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市博物馆里,人头攒动,各色珍宝惹人驻足,讲解员声情并茂地讲述使人陶醉。
「大家来这里,看,这就是情缘簪,它之所以叫情缘簪。
是因为在其细细的簪柄上刻有「非汝不娶」四个清雅脱俗的小字。
虽然这簪子的主人和这簪子的来历仍未知。
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一定是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
而它上面的七彩琉璃经过千年的时光镌刻。
在今天仍如当年一样,焕发在我们面前。
在向我们昭示着千年前的绝美爱情故事……
1.
大靖永安三年,秋。
十里红绸,锣鼓喧天,铜钱漫天,街上人马为患。
人们纷纷出来迎接喜钱,无不热闹。
满堂红缎,喜乐吹打。
堂前坐着的萧母一身喜庆,脸上洋溢着幸福。
萧父挺直端坐,满眼欢喜地看着眼前的新人。
底下宾客依次也送上祝福,一个个探头探脑。
目光全都落在喜堂中央那一对新人身上。
可新郎萧北辰,却一脸不服。
也对,他才年方二十。
半年前还是大靖人人称颂的少年小将军。
银甲长枪,策马戍边,漫天黄沙是他的梦想,年少卓绝。
谁都以为他前程万里,将来定是可以像他父亲一样封将拜侯。
可一场硝烟,利刃伤腿。
圣旨轻飘飘的一道体恤温厚:
小将军萧北辰战场杀敌。
下肢有疾。
念其有功,特赐回家休养。
赐归?
真是可笑。
沙场是他的命!
可现在的他不过是个朝廷不要的弃子。
命运给萧北辰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回府之后。
他就像变了个人。
往日盛着烽火长风的眼里。
如今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
暴怒无常,闭门不出,每日擦拭从前的兵器。
不待客,不见人,日日闷在院里,沉默寡言,郁郁不振。
无数名医来了一拨又一拨。
腿上的伤一直不见起色。
反倒是心上的结越锁越紧。
萧父萧母看着儿子一日日消沉,急得寝食难安。
各路求神拜佛。
一次偶然,路过街边卦铺。
一卜卦老头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西村有一女,芳龄十八,八字与你家少主相合,
娶之可解你二人心头之疾。
一句话,像是救命稻草。
萧父萧母抱着最后的希望去了。
三媒六聘,很快定下婚事。
女方名叫宁夏夏。
西村农家姑娘,草根出身。
家世普通。
但样子讨喜可爱,性子也是开朗讨人喜欢的。
但萧北辰从头到尾没有应过一声。
反倒是临近婚期才知晓自己已有婚约。
一下子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家砸烂。
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
喜堂之上,司仪捧着礼册,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宁夏夏垂着红盖头,乖乖弯下腰,认认真真朝着天地拜了一拜。
姿态乖巧,看不出半点慌乱。
而身侧的萧北辰一身大红喜服,手脚却被红绳绑住。
肤色发白,坐在软椅上,双腿盖着薄锦,一动未动。
司仪额角冒着冷汗。
萧北辰忍无可忍,正准备厉声呵斥。
「我凭什么..."
但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旁束缚他的下人一把按了下去。
司仪紧接着大喊了一声。
「二拜高堂——」
宁夏夏又俯身,对着萧父萧母恭恭敬敬一拜。
她不知道在红纱外面发生了什么。
萧母看着这乖巧的儿媳妇,心里又喜又愧,悄悄地叹了口气。
满堂的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位落难的小将军,压根不想结这门亲。
司仪又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
喊出最后一句:
「夫妻对拜——」
宁夏夏微微侧过身。
朝着萧北辰的方向,轻轻躬身,跟着他一同行礼。
红盖头遮着她的脸。
没人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少女欣喜与期盼。
她听过萧北辰的名字,也知道他是少年英才。
嫁给他,她心里无疑是欢喜与激动的。
一声震耳欲聋的「礼成」将这门婚事推向了高潮。
觥筹交错,红缎将整个萧府笼罩。
......
2.
自礼成结束,宁夏夏便被带到了厢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
可迟迟不见人来,眼皮越来越厚重,视野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萧北辰满脸抗拒。
「谁让你们带我来这的,快送我出去!」
宁夏夏被吵闹声惊醒,睡眼惺忪,缓缓睁开眼睛。
连忙直起身,红纱覆盖着她的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光听也听得出来,这不是好事。
宁夏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事也不能怪她呀。
本来我在村子里生活得好好的,是你的母亲和父亲听一卜卦老头说我们八字相合。
来找到我,说让我嫁你,彩礼都收了,我肯定要嫁啊。
萧北辰还在怒斥着,吵极了,像只闹喳喳的麻雀。
叫得宁夏夏头疼,一把扯下红纱,撇着嘴,
将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不服气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即使是坐着轮椅,也难掩其英姿,宁夏夏心里有些虚。
毕竟农村里可见不着这样俊朗的人。
但气势绝不能输。
二人就这样紧紧盯着彼此,霎时间,房间里好像火星四射。
宁夏夏不紧不慢地起身,一把将轮椅拽过来。
萧北辰被她这一猝不及防的动作整得整个人都歪斜摇晃,
怒吼着,
「你干嘛!」
宁夏夏没有理他,笑着将下人推出房外。
「这里有我在,你们放心吧。」
边说边将房门一把合上。
转头,露出一脸坏笑,看着还在叫唤的萧北辰,走了过去。
「你干嘛,你不要过来!」
萧北辰呵斥道。
可宁夏夏才不管那么多,一把抓过轮椅将其推到榻旁。
「你干嘛!」
萧北辰明显有些惊慌。
宁夏夏睁着萌萌的眼睛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然是入洞房啊,夫君连这个都不知道?」
说着便一把抱住了萧北辰,吃劲往上托,憋得脸都涨红了。
可萧北辰还纹丝不动。
他比自己想得要重得多。
过年时连猪都能按得住的她,却抱不起来一个萧北辰?
宁夏夏不信,可接连几次,萧北辰依旧纹丝不动。
宁夏夏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她就不信邪了。
不可能!
深呼一口气,一鼓作气,可还是毫无作用。
萧北辰的屁股就像是焊死在了轮椅上。
宁夏夏有些生气地看着萧北辰。
他坐在轮椅上,可脸上却写满了嘲讽。
宁夏夏忍不住抱怨道。
「夫君,你比过年的猪还重,猪都比你好抱。」
「你,你才是猪!」
萧北辰咬着牙齿,气不打一处来。
「乡野粗人,我不和你一般计较,快送我回去!」
宁夏夏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刚刚抱他耗费了太多力气。
出门叫来了几个随从。
虽然萧北辰仍然不情愿,但这可由不得他。
看着在床上喊叫的萧北辰。
宁夏夏没有管他,自顾自地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
将被子盖好,一把抱住了他。
萧北辰身上香香的,比旁人好闻多了。
宁夏夏忍不住就想往他怀里蹭蹭。
都说出征之人身上血腥味重,可我看未必,他就是香香的。
很好闻,很好闻。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宁夏夏小声呢喃了几句。
「不要乱动。」
浅浅地笑着,趴在萧北辰肩上睡着了。
竖日,
宁夏夏懒洋洋地撑了一下懒腰,看着怀里一脸气愤的萧北辰。
「醒了,就从我身上下去!」
「好的,夫君。」
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萧北辰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害羞又别扭,别过眼睛。
「不要看我!」
这时几个下人走了进来为他们二人换好衣服……
自从早上拜过父母之后。
宁夏夏就再也没有看见萧北辰了。
眼看快要到午膳时间了,可人却迟迟未到。
宁夏夏一拍桌子。
「没事,我去找他,毕竟,我可是有任务在身的。」
说完便兴冲冲起身朝凝心院里跑去。
刚到院口,就听见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宁夏夏小心地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探。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得宁夏夏那颗圆圆的脑袋在发光。
一双水灵灵、圆溜溜的大眼睛从窗上一下子冒出来。
3.
萧北辰手上的动作顿住,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但很快又暴躁地叫喊起来。
「谁允许你来的!」
宁夏夏一下子直起身来,认真地说道:
“萧母亲说过,这府上任何地方我都可随意出入。
我想和夫君一起吃午饭,所以我就来啦!”
