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只脚印
杨序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他昨晚明明脱鞋倒头就睡,今早起来,玄关的鞋架前,多了半只泥脚印。脚印的尺码比他的脚大两号,泥点边缘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梧桐叶。他住的是老小区三楼,窗户焊着铁栏杆,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不可能是外人闯进来。
他蹲下来摸了摸泥印,泥还带着点潮气,像是凌晨三四点刚踩上去的。
更怪的是,他的右手虎口沾着新鲜的颜料——是他半个月前就说用完了的那罐钴蓝油画颜料。那罐颜料他找了整整一周,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见着,现在颜色清清楚楚嵌在他手纹里,像是有人抓着他的手,蘸着颜料在什么地方狠狠抹了一道。
杨序是个不出名的自由画家,靠接一点商单和卖小幅风景油画糊口。最近半个月他总觉得困,明明每天睡够八小时,醒过来还是浑身发酸,口袋里偶尔会多出几张来路不明的电影票根,手机相册里会出现几张他完全没印象拍的夜景照片,照片里的路灯歪歪扭扭,像是拍照的人手在抖。
他以前只当是自己熬夜熬糊涂了,直到今天看见那半只泥脚印,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他翻出抽屉里的备用钥匙,打开了自己锁了快一个月的小画室。那是小区地下室隔出来的六平米小空间,他之前因为赶商单,怕自己分心,特意把画室锁了,说等忙完再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油画颜料味,混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画架上摊着一幅他从来没画过的画:暗蓝色的背景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对着镜头站在梧桐树下,脚边落满了梧桐叶,画的右下角用钴蓝颜料签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签名——“阿蓝”。
画架旁边的地上,扔着他找了半个月的那罐钴蓝颜料,罐口开着,颜料剩了小半罐,罐壁上沾着和他虎口上一模一样的指纹。
杨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记得自己从来没画过这个场景,更没签过“阿蓝”这个名字。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距离他锁上画室,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八天。这二十八天里,他每天都在客厅的书桌前画客户要的商业插画,从来没踏进过地下室一步。
他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运动健康APP,里面的步行记录显示,过去一周,有三天凌晨两点,他的步数突然从几十暴涨到了一万多步,然后又戛然而止。下面的备注里,系统自动写了一句:“异常移动,疑似设备未携带。”
杨序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T恤。
他想起上周楼下便利店老板看他的奇怪眼神,当时老板递给他烟,笑着说:“小伙子昨晚两点多来买过冰可乐对吧?今天又来?你当时戴着个蓝色的帽子,低着头,我跟你说话你都没理。”
他当时只当老板认错了人,现在猛地反应过来——老板没认错,昨晚来买可乐的,确实是“他”,但不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杨序特意没敢早睡,他把手机充好电,打开了客厅的监控,藏在挂钟后面,然后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空啤酒罐,硬撑着眼皮熬到了凌晨一点。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候,他突然听见玄关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正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个提线木偶。他的手自己拿起了挂在门后的蓝色鸭舌帽戴在头上,另一只手抓起了门口的钥匙,转身就往门外走。杨序想喊,想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身体,意识像被关进了一个黑盒子里,只能透过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踩下楼梯,踩过小区里落满梧桐叶的小路,泥土沾在鞋底,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自己”走到了地下室的画室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拿起画笔,蘸上钴蓝颜料,在之前那幅画的角落,轻轻添了第三只脚印——那脚印不在画面里任何人的脚下,孤零零落在画布的最边缘,像有第三个人,正站在画外,盯着看画的人。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杨序看见画室墙角的旧镜子里,映出来的人不是他。那人穿着他的白衬衫,嘴角带着一点他从来不会有的笑,眼睛是很深的钴蓝色,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像在跟镜子里的另一个人打招呼。
第二天杨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画室的地板上,手里还攥着半支画笔。画架上的画多了那只第三只脚印,镜面上用颜料写了两个字:你好。
2 第二个名字
杨序开始记日记。
他买了最厚的一本硬皮本,放在枕头底下,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下自己前一天记得的所有经历,然后在本子的最后,留了整整一页空白,用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你是谁?
