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只灰雀。
凤君丹衡衔来一滴心头血,点开我的灵窍,将我带上九重梧桐。
百鸟笑我羽色灰暗,配不上他的赤金长翎。
他便张开双翼,把我整个拢住。
“我选的伴,轮不到旁鸟挑。”
但未曾想,沉睡百年的真凰醒了。
他先把向阳的巢让给她。
那夜云上落霜,我啄下胸前的绒羽垫巢,还是暖不热腹下那枚小蛋。
他在另一根枝上,替真凰拢着火,又要拔走我身上暖蛋的长羽。
我问他蛋怎么办。
他说:“我会照看。”
后来,他收尽我身上的凤羽,任我跌下云台。
我跌进山涧,终于又成了那只灰扑扑的小雀。
可他寻来时,我还是动摇了。
他替我挡风,学着啄开谷壳,整夜守在我的树洞外。
他说新巢已经筑好。
这回,再没有别的凰。
我差一点,就又跟他走了。
1
赤翎归山那日,我正在孵蛋。
蛋壳淡青,缀着细小的褐斑,比普通雀卵大一些,却远没有凤卵漂亮。
丹衡第一次看见时,用喙尖轻轻碰了碰。
“像你。”
我问他,是不是嫌小。
他笑了一声,将我从巢边拢回来。
“这么小,往后出壳了,我都不敢翻身。”
那时我很高兴。
每天醒来,先拿喙贴一贴蛋壳,再将它翻个面,藏进腹下最暖的地方。
我甚至替它留好了第一口食。
是山下长的黄粟。
丹衡不吃那些,说灵果更养身子。
可我小时候吃的就是这个。
我想让它也尝一尝。
赤翎来的时候,梧桐上的鸟全飞了起来。
她周身赤焰,尾羽拖过云海,连平日不肯离巢的老鹤都落到枝头,低下长颈。
我从巢里探出脑袋。
丹衡已经迎了上去。
赤翎绕着他飞了一圈,忽然收翼,落在他背上。
“你还记得怎么接我。”
他没有甩开她。
我的爪尖慢慢扣紧巢沿。
从前我飞不稳,跌下树枝时,也是这样落在他背上。
我以为只有我能。
赤翎看见了我。
她偏过头,目光从我的灰背落到腹下。
“这就是你点化的小雀?”
丹衡说是。
“竟也能结卵。”
她笑着俯下身。
我立刻张翼,将蛋挡住。
她便停了。
“别怕,我只是看看。”
丹衡望向我。
“阿栗,收起来。赤翎不会伤它。”
我没动。
他等了片刻,声音沉下去。
“听话。”
我慢慢合拢翅膀。
赤翎拿喙碰了一下蛋壳。
腹下的小东西轻轻动了动。
我还来不及高兴,她已经退开。
“凉。”
“凡血到底弱些。”
丹衡没说话。
那天日落前,我的巢被挪到了背阴枝。
两只鹊鸟抬着巢,我衔住一根草茎,不肯松。
“蛋还没出壳,不能挪。”
管巢的白鹤道:
“赤翎殿下初醒,要借向阳枝养火。只是住几日。”
我去看丹衡。
他正替赤翎梳理翅根烧焦的旧羽。
一下,一下,很仔细。
我松开草茎,飞到丹衡近前。
“你说过,这根枝归我。”
他没有停。
“山上这么多枝,你换一根便是。”
“那让她换。”
赤翎将头从翼下抬起来。
“我还是回火穴吧。”
她才动,翅根便落下几点暗火。
丹衡伸翼挡住她。
“别逞强。”
再看我时,他已经有些不耐烦。
“你在这里住了三年。她才回来半日。”
“阿栗,别叫我难做。”
我回到巢里,伏下来护住蛋。
任那两只鹊鸟将巢抬走。
背阴枝很冷。
我又将蛋往腹下拢了拢。
它在壳里碰了我一下。
我低头贴住它,小声说:
“没事。”
“爹爹一会儿就来。”
2
丹衡没有来。
我等到月亮越过树冠,腹下的蛋渐渐不动了。
我将胸前最软的绒羽啄下来,塞进巢底。
一根不够,再啄一根。
啄到皮肉发疼,巢终于厚了一点。
我才放心睡去。
第二日醒来,枝上落了霜。
我吓得将喙贴在蛋壳上。
隔了很久,里面才有一下轻轻的叩响。
我将蛋裹进软草,衔住草结,去找丹衡。
赤翎腹下露出一截赤羽。
我认得。
那是他最珍惜的护心羽,从前我病得厉害,他才肯拿出来替我挡一夜风。
赤翎还没醒。
丹衡伏在她身旁,用一边翅膀替她拢着火。
我落到枝上,将蛋放稳。
“它冷。”
他看了一眼。
“不是给你留了火种?”