「来人!把她……」
萧北辰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宁夏夏眼泪汪汪的眼睛,顿住了。
宁夏夏可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冲进来,抓住他的轮椅,就往外面走。
「外面阳光好,我们在外面吃饭吧。」
看似提议,实则根本不给萧北辰反应。
桌上一下子便被肉香布满。
宁夏夏两只眼睛都在流口水,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快朵颐一顿。
吃得那叫一个香,像只小仓鼠。
可萧北辰似乎见不得她吃得那么香。
「喂我。」
一脸骄傲地说道。
宁夏夏先是一愣,咽下食物。
不解地问。
「你不是有手吗?」
「你是我夫人,难道不该喂吗?」
萧北辰说得十分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好像就该如此。
宁夏夏有些不情愿,转了转眼眸。
说道:
「好吧,那你也喂我吧,你是我夫君,难道不该喂我吗?
况且我比你小,你也应该让着我才对。」
萧北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冒着冷冷寒光和刺骨的戾气。
「哎呀,哎呀,我喂你还不成嘛。」
宁夏夏有些怂了。
万一再把人气出了个毛病来,她可就太对不起萧母了。
这萧府她也别想住了。
用完午膳。
萧北辰来到庭院,宁夏夏也跟到庭院。
甚至萧北辰来到茅厕,宁夏夏也跟到茅厕。
怎么甩也甩不掉。
「谁让你跟着我?」
萧北辰忍无可忍,朝着宁夏夏大吼道。
「没有谁,我就像陪陪你。」
这点「风雨」,对于宁夏夏来说,简直是小意思,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她的脸皮可是很厚的。
毕竟在家里时,她可不仅会被骂还会被打。
这也算是一种磨练吧,如今也算是学成了。
宁夏夏十分地骄傲,这是她唯一可以骄傲的地方了。
萧北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个榆木脑袋里在想些啥,蠢蠢的样子。
回到书房,宁夏夏见萧北辰一边看着书,一边握笔写字。
她也有样学样地拿起一本书,坐在旁边。
假装认真读着,用书挡住脑袋,微埋着头,目光向上瞟着。
真好看,手好看,胸膛好看,脖子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眉毛好看,眼睛也……
忽而,一道冷峻严肃的目光向着宁夏夏投来。
「你在干嘛!」
宁夏夏赶忙埋着头,心虚地小声应道:
「在,在看书。」
声音越来越小声。
过了一会儿,宁夏夏又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探出了小半个头。
萧北辰正认真地看着书,但宁夏夏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了。
急忙又把头低了下去。
这其实也不能怪宁夏夏。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也不认识的人。
怎么可能看得进去书呢?
书对于宁夏夏来说,虽然很宝贵,很值钱,但她却一点都不喜欢它。
头是越埋越低,眼睛不断地翻着白眼。
昏睡了过去……
萧北辰看着身侧一点动静也没有,还很是刮目相看。
没想到这个乡野粗人对书还情有独钟,怎么喜欢看书。
还没等他反思。
「啪——」的一声,「屏风」倒下,却没有警醒熟睡中的宁夏夏。
萧北辰看着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宁夏夏,气得脸刷一下红了。
没有再看她。
可忽然又想起了昨晚宁夏夏骂他是猪,气又不打一处来。
别过头,小心地推动轮椅,缓缓移了过去。
轻轻地在其脸上画了个猪鼻,又用手抬起宁夏夏的鼻子做出一个猪鼻子来。
又不得劲,继续画着。
十分神气,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睡得跟猪一样死,上辈子是猪转世啊。
又在一旁抱怨着。
很莫名其妙。
连萧北辰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对宁夏夏很奇怪。
他从不称呼乡下人为粗人,毕竟自己在军中时,身边都是乡下参军的。
和自己同吃同住,一起出生入死。
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唯独对于宁夏夏,她是例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
太阳西斜。
宁夏夏迷迷糊糊地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萧北辰还在看书,立刻精神起来,凑上前去,趴在桌子上,笑眯眯地打招呼:
「夫君,你饿不饿呀!」
萧北辰瞥了一眼,快速收回视线,假装镇定。
宁夏夏见他没有理她,但也没有骂她。
他肯定是已经接纳我了!
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笑眯眯地把头凑到书前。
「夫君——」
声音糯糯的,很温柔。
萧北辰侧过红温的头,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着。
搞得宁夏夏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一个劲地凑过去,疑惑地问怎么了。
萧北辰不语,只是一味地侧过头,不想与她对视。
这时,前来递餐的丫鬟走了进来,看见宁夏夏。
低着头,抿着嘴,想笑又不能笑,十分难受。
宁夏夏脑中的雾水更重了,到底怎么了。
看着眼前的两人,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蒙头蒙脑地度过了晚膳。
直到要沐浴时,对着铜镜卸下头饰。
「啊啊啊——」
宁夏夏大叫道,生气地夺门而出,誓要为自己的脸报仇。
几个小奴拦着她,萧北辰在院里一脸得意地看着她,样子十分欠揍。
宁夏夏更气了,一把推开拦着她的小奴,朝着萧北辰跑去。
萧北辰见大势已去,连忙摇着轮椅,吩咐身边的丫鬟快逃。
……
从这天起,萧府的日子就再也清静不下来了……
宁夏夏像是认准了凝心院,每日准时报到。
或许也是看着大仇未报,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清晨,宁夏夏早早起来,端着自己的早饭过去。
往他面前一放:
「夫君。」
萧北辰不理,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自己拿个小包子慢慢吃,时不时看看他。
有时午后,他独自在院里晒太阳,对着远处发呆,怀念着边关的风沙。
眼里的落寞惹人心疼。
她就拎着个小竹篮,在院子里采着野花。
一根一根理好,编成花环,戴在萧北辰头上。
又用剩余的花插在他的头上身上。
「西村的人凡遇到难事或者可喜的事。
村里的人都会起来给这人戴上花环,你戴着很好看。」
起初,萧北辰眼皮都不抬:
「拿走。」
「真的很好看,你看,我也戴了。」
她说完,也不征求他同意,摆好就退到一边。
有时候萧北辰烦了,冷言冷语赶她,话说得很重。
换作别的姑娘,早就红着眼躲开了。
可宁夏夏不一样,她脸皮厚,早就听惯了,一点也不在乎了。
静静地听着,等到萧北辰发泄完,只是眨眨眼,笑嘻嘻打个岔就绕开了。
有一日萧北辰心情尤其差,腿隐隐作痛,心里憋着火。
看见她又提着点心过来,直接沉声道:
「你能不能别日日来烦我?」
宁夏夏把点心放在桌上,认真看着他:
「可是我只是想陪陪你,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就站远一点,不进你跟前,好不好?」
她说完,真的退到院子门口,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站着。
不靠近,不说话,就陪着,看着,她不懂萧北辰为何会如此伤心。
但也没有问,她知道人在难受伤心时,是不想让别人靠近的,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她就默默地守着。
萧北辰侧过头,远远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靠在墙上,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他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说来也奇怪,萧北辰自受伤之后,谁来都能怼回去,骂回去,软硬不吃。
可偏偏碰上这个宁夏夏,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渐渐地,不光是萧北辰,连整个萧府都渐渐习惯了这位新少夫人的风格。
萧母一开始还担心,自家儿子冷待她,她会委屈。
结果几日观察下来,想象中的事好像并没有发生。
一日,宁夏夏闲不住,在府里四处瞎溜达。
她和下人很聊得来。
她从小在西村长大,会择菜,会缝简单的针线。
还会抓蛐蛐、编草蚂蚱。
这天下午,她编了一只翠绿的草蚂蚱,兴冲冲跑到凝心院,递到萧北辰面前。
「夫君,你看!这个蚂蚱,能蹦哦!」
萧北辰垂眸,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眉头狠狠拧起来。
「拿开!丑死了。」
宁夏夏一脸不服。
「哪里丑!这个很好玩的,你试试嘛,我小时候在田里,经常编这个玩。」
宁夏夏说罢。
把草蚂蚱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蚂蚱的后腿。
草蚂蚱真的微微弹了一下。
萧北辰盯着那只草蚂蚱,脑海里忽然闪过很久以前的画面。
年少在军营,休息的时候,底下小兵也给他编过草虫,还一起围在篝火旁斗蝈蝈,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
一晃,也有好多年了。
萧北辰沉默着,厌烦地看着这个丑东西。
抬手,一把扫开。
草蚂蚱滚落在地上,散了。
宁夏夏也不生气,蹲下来捡,一边捡一边嘟囔:
「哎呀,散了,我再给你编一个,这次编结实一点。」
萧北辰看着她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捡草绳的样子。
太阳穴又突突地疼。
她怎么如此……
他从前在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都镇定自若。
可如今面对这个乡野粗人,只觉得头疼。
「宁夏夏!」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无力。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做吗?你脸皮真有这么厚吗?」
「有呀。」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揪着自己的脸凑到萧北辰面前给他看。
「你看,厚厚的。我别的事情都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用来陪夫君的。」
萧北辰:
「……」
他算是看明白了,宁夏夏就是那个算命老头算来克他的。
他第二次对一个乡下人起了杀心。
3.
