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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4:01

1 红布包疑云

堂嫂死在天人洞那天,村里人都说她是失足落水。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她死前三天,曾塞给我一个红布包,说:“淮子,要是嫂子出了事,你把这东西交给冰冰,别让村里任何人看见。”

我没当回事。直到她真的死了。

李家沟的夏天闷得像一口盖了盖的锅。

七月十四,鬼门开的前一晚,我蹲在自家院坝里劈柴,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堂嫂王秋花就是这时候推开篱笆门进来的,手里攥着个红布包,指节发白。

“淮子。”她叫我,声音压得极低,“你过来。”

我放下斧头。堂嫂平时嗓门大得能震落屋檐灰,今天却像换了个人,眼睛一个劲往院外瞟。

“嫂子,咋了?”

她把红布包往我怀里一塞,那布包还带着体温,里头硬邦邦的,像裹了块石头。“要是嫂子出了事,你把这东西交给冰冰,别让村里任何人看见。”

我愣了一下:“你能出啥事?”

她没答,只往后退了一步,月光打在她脸上,白得吓人。“记住,任何人都不行。你哥也不行。”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东西撵。

我捏着那布包站在院坝里,心里犯嘀咕。堂嫂这人平时最爱咋呼,跟人吵架能追出二里地,今天这副鬼样子,实在反常。

但我也没太当回事。村里婆娘三天两头闹脾气,谁知道她又跟堂哥李游吵了什么架。

我把布包随手塞进床底下的木箱里,转头就给女朋友陈冰冰打了个电话。她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值夜班,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淮子,这么晚干啥?”

“没啥,就是堂嫂今天怪怪的,跑我家来塞了个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秋花?她塞啥了?”

“不知道,红布包着的,让我交给你。”

“交给我?”陈冰冰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她为啥要给我?”

“我哪知道。”

“你拆开看看。”

我想了想,从床底下把布包摸出来。红布裹了三层,解开之后,里头是块巴掌大的青石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字又像画,中间钻了个眼,穿了根黑绳。

“啥玩意儿?”我对着电话说,“一块石头片子。”

陈冰冰那边半天没吭声。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她才开口,语气很沉:“淮子,你拍张照发我。”

“这破石头有啥好拍的……”

“拍。”

我拗不过她,用手机拍了张照发过去。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紧绷:“李淮,这东西我在卫生院老档案里见过。去年有个天人洞那边送来的溺水病人,身上也带着一块差不多的。那人没救过来,死因写的是意外溺水,但当时的值班医生偷偷跟我说,那人脖子上有掐痕。”

我后脖颈子一凉。“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堂嫂可能摊上事了。你明天去找她,问问清楚。”

第二天我没找着机会。

2 天人洞命案

一大早村里就炸了锅——王秋花死在了天人洞。

天人洞在李家沟下游,是个半天然半人工的老溶洞,洞口供着山神像,村里红白喜事都去烧香。平时除了小孩去探险,大人很少往那跑。可那天早上,放牛的李老栓路过洞口,看见一双红布鞋整整齐齐摆在洞口的石阶上,鞋尖朝里。

再往里走二十步,王秋花泡在洞里的水潭中,脸朝下,头发散开像一团黑水草。

村长李云山带人把她捞上来,当场就定了性:“失足落水,意外。”

没人有异议。王秋花平时爱喝酒,村里人都知道。头天晚上有人看见她拎着半瓶包谷烧往河边走,说是去洗衣服。醉醺醺走夜路,掉进洞里淹死,逻辑上说得通。

堂哥李游蹲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站在人群里,盯着堂嫂的遗像,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昨天塞给我红布包的时候,清醒得很,眼睛里一点醉意都没有。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当天下午,村长李云山就派人把天人洞封了。理由是“防止再出意外”,用铁栅栏把洞口拦得严严实实,还上了锁。

村里人夸村长办事利索。只有我注意到,李四喜——那个七十多岁、平时坐在村口大槐树下打瞌睡的老村长——那天下午破天荒没出来晒太阳。他家的院门关得死紧,烟囱里冒了一下午烟。

晚上陈冰冰从镇上赶回来,直奔我家。

“东西呢?”她一进门就问。

我从床底下摸出红布包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块青石片,又用手机翻出什么照片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淮子,我查了卫生院的老档案。去年那个死者,叫王合花,你记得不?”