“熄了。”
“那就再添。”
我没有接话。
那火是他的。
我只能守着,添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才想起来,抬起一只爪,拨出一点火星。
我忙张开翅膀护住。
赤翎却醒了。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
“丹衡,翅根疼。”
他立刻收回爪。
火星在半空里灭了。
我往前跳了一步。
“就一点。”
他低头替赤翎探伤。
“等会儿。”
“它一夜没暖过了。”
“阿栗。”
他终于看我。
“你没瞧见她在疼?”
我退回去,低头碰了碰露出的蛋壳。
很凉。
赤翎在他翼下轻声说:
“你去吧,别让她怨我。”
丹衡将她拢得更紧。
“她从前在山下也能活,不至于连这点冷都受不住。”
我站在枝头,忽然想告诉他。
山下有树洞。
有厚厚的苔。
冬天,我会跟别的雀挤在一起,谁也不会把谁赶去最外面。
是他将我带上来的。
他说凤后的巢最高,能看见第一缕日光。
我信了,连原来的树洞都没再修过。
可最后,我只是问:
“那你什么时候来?”
“入夜。”
我点了点头。
“你别忘。”
那日,我没出去觅食。
蛋不能再冷了。
一只老椋鸟经过,见我伏着不动,衔来半颗果子。
我吃了,又将落进巢里的碎屑啄干净。
等丹衡回来,他不喜欢看见巢里乱。
入夜时,他果然来了。
我一听见振翼声,便抬起头。
连冻得发僵的尾羽都翘了一下。
他落到巢旁,却没有伏下来。
“赤翎还睡不安稳,我不能久留。”
我小声说:
“知道。”
他俯身,渡了一缕火进蛋壳。
青壳上浮出细细的金纹。
我欢喜得几乎叫出来。
他看着我,神色缓了些,拿喙替我理好额上的乱羽。
“这不就好了。”
我蹭了蹭他的喙。
“你明日还来吗?”
“来。”
我将这一个字,听得比整夜的风都清楚。
3
第三日,赤翎要去洗羽。
她沉睡时伤了火脉,需浸朱泉。
丹衡让我也去。
我将蛋安进软草卷成的小托里,衔着一起去了朱泉。
我起初很高兴。
那是他点化我的地方。
三年前,我被山火燎伤,缩在溪边的石缝里。
他落下来时,我连叫都叫不出。
赤金色的爪停在我面前。
我怕他吃我,拼命往里缩。
他便伏低身子,等了很久。
“出来。”
“不吃你。”
后来他带我去朱泉,用自己的火一点点替我养羽。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
他说:
“看见了,就救。”
我那时还不大会说话,只能啾啾地叫。
他便跟着学。
堂堂凤君,学一只小雀叫。
我乐得扑着翅,在浅水里蹦了两下。
如今再落到那块石头上,我忍不住往他身边挪了挪。
他却先替赤翎试了水温。
白鹤飞下来,望着我身后的长羽。
“借凤后一根翎。”
我怔住。
点化之后,我背上生了几根金羽。
其中最长的那根,能替我聚住丹衡的火。
我夜里孵蛋,全靠它。
“借去做什么?”
“赤翎殿下火脉不稳,需以同源凤火引泉。君上的羽太烈,你这根养得温和,正合适。”
我往后退,合拢双翼,遮住背上的金羽。
丹衡道:
“拔下来还能再长。”
“什么时候长?”
“总会长。”
“蛋等不了。”
他看向石上的草托。
“我会照看。”
我迟疑了很久。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便转过身。
他用喙夹住那根长羽的根部。
我以为自己能忍。
可真正拔出来时,疼得两爪都抓不住石面,整只雀一下栽进了浅水。
他伸翼将我捞起。
我湿淋淋地贴在他胸前,控制不住地抖。
他低声说:
“好了,已经拔出来了。”
我想钻进他翼下。
他却将我放回石上。
赤翎那边开始引泉了。
我的金羽在水面烧起来,一点点融进她的翅根。
她舒展开双翼。
凤火照亮泉底,百鸟齐鸣。
丹衡看着她,很久没挪开眼。
我趴在湿石上,后背还在流血。
白鹤将一片止血草推到我爪边。
“含着。”
我问:
“我的蛋呢?”