自出嫁以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天萧北辰像往常一样闷在院里,不肯活动。
可太医叮嘱,哪怕腿不便,也得时不时舒展筋骨,晚上揉一揉。
但萧北辰性子倔,不肯让人动他,觉得丢人,死活不肯。
还对前来搀扶、揉腿的人吼叫。
宁夏夏听说了这事,琢磨了半天,想出了个法子。
这天她拎着一个布包过来,兴奋地朝着萧北辰跑去。
「夫君,咱们来玩丢沙包!坐着就能玩,不用站起来!」
萧北辰怒到了极点。
脸色黑得像锅底:
「不玩!」
「玩嘛,动一动,腿会舒服些的。」
宁夏夏不由分说,拿起一个沙包,轻轻往他方向丢过去,沙包轻飘飘地落在他腿上。
「你丢回来给我!快点嘛!」
沙包软软的,砸着一点都不疼。
萧北辰僵坐着,看着腿上那个花花绿绿的小沙包。
一时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本想冷脸呵斥,转身离开,可对上宁夏夏那毫无杂质、满是期待的眼睛。
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骄傲,他别扭。
他不甘心困在这一方庭院,不甘心离开沙场成为一个废人。
可这个从西村来的、草根出身的乡下人,像一束晒得暖洋洋的太阳,不管他怎么躲,怎么冷脸,还一点点使劲往他身边凑。
他不想站在太阳底下,他想回到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昏沉了半年的院子,终于照进了些许亮光。
府里下人们私下都悄悄说:
咱们这位少夫人,怕是老天爷派来治将军的。
可萧北辰却不怎么认为。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萧北辰依旧没有给她好脸色,嘴上还是赶她。
可有些事情,却悄悄地变了。
以前,宁夏夏送来的吃食,他碰都不碰,直接让下人端走。
但现在,若是她放下之后乖乖走远,不缠着他。
他也偶尔会在四下无人的闲暇时候,悄悄拿起筷子假装不经意地吃上两口。
那日傍晚,天阴沉沉的。
宁夏夏照常来凝心院,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安安静静地剥着橘子。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来,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
「下雨啦!」
宁夏夏一惊,连忙起身,想把石桌上的橘子收起来。
风大雨急,她跑得仓促,脚下一滑,直直往前踉跄了一下。
萧北辰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子往前倾,想跑过去伸手接住她。
可双腿不受控制,根本站不起来。
宁夏夏爬了起来,站稳了,赶忙跑进屋里,看着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而后失望地看向院里,被雨水浸泡的橘子。
她转头看向软榻上的萧北辰。
看见他方才下意识伸出去、又停在半空的手。
萧北辰立刻回神收回手,神色重新冷下来,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你们两个带她下去沐浴,脏死了。」
嘴上依旧冷淡,可方才那紧张又落寞的神情骗不了人。
宁夏夏心里偷偷甜了一下。
你看,他不是全然冷漠的。只是骄傲,不肯露出来。
她没有立刻走,这点雨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从前干农活时,正干得起劲,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多的是,她早就产生「抗体」了。
她先是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让人拿来暖炉和除寒香。
找了块干布,把溅到软榻边上的雨水擦干净。
才和萧北辰道别:
「那我先回去啦,夫君,你好好歇着,晚上我来陪你。」
萧北辰别过头,傲娇害羞小声地说道:
「谁要你陪啊。」
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走出院门,才慢慢收回视线。
萧北辰垂眸,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腿上的锦被,看着无力的双腿。
他不是木头。
宁夏夏日日来,不吵不闹,不逼他,只是陪着。
她不拿同情的眼光看他,不会一口一个「你可怜」。
不会总提起他腿伤,不会劝他想开一点。
她只是带着乡下人独有的鲜活,把她见过的山野趣事、西村的见闻讲给他听。
拿野花、草蚂蚱、沙包,把他死气沉沉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他习惯了拒人千里,可这份不带压力的热闹,却还是偷偷渗了进来。
只是他不肯承认。
又过了几日,萧母找宁夏夏说话。
「夏夏,北辰性子倔,之前对你不好,委屈你了。若是他再为难你,你只管同我说。」
宁夏夏摇着拨浪鼓似的头,笑道:
“母亲,他没有为难我,他只是还没习惯。我不急”
萧母看着她豁达的模样,心里又欣慰又感慨又心酸,当初卦铺那句谶语。
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这个西村姑娘,真的一点点焐着北辰。
只是苦了她啦,什么事都掖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跟在旁边的丫鬟,小声地说:
「夫人,少爷最近好像很少凶你了。」
「嗯,有进步。」
宁夏夏心里美滋滋。
「慢慢来,冰山也能晒化。」
只是好景不长,这天午后,萧北辰旧伤忽然又疼起来。
一开始只是隐隐发麻,到后来,痛感顺着骨头往四处窜,疼得他额上冒冷汗,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他不愿意喊人,不想把脆弱展露出来,就独自咬着牙硬扛,不让任何人进来。
等到宁夏夏闯进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脸色早已惨白,蜷缩在软榻上。
叫人去叫太医,步子一紧,眉头皱着,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是不是腿疼?」
萧北辰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硬撑着,冷声道:
「出去,不用你管。」
「都疼成这样了,怎么能不管!」宁夏夏没有听他的,转头就拿来了暖炉,想要暖暖他的腿,帮他揉揉。
萧北辰疼得指尖发颤,不愿意在她面前示弱,死死抿着嘴,抓着被子。
宁夏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暖炉包上厚布,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腿边,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他。
「暖一暖,会舒服一点。我以前在山上摔了腿,我娘也是这样给我暖的。」
她声音放得很轻,没有多余的劝慰,没有大惊小怪。
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
烛火慢慢晃着,屋子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和疼到极致时,萧北辰忍不住的闷哼声。
宁夏夏伸手,轻轻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
「咬着吧,疼就忍忍,太医很快就来了。」
他迟疑了一瞬,没有接,也没有赶她走。
宁夏夏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不催他,不劝他,不念叨他。
没有怜悯,没有小心翼翼的同情。
只是陪着。
萧北辰侧过头,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心里那道牢牢锁起来的门,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久久不见的阳光透过那条缝照了进来。
他一直以为,这场婚事是枷锁,宁夏夏是他们用金钱捆绑来治愈自己心病的药方。
她是高挂天上的太阳,可却被人折下,永守严寒黑暗。
他不喜欢「太阳」围在他身边。
但现在他又开始眷恋温暖。
宁夏夏是落在他灰暗日子里,唯一一团温温的烟火。
……
4.