我点头。王合花是前年从王家村嫁过来的,跟堂嫂王秋花名字就差一个字,村里人老把她俩搞混。她去年夏天死在天人洞,也是溺水,也是意外。

“两个姓王的,都死在天人洞,都带着这种石片。”陈冰冰把手机递给我,“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手写的档案记录,字迹潦草,是去年那个值班医生的备注:“死者颈部有环形压痕,疑外力所致,建议进一步尸检。家属拒绝,村委出具意外证明,结案。”

“家属拒绝?谁是她家属?”

“她男人,李四喜的侄子,李满仓。当时李满仓签字画押,说自家婆娘喝多了掉洞里,不怪任何人。”

我和陈冰冰对视一眼。

王合花,王秋花。一个王家村嫁来的,一个也是王家村嫁来的。都死在天人洞。都带着一样的青石片。

“冰冰,”我嗓子发干,“你说这石片是干啥用的?”

她没回答,反问我:“你堂嫂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奇怪的事?比如村里谁找过她,或者她跟谁走得近?”

我想了想。堂嫂这人嘴碎,但最近确实有点反常。上个月她来我家借簸箕,坐门槛上跟我唠了半小时,东扯西扯的,最后突然冒出一句:“淮子,你说咱村那个山神庙,为啥年年修,年年塌?”

我当时随口说:“地基不行呗。”

她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是地基的事。是有人不想让它立起来。”

我没接话,以为她说胡话。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天看我的眼神,跟塞红布包那晚一模一样——有话要说,又不敢说透。

“还有,”我补充道,“她死前两天,跟余秋牛吵过一架。”

余秋牛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三十好几了不干活,成天东家蹭酒西家打牌。那天我在村口小卖部买烟,正好撞见堂嫂指着余秋牛鼻子骂:“你个黑心烂肺的,挣这种钱不怕断子绝孙?”

余秋牛嬉皮笑脸:“秋花嫂子,你这话说的,我挣啥钱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堂嫂啐了他一口,扭头就走。

当时小卖部门口还坐着李四喜,老头眯着眼晒太阳,跟没听见一样。但堂嫂走远之后,我看见李四喜睁开眼,盯着余秋牛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冷得吓人。

陈冰冰听完,把青石片翻了个面,指着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刻痕说:“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石片背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刀尖划的——

“别信山。”

“别信山?”我念出来,“啥意思?别信山神?”

陈冰冰没接话,把石片收进自己包里。“淮子,这东西我先拿着。明天我去趟县里,找我同学查查这种石片的来历。你在村里盯着点,尤其是那个余秋牛。”

“你怀疑他?”

“你堂嫂死前跟他吵架,死的时候脖子上据说有淤青——我今晚去灵堂帮忙,偷偷看一眼遗体。”她顿了顿,“如果真是他干的,那王合花去年的事,恐怕也是同一个路子。”

我送陈冰冰出门的时候,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淮子,你堂嫂让你把东西交给我,说明她知道我查过王合花的案子。她信我,你也得信我。这几天别轻举妄动,别跟任何人提石片的事。”

我点头。但心里有个疙瘩没解开——堂嫂为什么不让我交给堂哥李游?她说“你哥也不行”。

李游是她男人,两口子平时虽然吵吵闹闹,但感情不差。她连自己男人都防着,到底在怕什么?

3 镇魂牌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去灵堂帮忙守夜。堂哥李游跪在棺材前烧纸,眼睛肿得像桃子。我蹲旁边给他递黄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哥,嫂子那天晚上去河边洗衣服,你咋不跟着?”

李游抹了把脸:“我那天在镇上拉货,回来都半夜了。她说去洗衣服,我还骂她大晚上洗啥洗……谁知道……”他又开始抹眼泪。

“嫂子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啥奇怪的事?”

李游手一顿,抬头看我:“啥奇怪的事?”

“就是……她有没有提过村里谁跟她不对付?”

李游的眼神闪了一下。“淮子,你问这干啥?村长都说了是意外。”

“我就随便问问。”

他低下头继续烧纸,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嫂子那人嘴不好,得罪人多了去了。余秋牛、李云山他爹李文杰,还有……”他顿住了。

“还有谁?”

