半刻钟了。”
紧接着,是太子的笑。
“孤说过,裴家的女人养不熟。”
我站在门后,没有动。
裴照宁的手指在我肩上蜷了一下。
她听见了。
“御史到了吗?”太子问。
“到了。裴家的陪嫁都扣住了。只等开门,便有人证。”
“记住,奸夫是她从将军府带来的。孤受了这份羞辱,明日便能收回裴家的兵权。”
我的刀出了半寸。
裴照宁贴着我耳边,吐字已经含混。
“他……算计我。”
“我知道。”
“别让他抓到你。”
她都快站不起来了,还在担心我。
我把刀彻底拔出来。
门外,高顺拔高声音。
“太子妃,殿下来了,还不迎驾!”
我抬脚。
两扇门轰然撞开。
高顺躲闪不及,被门板拍中鼻梁,捂着脸滚下台阶。
太子萧承祐站在廊下,笑还挂在嘴角。
看见我背着人出来,他的目光先扫过我手里的刀,再落到裴照宁身上。
“贱奴,放下孤的妻子。”
我把沾着残酒的杯子抛到他脚边。
“先请太医验酒。”
他眼皮一跳。
“拿下。”
两名侍卫冲上来。
我避开长枪,刀背砸断一人的手腕,再用刀柄撞上另一人的咽喉。
他们倒地时,御史周秉正好跨进院门。
太子立刻转头。
“周大人,你亲眼看见了。此奴夜闯喜房,挟持太子妃,还敢伤人。”
周秉看了眼我背上的裴照宁。
“太子妃为何不能站立?”
高顺捂着流血的鼻子抢话。
“自然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裴照宁动了动。
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伸手托住她的膝弯。
“别说话。”
她却抬起头,用尽力气看向周秉。
“酒……高顺送的。”
高顺扑过去,想踩碎地上的杯子。
我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钉穿他的鞋面。
惨叫撞上屋檐。
我盯着周秉。
“杯子在这里。送酒的人也在这里。周大人若还想保住自己那块御史牌,别让任何人碰。”
周秉的手指颤了颤。
他身后的书吏已经提起笔。
太子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一个奴才,也敢教朝廷命官做事?”
“我不教他。”
我背着裴照宁,跨下台阶。
“我只提醒他,今晚这里有多少张嘴。”
院门外,十几个被请来捉奸的宾客站得笔直。
方才还准备看裴家的笑话。
此刻,谁都不肯先开口。
太子抬起手。
院门合上。
墙头冒出弓箭。
“祁铮,你走得出去吗?”
我看见箭尖,听见背上越来越轻的呼吸。
衣领处传来裴照宁指甲刮过布料的声音。
她撑不住了。
我向太子走过去。
他退了一步。
“你想做什么?”
我又走一步。
“我进将军府前,做过三年死士。”
“你带了多少人,我不在乎。”
刀锋抵上他的衣襟。
“我只数,杀你要几步。”
第二章
第一支箭擦过我的耳侧,钉进廊柱。
太子猛地侧身。
我顺势扣住他的肩,刀刃压上喉咙。
皮肤破开,血沿着领口渗进去。
“都退下!”他吼。
墙头弓弦松了。
我的左手旧伤被扯开,掌心开始发麻。
不能耗。
我看向周秉。
“周大人,劳你跟我走一程。”
他喉结动了动。
“你可知道挟持储君是什么罪?”
“知道。”
“那你还……”
“我若不挟持他,死的就是太子妃。你方才亲口问了,她为何站不起来。现在不想知道答案了?”
周秉看向裴照宁。
她的手已经从我肩上垂下来。
他咬住牙,转头命令书吏。
“封杯,封酒。东宫所有人不得碰证物。”
太子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秉。”
周秉没有看他。
“臣奉召来见证。殿下既请臣来了,总得让臣把事情见证完。”
我押着太子,一路走到东侧门。
门外停着将军府送嫁的马车。
车夫趴在车辕下,后脑有血。
我蹲下探过他的鼻息,还活着。
太子扯了扯嘴角。
“裴家人不懂规矩,替你们教训了一下。”
我将他的脸按上车辕。
木头撞出一声闷响。
“再说一句。”
他鼻梁磕破,挣扎着骂了一声。
我手上加力。
他不吭声了。
周秉把车夫拖到路边,自己的书吏爬上车,接住裴照宁。
我割断太子腰间玉带,绑住他的手,推他坐进车厢。
“去回春巷。”
太子抬起头。
“你连太医院都不敢去,还说不是心虚?”
“东宫的酒,我喝不起。”
我甩动缰绳。
“东宫的药,我也不敢用。”
马车驶出长街,高顺的喊声远远追来。
“封城!贼人劫持太子,封城!”
我没有回头。
回春巷里住着孙鹤。
他曾在军中做医官,因为不肯替一个被打死的粮吏改验尸记录,被逐出太医院。
裴照宁救过他的命。
我的左手,也是他接回来的。
马车停下时,孙鹤提着药箱,已经站在门边。
“将军府的车一进东宫,就有人来请我。我赶到半路,东宫便封了门。”
他看见裴照宁,脸色沉下去。
“抬进去。”
太子冷笑。
“你敢治,便是同谋。”
孙鹤跨过门槛,头也没回。
“你再耽搁一盏茶,她死了,你明日就得给裴将军解释,为什么女儿嫁进东宫不到三个时辰,便横着出来。”
太子的嘴闭上了。
我把人放到诊床上。
孙鹤翻开她的眼皮,又嗅了嗅封存的残酒。
“柳眠散。”
他拆开针包。
“先软筋,后伤肺。用量再多一点,就能让人昏死过去。”
周秉站在门边。
“能查出是谁下的吗?”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能查出她中的是什么,不能从她肚子里查出凶手的名字。”
孙鹤把我推出屏风。
“守门。别让人扰我。”
裴照宁的手从被褥下伸出来,拽住我袖口。
我低下头。
她艰难地吐出一句。
“别杀他。”
我看向太子。
“我知道,他还有用。”
她摇头。
“不值……赔你的命。”
我胸口堵了一下。
十年前,我被人按在将军府门外,背上压着烙铁。
她掀开车帘,说的也是这句。
一个逃出来的罪奴,不值钱。
可她拿自己的玉佩,换了我的命。
如今,她又在为我的命算账。
我把袖口放进她掌心。
“我就在外面。”
天将亮时,裴照宁终于能坐起来。
她喝完药,先问周秉。
“记了吗?”