草托还在原地。
可护在蛋旁的火,已经被他收去暖泉了。
我扑过去,腹下贴住冷壳。
丹衡回头时,我正在将掉落的灰羽一根根塞进草托。
他看着那些灰羽,颈羽微微竖起。
“别弄这些脏羽,回去换新的。”
我没有抬头。
“这是我的羽。”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将羽毛压好,轻轻碰了碰蛋。
“丹衡,你先带我们回去吧。”
赤翎在泉中唤他。
她刚长出新的飞羽,还飞不稳。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你认得路。”
我愣住。
“我刚拔了羽。”
“慢些飞。”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我回去便找你。”
我衔住草托边的结,试着起飞。
那些鸟都在看赤翎展翼。
没有谁看见,我试了三次,才离开那块石头。
4
我没飞回梧桐。
半路起了横风。
失去长羽,我聚不住火,翅膀也使不上劲。
草托被吹歪时,我先去护蛋。
左翼撞在崖石上,折出一声轻响。
疼得眼前全黑了。
等我醒来,身下是湿苔。
蛋还在。
我将它抱在腹下,试着展开左翼。
展开一点,就疼得缩回来。
我叫了丹衡一整夜。
后来不敢叫了。
怕声音引来蛇。
天亮时,一只灰鸮落在石上。
她歪着头看我。
“云上的雀,怎么掉到这儿了?”
我认得她。
山里的鸟叫她灰婆。
小时候抢不到食,我常去她树洞底下捡剩果。
我小声说:
“他会来接我的。”
灰婆没问他是谁。
她啄来一截苦藤,替我缠住伤翼。
“那就等。”
我等到正午,腹下的小蛋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动。
是啄壳。
我一下来了精神,连疼都顾不上。
“它要出来了。”
灰婆凑近听。
“还早。得继续暖。”
我张开右翅,努力将蛋盖严。
灰婆去替我找食。
她走前说:
“我这几日要往南边走。那边冬天短,若你还回不去,跟我走也成。”
我摇头。
“丹衡会来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飞走了。
傍晚,云上终于传来凤鸣。
我急得跳出石缝。
丹衡看见我的伤,落地时踩碎了一块薄石。
“怎么弄成这样?”
我眼睛一下热了。
“我飞不动。”
他俯身探了探我的翼根。
“摔了怎么不传音?”
我怔怔望着他。
那根能传音的长羽,已经在朱泉烧尽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空着的羽根。
没有再问。
我以为他会抱歉。
他却先将蛋衔了起来。
“回去再说。”
我趴上他的背,熟悉的暖意从爪下传来。
忍了一整日的委屈,忽然全冒出来。
我把喙埋进他的颈羽。
“它啄壳了。”
他飞得顿了一下。
“是吗。”
“真的,我听见了。”
我又说:
“等它出来,你先别靠太近。你的火太烫,会吓着它。”
他没有答。
我以为是风太大,他没听见。
直到回了梧桐,我才发现原来的巢不在了。
背阴枝上空空的。
连我一根根啄下来的绒羽都没剩。
白鹤说,赤翎嫌有血腥气,叫鹊鸟拿去烧了。
我转头看丹衡。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重新筑就是。”
我跳下他的背,摔在枝上。
左翼疼得抽搐。
可我还是挣扎着往旧巢的位置爬。
那里有我留给幼鸟的黄粟。
有我找了很久的软苔。
还有丹衡第一次掉给我的一根细羽。
我一直藏着,连垫蛋都舍不得用。
现在全没了。
丹衡落在我身旁。
“阿栗。”
我抬头问他:
“烧的时候,你也在?”
他沉默。
我又问了一遍。
他终于说:
“她闻着不舒服。”
我低下头,啄起枝缝里一小片烧焦的草。
“那我呢。”
“什么?”
“我回来没有巢,会不会不舒服?”
他伸翼碰我。
我没有躲。
我还是舍不得躲。
只把那片焦草攥进爪里。
“你替我找回来,好不好?”
5
那夜,丹衡没有去赤翎那里。
他衔来新草,在侧枝替我搭了巢。
筑得很差。
枝条长短不齐,稍一翻身就扎腹。
我却一直看着。
他每放下一根,我便用喙替他压紧。
最后,他伏到我身旁,将蛋推回我腹下。
“别气了。”
我贴着他,半晌才说:
“我没想跟她争。”
“知道。”
“可这是我们的蛋。”
他垂下眼。
我望着他颈侧的羽纹,慢慢将脑袋埋进去。
“明日别走,好不好?”