“算了,人都没了,说这些干啥。”

他死活不肯再开口。

我出了灵堂,拐到村口小卖部买水。余秋牛正坐在门口喝啤酒,看见我咧嘴一笑:“淮子,你堂哥还好吧?节哀啊。”

我嗯了一声,买了水要走。他忽然叫住我:“哎,淮子,你堂嫂死那天晚上,你见着她没?”

我心里一紧:“没有。咋了?”

余秋牛灌了口啤酒,打了个嗝:“没啥。就是那天傍晚我看见她往你家那边走,手里好像拿着个啥东西。我还寻思她找你干啥呢。”

他眯着眼睛看我,嘴角挂着笑,那笑让人浑身不舒服。

“没找我。”我说,“你看错了。”

“是吗?”他嘿嘿一乐,“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转身就走,后背被他盯得发毛。

下午陈冰冰从县里回来了,脸色铁青。

“查到了。”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这种青石片叫‘镇魂牌’,是以前专门给横死的人压魂用的。老辈人讲究横死的人怨气重,得用刻了符的石头片子镇住,免得回来闹。但有个规矩——镇魂牌得跟死者一起下葬,不能留在活人手里。”

“那堂嫂为啥有这东西?”

“我问了我同学,他说这种东西一般只有两种人会有。一种是专门给人办丧事的阴阳先生,另一种是——”她停了停,“是负责处理横死尸体的村委的人。”

我脑子转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堂嫂手里这块,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拿下来的?”

“去年王合花死的时候,是谁处理的尸体?”

我想了想。村里出了这种事,都是村长李云山带人张罗。但具体经手的人……

“余秋牛。”我脱口而出,“他是村里专门打杂的,谁家死人他去抬棺、挖坑、收拾东西。去年王合花淹死,就是他和李云山一块去捞的人。”

陈冰冰点头:“那就对上了。余秋牛从王合花身上拿了镇魂牌,你堂嫂知道了这事,所以跟他吵架。但你堂嫂手里这块又是哪来的?”

我俩同时想到一个人——李四喜。

王合花是李四喜的侄媳妇。去年她死的时候,李四喜还是老村长,虽然退了,但村里大事小情李云山还得问他。如果王合花的死有猫腻,李四喜不可能不知道。

“我去找李四喜。”我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你别去。老头脾气怪,见生人不说话。我自己去。”

李四喜家在村东头,独门独院。我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老头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锅子磕得桌沿当当响。看见是我,眼皮都没抬:“淮子啊,你堂嫂的事办完了?”

“还没出殡呢。”我在他对面坐下,“四喜爷,我来问你个事。”

“问。”

“去年王合花死的时候,你经手了没?”

李四喜抽烟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皮看我,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你问这干啥?”

“我堂嫂死之前,手里有块镇魂牌。那种石头片子,去年王合花身上也有一块。四喜爷,你当了几十年村长,村里横死的人经你手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这东西该咋处理你比我清楚。”

李四喜把烟锅子往桌上一顿,沉默了好一会儿。

“淮子,”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堂嫂的事,别查了。”

“为啥?”

“因为查下去,死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我盯着他:“四喜爷,你知道内情。”

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瞅了一眼,把门栓插上。回来坐下,他凑近我,嘴里一股旱烟味:“去年王合花死,我就觉得不对。那丫头水性好得很,王家村河边长大的,能淹死在一个水潭里?我去看了尸体,脖子上有印子。但李云山一口咬定是意外,李满仓那个怂货又签了字,我能咋办?”

“那你为啥不往上反映?”

“反映?”李四喜苦笑,“李云山他爹李文杰是啥人你不知道?早年间搞社教那会儿,他就是村里说一不二的主。现在虽然老了,可村里大小事还是他说了算。李云山当村长,就是替他家老子跑腿的。我反映?我反映完,我这把老骨头还想不想在李家沟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堂嫂呢?她手里那块镇魂牌哪来的?”

李四喜犹豫了半天,从柜子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碎了的青石片,跟我那块一模一样。

“去年王合花下葬,我留了个心眼,从她身上把镇魂牌取下来了。我想着万一以后要翻案,这是个证据。结果藏了半年,被你堂嫂发现了。”

“她咋发现的?”