周秉举起手中的笔录。
“从东宫开门开始,一字未漏。”
她看向太子。
“你原本想让我背什么罪名?私通影卫,还是勾结外臣?”
太子靠在椅上,唇角的血已经干了。
“你清醒了,就该管好你的狗。”
我往前半步。
裴照宁抬手,挡住我。
“你想要我父亲手里的北境军。娶我,是为了拿印。毁我,是为了杀人灭口。”
太子盯着她。
“女人太聪明,活不长。”
她把药碗放下。
“你今日也不太聪明。”
门外脚步声密集。
有人拍响院门。
“奉旨,诛杀逆奴祁铮!”
太子终于坐直,眼里有了光。
“听见了吗?”
“父皇来救孤了。”
第三章
院门被撞了一下。
孙鹤的药柜跟着震,几只瓷瓶滚下来,我伸手接住一只,余下的砸在地上。
苦药味漫过脚边。
周秉去开门,被我拦住。
“先看是谁。”
门缝外,禁军统领杜骁举起令牌。
“祁铮,把太子交出来。”
我认得他。
他曾在北境跟着裴将军打过仗,后来调回京城,做了禁军右营统领。
可认得,不代表能信。
“旨意呢?”
他抬起卷轴。
“在此。”
“念。”
太子在身后笑出了声。
“狗东西,你还想验旨?”
我把刀往他颈边送了半寸。
他吸了口气,笑声断了。
杜骁隔着门念完。
旨意只说我行刺储君,挟持太子妃,命禁军就地格杀。
没提毒酒。
没提御史。
更没提东宫请人捉奸。
周秉攥紧笔录。
“杜统领,此案尚未查明,下官亲眼……”
“周大人。”杜骁打断他,“你说的话,可以入案。但现在,我要奉旨办事。”
裴照宁站了起来。
腿一软,我扶住她。
她看向门外。
“杜统领,我父亲在雁回关替你挡过一箭。”
杜骁没有回答。
“我不求你徇私。只求你让刑部验酒,让太医验伤,再决定杀谁。”
门外静了片刻。
杜骁压低声音。
“太子妃,别再提你父亲。”
裴照宁抓住我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
“他怎么了?”
杜骁没说。
我却听见门外有人抖开第二份卷轴。
“北境主将裴正川,私扣军粮,蓄养死士,意图谋逆。即刻解送入京,家眷一并收押。”
太子靠回椅背。
“现在明白了吗?”
“你们不是毁了孤的计划。”
“你们只是让计划早了几个时辰。”
裴照宁往前走了一步。
太子看着她,眼底带着笑。
“照宁,你现在跪下来,认你父亲的罪,孤还能留你做个侧妃。至于这条狗,孤可以让他死得快一点。”
她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碗药,泼了他满脸。
太子闭眼,药汁从下巴往下滴。
“裴照宁!”
“我父亲守了二十年边关。你说他私扣军粮?”
她把碗砸在他脚边。
“萧承祐,你吃进嘴里的饭,有几口不是他护住的!”
外面的人开始撞门。
杜骁喝止了两声,没能压住另一名监军。
我看向后窗。
院外的槐树上挂着半片黑布。
有人替我们留了路。
我没动。
裴照宁也看见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按在窗沿。
树后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半枚相同的铜扣。
是她的人。
“带孙先生和周大人走。”她说。
周秉攥着笔录。
“我不走,证据留在这里。”
我看着他。
“证据不会自己说话。你死了,这几页纸就是乱党伪造。”
他脸上的肉颤了颤,终于点头。
我们押着太子,从后窗撤进隔壁的空院。
巷尾,裴家的女管事许蓉带着两辆运药车。
她看见裴照宁,一只手按住车沿。
“姑娘,你怎么成这样了?”
“还没死。先走。”
许蓉眼眶发胀,转身掀开夹层。
我把太子塞进去,自己最后上车。
车轮滚动,巷口传来破门声。
太子在黑暗中笑。
“逃吧。京城一百零八坊,哪一坊不是萧家的?”
我扯下一块布,堵住他的嘴。
马车停在一间旧纸铺后院。
门刚关上,裴照宁便把一只包着油布的木匣放到桌上。
“祁铮,有件事,我原本想等过了今晚,再告诉你。”
我没有接。
“你进东宫,不只是成婚。”
她点头。
“我查到,十年前西仓粮案的副册,藏在东宫。今晚换防,许蓉的人才有机会进去。”
我盯着木匣。
十年前。
西仓粮案。
我父亲就是那一案里,被判满门抄斩的仓曹书吏。
我靠死人堆里的一条排水沟逃出来,最后还是被捉回去,发卖成罪奴。
裴照宁把木匣推过来。
“我答应过你,帮你查。”
太子忽然开始挣扎。
我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
他盯着木匣,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们敢开?”
我掀开匣盖。
里面不是账本。
是一份发黄的手谕。
最上面六个字,我看了三遍。
“西仓粮银,内拨。”
末尾有朱批,有御印。
还有一句。
“祁氏既知,不可留。”
我伸手去拿,左手却抖得夹不住那张纸。
太子终于笑了。
“你以为害你家的是孤?”