他答应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头一回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日醒来,身旁已经空了。
蛋也不见了。
我先以为他带去暖火。
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白鹤停在巢外,不让我出去。
“君上有吩咐,凤后今日静养。”
我腹下还留着小蛋压过的痕迹。
“蛋呢?”
“火脉弱,送去察看了。”
“送到哪儿?”
白鹤不答。
我张翼要飞,他长喙一横,压住了我的伤翅。
疼得我叫出声。
“别乱动。”
我死死盯着他。
“那是我的蛋。”
他低声说:
“君上也是为了你好。”
我不懂。
把一只母雀的蛋拿走,怎么会是为了她好。
赤翎的凤鸣就在这时响了。
她落在向阳枝上,周身燃起金红的火。
那火很熟。
我孵了四十多日,每夜都拿腹羽护着。
我猛地挣开白鹤。
伤翼上的苦藤崩开,血洒在枝上。
我飞不起来,便沿着枝干往前跳。
跳到断处,就扑着右翅越过去。
白鹤追在后面叫我。
我听不见。
赤翎立在巢中,正在梳理新长的尾羽。
丹衡伏在她身旁。
他们之间,散着几片淡青的壳。
有褐斑。
我停住了。
丹衡抬头,看见我,立刻收翼遮住那些碎片。
可我已经看见了。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
“你们吃了我的蛋?”
赤翎抬起长颈。
“别说得这么难听。只是借一点火。”
我没看她。
我只看着丹衡。
“里面的小雀呢?”
他沉声道:
“阿栗,先回巢。”
“我问你,小雀呢?”
“那枚卵没有成活。”
我叫得嗓子都破了。
“它昨天还在啄壳!”
丹衡的颈羽猛地绷紧。
我盯着他。
他没有惊讶。
没有再去看那些壳。
只有沉默。
我胸口一点点凉下去。
“你知道。”
他还没开口,巢后的老鹤便低声道:
“君上,既然已经取了幼火,便不能再留残壳。请容老朽清理。”
我扑过去。
丹衡伸翼挡我。
我撞上他的翅骨,跌进碎壳里。
一片很小的绒羽黏在壳内。
灰色的。
湿湿的,还没长开。
我低下头,小心地衔起它。
原来它真的长出来了。
原来它也像我。
丹衡俯下身。
“赤翎若不能续火,便会再次沉睡。”
我抬头。
“所以呢?”
“下一枚,我会替你守好。”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问:
“这一枚,不是你的吗?”
他终于移开眼。
我不叫了。
将那片绒羽藏进胸前的羽毛里,转身去找落在巢外的碎壳。
赤翎却伸爪按住了最大的一片。
“这个还不能给你,余火没散尽。”
我扑上去,啄中了她的爪。
她尖叫。
丹衡的翅膀随即掀来。
我被拍离巢沿,撞在树干上。
疼得蜷成一团。
赤翎缩回爪,爪背只有一个小血点。
丹衡挡在她前面。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抬起头。
“把壳给我。”
“先认错。”
“给我。”
百鸟围了过来。
我看不清它们的脸,只听见白鹤说,凡雀受不得凤火,生来便贪,不该立后。
丹衡没有驳他。
我便知道,他这回也不会护我。
我垂下伤翼。
“凤羽还你。”
他怔住。
“什么?”