“她来我家借簸箕,看见我柜子没关严。”李四喜叹了口气,“秋花那丫头精得很,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问我这是啥,我糊弄不过去,就跟她说了实话。她当时就要去告,我拦住了,说没凭没据的,你告谁去?她回去想了两天,跟我说她有办法搞到证据,让我别管了。”

“啥办法?”

“她没说。就让我把这块碎牌子给她,说凑一对更有说服力。我给了。后来……后来她就死了。”

我拳头攥紧了。“余秋牛从王合花身上拿的那块呢?”

“应该在余秋牛手里。那小子贪财,镇魂牌是青石的,不值钱,但他以为能卖俩。你堂嫂估计是去找他要,俩人吵起来了。”

我站起来就要走。李四喜一把拽住我:“淮子!你别冲动!余秋牛背后是李云山,李云山背后是李文杰。你一个后生,斗得过他们?”

“我不斗。”我说,“我就去问问余秋牛,我堂嫂死那天晚上,他到底看见了啥。”

李四喜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你跟你堂嫂一个德行,犟驴。”

4 余秋牛吐实

当晚我没去找余秋牛。陈冰冰拦住了我,说县里她同学帮忙查了去年王合花案的原始记录,发现一个关键问题——王合花死的那天,村里报的是“失足落水”,但卫生院出诊记录上写的是“接村委电话,称有人溺水,到场时人已死亡”。也就是说,王合花是死后才被捞上来的,根本没人看见她怎么掉进去的。

“还有,”陈冰冰翻着手机,“我托人查了余秋牛的底。他去年突然有钱翻修房子,还买了辆二手摩托。一个二流子,哪来的钱?”

“李云山给的封口费?”

“八九不离十。但光凭这个翻不了案。我们需要余秋牛自己开口。”

“咋让他开口?”

陈冰冰看了我一眼:“你堂嫂不是让你把东西交给我吗?我猜她原本打算让我拿这块镇魂牌去县里做鉴定,证明这东西跟王合花案有关联。现在她死了,余秋牛肯定心虚。你去找他,就说你手里有他拿镇魂牌的证据,看他啥反应。”

“他要是不认呢?”

“他一定会认。”陈冰冰说,“因为心虚的人最怕别人手里有东西。”

第二天傍晚,我在村口堵住了余秋牛。

他正拎着半瓶啤酒往家走,看见我愣了一下:“淮子?干啥?”

“余秋牛,我堂嫂死之前找过你,对吧?”

他眼神飘了一下:“找过啊,吵架嘛,村里人都知道。”

“她找你要啥?”

“要啥?啥也没要啊,就骂了我一顿,我哪知道为啥。”

我从兜里掏出那块红布包——当然,里头是空的,石片在陈冰冰那。“我堂嫂死之前,把这个交给我了。她说你知道这是啥。”

余秋牛盯着红布包,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咽了口唾沫:“这……这啥玩意儿?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把布包打开,露出里头空空的红布,“去年王合花身上也有一块。你从她身上拿走的。余秋牛,你说要是村里人知道王合花死的时候脖子上有掐痕,而你拿了她的镇魂牌去卖钱,大伙会咋想?”

余秋牛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掉地上。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淮子,你他妈别瞎说!那牌子是我捡的!”

“在哪捡的?”

“就……就天人洞边上……”

“天人洞边上?”我往前逼了一步,“王合花死在洞里,你也在洞里捡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摔:“李淮,你别逼我!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堂嫂已经死了。”我盯着他,“你觉得我还在乎有没有好处?”

余秋牛和我对峙了几秒,忽然泄了气。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闷声说:“你堂嫂那天晚上来找我,问我要镇魂牌。我说扔了,她不信,说要去告我。我推了她一把,她就走了。后来……后来她就死洞里了。但真不是我杀的!我推她那下最多让她摔一跤,不可能淹死!”

“那你为啥不跟村长说?”

余秋牛抬起头,表情扭曲:“我说了!我第二天一早跟李云山说了!他说他来处理,让我闭嘴别吭声。结果他转头就定了意外,还把洞封了!”

“李云山为啥帮你捂盖子?”

余秋牛不说话了。

“因为王合花的事也是他捂的。”我替他说完,“你拿了王合花的镇魂牌,他给了你封口费。现在王秋花又死了,他继续捂。余秋牛,你以为他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他自己。王合花脖子上的掐痕,是谁掐的?”