“祁铮,你要找的人,在龙椅上。”
第四章
我攥住太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椅脚刮过砖面,刺得耳膜发疼。
“你再说一遍。”
太子看着我的手。
“你爹不肯改账。”
“皇陵要银子,朝廷拿不出来,便先挪西仓赈粮。偏偏你爹认死理,非要说冬天还长,灾民会饿死。”
“后来灾民真饿死了,总得有人负责。”
我把他撞在墙上。
他后脑磕出一声响,笑声变成了咳嗽。
“孤那年还没监国。你杀了孤,也替不了你爹报仇。”
我抽出刀。
刀锋抵住他的胸口。
裴照宁没有拦。
她站在我旁边,只说了一句。
“你父亲认的账,不能最后由你认罪。”
我的手停住。
刀刃已经扎进衣料。
再往前一点,他就死了。
可我父亲会继续是贪赃枉法的罪臣。
我娘、我的妹妹,还有那一夜跪在院里的十七口人,仍会被写在罪册里。
我把刀抽回来。
太子胸口起伏,眼里刚浮起一点得意,我抬手卸了他的下颌。
他张着嘴,声音全堵在喉咙里。
“我不杀你。”
“你得把这些话,留着说给天下人听。”
许蓉将一封信摆在桌上。
“北境送来的。将军三日前已经被拿。副将赵奇接了军印,正在清理亲兵。”
裴照宁拆信的手没有停。
看完,她把信压在掌下。
“父亲的人,还剩多少?”
“能联系上的,不到两成。”
“粮道呢?”
“也断了。”
我看向她。
她抬起头,嘴唇没有血色。
“祁铮,我们不能只逃。”
“我知道。”
她父亲被押在路上。
我家人的名字压在旧案里。
手里这一张纸,带不走两条路上的人。
孙鹤检查过手谕,开口道:“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但你们拿着它出去,陛下一句伪造,就能让你们全死。”
周秉把笔录压在手谕旁。
“还需要账。”
我问:“什么账?”
“银子从哪里出,经过谁的手,去了哪处工地。手谕可以被说成伪造,几百名工匠的工钱、十几家石场的收款、户部留存的拨银勘合,总不能一并伪造。”
裴照宁看向许蓉。
“去找宁王。”
我皱眉。
宁王萧承岳,皇次子。
没有封地兵权,常年修河,回京不到半个月。
“你信他?”
“不信。”
她把信折好。
“但他母亲死在当年的赈灾路上。他也在查西仓。”
太子的眼睛突然睁大。
我看见了。
他怕的不是我们知道手谕。
是宁王也知道。
中午,纸铺外响起梆子声。
官差举着画像,逐门搜查。
太子抬头听着,眼底又有了光。
我抓起一把纸灰,抹上他的脸。
他拼命往后躲。
我扯开他的锦袍,给他套上纸铺伙计的粗布衣裳。
“你想出去?”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好。”
我接好他的下颌。
“现在就出去。”
半个时辰后,东市刑台前,人越聚越多。
高顺站在台上,鼻梁缠着布,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下跪着的,是裴照宁送嫁的侍女阿芜。
她背上全是鞭痕。
“裴氏不知廉耻,与影卫私通!此婢从中牵线,罪该当诛!”
高顺举起刀。
“太子妃若还有半分良心,便自己出来认罪!”
我站在人群里,听见旁边有人啐了一口。
“将军府的脸,全让她丢尽了。”
裴照宁的指尖掐进掌心。
我握住她的手,掰开。
“看着。”
高顺的刀刚往下落,一只木牌飞上台,撞偏刀锋。
我踩着刑台边沿翻上去,把蒙着布袋的人摔到他脚边。
布袋扯开。
高顺看见太子的脸,刀当啷掉地。
四周先静下来,随后有人倒吸气。
我一脚踩住高顺的手。
“殿下。”
“你亲自说说,谁下的药?”
太子浑身发抖。
我压低声音。
“弓手在屋顶。你舅舅的人已经追来了。你若不说清楚,我就站在你身后。”
他的脸白了。
远处屋脊上,确实架起了弓。
那不是宁王的人。
是梁国舅的灭口队。
第五章
太子盯着屋顶,嘴唇开始哆嗦。
我把他向前推了一步。
屋顶的弓手没有放箭。
太子立刻明白,他们顾忌的不是他的命,是台下几百双眼睛。
只要乱起来,他就未必还能活。
“高顺下药!”
他喊破了音。
高顺猛地抬头。
“殿下,分明是您吩……”
我松开踩着他的脚。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太子。
“您说裴氏不肯交出将军私印,只有毁了她的名声,裴正川才会低头!您还说,等事成之后,让奴才去北境做监军!”
太子一脚踹过去。
“闭嘴!是你自作主张!”
两人滚在一起。
台下的人往后退,议论声炸开。
周秉从人群中走出,举起官牌。
“本官御史周秉。昨夜太子妃中毒,证物已封存。东宫诬告案,本官自会呈报!”
屋顶传来弓弦响。
我抓住太子领口,将他往侧面一拽。
箭擦过他的肩,钉进刑台。
太子尖叫。
台下的人开始奔逃。
第二支箭奔着周秉去。
我扑过去,刀身挡开箭头,左手撑地时,那道旧伤彻底裂了。
掌根一热。
血流进指缝。
屋顶有人提刀扑向弓手,是许蓉安排的裴家旧部。
我转头找裴照宁。
她已经割断阿芜身上的绳索,把人交给孙鹤。
一名官差冲过去,想抓她的头发。
她捡起高顺掉落的刀,横在身前。
“再往前一步。”
官差停住了。
她握刀的手还在抖。
刀锋却没有退。
我把太子拖下来。
高顺抱住我的腿。
“救我!我什么都说!国舅要杀我,他一定会杀我!”
我拎起他的后领。
“那就活着说。”
撤进巷口时,杜骁带人拦住了去路。
两排长枪齐齐压下。
我举起染血的刀。
杜骁的目光落在我左手上,又看了眼太子肩头的箭。
“谁射的?”
太子抢着开口。
“乱党!都是乱党!杜骁,杀了他们!”
高顺跪在地上。
“是国舅府的死士!箭尾有梁家的暗记!杜统领,奴才认得!”
杜骁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拔出太子肩头的箭。
太子疼得整个人蜷起,刚要骂,杜骁已经将箭尾递到他眼前。
尾羽下刻着一枚小小的梁字。
“殿下,这也是乱党伪造?”