第二天醒过来,那页空白上多了一行钴蓝色的字迹,笔迹锋利,带着点斜斜的棱角,完全不是他的字:我是阿蓝。你占着这个身体二十六年,我才出来玩二十八天,你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杨序的手指悬在纸面上,后背一阵发麻。他长到二十六岁,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他试着在下面回了一行字: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第三天早上,本子上的字又多了:之前你妈把我锁起来了。她当年怀你的时候,天天在画室画画,情绪差到要崩溃,我那时候刚醒,被她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就一直躲着。直到上个月你连续三天熬夜画商单,差点猝死在书桌前,我才推开那扇门,出来透透气。
杨序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他妈妈也是个画家,在他七岁那年,在自己的画室里割腕自杀了,走的时候,身边放着一幅没画完的蓝色的画。他这么多年一直不敢碰钴蓝颜料,就是因为看见这个颜色,心口就会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闷痛,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攥着他的心脏。
那天之后,两个人开始用日记本聊天。 杨序发现阿蓝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知道小区后面巷子里哪一家的冰可乐是刚从冰柜最底层拿出来的,知道凌晨三点的天桥上能看见整座城市的路灯像河流一样亮下去,知道他妈妈当年没画完的那幅画,藏在老房子的旧衣柜夹层里。 阿蓝也有很多事不懂:他不知道现在的手机付款码要怎么扫,不知道外卖软件怎么点奶茶,他画的画里所有的人都没有脸,所有的脚印都只有三只。有一次杨序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游乐园的过山车里,安全带刚咔哒一声扣紧,车马上就要冲出去。他吓得魂都飞了,下来之后在日记本里骂阿蓝,说你不要命了?我恐高你不知道? 第二天本子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蓝脸:我替你坐完了,你看,一点事都没有。你活了二十六年,连过山车都没坐过,白活了。
杨序看着那行字,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他这二十六年,确实活得太小心了。妈妈走了之后,他寄住在亲戚家,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要自己想要的东西,选了油画专业也不敢画自己想画的,天天画客户要的甜腻的商业插画,连去游乐园的念头都不敢有。阿蓝像是他身体里那个被掐死的、敢不顾一切的影子,替他把那些他不敢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做了。
但怪事也越来越多。阿蓝开始在画里加一些奇怪的东西:他画的梧桐树下,慢慢出现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的背影,那男人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却总像是在盯着看画的人。杨序每次看见这个背影,心脏就会控制不住地狂跳,像有一段被他彻底忘掉的记忆,要从脑子的缝隙里钻出来。
更吓人的是,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开始用躲躲闪闪的眼神看他,某天杨序去买烟,老板犹豫了半天,递给他烟的时候小声说:“小伙子,你昨天凌晨来我这儿买刀干什么?一把水果刀,磨得特别锋利,我劝你半天,你说你要回去切画布。”
杨序的手猛地一抖,烟盒掉在了地上。他昨天晚上早早就睡了,根本没出过门。 他冲回家里,翻遍了整个屋子,最后在画室的画架下面,找到了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刀身上沾着一点淡蓝色的颜料,旁边压着一张没画完的素描,素描上画着一个男人的脸,眉眼锋利,杨序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蹲在地上吐了出来。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可这个男人的脸,却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熟悉。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里疯了一样写字,问阿蓝你要干什么?那男人是谁?你买刀想干什么? 第二天醒过来,日记本上的字第一次没有了之前的轻松,钴蓝色的字迹重重戳在纸面上,把纸都戳破了: 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他当年来过你妈妈的画室。你忘了吗?他不是来买画的。
杨序坐在地上,脑子像被刀劈开了一道缝。一段被他埋了快二十年的记忆,突然从黑暗里钻了出来——七岁那年的下午,他偷偷溜进妈妈的画室,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画架前,手里攥着一把刀,妈妈倒在地上,蓝色的颜料混着血,流了满地。他当时吓得转身就跑,摔下了楼梯,把头磕在了台阶上,醒过来之后,就把这段记忆彻底忘了。
他一直以为妈妈是自杀的。阿蓝在后面补了一行字,字迹在纸面上晕开,像有人在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他最近回来了,他认出我们了。