“你给的那些,都还你。”
我往前挪了一步。
“蛋壳给我。”
丹衡眼底掠过怒意。
“你想清楚。没了凤羽,你连云门都过不了。”
我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盯着我,似乎笃定我会先低头。
可我没有。
最后,他用凤火裹住了我。
金羽一根根离骨。
我疼得张开喙,两翼却还紧紧拢着胸前那片小绒羽。
火散时,我又变回了巴掌大的一只灰雀。
白鹤将碎壳扫向云台边缘。
我扑过去,用爪扣住一片碎壳。
丹衡伸翼挡了一下,忽然又收回。
“让她下去。”
“离了这里,她自然知道该回来。”
下一刻,云台上的风将我卷了出去。
我只来得及将那片蛋壳扣紧。
丹衡就在高处。
赤金长翎垂在云边。
我掉下去的时候,他没有追。
6
风从断翼里穿过去。
我疼得几次昏过去,又被疼醒。
云门在头顶合上。
从前我贪玩,跌下去,总有一团软云将我托回去。
可那云只认凤火。
我身上已经没有了。
我翻滚着坠进山涧。
右爪勾住一根枯藤,整条腿被扯得几乎断开。
蛋壳脱了爪。
我低头去追,胸前的羽毛被风掀开,那片小绒羽也飘了出去。
我眼睁睁看着它飘进水里。
想叫,叫不出来。
想扑下去,断翼却展开不了。
灰婆找到我时,我还挂在藤上。
她叼住我的后颈,把我拖进石窝。
我一落地,就往水边爬。
有东西掉进去了。
我急着告诉她,喉间却只有短促的雀鸣。
她按住我。
“先活。”
我仍朝水面探着头,叫得越来越急。
原来不只是凤羽。
连他点给我的灵力,也被收走大半。
我又成了一只只会啾啾叫的小雀。
灰婆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什么也没问,自己飞下水去了。
她找了很久。
回来时,只带着半片蛋壳。
没有绒羽。
我抱住那半片壳,缩到石窝最深处。
一整夜都没动。
灰婆将食放在我面前。
我不吃。
她也不劝,只守着洞口。
到第二日,我开始用腹羽暖那片空壳。
灰婆终于叫我。
“阿栗。”
我抬头。
她把声音放轻了。
“空了。”
我低头又贴了贴。
是空的。
一点响动都没有。
可我还是挪不开。
总觉得再暖一会儿,它便会从哪里钻出来。
它还没吃过黄粟。
还没看过丹衡。
我连叫它什么,都没想好。
第三日夜里,我饿得发抖,终于啄了一粒草籽。
吃下去,又吐出来。
灰婆蹲在旁边,慢慢替我啄开下一粒。
“壳去了,再吃。”
我看着她喙下那一点白。
从前我也会。
后来丹衡说凤后不能啄泥里的食,我便再没吃过。
连怎么把谷壳剥干净,都快忘了。
那夜,我只吃下几粒。
灰婆却像松了口气。
她伏在洞口,背对着我。
“明日太阳出来,我带你去暖处。”
我将蛋壳往身下藏了藏。
她没有拦。
7
我离开后的那几日,云上一直在找我。
这些是后来灰婆告诉我的。
起初丹衡没下来。
他让鹊鸟在山脚等,说我饿了,自然会去讨食。
鹊鸟衔着灵果,等了整整一夜。
没等到。
第二日,他派白鹤来找。
白鹤绕山一圈,带回几根灰羽。
说山涧深,兴许被水冲走了。
丹衡这才下了梧桐。
他在接引云上找不到我的气息,发了很大的火。
守云的雨燕伏在岩边,不敢抬头。
“凤君,她身上没火了,云托不住。”
丹衡问:
“为什么不早说?”
没有鸟敢应。
收羽的是他。
命令放行的也是他。
那天,他沿着山涧找,连最窄的石缝都探了一遍。
赤翎追来,落在高处唤他。
“不过一只雀。你点化过她一次,再找一只就是。”
丹衡抬头看她。
“她有名字。”
赤翎似乎愣住了。
他没有再理她。
直到第四日清早,他才寻到那处石窝。
我们已经离开了。
我被灰婆衔到一处废弃的啄木鸟洞里。
树不高,枝叶却密。
太阳出来,正好照着洞口。
灰婆说,她不往南走了。
等我换完这身伤羽再说。
我过意不去,想将她推来的食分回一半。
她拿爪拨回来。
“我自己会找。”
我便低头吃。
刚开始,我总醒得很早。
云上的风声一响,就以为丹衡来了。
后来发现只是树叶。
偶尔真有凤鸣从远处传来,我又怕得缩进洞底。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见他,还是不想。
只是每回想起蛋壳里的那片灰绒,便什么都不想了。
一个月后,我能沿着树干往上跳。
左翼没长好,垂着,收不齐。
灰婆替我找来一块平石,让我每天练几回展翼。
我疼得厉害时便停。
她也不催。
有一回,我跳过两根挨着的细枝,竟没掉下去。
我欢喜得啾了一声。
叫完,又怔住。
以前做成一点小事,我总要先叫丹衡来看。
如今四下没有他。
灰婆正在枝头打盹。
我自己又跳了一回。
还是没掉。
那日,我多吃了一颗野莓。
傍晚,我将那半片蛋壳埋到树根下。
土太硬,啄不动,我便一爪一爪地刨。
灰婆落下来,想帮我。
我摇头。
刨了很久,才挖出一个浅坑。
放下去的时候,我又舍不得了。
用喙贴了好一会儿。
最后,我把土推回去。
上面盖了一片叶。
那片叶很小。
却足够替它挡雨了。
8
丹衡找到我时,我正在啄一颗裂开的野果。
果肉不多,籽倒不少。
我怕浪费,歪着脑袋,把缝里的软肉一点点挑出来。
身后忽然没了风。
一片巨大的影子盖住我。
我僵在枝上。
丹衡落在另一端。
他看见我的断翼,看见我喙上的果汁,颈羽一点点绷起来。
“阿栗。”
我没有应。
“跟我回去。”
我衔起果子,往洞口跳。
他伸翼挡住。
我立刻炸起背羽,连喙里的食都掉了。
他像被刺了一下,忙收回翅膀。
“别怕。”
“我不碰你。”
我仍贴着树干,爪尖扣得发疼。
灰婆从洞里出来,挡在我面前。
“她还吃着东西。”
丹衡看向地上的烂果。
“她不能吃这些。”
灰婆问:
“那吃什么?”