太子张着嘴,没说出话。
巷外马蹄声逼近。
杜骁收起箭,忽然侧身。
“左边第二道门。进去。”
我没动。
他盯着我。
“裴将军当年替我挡箭,不是为了让我今日替人灭他的满门。”
我收刀,带人进门。
门在身后合上。
杜骁在外面下令。
“逆贼往南街去了,追!”
屋内,宁王萧承岳站在窗边。
他穿着一身灰色常服,脚上沾着泥,身后只有两名护卫。
太子看见他,猛地挣扎。
“是你!”
宁王没有理他,先向裴照宁拱手。
“来迟了。”
裴照宁扶着桌沿。
“客套话留到活下来再说。我要我父亲活,要西仓案重审。你要什么?”
“我要储位。”
宁王答得很直。
“也要知道,我母亲当年送去灾区的三十车粮,为什么全换成了砂石。”
他看向我。
“祁铮,你父亲最后经手的,就是那批粮。”
我把手谕放在桌上。
宁王看完,手背的筋一根根绷起。
半晌,他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开三司会审。”
我按住那张纸。
“不是在你府里审,也不是在宫里审。”
“在承天门外,当着百官,当着京城百姓。”
宁王看我一眼。
“父皇不会准。”
“那就让他知道,不准,也压不住。”
他没有立刻答应。
裴照宁把太子肩头那支箭放到桌上。
“你哥哥活着,梁家就能拿你作替罪羊。他死了,梁家照样能说,是你谋储弑兄。”
“殿下,你已经在局里了。”
宁王伸手拿起箭。
门外传来敲击声。
他的护卫出去,很快折回,脸色发青。
“王爷,国舅请出陛下口谕。”
“日落之前,交出祁铮。”
“否则,裴家满门,先斩后奏。”
第六章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纸。
离日落,不到两个时辰。
宁王把京城坊图铺开。
“裴家人关在刑部狱,梁崇派左营禁军守着。裴将军还在进京的路上,最快今夜到通济门。”
裴照宁问:“我祖母呢?”
“也在狱中。”
她手掌压着桌沿,指节一寸寸泛白。
裴老夫人今年七十二。
我进府那年,她嫌我太瘦,背着裴照宁往我碗里塞了两块肉。
现在,她因为我背上的这位新娘,被关进死牢。
我拿起刀。
“我去换。”
裴照宁一把按住刀鞘。
“换谁?”
“换你祖母,换阿芜,换……”
“他们会换吗?”
她站到我面前。
“祁铮,萧承祐昨夜给我下药时,想过留下裴家谁的命吗?”
“你把自己送过去,他们只会多杀一个。”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压了下来。
“我救你,不是为了养一个替我赴死的人。”
屋里没有人说话。
孙鹤拿着绷带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左手。
“骨头没长好,就敢用这只手挡地。你再这么打,往后连碗都端不住。”
我低头。
掌心的伤口翻开,血顺着腕骨滴在地上。
我不是杀不死。
再冲一次刑台,未必还能回来。
宁王把一份名册递给我。
“要救人,先拿住他们舍不得丢的东西。”
名册上,写着梁家在京的六处粮仓。
“梁崇拿的是兵,靠的是粮。京城这半个月的粮价,全在他手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他把赈粮也囤了?”
“今年河患,朝廷拨下的粮,只送出去三成。”
周秉猛地拍桌。
“又是粮!”
宁王看向他。
“所以我要户部的实账。但掌账的贺典吏,妻儿都被梁家扣着,不肯开口。”
我问:“关在哪里?”
“城西慈恩庵。”
许蓉当即出声。
“我去。”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管事衣裳。
“男人进庵,会惊动人。我带姑娘去送香油。”
裴照宁点头。
我伸手拦她。
她看向我裹着绷带的左手。
“你现在连握刀都疼,还想一个人做完所有事?”
我把手放下。
她从桌上拿起一把短匕,藏进靴筒。
“你救我的人。”
“我去救你的证据。”
行动前,宁王摊开一张空纸。
“诸位若助我得位,我可以许官。”
我接过笔。
“先不写官。”
我在纸上写了三条。
重审西仓粮案。
废除罪臣未成年子女连坐入奴的旧例。
军粮账目,每年交由三司交叉核验,不许内廷独封。
宁王看完,抬头看我。
“第三条,等于让三司管皇帝的手。”
“是。”
“你知道自己在要什么?”
我把笔放下。
“我知道我爹怎么死的。”
“他替灾民守账,你父皇说,朕的钱,朕自会用。”
“后来死了几万人。”
“殿下,我不想换个人,再听一遍这句话。”
宁王望着纸,久久没动。
太子坐在角落,忽然笑了。
“二弟,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你还没当皇帝,他们已经要爬到你头上。”
宁王走过去。
太子仰起头,刚想继续说,宁王一掌扇在他脸上。
“母亲去灾区那年,你跟着父皇去猎场。”
“她饿着肚子,把最后半块饼给了一个孩子。”
“你写信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宫,给你备生辰宴。”
太子捂住脸。
“那是你母亲,不是孤的……”
宁王又是一掌。
太子不说了。
宁王走回桌边,在纸上落了名字,按上私印。
“你们若有一日发现我伸手,也把这张纸拿出来。”
我把纸交给周秉。
周秉接过去,先吹干墨迹,再折进贴身衣襟。
“下官记住了。”
申时,第一辆粮车停在刑部狱前。
车上不是粮。
是梁崇养在外宅的长子,梁晋。
我坐在车辕上,把他往前踹了一脚。
他跪着滑到阶下。
“告诉梁崇。”
“他要先斩后奏,就先看看,谁家有后。”
第七章
刑部大门开了一道缝。
监军探出头,看见梁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你们疯了?这是国舅公子!”