3 第三个人
杨序开始失眠。他不敢再睡觉,怕自己一闭上眼睛,身体就被阿蓝接管,怕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某个陌生的地方,手里攥着那把水果刀。他把所有的画笔和颜料都锁进了柜子,把那把水果刀扔到了几公里外的垃圾桶里,甚至在手机里设了好几个每隔十分钟就响一次的闹钟,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但没用。每次他撑到极限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总会发现自己在一个新的地方:有时候在二十公里外的旧家楼下,抬头盯着那扇封了十几年的窗户;有时候在派出所门口,手已经抬起来要推门进去,却又停住了;有时候他的口袋里,会多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七岁的他和妈妈的合影,合影的角落,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半张脸露在外面。
杨序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听他慢吞吞讲完所有的事,翻了翻他和阿蓝写满的日记本,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你这是典型的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阿蓝是你为了保护自己,创造出来的子人格,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帮你承接你当年不敢面对的创伤。你不用怕他,他不会伤害你。”
陈医生给他开了助眠的药,让他每周来做一次心理疏导。杨序从诊所出来,走到路边的便利店买水,抬头的瞬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男人的脸和素描上的一模一样,正盯着他看,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笑。
杨序的血液瞬间冻住了。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了人流里。他冲回家里,翻出阿蓝画的所有画,把那些画里的灰色背影一张一张摊在地上,数了数,一共十七张。每张画里的男人,都比上一张离镜头更近一点,最后一张画里,男人已经站在了梧桐树下,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杨序冲回日记本前,疯了一样写字:他是谁?他是不是已经找到我们了? 这次他等了整整两天,日记本上才出现字迹。但那字迹不对,不是阿蓝那种锋利斜挑的钴蓝色字迹,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个很久没写过字的老人: 小杨,你终于想起来我了。
杨序的手猛地一抖,本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字迹,也从来没在自己的意识里听过这个声音。他以为只有他和阿蓝两个人,可现在,第三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了。
第三天,本子上的字越来越多,像有人憋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开口说话的机会:我是你妈妈。我当年走的时候,放心不下你,就一直留在这儿。阿蓝是你七岁那年摔下楼梯之后,自己生出来保护自己的小影子,我是后来才进来的。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不敢画钴蓝色,看着你天天熬夜画商单,看着阿蓝醒过来,偷偷替你去画室画画。
杨序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妈妈,梦见她穿着沾着颜料的白衬衫,站在画室里对他笑,可醒过来之后,连她的声音都记不清了。他颤抖着在本子上写:当年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不是自杀的对不对? 妈妈的字迹在纸面上轻轻抖了一下:他是你爸爸。
杨序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小到大,亲戚都跟他说,他爸爸在他出生前就出车祸死了,他从来没对这个身份有过任何怀疑。可现在日记本上的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他当年是个赌徒,欠了一大笔钱,跑到我的画室来抢画卖钱,我不肯给他,他就……我当时怕他回来找你报仇,就跟所有亲戚说你爸早就死了,还把这段记忆从你脑子里挖了出来,让阿蓝替你扛着。我以为他早就跑了,没想到他现在真的回来了。
杨序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耳边突然响起小时候的声音,是妈妈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小杨,以后要是看见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一定要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噩梦里的幻觉,原来那是真的。 那天晚上,杨序第一次没有锁日记本。他趴在本子旁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本子上最后多了一行阿蓝的字,字迹比平时重得多: 他昨天晚上来过出租屋门口。我从猫眼里看见他了。他在楼道里站了十七分钟,走的时候,在咱们家门把手上,挂了一片梧桐叶。