余秋牛脸白得像纸。“你……你咋知道有掐痕?”

“卫生院有记录。去年那个值班医生写了,被李云山压下来了。”

余秋牛彻底瘫了。他蹲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李文杰。王合花死那天,李文杰找她,说让她把镇魂牌交出来,她不干,俩人撕巴起来,李文杰掐了她脖子……老头手劲大,没控制住。李云山后来赶到,把事压下来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啥也没干!”

我脑子嗡嗡响。李文杰,村长李云山他爹,村里辈分最高的老头,平时拄着拐棍在村里溜达,见谁都笑眯眯的。

“他为啥要王合花的镇魂牌?”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李云山就让我把牌子收着,说以后有用。我哪敢问!”

我转身就走。余秋牛在后头喊:“淮子!你可别说是我说的!李文杰那老头心黑着呢!”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给陈冰冰打电话。

“问出来了。王合花是李文杰掐死的,李云山压的案。但我堂嫂的死,余秋牛说他只是推了一把。”

“推了一把之后呢?”

“他说他走了,后来堂嫂就死洞里了。”

陈冰冰沉默了几秒:“淮子,你堂嫂水性咋样?”

“她河边长大的,水性好得很。”

“那就对了。一个水性好的人,被推一把摔进浅水潭,会淹死吗?”

我站住了。

“除非有人在她摔倒之后,把她按进水里。”陈冰冰的声音很冷,“余秋牛推了她,但杀她的另有其人。你想想,余秋牛走了之后,谁有可能去天人洞?”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堂哥李游。

他说他那天晚上在镇上拉货,半夜才回来。但镇上来回就一个小时的路,他要是提前回来呢?

“冰冰,”我嗓子发紧,“我堂哥那天晚上到底在哪,得查。”

“你先别声张。明天我去镇上找货运站的老板问问,看他那天几点走的。你在村里盯着李游,看他有没有反常。”

5 堂哥的破绽

我挂了电话,往灵堂走。远远看见堂哥李游蹲在棺材边上烧纸,火光映着他那张哭肿的脸,看着确实像个死了老婆的可怜男人。

但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堂嫂塞给我红布包那晚,她特意说了一句:“你哥也不行。”

她为什么不让我把东西交给李游?

除非她知道,李游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灵堂里,李游抬起头看见我,招了招手:“淮子,过来帮我叠点元宝。”

我走过去坐下。他一边叠纸一边说:“你嫂子明天出殡,后天我就去镇上把货车的账结了,然后出去打几个月工。家里待着难受。”

“哥,嫂子出事那天晚上,你几点到家的?”

他手没停:“十二点多吧,货运站老板能作证。”

“嫂子那天晚上去河边洗衣服,你回来没看见她?”

“没有。我以为她睡了。”他顿了顿,“谁知道她跑天人洞去了。”

我盯着他的手。他叠元宝的动作很稳,一点不抖。

“哥,嫂子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手里有个红布包?”

李游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叠:“啥红布包?没说过。”

“她死之前那天晚上,来我家了。手里拿着个红布包。”

李游抬起头,眼神变了:“她去找你了?”

“嗯。她说要是她出了事,让我把东西交给冰冰。”

李游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把手里的元宝放下,盯着我:“淮子,东西呢?”

“我给了冰冰。”

“你给她干啥?”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是我家的东西!”

“嫂子让我给冰冰的。”

李游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抓住我胳膊:“淮子,你把东西要回来。那玩意儿不能落在外面。”

“为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憋了半天,他说:“那是我家的事,你别管。”

“哥,嫂子死了。”我看着他,“你要是知道啥,你就说。你不说,我帮你说。”

李游跟我对视了几秒,忽然蹲下去,抱着头闷声哭起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手里有那东西……她要是早跟我说,我……”

“你啥?”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李文杰那个老王八蛋!他找我干活,让我去天人洞边上挖坑,说埋点东西。我去了才看见坑里有个红布包,我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块石头片子。我没敢动,给他埋回去了。后来你嫂子不知道咋知道了这事,跟我吵了一架,说那东西是证据,让我去挖出来。我胆小没敢去……谁知道她自己去了……”

“你那天晚上到底在哪?”