梁晋拼命点头。
我把刀压在他肩上。
“抓裴家老幼时,你们倒不记得他们是谁。”
监军退回门后。
片刻后,梁崇来了。
他没有穿朝服,身上披着甲,腰间悬着御赐的金鱼袋。
看见儿子跪在地上,他先攥了下拳,随后笑了一声。
“一个罪奴,倒真敢闹。”
“你父亲当年,若有你一半识趣,也不至于落到那般下场。”
我没有接他的话。
“放人。”
“你凭什么?”
我用刀背敲了一下梁晋的膝盖。
他惨叫着趴下去。
梁崇往前冲了半步,又停住。
“祁铮,杀了他,你也活不成。”
“你说错了。”
我俯身扯住梁晋的头发。
“我不杀他。”
“他这三年替你管六处粮仓,饿死了多少人,我还没问完。”
“我会让他活着去刑台,说清楚每一笔账。”
梁崇的笑收了。
旁边的门里,周秉走出来,身后跟着刑部侍郎顾衡。
顾衡看向梁崇。
“国舅,裴氏家眷未审先斩,不合法度。”
梁崇冷眼扫过去。
“你敢拦圣旨?”
“臣请看原旨。”
“口谕。”
“谁传的?”
梁崇没有回答。
高顺被两名侍卫拖出来,膝盖一落地,便开始磕头。
“不是陛下口谕!是国舅吩咐奴才,借内廷名义传的!”
梁崇抬脚踹过去。
我横刀挡在他面前。
鞋底撞上刀背。
他踉跄一步,身后禁军齐齐拔刀。
杜骁也拔了刀。
右营的人从街口压过来,两队人隔着半条街对峙。
顾衡声音发沉。
“矫诏杀人,国舅想清楚。”
梁崇转头看杜骁。
“你也反了?”
杜骁把一支箭丢到他脚下。
“我只是想请教,国舅府的箭,为什么插在太子肩上。”
街口开始有人停步。
越来越多。
梁崇瞥了眼人群,缓缓松开刀柄。
“放人。”
狱门打开。
裴老夫人被两名侍女搀出来,腿脚发颤,脊背却没有弯。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照宁呢?”
“还活着。”
她点头。
“那就好。”
她经过梁崇身边时停下来。
“我丈夫死在北境,两个儿子死在北境。”
“剩下一个,你们说他谋反。”
梁崇皱眉。
“老夫人,此案尚……”
裴老夫人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街上静了。
她手腕细,指骨突出。
那一下却把梁崇的脸打偏了。
“当年你在城楼上怕得尿裤子,是我丈夫把你背下来的。”
“你今日关他的妻子,杀他的儿子。”
“梁崇,你连畜生都不如。”
梁崇脸上的肉抖起来。
他伸出手。
我把刀尖抵上他的腕。
“碰她一下。”
“你试试。”
他盯着我,额角的筋绷得发青,最后把手收了回去。
人救出来了。
梁晋被送进刑部,由顾衡亲自看管。
我刚松开刀,左手便疼得眼前一黑。
孙鹤扶了我一把。
“别逞了。”
我靠着车辕,等裴照宁的消息。
一炷香后,许蓉回来了。
只有她一个。
她肩头插着半截箭,背上背着个七八岁的孩子。
我站直。
“人呢?”
许蓉把孩子交给孙鹤,抬手抓住我。
“姑娘救出了贺家母子,也拿到了账。”
“可庵里藏着宫里的内侍。”
“他们拿将军的押解令,要她入宫。说她若不去,将军便死在城门外。”
我一把扣住车辕。
木刺扎进掌心。
“她去了?”
许蓉点头,泪砸下来。
“她让我告诉你,账在孩子怀里。”
“还有一句话。”
我盯着她。
她喉咙哽了两次。
“她说,别再一个人来。”
第八章
我接过账本。
封皮上还留着裴照宁的血。
不多。
一道指痕,从右上角拖到中间。
我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
孙鹤拿走账本,塞给周秉。
“你现在冲进宫,正好给人凑一对。”
我把刀插回鞘。
“我不冲。”
许蓉看着我,似乎没听懂。
我扶她坐下。
“她让我别一个人来。”
“我听她的。”
宁王在刑部后堂见到那本账时,先让人取来户部旧册。
两册对上。
西仓拨银、皇陵石料、梁家商号、灾区实收,每一处缺口都有去向。
贺典吏跪在桌前,手抖得写不了字。
周秉把他儿子带进来。
孩子扑进父亲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贺典吏抱住他,额头压在儿子肩上,半晌,伸出手。
“给我笔。”
顾衡拿起账册。
“证据够了。可陛下不见我们,宫门不开,三司也进不去。”
宁王看向杜骁。
“右营能守住几道门?”
“两道。再多,我手里不够人。”
“左营呢?”
“统领是梁崇的外甥。”
我问:“宫中内卫谁掌?”
宁王看我一眼。
“陛下亲自掌。”
我把那张手谕铺开。
“他若知道,梁崇已经敢假传圣旨,敢在街上射杀太子,还会把宫门交给左营吗?”
顾衡摇头。
“陛下更怕的是旧案被翻。”
“那就让他以为,可以谈。”
宁王盯着我。
“你要进去?”