太医很快赶来,诊脉开药,叮嘱好生休养,不能受凉。
太医走后,丫鬟将药送了进来。
宁夏夏接过药碗,吹凉了一点,递到萧北辰面前:
「药有点苦,忍一忍,喝完我给你枇杷,甜的。」
萧北辰看着她递过来的药碗,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一口一口,慢慢把苦涩的汤药喝干净。
喝完,宁夏夏立刻剥好一颗黄澄澄的枇杷,递到他唇边。
甜丝丝的果肉入口,压下了嘴里的苦味。
萧北辰抬眼,撞进她含笑的杏眼里。
立刻别开脸,耳尖悄悄染上一点浅红。
嘴上依旧硬邦邦: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认这门婚事,你该在哪去哪。」
宁夏夏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
「没关系呀,我可以慢慢等。总有一天,你愿意和我好好拜一次堂。」
萧北辰没有接话,只是往暖炉那边,悄悄挪了挪腿。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相信宁夏夏喜欢他,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瘸子。
暮色渐渐漫上来,凝心院的烛火,比往日,暖了几分。
自那日旧伤发作之后,萧北辰待宁夏夏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但表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该赶人的时候照样冷声道。
「出去。」
看见她抱着野花、草编玩意儿过来,眉头该皱还是皱。
可内里那层坚冰,已经悄悄松了些,还带着好奇与欣喜。
最明显的就是吃食。
现在只要是宁夏夏送来的羹汤点心,若是她放下东西,他多半会慢慢吃上几口。
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有时当四周安静时,他的耳根还会不自觉地红起来。
宁夏夏心里透亮,故意不说话,想看他红耳朵。
她依旧每日准时往凝心院跑,有时还会在凝心院里留宿,抱着萧北辰入睡。
尤其是在她失眠的时候,晚上大半夜,提着灯,悄悄溜进凝心院,爬上床,抱着萧北辰,闻着他身上的「迷香」,准能睡着,而且一下子就可以睡过去,比看书都好使。
宁夏夏只要待在萧北辰身边,就会有一堆话想要对他说。
从西村山野里的趣事慢悠悠地讲,讲春天满山的野草莓,讲溪里灵活的小鱼,讲夏夜田埂上漫天的萤火虫,讲灶台里令人垂涎的红薯,讲自己儿时的记忆。
萧北辰大多时候垂着眼,一言不发,像是全然没有在听。
可在她停下歇口气的时候,他会好奇地问出一句:
「然后呢?」
这时宁夏夏眼睛一亮,兴致更高了,噼里啪啦接着往下说。
丫鬟常常跟在宁夏夏身后,偷偷呢喃着:
「少爷方才分明是想听!偏要装得漫不经心,见不讲了,还要追问,死鸭子嘴硬。」
宁夏夏捂着嘴偷笑。
这日午后,府里来了几位官家夫人做客。
听闻萧家娶了个西村来的农家姑娘,心里本就带着几分轻视。
几人闲聊之间,有人笑着把话头引到宁夏夏身上。
「萧夫人,听闻少夫人出身乡野,想来针线管家怕是都不精通?」
「乡下姑娘,性子粗野,怕是不懂咱们京城的规矩,日后出门应酬,怕是要闹出笑话。」
「当初卦铺那一说,终究是虚的,怎么能指望一个乡下丫头开解小将军呢?」
几句闲话轻飘飘的,听着温和,字字都带着拿捏人的轻视。
萧母脸色不太好看,而一旁坐着的宁夏夏倒是没慌,只是老老实实坐着,不恼也不顶嘴。
「我萧家的儿媳从来都不需要做这些琐事,想干嘛干嘛,想玩、玩,想吃、吃,想睡、睡,其余琐事一概不用管,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萧母黑着脸说道。
刚刚那些话,也顺着廊下,飘进了凝心院里。
此时萧北辰正靠着软榻晒太阳,指尖转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旧木牌,是从前边关刻的,院里很安静,零星听见外面传过来的闲话。
萧北辰指尖的木牌一顿,抬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反倒有些生气。
示意人将他推过去。
萧母看见萧北辰来了,很是惊讶,自他归家以来,还从未接待过客。
只是这样子倒也不像是待客的,萧北辰停在了宁夏夏旁边,冷着脸对着那几人说道:
「我萧北辰明媒正娶的妻子,轮不到旁人置喙。」
眼底的戾气飘逸出来。
「夏夏性子好,不与她们计较,不代表旁人可以随意嚼舌根。萧府不接待多嘴的客人。」
说罢便拉着宁夏夏示意人将其推回去,又招呼着手下的人送客。
那些夫人脸色个个铁青着离开了。
傍晚宁夏夏照旧拎着一兜刚洗好的脆枣过来,把枣子放在矮几上,兴冲冲地跟他说:
「今日来做客的夫人,人都好好的,还给我送了一块绣帕呢。」
萧北辰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
「其实她们说的也有些道理的,我不在乎的,你知道的。」
宁夏夏拿起一颗枣咬得咔嚓响,「你这次得罪了他们,往后可能要吃亏的,我才不在乎她们说了什么。」
萧北辰看着她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喉间微哽,半晌才淡淡开口:「往后若是有人对你说难听话,不必忍着,直接回过去。」
宁夏夏眨眨眼:
「那我可以喊夫君替我出头吗?」
「谁要替你出头。」
萧北辰立刻把脸偏开,耳尖飞快掠过一丝浅红,随后硬邦邦地补充道。
「若是你担心气不足,也可以找我。」
宁夏夏忍住笑,乖乖点头:
「好,我知道啦,夫君。」
5.
日子一天天流逝。
宁夏夏今天拎着一筐晒干的桂花跑到凝心院。
「夫君,我们一起做桂花糕好不好?蒸出来香香甜甜的!可好吃啦!」
萧北辰眉头一拧:
「太麻烦,你想吃吩咐人去做便是。」
「不麻烦的,我在西村这个时节年年都做!做完可好吃啦!」
她说着,已经招呼小丫鬟搬来了案板,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忙活起来了。
桂花香的清甜,散漫了满院。
萧北辰本来想闭目养神,可那股甜香一直往鼻子里钻。
少女可爱的身影,和时不时传来轻快的说话声,搅得他静不下心。
他不动声色,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往石桌那边飘。
宁夏夏揉面、拌糖,动作麻利,脸上沾了一点桂花碎,自己浑然不觉。
萧北辰看着,嘴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
桂花糕上锅蒸好,香气更浓。宁夏夏挑了一块最完整的,吹凉,递到他面前。
「快尝尝,甜而不腻。」
萧北辰盯着那块桂花糕,迟疑片刻,伸手接了。
糕体软糯,桂花香气在舌尖散开,甜得恰到好处。
他慢慢嚼着,不说话。
「好吃吗?」
宁夏夏眼巴巴等着评价。
「一般。」
他丢下两个字,不肯夸一句,可。
手却很诚实地,又拿起了第二块。
「不过当馋嘴吃还行。」
宁夏夏乐了,坐在旁边啃剩下的糕。
和熙的阳光穿过树枝,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他从前以为,自己余下的日子,只有无尽的孤寂和不甘。
可如今,
这个从西村来的宁夏夏,跌跌撞撞强行闯进他灰暗的日子里,连带着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一点点活了过来。
次日午后,天很热,宁夏夏照常来到凝心院编了一只小小的草兔子,耳朵长长的,递到他面前。
「给你,这个比蚂蚱好看,不容易散。」
萧北辰低头看着那只软乎乎的草兔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长长的兔耳。
做工算不上精致,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鲜活劲儿。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把扫开,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放在身侧的矮几上。
「勉强能看。」
宁夏夏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我以后多编几个,凑成一窝小兔子。」
「别把我院里的草拔光了。」
萧北辰打趣道。
宁夏夏呆萌地说道:
「好!」
思考了片刻,又激动地拉住萧北辰的手臂。
「夫君,我教你怎么编小兔子怎么样?」
萧北辰没有回答,宁夏夏又委屈巴巴地摇晃着他。
看着少女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低声应了一个字:
「好。」
宁夏夏一下子欢呼起来。
凉风穿过庭院,卷起花草香气。
萧北辰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很久的地方,慢慢长出了温柔的嫩芽……
萧北辰垂眸盯着她的手。
一点一点地跟着,宁夏夏也不急,慢慢等着他。
他曾握长枪、挽硬弓、持长剑的手,曾稳得能在疾驰的马上射中百步之外的敌人的手。
此时竟对一根软软的草藤,莫名有些无措。
他学着她的样子,僵硬笨拙地试着绕圈。
可草秆偏滑,他指尖一松,刚绕好的圈「啪」地散开,打回原形。
宁夏夏忍着笑:
「慢一点,力道轻些,不要攥太紧。」
萧北辰抿了抿唇,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时刻紧绷着,重新拿起一根。
这一次他刻意放轻力道,可绕到一半,草条拧成一团乱麻,像个拧歪的草球,哪里有半分兔子的样子。
萧北辰盯着手里乱糟糟的草团,眉峰微蹙。
「太难了。」
他淡淡开口,想顺势撂下,给自己找台阶。
「哪里难,就是不熟。」
宁夏夏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帮他调整手指的姿势。
「这里,往这边折,不要往反方向拧。」
她的手心暖暖的,贴着他的手背。
萧北辰身子微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混着一点清甜的皂角香。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耳尖悄悄泛热。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带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折。
「对,就这样,分出两个小耳朵……」
宁夏夏低声指引,声音软软的。
在她的带动下,总算勉强成型。
只是这只草兔子实在算不上好看,一边耳朵大,一边耳朵小,歪歪扭扭耷拉着,看着笨拙又滑稽,和宁夏夏编的草兔子没法比。
宁夏夏眼睛一亮,抬起手。
“成啦!夫君好厉害,第一次编就能做出小兔子啦!”