杨序猛地抬头看向玄关。 他家的门把手上,真的挂着一片黄透了的梧桐叶。叶脉的纹路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刚从树上摘下来,挂上去没多久。
4 十七年前的刀
杨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他把重要的画稿和日记本塞进背包里,刚拎起行李箱,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门声很慢,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和他记忆里七岁那年,爸爸敲画室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杨序的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大气都不敢出。他透过猫眼看出去,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楼道里,脸贴在门上,眼睛正对着猫眼的方向,像是知道他在里面看。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旧的铁皮盒子,嘴角扯出一个笑,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杨序,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你爸,我来看看你。当年的事是个意外,我现在改好了,我给你带你妈妈当年没画完的那幅画来了。”
杨序的心脏狂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他抓起手机,刚要打110,突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困意涌上来,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手机,意识又一次被关进了那个黑盒子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伸向了门锁,“咔哒”一声,把门打开了。
是阿蓝出来了。 阿蓝靠在门框上,戴着那顶蓝色的鸭舌帽,抬眼盯着门口的男人,嘴角带着一点杨序从来不会有的、挑衅的笑:“你终于敢上来了。我等你十七年了。”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突然像变了个人。他拎着铁皮盒子走进屋子,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刚要开口说话,阿蓝先一步开口了:“你十七年里换了十一个手机号,搬了七次家,去年在南方的工地里打零工,上个月刚回这座城市。你以为你躲得很好?我从醒过来的第一天,就开始找你。”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儿子,居然把他这十几年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和当年那把一模一样的水果刀,刀刃闪着冷光:“你他妈早就知道我回来了?那你就别跟我装糊涂,你妈当年藏了一幅画,听说现在能卖几百万,那幅画在哪?你今天把画交出来,我立马走,不然我连你一起捅。”
阿蓝一点都没怕。他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画在画室里,你跟我下去拿。” 男人攥着刀,跟在阿蓝身后,两个人一步步走下地下室的楼梯。杨序被关在意识的黑盒子里,急得拼命撞墙,他想喊阿蓝别去,想让他报警,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两个人走进那间六平米的小画室。
画室的墙上,挂满了阿蓝这二十八天画的所有画。每一幅画里都有梧桐叶,每一幅画的角落,都画着第三只脚印。男人扫了一眼墙上的画,皱着眉问:“画在哪?你别跟我耍花样。” 阿蓝转过身,指了指墙角那面旧镜子:“画在镜子后面。你当年把它从画室里抢走,又偷偷塞回镜子后面,你自己忘了?”
男人的眼神晃了一下。他当年杀了人之后,慌慌张张把画拿走,后来怕被警察发现,又偷偷跑回来塞在了镜子后面,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下意识地走上前,伸手去推那面镜子。 就在他的手碰到镜子的瞬间,阿蓝从身后抄起早就藏在画架后面的扳手,狠狠砸在了他的手腕上。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男人疼得嗷的一声叫出来,转过身红着眼睛要扑上来,阿蓝侧身躲开,伸手按开了墙上的开关——整个画室的四面墙,全是阿蓝提前装上去的屏幕,屏幕里开始播放画面:是十七年前的旧录像,像素模糊,却清清楚楚拍下来,当年这个男人拿着刀冲进画室,和妈妈争执,最后动手的全过程。 这些录像,是阿蓝这半个月,跑遍了当年的老街区,从早就报废的旧监控硬盘里,一点一点恢复出来的。
男人看着屏幕里的画面,脸瞬间白得像纸。他没想到自己藏了十七年的秘密,居然被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儿子,全挖出来了。他转身就要往门口跑,刚冲到楼梯口,楼道里传来了警笛声——阿蓝昨天凌晨就用杨序的手机,提前报了警,把所有的证据都提交了,算好了时间,就等着他上门。