他放下一颗灵果。
是我从前最喜欢的。
我闻见味道,腹中轻轻一缩。
可没有过去。
灰婆也不替我接。
丹衡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云托不住你。”
我低头理了理伤翼。
他又说:
“那日我在气头上。”
我没有叫。
他终于急了。
“你应我一声。”
灰婆道:
“她说不出来。”
丹衡怔住。
他俯下身,想探我的灵窍。
我猛地往后躲,撞上洞壁。
他停住了。
林间很静。
过了很久,他问:
“是取羽的时候伤的?”
灰婆没有替他答。
我也没有。
那一日,他没再提带我回去。
灵果留在枝上,他落到对面的老树,守了一夜。
第二日,灵果还在。
我跟着灰婆去找草籽。
他也跟着。
凤尾太长,扫得灌木乱晃,藏在底下的小虫全跑了。
我啄不到食,急得回头叫了一声。
他立刻停住。
“我不动。”
后来他学会了收敛凤火。
也学会伏低身体,不惊动草丛里的食。
只是剥谷壳剥得不好。
力气大了,连谷仁一起碾碎。
小了,又啄不开。
他练了一下午,才将几粒完整的谷仁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没吃。
等他离开,灰婆问我:
“舍不得扔?”
我盯着那些谷仁。
半晌,点了一下头。
她没骂我。
“那就留着。”
“想吃就吃,不想吃便不吃。”
我低头,眼睛有点酸。
原来连这点事,也可以由我自己选。
9
丹衡没有回梧桐。
赤翎来了两回,都没叫走他。
第二回,她停在树冠上,看着洞口的我。
“你倒会挑地方。”
丹衡立刻飞到她面前。
“离这棵树远些。”
赤翎的尾焰一下窜高。
“我替凤族守了百年火穴,才落得一身旧伤。你为了她,连祖地都不回?”
丹衡没有退。
“你要养火,去南麓。”
“那枚卵也是你取的!”
她忽然叫道。
我伏在洞内,腹下一阵发凉。
丹衡的翅膀僵住。
赤翎盯着他。
“我说借火,你便答应了。你早知道她舍不得,所以才趁她睡着衔走。”
“现在你摆这副样子,倒像全是我的错!”
丹衡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说:
“是我取的。”
我闭上眼。
“卵是我衔走的,这件事我不会推给你。”
赤翎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却已经转过身。
“往后别来。”
她走后,丹衡在洞外伏了一夜。
没有叫我。
也没有解释。
我听见他的爪尖一遍遍刮过树皮。
天亮时,他低声说:
“阿栗,我没有东西能赔给你。”
我缩在洞底,没动。
他留下一点火。
很小,护在洞外,不往里逼。
那点火烘干了洞口的露水。
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暖过。
入秋后,山雨连着下。
我的伤翼一沾潮气便疼。
丹衡找来一只懂接骨的老啄木鸟,将尾羽留给她,自己退到两根枝外。
那羽可以换许多越冬的果实。
老啄木鸟没有瞒我。
“是他请我来的。你若不肯,我就走。”
我想了很久,还是让她看了。
她用喙沿翼骨探了一遍。
“接歪了。”
我将头埋低。
她又说:
“能养。要慢慢来。”
那一瞬,我几乎不敢信。
丹衡伏在远处,比我还先抬起头。
后来,每逢换药,他都不在近前。
怕我紧张,乱扑腾伤到骨头。
我疼得缩成一团时,他便在远处学雀鸣。
很笨。
总是短一声,长一声,叫不到一处。
我起初听着只想哭。
有一天,却没忍住,轻轻啾了一下。
他立刻停了。
隔着湿漉漉的枝叶看我。
我把脑袋缩回翼下。
那夜他高兴得一直没睡。
我知道。
因为他身上的火整夜都没灭。
又过些日子,我的灵窍慢慢恢复,能说几句短话了。
第一句是叫灰婆。
第二句,却还是叫了丹衡。
他衔着食飞来,落枝时险些踩空。
“你再叫一声。”
我低头啄药草。
没有叫。
可也没把他赶走。
10
霜降那夜,我差一点冻死。
树洞进了水。
我左翼撑不开,湿羽贴着胸口,抖得停不下来。
灰婆出去觅食,被山风阻在另一头。