萧北辰看着这只歪瓜裂枣一样的草蝴蝶,嘴角抽了抽。
「丑死了。」
他评价,嘴上嫌弃,却没有推开,也没有随手丢掉。
「哪里丑,这是夫君亲手编的,我觉得最好看。」
宁夏夏小心地接过来,放在矮几上,和之前的草兔子摆在一起,凑成一对,刚好一大一小。
「以后我们再多编一点,摆满这张桌子。」
萧北辰目光落在自己方才编出来的那只歪兔子,喉间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还残留着草秆粗糙的触感。
忽然低声开口:
「以前在军营,休息的时候,底下小兵也爱用马草编这些。」
宁夏夏眼睛一亮:「真的?那时候你编过吗?」
「不曾。但他们编好后会跑来我跟前向我炫耀,让我挑一挑谁的最好看。」
他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怀念。
谁能料到,几年之后,他困在这一方宅院,腿不能驰马,手不能握枪。
反倒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学着编草兔子。
命运起落,恍如大梦一场。
宁夏夏安静地听着,听着他讲起从前的故事。
谈起和小兵们训练的日常,谈起黄沙篝火旁青年才俊围坐畅谈未来,谈起血腥弥漫的沙场,和身边从熟悉到陌生、又从熟悉到陌生……的每个面庞。
宁夏夏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认真地听着,可眼里的心疼早已溢出。
萧北辰看向她澄澈的眼睛,好像从前的那些小兵,不夹杂着任何杂质。
心底那层长久笼罩着他的、关于沙场的遗憾,好像淡了一丝,又好像更浓了……
日落西山,晚霞铺满天空,红得漂亮,似也悲凉,血水染红整个昏沉的天。
凝心院里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
「少爷,少夫人。」
行了礼,缓缓说道:
「老爷让我来告知您,三日后的花灯节陛下要召开游园会。」
「知道了,不去。」
萧北辰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道。
宁夏夏凑近,好奇地问道:
「游园会是陛下要来游街吗?」
萧北辰看着她,用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想去?」
宁夏夏摸着刚刚被弹的脑门,摇摇头。
「没有,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
萧北辰看着她,好像没有说谎。
「就是去御花园里看花,没什么好玩的,你若想去,我带你去也可以。」
宁夏夏试探地看着他,小声说道:
「我在村里时,人人都说你和长公主情投意合,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
萧大将军又是开国重臣,只有你一个孩子,先帝本来打算要给你们二人赐婚,但那时外敌来犯,你出征,推辞了。你现在后悔吗?」
宁夏夏说完就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萧北辰笑了笑,原来他的小兔子还会吃醋。
「是有这回事,但情投意合却没有这回事,我还健康的时候,她确实总是来找我,但我并不喜欢她,后来也借战事推脱了,至于腿疾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想必也是不喜欢我的。」
顿了顿,看了看宁夏夏,故意疑惑地问道:
「怎么?你想去看看她?还是,想撮合我和她?」
挑了挑眉,用手拨弄着宁夏夏做的那只肥兔子。
宁夏夏一下子抬起头,使劲摇着头,摆着手。
「不想,不想。」
又忽而将头埋下去,小声害羞地说道:
「不,不想,不想撮合你和她。」
萧北辰侧过头,装作仔细听的样子。
「没有听到啊,你后面说了什么,是想的意思吗?你若想,我们三日后一同前去就是了。」
萧北辰边说边将头探了过去,凑到宁夏夏埋着的头前。
宁夏夏一听,急忙支棱起头来,「不,不想,你是我的,不可以!」
二人鼻尖微碰,心跳声清晰可闻。宁夏夏大大的清澈的桃花眼里映衬出一双慌乱的丹凤眼。
萧北辰睫毛微颤,二人连忙别过头。
再不说一句话,不知所措地胡乱忙乎着……
又是一日艳阳高照。
宁夏夏撑着腮坐在萧北辰旁边,看着他写字,探出几根手指在纸张边缘一角摩挲着。
半晌,忽而小声叹了口气。
萧北辰慢条斯理地抬起笔杆,闻言抬眸:
「怎么了?无聊?可要我教你写字?」
宁夏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可以吗?会不会很麻烦你?」
「不过是写字,有什么麻烦。」
萧北辰说着便将宽大的纸张挪了过去,递给宁夏夏一支笔。
又侧身将研好的墨汁放在了她身侧。
墨香淡淡散开,混着院里草木的气息。
宁夏夏凑近些,看着乌黑的墨、尖尖的毛笔,有些拘谨地伸出手指碰了碰笔毛。
萧北辰嘴角勾起一抹笑,握住笔,手腕平稳,笔尖落纸,一行字利落舒展。
纸上落下三个字:宁夏夏。
「这是你的名字。」
他侧头看她,声音放得比平日柔和。
「先教你写这个。」
宁夏夏盯着纸上的字,认认真真念了一遍:「宁——夏——夏。」
转过头激动又欣喜地看着他。
「真好看!」
萧北辰得意地昂着头,神气地说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你夫君是什么人。」
萧北辰说着,随即在纸上又写了一点。
「我先一笔一笔地带着你写一遍。」
宁夏夏微微点头,抬起笔,萧北辰小心帮她调整握笔的姿势。
「手指不要攥太紧,笔杆靠在中指第一节,稳住。」
宁夏夏认真地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短曲线。
「不要急。」
萧北辰耐心地说着,将他的大手覆在宁夏夏手外侧,轻轻扶着。掌心温热,裹住她小小的手。
宁夏夏心跳悄悄快了半拍,乖乖跟着他的力道,笔尖蘸了一点墨,重新往纸上落。
可毛笔不比草藤,软乎乎的毫毛不听使唤。她一用力,墨团直接晕开,黑乎乎一大点,什么都不像。
「哎呀。」
宁夏夏眨眨眼,有点懊恼。
「我有点笨,还是不学了吧,我看你写。」
萧北辰温柔地鼓励道:
「不急,初学都这样。运笔要轻,跟着我的力道走。」
他没有松开手,依旧扶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慢慢走。
「宁,笔画要舒展,收笔要稳。」
宁夏夏看着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一道一横,慢慢搭出字形。