警察冲上来把按在地上的时候,男人还在疯了一样喊:“你不是杨序!你是谁?杨序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心眼!” 阿蓝靠在画室的门框上,摘了头上的蓝色鸭舌帽,风从地下室的窗口吹进来,梧桐叶飘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对着警察笑了笑,声音平静:“我是杨序。”
5 镜后的画
警察把人带走之后,杨序的意识才慢慢回到身体里。 他站在画室中间,看着墙上的屏幕还在循环播放那段旧录像,看着地上那把沾了灰的刀,整个人脱力一样坐在了地上。他憋了十七年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了,眼泪砸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他走到墙角的镜子前面,按照阿蓝之前说的,伸手把镜子从墙上挪开。镜子后面的墙是空的,里面嵌着一幅用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画。他拆开防水布,那幅妈妈当年没画完的画露了出来: 整个画面是纯粹的钴蓝色,没有任何杂物,只有画面最中间,站着三个牵着手的人影。一个是穿白衬衫的妈妈,一个是小小的杨序,还有一个站在他们身后,穿着蓝色的衣服,嘴角带着笑。画的右下角,妈妈用蓝色的颜料写了一行小字: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杨序盯着那行字,突然反应过来。妈妈根本就不是第三个人。日记本上那些自称是“妈妈”的字迹,全都是阿蓝写的。阿蓝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事:他知道那个男人回来了,知道杨序看见他会害怕,知道杨序这么多年一直想念妈妈,不敢面对当年的创伤。所以他故意模仿妈妈的字迹,在日记本上写字,故意把所有的线索一点点铺开来,故意引着那个男人上门,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把这个藏了十七年的杀人犯,亲手送进了监狱。
杨序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在最背面的角落里,看见阿蓝用很淡很淡的钴蓝色颜料,写了一行小字,之前一直被前面的字迹盖住,根本看不见:我不是什么别的人。我就是你身上,那些你不敢有的勇敢,那些你不敢画的画,那些你不敢走的夜路。我从来都不是另一个人,我是你藏了二十六年的,另一个自己。
杨序突然想起陈医生跟他说的话:子人格从来都不是外来的,他们都是主人格的一部分,是你为了保护自己,从自己的灵魂里撕下来的一块碎片。 阿蓝根本就不是什么外来的人格,他是七岁那年摔下楼梯的杨序,是看见妈妈倒在血泊里,吓得快要崩溃,硬生生从自己的意识里分裂出来,替他扛下所有恐惧和痛苦的那个小孩。这么多年,他一直躲在意识的最深处,替他记着所有他不敢记的事,替他守着所有他不敢面对的秘密。
杨序那天晚上,第一次没有吃助眠药。他趴在画室的画桌上,握着笔,在日记本上,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我们以后,一起画画吧。不用再躲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日记本上没有新的字迹。 他试了试,拿起钴蓝色的颜料,蘸在画笔上,往画布上画。他的手自然而然写出了阿蓝那种锋利斜挑的字迹,画出来的梧桐叶,和阿蓝之前画的一模一样。他没有消失,也没有离开,他只是不再需要躲在黑暗里了,他和杨序的意识彻底融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人。
后来杨序办了自己的第一个个人画展。画展的名字叫《第三只脚印》,所有的画都是钴蓝色的,画里全是梧桐叶,全是深夜的街道,全是站在光里的三个人。开展第一天,来了很多人,站在那幅妈妈没画完的画前面,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有个小姑娘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转过头问杨序:“老师,画里第三个人是谁呀?我怎么看不见他的脸?”杨序笑着指了指画布最边缘的那只脚印,风从展厅的窗户吹进来,一片梧桐叶飘进来,落在画框下面。他说:“他是我们每个人,藏在心里的另一个自己。你不敢走的路,他替你走;你不敢哭的事,他替你扛。等你敢直面所有过去的那天,他就会从画里走出来,跟你站在一起。”
画展结束的那天晚上,杨序锁上展厅的门,沿着铺满梧桐叶的小路往家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像有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他掏出兜里的冰可乐,拉开拉环,气泡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飘着,没有根,没有归处。可现在他知道,他身体里装着妈妈的温柔,装着阿蓝的勇敢,装着所有他过去二十六年里,不敢展现出来的自己。风卷着梧桐叶从他脚边滚过去,他抬起头笑了笑,脚步越来越快。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分开了。
6 阿蓝出现
番外 阿蓝出现
1.第一夜