“带我父亲的手谕进去。”
“他会杀你。”
“所以你们得在外面,让他不敢杀。”
我指了指周秉手里的笔录。
“抄三十份,送六部,送各府,送国子监。”
“告诉所有人,我若死在宫里,这份手谕就是真的。”
顾衡深吸一口气。
“此事一出,便没有回头路。”
我看着他。
“十年前,我家院门被封的时候,也没有。”
黄昏,宫中来了人。
不是梁崇的人。
是皇帝身边的大内侍赵得安。
他看见我,先扫了眼我的刀。
“陛下召你。只准一人。”
我起身。
宁王按住我的肩。
“我会让三司官员守在承天门外。宫里若动刀,杜骁会鸣钟。”
我点头。
周秉从怀里拿出那张按过印的纸,给我看了一眼。
“忘不了。”
入宫前,我洗掉了手上的血。
水盆里浮着一层红。
左手握不拢,我用布条把刀柄与掌心缠在一起,又被赵得安拦住。
“不得带刀。”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祁铮,进去是见天子,不是上刑台。”
我把刀解下,交给杜骁。
“替我拿好。”
御书房里有药味。
皇帝萧肃靠着软枕,脸颊瘦削,眼神却没有衰下去。
裴照宁跪在阶前。
她背上压着一根廷杖,唇角破了,腰仍挺着。
我走过去,先扶她。
内侍伸手阻拦。
皇帝抬起手。
“让他扶。”
我把裴照宁扶到一旁。
她握住我的手,摸到掌心绷带,眉头一下蹙紧。
“不是说……”
“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
“外面有人。”
她手指一松。
皇帝开口了。
“祁铮。”
我转身。
“你父亲的事,朕可以给一个说法。”
他指向旁边的案。
上面摆着一份空白诏书,一支笔。
“朕可为祁氏平反,赐你官身,除去奴籍。”
“裴正川,也能活。”
裴照宁抬头。
皇帝看着我,声音缓下来。
“只要把手谕和账册交出来。”
“其他人,朕不追究。”
我看向那张空白诏书。
“谁来担罪?”
皇帝的眼神沉下去。
“梁崇。”
“他死,旧案便能结。”
我站着没动。
皇帝问:“你还想要什么?”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站在你面前吗?”
他脸上的褶皱绷住了。
“放肆。”
“他是不是也以为,只要把账说清楚,灾民就有饭吃?”
“他是不是还给你磕了头,求你开仓?”
皇帝抬手,将药碗砸在我脚边。
碎瓷划过靴面。
“你父亲不知进退!”
我看着他。
“那便不是梁崇擅自杀人。”
“是你嫌他不肯闭嘴。”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皇帝猛地抬头。
第二声。
第三声。
赵得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陛下,太子带左营入宫,说宁王谋逆,要替您清君侧!”
第九章
皇帝扶着御案站起来。
“谁给他的调兵令?”
赵得安跪下。
“太子持东宫虎符,梁国舅在承天门接应。左营已经进了前殿。”
我抬眼看向皇帝。
他一瞬间老了几分。
方才还在同我谈谁生谁死。
现在,他自己的儿子提兵来了。
裴照宁问我:“太子不是在刑部?”
“顾衡将他转押宗正寺。去的路上,左营劫了囚车。”
这不是我们放的人。
宁王动手的底气,原本有一半在太子身上。
太子一跑,梁崇便不必再顾忌。
我走到门边,拿下墙上悬着的仪刀。
刀口未开锋。
我用拇指压了一下。
能用。
皇帝盯着我。
“你敢御前持械?”
外面喊杀声已经近了。
我把刀横在身前。
“你若还想等你儿子进来讲孝道,我可以放下。”
皇帝嘴唇抖动,没说话。
裴照宁从靴筒里抽出短匕。
两名内侍吓得贴到墙边。
我看着她。
“搜身没搜出来?”
“他们嫌碰我的脚晦气。”
她走到我右侧。
“现在怎么办?”
我看向赵得安。
“内卫呢?”
“寝殿附近有三十人,外面还有……”
“叫进来,守住两侧门。别散着送死。”
赵得安看向皇帝。
皇帝闭了闭眼。
“听他的。”
脚步声踏过长廊。
太子先出现在门外。
他肩上的箭伤只裹了一层布,血浸出来,半边衣裳都湿了。
梁崇站在他身后。
两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同时停住。
“果然。”
太子笑出声。
“父皇,儿臣就知道,您被奸人挟持了。”
皇帝扶着御案,声音嘶哑。
“承祐,放下刀。”
“儿臣放了刀,您会把储位给二弟吗?”
太子跨进门槛。
“您把祁铮召进来,是想用儿臣和舅舅的命,换那份手谕吧?”
皇帝脸颊抽动。
太子看见了,笑声更大。
“您连自己的儿子都舍得。”
“那儿臣只好先替您安排。”
梁崇抬手。
身后的弓手举弩。
我扯着裴照宁滚到柱后。
弩箭钉进御案。
皇帝被赵得安扑倒,冠冕撞在地上。
内卫冲进来,长刀碰撞,火星擦过门框。
我抓住最近一名叛军的手腕,仪刀砸向他的太阳穴。
人倒下去。
我夺过他的刀,反手挑开第二人的长枪。
左手传来撕裂的疼,刀柄差点脱落。
我咬住牙,用右肩撞上去,把人撞出门外。
太子看着我,脸色发白。
“射他!射死他!”
一支弩对准我的胸口。
我想退,脚下踩到碎瓷,身形偏了一寸。
裴照宁从侧面扑过来,将铜灯架掷向弓手。
弩箭偏开,擦过我的肋侧。
热血涌出。
她伸手扶我。
“还能站吗?”
“能。”
“别骗我。”
我扣住她的手。
“还没轮到我倒。”
梁崇绕过内卫,冲向皇帝。
赵得安挡在前面,被一脚踹开。
皇帝缩在御案后,第一次喊出了儿子的名字。
“承祐!”
太子没有看他。
他盯着裴照宁。
“过来。”
裴照宁举着短匕。
“你还没醒?”
“孤若死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太子扑上来,刀刃直奔她颈侧。
我挡在她身前,横刀硬接。
刀锋相撞,震得我右臂发麻。
他使了全力。
我却没有与他顶住,手腕一转,卸开刀锋,顺势一脚踹在他受伤的肩上。
太子惨叫着撞翻屏风。
我踏过去,踩住他的右手。
刀落在他颈上。
“你昨夜问我,走不走得出东宫。”
他仰着头,眼白布满血丝。
“你敢杀储君?”
“你现在,还是吗?”
殿外又响起钟声。
杜骁带右营冲进来。
宁王跟在后面,手里举着皇太后的懿旨。
“皇后、太后移驾承天门,三司、六部俱在。奉懿旨,诛叛军,护陛下!”
叛军的阵形乱了。
杜骁一刀砍断门边的旗杆。
“放下兵器者,可免死。”
最前面一人松了刀。
第二人跟着跪下。
刀枪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梁崇仍扣着皇帝,刀抵在他颈上。
“都退后!”