李游抹了把脸:“我在货运站。但我提前回来了,十点多到的家。你嫂子不在,我以为她串门去了。后来……后来我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才听说她死洞里了。”

“你回来的时候,路过天人洞没?”

“没有。我走的大路。”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眼神虽然慌,但不像在撒谎。

“哥,你知道李文杰为啥要埋那块镇魂牌吗?”

李游摇头:“我哪知道。他就说让我挖个坑埋东西,给了我两百块钱。我寻思老头平时抠得很,突然这么大方,肯定没好事,但我也不敢问。”

我站起来。“哥,明天出殡之后,你跟我去趟县里。把你知道的都跟警察说。”

李游脸色刷地白了:“报警?淮子你疯了?李文杰在县里有人!”

“他有人,冰冰也有。她同学在县局。”

李游犹豫了半天,最后咬牙点了点头:“行。但你得保证我没事。”

“你没杀人,你怕啥?”

“我怕他们栽赃啊!”

我没再理他,出了灵堂给陈冰冰打电话。她听完之后说:“行,明天出殡完事,你俩来县里找我。我这边证据链已经齐了——王合花的尸检记录、余秋牛的证词录音、你堂嫂那块镇魂牌,再加上李游的证言,够立案了。”

“堂嫂的遗体……”

“我今晚跟法医同学说了,明天出殡的时候他们会派人来,以‘例行检查’的名义把遗体接走。李云山要是拦,那就是他心里有鬼。”

第二天出殡,一切按计划走。棺材刚抬到村口,县里来了辆白车,下来俩穿制服的,说是“县里新规定,非正常死亡必须二次尸检”。李云山脸都绿了,想拦,但村里人围了一圈,他不好明着来。

6 未说破的秘密

陈冰冰站在人群里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

当天下午,李云山、李文杰、余秋牛全被带走了。李文杰被扶上警车的时候还在骂:“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儿子是村长!”

李云山低着头不吭声。余秋牛倒是痛快,上车前还回头冲我喊:“淮子!我可全交代了!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我答应他啥了?我啥也没答应。

案子破了之后,村里人议论了小半年。李文杰判了无期,李云山包庇罪判了三年,余秋牛作伪证判了一年缓刑。我堂哥李游因为知情不报被训诫了一顿,回来之后蔫了好几个月,后来去南方打工了,再没回来过。

堂嫂的遗体重新尸检,确认是溺水前被人按在水里,后脑勺还有钝器伤。但到底是谁按的,李文杰到死都不承认,只说“我就埋了块石头,人不是我杀的”。余秋牛咬死说他就推了一把。最后这案子定性为“李文杰、余秋牛共同作案”,李文杰主犯,余秋牛从犯。

至于那块镇魂牌到底有啥用,李四喜后来跟我说了实话——李文杰早年间搞社教的时候,在村里整死过人,埋在天人洞附近。镇魂牌是当年他找人做的,用来“镇住冤魂”。后来不知怎么流到了王合花手里,李文杰怕她拿出去揭发,才动了杀心。

“那堂嫂呢?她为啥也死了?”

李四喜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堂嫂拿了两块镇魂牌,一块是王合花的,另一块……是她自己从天人洞挖出来的。她以为那是证据,其实那是催命符。李文杰发现牌子丢了,第一个就找她。”

“那按她进水的到底是谁?”

李四喜没回答。他磕了磕烟锅子,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淮子,有些事查清楚了就行了,别非得问到底。你堂嫂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把自己搭进去。”

我站在他家院子里,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后来陈冰冰问我:“你信李四喜的话吗?”

我说:“信一半。他肯定还瞒着啥。”

“那你还查不查?”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块红布——堂嫂给我的那个,现在里头空着,但布上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不查了。”我说,“堂嫂让我把东西交给你,我交了。她让我别让村里人看见,我也没让。她交代的事我办完了。”

陈冰冰看了我一眼,把红布接过去叠好,收进自己包里。“那这块布我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秘密,死人带走了,活人揣着,谁也不说破。

就像李家沟下游那个天人洞,封了铁栅栏,上了锁,可洞里的水还在流。夜里路过的时候,能听见哗哗的水声,跟有人在里头洗衣服似的。

村里老人说,那是秋花大嫂在洗她没洗完的衣裳。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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