我醒过来的时候,杨序的身体正趴在书桌前,屏幕上亮着客户发来的第三十七次修改意见,红色的字刺得人眼睛疼。我是在他连续熬了七十二小时,指尖已经凉得像冰,眼前一黑就要往桌角撞的瞬间,推开那扇关了十九年的门的。我撑着他的身体,把即将磕向尖角的脑袋偏开,给他灌了半杯温热水,然后拖着几乎脱力的躯壳,一步步挪到地下室的画室门口。那把锁我在他七岁那年就记住了密码——他妈妈当年总爱把画室钥匙放在门框第三块砖的缝隙里,这个秘密杨序自己早就忘了,我替他记了十九年。推开门的瞬间,满室的颜料气扑过来,我第一次真切地摸到钴蓝色的颜料,那种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渗进骨头里,我知道,我不用再躲在黑暗里了。 那天晚上我画了第一幅画:梧桐树下的背影。我没敢画脸,我怕画出来的瞬间,杨序醒过来会被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吓到。我只在角落签上“阿蓝”两个字,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比“杨序”轻,比“杨序”自由,不用背着二十六年的小心翼翼。
2.第七夜
我第一次替他走出这栋楼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我戴着他挂在门后积灰的蓝色鸭舌帽,踩着他的白球鞋,往巷口的便利店走。鞋底踩过梧桐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我第一次感受到风的温度——之前我只能隔着杨序的眼睛,看一眼窗外的天,从来没亲自踩过地上的落叶。 便利店老板把冰可乐递过来的时候,我没敢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声音和杨序不一样,会被人发现。我攥着冰可乐站在天桥上,看底下的车流像发光的河往远处流,杨序的意识在黑盒子里睡得很沉,我靠在栏杆上笑,原来活着不是只有熬夜画商单这一件事。 那天我在手机相册里拍了二十七张夜景照片,每张照片的路灯都拍得歪歪扭扭,我还不太会控制这具身体的手,抖得厉害。回去之后我把照片藏在相册最底部的文件夹里,没敢让他看见,就当是我偷偷攒的、只属于我的小秘密。
3.第十一夜
我在老小区的公告栏里,看见那张灰色外套男人的寻人启事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我以为他早就死在外面了,我以为我替杨序把这段记忆埋了十九年,他永远都不会再找过来。可照片上的那张脸,和我七岁那年看见的一模一样,眉骨上的那道疤,是杨序妈妈当年反抗的时候,用颜料罐砸出来的。
我攥着那张纸,指尖把纸捏得皱成一团。那天我第一次没敢回出租屋,我在小区的长椅上坐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两件事:第一件,不能让杨序想起这件事,他现在的日子刚有点起色,不能被这个恶魔毁掉;第二件,我必须在他找到我们之前,把所有事都了结掉。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他的口袋里塞了一张游乐园的过山车门票。我知道他恐高,知道他二十六年从来没敢坐过过山车,可我想让他先体会一次“疯一次”的感觉,等后面真的要拼命的时候,他不至于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我坐在过山车上的时候,风把我的帽子吹飞了,我在最高点尖叫,喊到嗓子都哑了,我替他把二十六年没敢喊出来的情绪,全喊了出来。
7 第十八夜
我翻遍了整个城市的旧电子市场,在一个落满灰的硬盘堆里,找到了当年老街区的监控硬盘。
老板要价三百,我翻遍了杨序的钱包,只凑出来两百七十块,最后把口袋里唯一的那枚、杨序妈妈当年留给他的蓝色颜料纽扣抵给了老板。老板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还是把硬盘给我了。
我在地下室的画室里,连着熬了三个通宵,一行一行恢复里面的数据。像素模糊的画面一点点跳出来,我看见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男人攥着刀走进画室,看见杨序妈妈往后退,手里的颜料罐砸过去,蓝色的颜料泼了满地。我盯着屏幕,眼泪砸在键盘上,把按键都打湿了,我替杨序记了十九年的画面,终于清清楚楚落在了视频里,再也没人能把它抹掉。
那天我在日记本上模仿杨序妈妈的字迹写字,我知道他想妈妈想了快二十年,我只能用这种笨办法,让他别那么怕。我写“我一直在这儿”的时候,笔尖抖得厉害,我怕被他看穿,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我赶紧用钴蓝色的颜料把抖出来的痕迹盖住。
5.第二十七夜
我站在门后面,听见他敲三下门,停两秒,再敲两下,和十七年前的声音分毫不差。我把杨序的意识按回黑盒子里,自己接管了身体。我开门的时候故意靠在门框上,用最漫不经心的眼神盯着他,我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肯定在想,怎么自己那个软得像面团的儿子,突然变了个人。
我把他引到地下室的时候,手心其实也在冒汗,我攥着藏在背后的扳手,指节都绷得发白。可我不能怕,我要是怕了,杨序这辈子都要活在阴影里,我妈妈的仇,这辈子都报不了。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脸瞬间白了,像见了鬼一样。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疯了一样喊“你不是杨序”,我靠在墙上笑,我当然不是完全的杨序,可我也是他。我是他二十七岁这年,终于敢从壳里钻出来的那部分灵魂。
那天晚上杨序醒过来,坐在地上哭,我躲在意识的角落里,看着他伸手挪开那面镜子,看见妈妈藏在里面的画。我知道我不用再写日记了,不用再躲在黑夜里偷偷摸摸出门了,他终于敢直面所有的过去,终于敢拿起钴蓝色的颜料,画他真正想画的东西。我往他的意识深处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不用再做另一个人了,我就是他的勇气,是他的过去,是他以后每次走夜路的时候,揣在口袋里的那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