皇帝的衣领已经被血染红。
宁王停住。
“梁崇,你没有路了。”
“谁说没有?”
梁崇盯着我。
“祁铮,你不是想报仇吗?”
他把刀又压深了一点。
“我替你杀了他。你放我走。”
我看着那把刀。
皇帝抬起眼,眼里终于有了求人的意思。
“祁铮。”
我走过去。
宁王伸手拦我,我抬手拨开。
“梁崇,十年前,你们说我爹贪赃,便杀了我爹。”
“今日,你又想替天下人决定,谁该死。”
梁崇的额头冒出汗。
“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开门。”
“我要你们去承天门,把做过的事,当着所有人说一遍。”
梁崇脸上的肌肉抽动。
他猛地拖着皇帝往后退。
杜骁趁他挪步,掷出短枪。
枪头穿过他的肩。
我上前夺刀,将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骨节错位。
梁崇跪倒,额头撞上地砖。
他还想挣扎。
我按住他的后颈。
“跪稳。”
宫门开了。
承天门外,百官列在两侧。
门前跪着被押来的太子、梁崇、高顺,还有左营统领。
皇帝坐在临时抬来的御椅上,颈上的伤已经包好。
我站在阶下。
裴照宁在我身边。
孙鹤想替我裹伤,被我按住手。
“等一会儿。”
顾衡当众展开账册。
周秉念笔录。
贺典吏跪在一旁,把每笔银子的去向逐一指出。
高顺磕头,哭得声音发劈。
“是太子让奴才下药,是国舅让奴才矫诏!奴才只是奉命,奴才不想死!”
梁崇扑过去。
“你这贱奴!”
杜骁一脚将他踹回去。
“轮不到你说话。”
梁晋被带上来时,看见父亲,先喊了一声爹。
梁崇伸手。
梁晋却往后缩。
“别找我!是你让我管仓的!我说过今年死的人太多,你说只要陛下不查,就没人敢查!”
梁崇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最后整个人瘫了下去。
太子始终盯着裴照宁。
等笔录念到昨夜那杯酒,他突然开口。
“照宁。”
她没有看他。
“孤是被舅舅蒙蔽的。”
梁崇猛地抬头。
太子抢着往下说。
“孤原本只是想让你父亲交印,没想杀你。高顺下药太重了,都是高顺……”
裴照宁走到他面前。
太子仰起头,眼里又有了光。
“你还肯听孤说,是不是?”
她摘下头上剩下的那支东宫金簪。
昨夜逃出喜房时,她来不及取。
今日,她拔下来,手指握住簪身,两手用力。
金簪折弯。
她丢到他膝前。
“我只想听,你准备怎么认罪。”
太子伸手去抓她的裙摆。
我踩住他的手。
他疼得弓起身体,却还在看她。
“你选他?”
“一个奴才?”
裴照宁站住。
“他昨夜有机会把我当成一个物件。”
“他没有。”
“你娶我,却从头到尾都在算我能换多少兵。”
她退到我身边。
太子看着我们,眼里的光一点点没了。
他喃喃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忽然嚎哭起来。
我没有再看他。
顾衡将那份旧手谕呈到御前。
百官都抬起了头。
皇帝的手按在椅沿,指尖泛白。
他没有接。
我走上一步。
“陛下,我父亲的账,算完了。”
“你的呢?”
第十章
承天门前,没有人动。
皇帝盯着我。
“祁铮,适可而止。”
我从怀里拿出半块旧木牌。
木牌边缘烧焦,上面只剩一个祁字。
“这是我家门牌。”
“那天抄家,官差说我父亲贪了赈粮,饿死了灾民。”
“我娘不认。他们便把她拖到院里,让她看着我妹妹挨打。”
我把木牌放到阶上。
“我妹妹六岁。”
“她疼得喊爹。”
“她不知道,我爹那时候已经死在狱里了。”
皇帝的视线移开了。
我往前一步。
“我在罪奴营待了三年。管事每打我一次,就让我念一次,我父亲是贪官。”
“我念过。”
“为了少挨一鞭子,我念过很多次。”
喉咙里有血腥味。
我咽下去。
“可今天,你得当着我的面,告诉所有人。”
“他不是。”
周秉突然跪下。
“臣请重审西仓案。”
顾衡跟着跪下。
“臣附议。”
后面的官员一人接一人弯下膝盖。
有人动作很快。
有人看着皇帝的脸,想退,又被身后的人挡住,最后也跪了下去。
宁王走到阶前,没有跪。
他把自己签过的那张纸,放到旧手谕旁边。
“父皇,儿臣已经具名。”
皇帝看着他。
“你也要逼朕?”
“儿臣要接手的,不该只是一把椅子。”
“还有那些没送到灾民手里的粮,那些没领到军饷的兵。”
“这些账,总得有人认。”
皇帝盯着他,胸口起伏。
半晌,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挤得很短。
“你倒学会买人心了。”
宁王没有反驳。
“人心若真能用几车粮买来,朝廷早该买。”
皇帝抬手去拿诏书。
手抖了一下,没拿稳。
赵得安想扶,被他甩开。
他坐在那里,看过百官,看过宫门外密密匝匝的人,最后看向我。
“朕若不认呢?”
我没有回答。
周秉将手里的账册高高举起。
宫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请审西仓!”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越过宫墙,传进空荡荡的御道。
皇帝闭上了眼。
那天,他没有当众承认自己杀了一个无辜的书吏。
可他落了印。
西仓旧案由三司重审,相关卷宗不得再由内廷封存。
太子废为庶人,交宗正寺与刑部合审。
梁崇矫诏、侵吞赈粮、举兵入宫,收押候审。
裴正川谋逆案停审,押解官立即交人,由三司查验军粮原账。
皇帝以病不能视事,交由宁王监国。
那份所谓的病诏,是他握着笔,在百官眼前写的。
没有人替他遮住颈上的血。
盖最后一方印时,他看向我。
“你满意了?”