丹衡从洞外探进喙。
“让我进去。”
我摇头。
他没硬挤。
只是伏在洞口,将一边翅膀慢慢探进来。
火隔着羽缝透过来。
我起初离得很远。
后来实在冷,往前挪了一点。
再一点。
最后,我贴到了他的翅根。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气味。
我忍了许久,还是将脑袋埋了进去。
丹衡一动也不敢动。
我哭的时候没有眼泪落下来,只一声一声地喘。
胸口细羽抖得厉害。
“它也冷过。”
他的翼骨猛地一颤。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一夜,它在壳里动一下,我就把它往腹下拢一点。”
我说不下去了。
他慢慢将翅膀拢了一点。
这回没有逼我靠近。
只是替我挡住洞外的雨。
我贴着他睡了一夜。
醒来时,雨停了。
我却还在他翼下。
那一瞬,我甚至有些后悔。
若我早些让他靠近,是不是就不用挨这么久的冷。
这个念头一起,我便害怕了。
怕自己又忘。
怕蛋壳埋在树下,我却只记得他的暖。
丹衡低头看我。
“翅膀好些了吗?”
我点头。
他替我啄开一粒粟。
这次没碎。
我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新巢筑好了。”
我不动了。
“不是原来的那处。”
“在低枝,没那么冷。草是我一根根衔的,里面没有硬刺。”
他等了很久,才继续。
“你不必做凤后。”
“只去看看,成吗?”
我问:
“赤翎呢?”
“回火穴了。”
“以后还来吗?”
“不会让她近你的巢。”
我低着头。
那不是我想听的答案。
可我又想,也许够了。
他在这里守了这么久。
尾羽被山枝划坏,爪上都是剥谷留下的细伤。
再不是从前高高落在云端的样子。
我问:
“去了,还能回来吗?”
丹衡答得很快。
“能。”
我终于点了头。
灰婆回来时,我不敢看她。
她只替我理平后颈的乱羽。
“去看吧。”
我小声问:
“你会不会嫌我没出息?”
她歪了歪头。
“冷了想往暖处钻,哪只鸟不是这样。”
“只是阿栗,别忘了看看出口。”
第二日,我趴上丹衡的背。
云海很远。
他没有往高处飞,只带我落在山腰的一株老梧桐上。
新巢比从前小。
垫着干苔,入口朝南,连我喜欢藏食的凹处都留了。
我绕着巢跳了一圈。
丹衡紧张得羽冠都立着。
“哪里不好,我再改。”
我把喙埋进苔里。
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忽然很想留下。
想得腹下都发酸。
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孵一枚蛋。
这个念头让我一下抬起头。
树下,几只灰雀正在结伴飞过。
我想去看看。
可才跃出巢口,便被一道看不见的东西弹了回来。
伤翼撞上巢沿。
丹衡颈羽猛地绷起,立刻展开翅膀。
我却先看见了入口的金光。
细细密密。
围住整根枝。
我怔怔问:
“这是什么?”
他没有答。
树后的白鹤却在此时落下来。
“君上放心,锁巢的火纹已经合拢。往后没有您的凤火引路,她出不去。”
11
丹衡猛地回头。
白鹤看见我,声音断了。
我站在巢里,没有动。
方才那些好念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它们堵在胸口,比断翼还疼。
丹衡低声道:
“山风大,我只是怕你再摔下去。”
我看着入口。
一只小虫飞过金光,毫无阻碍。
“只拦我?”
“不是。”
“那你收了火,让我出去。”
他沉默了。
我等着。
他却往前挪了一步。
“阿栗,你的翼还没好。”
“你答应过,能回来。”
“我可以送你。”
“我想自己飞。”
他的颈羽一点点绷紧。
那副神色,我太熟了。
以前每当我不肯听话,他便这样。
只是这次,他强忍着,没有高声叫我。
“你在这里养好伤,我日日陪着你。”
“外头有什么?烂果,冷雨,还有会吃雀的蛇。”
“我已经什么都让了。”
我抬头。
“让了什么?”