墨痕浅浅,是两个人一同写出来的「宁」。
「夏,宽度适中,不要太长。」
一笔一画,他都低声提点,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鬓边。
宁夏夏全神贯注盯着纸面,鼻尖萦绕墨香,还有他身上清浅的松木气息。
她牢牢记住他说的每一句,心里悄悄想着:
「一定要好好学会。」
写完一遍,纸上那个「宁夏夏」不算工整,带着几分软乎乎的稚拙,却一笔都没有少。
「你看。」
萧北辰松开手,示意她看。
「这就是。」
宁夏夏盯着字,欢喜得压不住嘴角。
萧北辰又蘸好墨,重新递笔给她。
「自己试试,慢慢来。」
宁夏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独自提笔。
这一回,墨不再晕成大黑团。
只是笔画歪歪扭扭,「宁」的上下写得有点分家,「夏」像个大头娃娃。
歪歪扭扭三个字摆在纸上,丑得可爱。
「我写出来啦!是我的名字!」
宁夏夏激动得像个讨夸赞的小孩,十分骄傲。
「还有很多进步空间。」
萧北辰嘴硬,不肯夸她。
看了看宁夏夏,似乎有些泄气的样子,又垂眸看着那行字,目光柔和。
「尚可,比方才一团墨要好。多练几遍就顺了。」
他拿起自己的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工整的「宁夏夏」,给她当范本。
「照着这个摹。」
宁夏夏乖乖应下,伏在矮几上,一遍一遍临摹。
院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宣纸细细的沙沙声。
她写一会儿,就抬眼看看他,每次都会和他对视上,后低头继续写。写错了也不烦躁,将纸挪一挪,重新再来。
萧北辰靠在软椅上,就这样静静陪着她。
有时她握笔姿势错了,便伸伸手,再帮她调整一回。
偶尔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一片安宁。
他从前在边关时,也曾教过身边的小兵写字。
写的都是他们挂念的人的名字,但那时出征在外,纸张紧张,就随手捡根木棍当笔杆,在地上写。
有时还会被围住,帮写家书,他们念,萧北辰写……
不知过了多久,宁夏夏停下笔,把一张纸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纸上的字依旧算不上好看,却工整许多,笔画不再乱飘,清清楚楚是「宁夏夏」三个字。
「夫君,你看这个!是不是比刚才好多了?」
萧北辰接过宣纸,指尖抚过纸面微涩的墨迹,看了许久。
「嗯。」
他轻轻应一声,小心收好这张纸,没有还给她。
「这张纸我留下,就当做我教你的报酬了。」
宁夏夏一愣,随即笑开:
「好呀!那我再写一张,我自己收着。等以后我学会更多字,我就能看懂你看的那些边关图册上的小字了。」
萧北辰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模样,低声道:
「好,我慢慢教你。先学认字写字,以后再教你看舆图。」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很轻:
「等你学会,日后若是想写信给我,也能自己写。」
宁夏夏心里甜丝丝的,凑过去,小声问:
「那……你再教教我写写你的名字呗?」
萧北辰抬眼看向她盛满日光的眼睛。
弯了弯唇角,是极高兴的笑意。
「好。」
墨香漫在庭院,两只小兔子静静立在一旁。
纸上稚拙的三个字,藏着他们彼此靠近的心……
往后萧北辰身边又多了一香囊,一直放在了胸前,很是神秘。
6.
时间缓缓向前,萧府处处挂满了彩色灯笼。
萧父萧母早早便进宫赴宴了。
此时的凝心院里,正乱成了一锅粥。
一群人散落在院子里,个个都是个花猫。
他们正两两组队比赛做花灯呢!
晚上正好拿出去参加花灯游行。
这是宁夏夏第一次在城里看花灯,她从前只听途经西村的商人谈及过,很美很美。
光是想想都能把自己兴奋死。
……
终于熬到了暮色漫过青瓦墙檐。宁夏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萧北辰跟在她身后。
这是他自腿伤之后第一次出府。
花灯铺街,流光浮动。一城烟火,十里如昼。
沿街彩灯争奇斗艳,红的、粉的、金的,兔子灯、鲫鱼灯、走马灯……灯纱薄透,晚风一吹,烛火在里面轻轻摇晃,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叫卖声、笑谈声交织在一起。
游人如织,车挤人,人挤车。
游街行人提着花灯结伴说笑,孩童挤过人群追着跑,手里的糖画亮晶晶的,糖丝拉得细长。
卖粉饰的、卖糖人的、卖香囊的、猜灯谜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争相揽客。
香气混着暖光淡淡弥漫。
宁夏夏时不时歪过头,摇着萧北辰的肩膀,激动地向他诉说一路的「奇观」。
「夫君你看!那盏兔子灯,耳朵长长的!」
「还有那个走马灯,里面的小人会转欸!」
她的声音清亮,裹着晚风,撞进萧北辰耳朵里。
只要是宁夏夏提到了的,萧北辰都买了下来。
这搞得宁夏夏都不好说了,但却又忍不住想要同他一起分享。
行至桥上,河灯散布在河面,顺着流水往远处漂去,灯影映在水面,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星。
「我们也去放一个吧?」
宁夏夏指着前方卖河灯的小摊贩,眼睛闪闪发亮。
萧北辰微微颔首:
「好。」
宁夏夏将手中的一个河灯递过去。
灯不大,粉纱花瓣,烛火暖融融的。
萧北辰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手背,将河灯放在腿上,闭着眼。
宁夏夏蹲在河边,小小的一只,也闭着眼,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而后轻轻将两人的河灯放入水中。
看着它们飘走。
「夫君,你快看,我的灯飘得比你快!」
她摇着萧北辰,抬起头看了看他,又转头盯着河灯看。
萧北辰垂眸,看着她被街灯映红的脸,痴痴地浅笑着。
二人一路往前走,一个首饰小摊映入林夏夏眸中。
琳琅的钗环簪子摆放在木盘里,银饰在灯火下泛着柔光。
宁夏夏的脚步忽然慢下来,目光落在那支月季银簪上。
簪身素净,簪头雕着层层月季花瓣,很平常。
萧北辰捕捉到她的眼神,轻声问:「喜欢?怎么丑。」
说完拿起那簪子递到了宁夏夏手中。
宁夏夏猛地回神,拿过簪子,小声嘟囔道:
「才不丑呢。」
萧北辰宠溺地看着她。
「这簪子单看丑,可人好看,也就自然华贵起来了。」
说完,便又往前走了走,宁夏夏一下红了脸。
他刚刚是在夸我好看吗?