我拿起祁家的木牌。
“我爹还没有名字。”
他喉咙动了动。
我转身下阶,没有再等。
走到裴照宁面前时,我才发现她一直在抖。
不是怕。
她的药劲没退干净,撑到现在,嘴唇已经发青。
我伸手扶她,肋下却先疼得弯了腰。
她抢着托住我。
“祁铮。”
“没事。”
“你还说没事。”
她手上全是我的血。
孙鹤挤过来,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们两个,一个中毒,一个开了口子,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想笑,刚牵动嘴角,眼前便黑了一下。
倒下去前,裴照宁抓紧了我。
这一次,是她没有松手。
再睁眼时,我躺在将军府。
窗边挂着我的刀。
左手裹了厚厚一层布,肋下也缠着绷带。
裴照宁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
我动了一下,她立刻抬头。
“醒了?”
“你父亲呢?”
“回来了。”
她把药递过来。
“他在前院骂人。”
我接过药,刚喝一口,门外便传来裴正川的声音。
“让他歇着!谁再拿公文进来,老子把谁扔出去!”
我手一顿。
裴照宁按住碗沿,替我稳住。
“骂找你的人。”
“找我做什么?”
“宁王要组一支查粮的巡察队,归三司共管,不归内廷。缺个敢拦粮车的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孙先生说,养得好,还能用。养不好,端碗都费力。”
“我会养。”
她盯着我。
“你昨夜也说自己没事。”
我没法反驳,只好把药喝完。
她拿走碗,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我的身契。
边角已经起毛。
我看着它,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烛台。
火舌舔上纸角。
我伸手,想拦,又停住。
她抬头看我。
“后悔?”
“不是。”
“那就别动。”
纸烧到一半,她松手,将灰烬落进铜盆。
我的名字卷曲,发黑,最后裂开。
她把烛台放回去。
“你不欠裴家。”
我嗓子发紧。
“你救过我。”
“那也不是让你一辈子站在梁上。”
她俯身,替我拉好被褥。
“以后想留,就走正门。想走,也走正门。”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她已经起身。
“我去叫孙先生。”
我用右手抓住她的袖口。
她停下。
“还有事?”
“那天在喜房,你说的话……”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哪句?”
“你问我,愿不愿意别的男人碰你。”
她站在床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你已经答了。”
“那时你中了药。”
“我现在清醒。”
我喉咙发干。
她看了眼我抓着袖口的手。
“祁铮,你是不是还打算跪下,说一句不敢?”
我掀开被褥。
她立刻按住我的肩。
“你干什么?”
“坐起来说。”
她抿住嘴角,伸手扶我。
我靠稳床头,抬眼看她。
“我不想做影卫了。”
“嗯。”
“也不想再叫你主子。”
“嗯。”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没有隔着衣袖。
“照宁,我想娶你。”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裴正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卷军报。
我背脊绷直。
裴照宁想抽手,我没有松。
裴正川看了一眼我们的手。
“伤养好了再说。”
他把军报往门边一放。
“连聘书都拿不稳,娶什么娶。”
裴照宁垂下眼,肩膀动了一下。
我也低头笑了。
伤口被牵住,疼得吸气。
她抬手拍我一下,拍到一半,又收了力。
“还笑。”
门外,裴正川已经走远。
走到廊下,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药喝干净!”
五日后,西仓案第一次复审。
我坐着马车去了刑部。
孙鹤跟在身边,手里拎着药箱,脸拉得比车辕还长。
顾衡当堂拆开旧卷。
父亲当年写过的账,被一页页摊在日光下。
他每一页都做了两遍核算。
最后一页,有一句不肯删掉的话。
仓中无粮,民将何食。
顾衡念完,堂上静了很久。
我看着那行字,右手一点点攥紧。
周秉站在旁边,把重新核定的卷宗递给我。
最上面,写着我父亲的名字。
祁守廉。
不是贪官。
不是罪臣。
是拒改粮账,遭构陷而死。
我摸着那几个字,眼前的纸慢慢看不清了。
裴照宁没有说话。
她站在我身侧,把一块干净的帕子放进我掌心。
堂外,高顺哭着认了罪。
梁晋供出粮仓的暗账。
梁崇听见儿子每说一笔,便往前挪一下,最后被衙役按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太子被带出来时,先看见裴照宁,再看见我。
他停住脚,突然扑向栏杆。
“照宁,孤给你写了信。”
裴照宁看向顾衡。
“犯人的私信,也能递出宗正寺?”
顾衡转头。
押解他的内侍当场跪下。
太子抓着栏杆的手松了。
他看着她,嘴唇张合,最后只剩一声哑掉的笑。
我把卷宗收进怀里,没有再留。
出刑部时,天正在下雨。
裴照宁撑开伞,往我这边倾。
我伸手接过伞柄。
她看了一眼我的左手。
“用右手。”
“知道。”
马车停在阶下。
车前围着几个孩子,衣服上打着补丁,手里各抱着半块热饼。
其中一个看见我,往后缩了缩。
他颈侧有刚烙过的奴印。
我停下脚步。
跟在后面的周秉认出了他。
“新例颁下来了。罪臣幼子不再入奴,旧籍也一并复核。这几个孩子,今日刚放出来。”
那孩子低着头,把饼藏到背后。
我蹲不下去,只能扶着膝,弯下腰。
“叫什么?”
“石……石头。”
“我是问你的名字。”
他怔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陈自安。”
我点头。
“记住。”
“以后有人问,就说你叫陈自安。”
他抬起眼。
我从怀里拿出那半块祁家的木牌,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裴照宁把伞递给周秉,替那孩子整了整领子。
“家在哪里?”
“南桥。”
“上车,先送你回家。”
孩子不敢动。
我伸出右手。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才把沾着饼屑的小手放上来。
我扶他上车。
车帘落下前,他忽然问我。
“大人,你也是今天才放出来的吗?”
我看向站在伞下的裴照宁。
她伸手,等我。
“是。”
我握住她的手,跨上车辕。
“今天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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