心里乐开了花,傻笑着。
玉壶光转,
二人又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宁夏夏挑了一个小小的将军面人,揣在袖里。
萧北辰来回看了看,挑了挑,选了一个看着呆呆的小人,凑到宁夏夏面前。
「像你。」
宁夏夏鼓着腮帮子,叉着腰,不服气地说道:
「哪里像啦!哼!我比她好看多了。」
萧北辰捂着腹,在椅子上晃动。
「是,是,你比它好看,你比它好看。」
宁夏夏见他还在笑,哼地一声走了。
夜风拂起她的鬓发,灯火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
萧北辰静静望着她,在这满城灯火里,听着她的碎碎念。
……
晚上,四周一片寂静,宁夏夏趴在萧北辰耳边,小声地问道:
「那个河灯,你许了什么愿啊。」
萧北辰笑着,故作高深地:
「嗯——,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宁夏夏有些失望,但一会儿又恢复了。
「好吧。」
也许是今日太累了,也许是这个催眠剂作用太好了,宁夏夏说完,便睡过去了。
萧北辰看着她,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怀里的温度骗不了人。
「愿宁夏夏,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黑夜裹挟着他的低语一同带进了今晚的梦乡。
自逛花灯以后,萧北辰几乎每日都会陪宁夏夏出去游玩。
带她去她没有见过的地方,吃没有吃过的东西。
但唯独有一个地方他没有带她去,也不准她去——安芳肆。
但宁夏夏自然是好奇的,追问着,缠着萧北辰。
「这里面鱼龙混杂,你进去,会被吃干抹净的,连渣都不剩,一定不要进去。」
萧北辰严肃地看着宁夏夏,见他这般认真,宁夏夏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抱着自己,打了一个寒颤。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进去的,这地方怎么恐怖,怎么还开着啊。」
「因为有人喜欢。」
萧北辰平静地说道,但宁夏夏还是不太能理解,到底是什么人,喜欢吃人。
……
枯叶落尽,花草衰败,唯有凝心院里那棵红梅独立寒霜。
今日,宁夏夏周身通红,红衣配红簪,喜庆得很。
萧府各处也挂上了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小厨房更是忙得热火朝天,炸丸子、蒸米糕、熏腊味,香气一阵阵飘满整个院子。
宁夏夏欢快地跑进凝心院,想要和萧北辰一起包饺子。
冲进去,一把推开门。
「夫君!我们去包饺子吧!」
萧北辰被突然冒出来的宁夏夏吓了一大跳。
慌乱地将桌上的一沓纸找东西压好,又拿起桌上的一个盒子藏进袖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后将盒子放在桌上。
摇着椅子拉住愣住的宁夏夏就往外面走。
「走吧,去包饺子吧。」
宁夏夏有些疑惑,但见他今日这么好说话就没有多想,欢快地来到灶房。
案板铺好,宁夏夏揪面团搓圆、擀皮,动作行云流水,这是从小在乡间年年练出来的本事。
「来,试试?」
她递过一张圆圆的饺子皮。
萧北辰看着薄软的面皮,微微迟疑。
长枪硬弓他稳如泰山,包饺子却是头一回。
「我怕是包得难看。」
萧北辰打趣着自己。
「不怕!过年饺子,丑也是福气!」
宁夏夏舀了一勺馅料放在皮中央,「少放些,不然容易破。」
萧北辰依言动手,可力道总是拿捏不好。
要么捏边太松,一松手就裂开;要么用力过重,面皮直接撑破,馅料挤出来。
第一个饺子扁塌塌歪在盘中,站都站不稳。
宁夏夏忍笑,肩膀轻轻抖动:
「哎呀,夫君这个饺子,独一份!还是要多练练。」
萧北辰耳尖微热,但还是和宁夏夏一起包着。
一盘饺子,一半是宁夏夏捏出整齐好看的月牙饺,另一半全是他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鼓的鼓、塌的塌,摆在一起,滑稽又可爱。
灶房的烟火气,更显安和又温馨。
从前在边关过年时,身边的小兵也曾和他分享过他们在家一起和家人包饺子、做连夜饭的生活趣事。
当时即使身处在茫茫戈壁黄沙,与亲人远隔万里,但当他们讲起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幸福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萧北辰现在懂了,这确实是件很幸福的事。
他终于也可以和他们分享自己和喜欢的人一起包饺子的幸福感了。
可他忽然又有些茫然和失落。
边塞的风沙吹不到几千里开外的皇城。
今年,他们只能独自随风游荡了。
宁夏夏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往他身侧挪了挪,抓了颗蜜饯递到他唇边:
「我们村里说,过年吃饺子,可以送走旧年所有不顺,来年一整年都顺顺当当的。」
萧北辰没有看她,含住了她递来的蜜饯,继续包着饺子,轻轻「嗯」了一声……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四合。
年夜饭摆在正厅,一桌子菜热气腾腾。萧父、萧母坐在主位,宁夏夏挨着萧北辰身侧坐着,时不时悄悄给他夹一块软糯的糕点。
萧母又是不是给宁夏夏夹她喜欢的菜放在她碗里,垒得高高的。
饭桌上闲话家常,萧父笑着,从和先帝初识称兄结义聊到一起相约打江山又聊到和萧母的初识以及和先帝一起作战的种种事迹。
可聊得尽兴的时候,突然又说不出话来,大哭了起来,萧母有些气愤,但还是轻轻安慰着他。
临走时萧母一边抱着在她怀里哭得伤心的萧父,一边叮嘱二人新岁里平安顺遂。
二人谢过又送上祝福之后,便回到了凝心院里。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一点不冷。
桌上摆着瓜子、蜜饯、干果。
可宁夏夏被萧母喂得饱饱的,吃不下一点,趴在桌子上,有些无聊地敲打着木桌。
萧北辰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
「你先去睡吧,我替你守岁。」
萧北辰看着直打瞌睡的宁夏夏。
「不要。」
宁夏夏摇着头,但显然还是没能清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宁夏夏猛地惊醒过来,直起身。
7.
外头爆竹声整耳欲聋。
漫漫黑夜映出斑斓光影,漫天烟花接连不断。
宁夏夏赶忙出去,将事先备好的天灯拿了出来。
「夫君,你帮我写一下可以吗?我不会。」
萧北辰看着她,笑道:
「好,写什么?」
宁夏夏顿了顿,扶着下巴。
忽然灵光乍现,身子轻轻蹦了一下,佝下身,指着天灯:
「我和夫君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萧北辰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又望向她,挑着眉,笑着。
「我可不要长命百岁,我要活得比你久。」
「哼,不可以,我也要活得比你久。」
宁夏夏很是不服气,叉着腰说道……
看着天灯徐徐升空,一开始天上只有零星点点,到后来漫天红灯。
似天阶,不齐,但直通天宫。
萧母,萧父走了进来将事先备好红包递了过去。
回到房中,宁夏夏举着红包,得意洋洋地在萧北辰面前晃悠。
萧北辰笑了笑,
「知道你有红包。」
又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宁夏夏的脸,
有从袖中拿出一木盒,递给宁夏夏。
「新年礼。」
宁夏夏看见礼物,眼睛都亮了,接过打开。
「好漂亮,谢谢。」
十分激动,但而后又嘟着嘴,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买的,都不提醒我一下。」
「随便做着玩玩的,刚好这个时候做完了。」
萧北辰随意地说着。
宁夏夏不信,但也没有多问,拿起簪子,仔细地看着。
簪子上雕着三朵桃花,两片小小的五光十色的翠叶镶嵌其中,更显灵动。
金丝银线一圈圈细细缠绕,似枝丫。
每朵桃花的粉各不相同,单单一朵花瓣,便折射出好几种层次的粉嫩,带着点点破碎感,不似凡物。
簪柄是细细的桃枝模样,婉转扭了几圈,好看极了。
簪身大多光滑,唯独一处摸着有些粗糙。
宁夏夏举起来仔细地看了看,那块地方确实有些不平凹陷,不规则。
想来是他还没有打磨好,又来不及了。
用手轻轻抚着那处残缺。
弯了弯眼,故意说道:
「夫君,你看,你这里没有做好呢?」
特意把簪子递过去给他瞧,又不等他接,急急收了回来,指尖小心摩挲着那处粗糙的地方。
萧北辰抬着下巴,自信又骄傲地回复:
「我这是与众不同。市面上那些簪子全都滑溜,没有特色。我特意留了这一处粗糙,这样插在发间,簪子就不容易滑落。」
「是嘛?」
宁夏夏歪着头看着他,装作疑惑,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显然她是不信的。
「夫君可以帮我戴一下吗?」
说着便将簪子递了过去。
萧北辰微微倾身,接过簪子,动作放得极轻,轻轻簪入她的发间。
银簪微凉,贴着发丝。
宁夏夏转过头,站起来,转了一圈,幸福将她围绕。
「好看吗?」
「好看。」
轻轻地,柔柔地。
屋里烛火融融,屋外烟火漫天。
8.
第二日,天色骤然沉了下来,不似昨日那般好风景。
漫天云絮堆叠,灰蒙蒙压在京城上空,鹅毛大雪厚重坠落。
不见日光,寒风穿巷,吹得萧府檐下红灯笼轻轻摇晃,暖意尽数消散。
天刚破晓,一道急诏打破了萧府的梦幻。
萧父不敢怠慢,匆匆整理朝服,急急地入宫朝圣去了。
萧母起初没有多想,但心头却不免担忧。
可很久过去了,却迟迟不见人归。
日头一点点升高,从清晨等到正午,宫里始终没有传来半分消息。
往日从容温和的眉头,渐渐凝起一层深重的担忧。
凝心院里,萧北辰正坐在软椅上,和宁夏夏玩着小游戏。
今天的宁夏夏有些潦草,头发一边高一边低,没有往日那般精致。
簪着萧北辰昨日送给她的发簪。
二人玩得尽兴。
忽然,府外马蹄大作,铁甲铿锵,无数官府兵卒,将萧府层层围堵。冰冷的刀兵,将这一点祥和彻底撕碎。
「奉旨查案!萧家涉嫌谋逆,府中上下,全数拿下,打入大牢!」
一声令下,兵卒涌入,翻查拘捕,不留一人,满府哗然。
宁夏夏浑身一僵,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抓住萧北辰的胳膊,指尖发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
「夫君……」
花还没说完,二人便被带走了。
萧北辰眸色暗沉,冷笑了一下,好似自嘲。
伸手握住身侧慌乱的宁夏夏。
「别慌,没事的。」
宁夏夏点了点头,但眼神却并未镇静分毫。
萧北辰依旧暗着脸,他知道,这是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
说来也很正常,毕竟不明不白得来的皇位,下面还有个开国重臣,想必坐着心里也不踏实。
太子无由暴病身故。
没过多久,连身子一向康健的先帝,竟也在宫中一夜猝逝。
只仓促留下那道天命所归的诏书:传位于平日里乖张、低调隐忍的三皇子——便是如今坐镇朝堂的陛下。
命运有时真是可笑又滑稽。
冰冷的大牢里,鬓发霜白的萧父抱着萧北辰,没有说一句。
但千言万语,似已明了。
皇权制衡,鸟尽弓藏,从来如此。
他争辩不了什么。
但……不能不争辩。
萧北辰抬起温柔的眸,看向牢外值守的侍卒,声音自从前一样冷静、沉稳,他还是从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小将军。
「传信陛下,我有话禀奏。取纸笔来。」
狱卒不敢怠慢,很快送来笔墨纸砚。
幽暗囚牢,灯火微弱。
墨水顺着笔尖浸透薄纸:
陛下以仁义道德治理天下,明德宽厚,体恤万民。
臣一身残躯,蒙父母包办,强娶民女宁夏夏。
此婚始于卦卜,非二人本心所愿,仓促结合,有违人伦情理。
宁夏夏出身乡野,不识朝堂,不懂权谋,半生清白,与萧家朝野旧事、所谓谋逆罪嫌,毫无半点牵扯。
若因强娶而使无辜弱女子无端背负罪臣之妻罪名,受牢狱牵连,实为天下至冤。
臣恳请陛下,体恤无辜,怜悯弱小。
愿与宁夏夏和离,斩断姻缘,还她清白自由,脱萧家罪籍,不受牵连。
而府中女眷仆从,也多皆无辜,望陛下审慎考虑,宽待无辜。
顿了顿,又铺开一册空白婚书,提笔利落写下——和离书
……
刺骨的寒凉顺着微微的灯火将幽暗的囚牢灯紧紧裹住。
宁夏夏浑身发冷,怔怔靠着石壁坐着,眼底失了所有光亮,心里空落落的,害怕得发抖。
萧母强轻轻抱着她,柔声安抚:
「夏夏别怕,别怕,无事的,北辰不会有事,萧家不会有事,一切都会查清的。」
话是如此,可萧母眼底,却早已蓄满了沉沉的嘲讽。
「天命」忌惮,她只觉得可笑,可怜的招笑。
他的妃子和孩子杀光了所有他在意的人,真是讽刺,真是报应,可他却走了,老天真是不公。
从前还没有认识萧父的时候,她与苏晚宁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晚宁认识了先帝,二人情投意合,萧母做媒,草草结婚,恩爱有佳。
若是没有森森宫墙,他们也曾是一对煞羡旁人的神仙眷侣。
可到头来,权利终究还是将他的双眼蒙蔽,妖后现世,那些曾今的山盟海誓都化为一道废后诏书、一丈白绫。
在后来,连她留给她的唯一的眷恋都被他的孩子夺去了。
真是可笑。
现在到她了,但她可不怕死。
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宁夏夏。
阴风瑟瑟,不知时辰。
萧母看着狱外,听着声响,一直轻轻拍着她,不断温言宽慰。
就在这时,牢道上传来脚步声。
9.
一名官府侍卒提灯而来,停在牢门前,开门入内,手中拿着一册叠好的纸册,递到宁夏夏面前。
「签字画押。」
宁夏夏一愣,满心茫然。
她不识字,看不懂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转头看向萧母:
「母亲,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萧母快速伸手接过纸册,扫过上面的字迹——
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激动与庆幸,欢喜道:
「夏夏!没事了!我们没事了!只要签下这个字,我们所有罪责尽消,立刻可以离开大牢,再无牵连了!」
宁夏夏心里发慌,不敢置信:
「真的吗?真的可以走?不会有事吗?」
「千真万确!」
萧母连忙摊开纸册,指着落款位置。
「快签字,签完我们就自由了,彻底清白!」
她看着萧母真诚欢喜有激动、好似劫后余生的模样,心底慌乱渐消,全然没有半分怀疑。
乖乖点头,拿起笔,在落款处,认认真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稚拙,一笔一画,但是工整。
字落完毕,狱卒立刻上前:
「随我走。」
宁夏夏下意识拉住萧母的手,急急道:
「母亲,我们一起走吧!」
萧母笑着俯身凑到她耳边,压得极轻、极温柔,只有宁夏夏和她听得见。
宁夏夏一时安心了不少,眉眼重新亮起微光,用力点头:
「好!没问题。我等你们!」
但她依旧依依不舍地松开萧母的手,跟着狱卒。
踏出牢门,雪压眉眼,轻轻上了一辆朴素的马车。
马车疾驰,一路远离京城,最终停在东村一处雅致宽敞的青砖大宅院前。
院落崭新,干净阔落,幽静安稳。
车夫随行将车上满满一箱沉甸甸的银锭,尽数搬进屋内。
宁夏夏看着新家,心里虽恋着旧府,但也着实高兴。
第二日,天色微亮。
宁夏夏早早起身,推开大门,认真收拾屋舍、打扫庭院。
她心里揣着萧母那句悄悄话,揣着满心期许。
她乖乖等着。
等萧北辰,等萧父萧母。
仔细地留意着外面每一点动静。
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头高悬。
从日正当午,等到落日余晖。
再从暮色沉沉,等到漫天黑夜……
整条乡道灯火次第熄灭,四下寂静无人。
一日到头。
无人来。
只有皑皑白雪光顾此地。
……
10.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喜庆的炮竹在地上炸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一个满脸岁月侵蚀的老太太戴着一只桃花簪,呲着个大牙看着堂下的这对新人。
「夫妻对拜——」
「礼成——」
一时间,宴厅被觥筹的碰撞声堵满,红纱似当年一样挂满整个厅堂。
宁夏夏看着,思绪还在飘,又被拉了回来。
「恭喜,恭喜呀!宁老夫人。」
宁夏夏笑着回着酒,酒香浓厚,入喉却干烈得很。
一杯又一杯,从骄阳高悬到日落西山,从热闹满院到只剩她一人。
许是喝得太多了,有些站不稳。
拿着一壶酒,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厢房院里。
靠着一块碑坐了下去,缓缓倾倒出一点酒。
「你知道吗,夫君,今天是宁安大婚的日子,来了好多好多人,时间过得好快啊,从路边怎么小一点,到现在怎么高,已经成为妻子了。唉,我有点舍不得了,当初看见她,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来是个女娃娃馁,到现在,真好看。」
宁夏夏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比划着。不知是喜悦还是酒尽上头,她的脸通红。
看着它,看着他。
眼中有些没落,轻轻地擦拭着。
「夫君,不哭,不哭。」
……
「恭喜,宁老夫人一百大寿。」
「恭喜,恭喜。」
满堂贺声。
……
一个坐着椅子手持拐杖白发苍苍穿着寿衣的慈祥老太太举着酒杯笑着。
一群脸蛋肥嘟嘟的小孩跑了过来,肉叽叽的小手举着小杯子。
声音糯糯的,可爱极了。
「祝,祝祖祖一百大寿。」
「祝曾祖母白,白岁安康。」
……
说一句我说一句,稚嫩的声音惹得宁夏夏伏在桌边哈哈大笑,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捏着他们的脸,抓了一把糖,挨个分给了他们。
……
又是凉风习习的夏夜,蝉鸣伴着阵阵蛙声,这是乡下独一份的乐曲。
宁夏夏没有换衣服,一身红衣,似当年。
坐在碑旁。
「夫君,你看,我说我可以活到一百岁吧。」
又抬头看了看夜空,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今天月亮好圆,星星好多呀。你送我的簪子我还带着,它,确实不会掉呢。」
过了一会儿。
她轻轻地靠在石碑旁,将头耷拉在他的腿上。
「夫君,我宁夏夏此生,非君不嫁,你看,我做到了。你夸夸我好吗。」
……
黑夜将整个院子笼罩,夏日的晚风伴着蛙声直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