丹衡张开喙,又闭上。
我替他说。
“让出云上的巢,让赤翎离开,来山下陪我吃谷。”
他想靠近。
我退了一步。
“可我没有叫你来。”
这一句说完,我自己先难受了。
我不是一点也不想他。
那夜钻进他翼下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过。
想就这样算了。
他以后对我好,我也不再去想那枚蛋。
可原来,他连让我自己飞出去都不肯。
我将喙贴到金光上。
热得发疼。
丹衡立刻叫我。
“别碰!”
“打开。”
“你先离远些。”
“打开。”
他站在那里,眼底全是挣扎。
白鹤往前一步。
“凤后,君上为你耗了多少心力,你总该——”
“出去!”
丹衡的凤火猛地扫过。
白鹤被逼离枝头。
可围着我的那层金光,还在。
我看了一会儿,慢慢趴下。
不再求了。
丹衡反而慌起来。
“你说话。”
我把伤翼收好。
“我想灰婆了。”
“我去接她。”
“她不喜欢这里。”
“那你喜欢什么?”
我没有立刻答。
风从树叶间穿过,枝梢轻轻摆动。
外头的灰雀已经飞远。
我说:
“我想飞的时候,就能飞。”
丹衡伏在巢外,长久没有动。
太阳一点点偏过去。
新巢里的暖意散了。
我饿了,习惯性想去找食,又停在金光前。
丹衡把灵果推过来。
我没有吃。
不是同他赌气。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
只要这层火还在,往后每一口食,每一次出去,都得等他。
从前是因为我喜欢他,愿意等。
以后却只能等。
我低头看自己的爪。
还很细。
可已经能抓住山里的枝了。
到了黄昏,丹衡终于抬起头。
金光一寸寸熄灭。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
我试着探出一只爪。
这回没有东西挡我。
可到了枝头,我又犹豫了。
山腰的风比树洞外大。
左翼还在疼。
丹衡看着我。
他明明可以再劝一句。
最后却只伏低了身子。
“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
“你跟远些。”
他怔了怔,点头。
我张开右翅,左翼慢慢抬起来。
第一下没飞稳,跌到低处枝上。
丹衡差一点冲过来。
我叫了一声。
他停住。
第二下,我越过了两根枝。
第三下,风托住了腹羽。
我飞得歪歪斜斜,很难看。
但终于离开了那只新巢。
12
回到树洞时,我已经累得站不住。
灰婆在洞口等我。
我扑过去,将脑袋钻进她蓬松的颈羽。
她什么都没问。
等我喘匀了,才将食推过来。
我吃着吃着,忽然说:
“我差点留下。”
“嗯。”
“我还想,再孵一枚蛋。”
灰婆没有接话。
我把头埋得更低。
“是不是很坏?”
她用喙碰了碰我的额羽。
“不坏。”
“你只是想有个暖巢。”
我终于哭出来。
不是为丹衡。
是为自己竟那么想回去。
明明摔得那么疼,明明已经埋了那半片壳,只要他肯替我挡一次雨,我便又觉得从前也没有那么坏。
灰婆一直等我哭完。
后来,她说:
“记性好,不是要你日日疼。”
“舍不得,也不等于非得跟他走。”
我伏在她身旁,很久才睡。
那之后,丹衡又来过。
他没有落到洞口,只停在远处。
衔来的食,放在低枝便走。
我吃过,也分给别的雀。
他看见了,没有拦。
老啄木鸟仍替我治翼。
最后一次解开藤带时,我已经能绕着树飞一圈。
只是再也飞不了从前那么高。
我试过一次。
才越过树冠,左翼便开始发麻。
落下来时,我很难过。
灰婆说:
“这林子里的果子,也没长到云上去。”
我想了想,低头啄了一口果肉。
是甜的。
入冬前,山里来了一场大风。
灰婆的旧树折了半边。
我们挤在低处的洞里,听见外头枝条一根根断裂。
丹衡就是那时来的。
他落在迎风处,张开双翼,替整株树挡住了风。
凤火没有进洞。
我探出头,看见他的尾羽被乱枝扯断。
他也看见了我。
没有说话。
等天亮,风停了,他便收翼离开。
我叫住他。
他回头时,眼底亮了一下。
我说:
“谢谢。”
那点亮意慢慢淡下去。
可他还是点了头。
“好好养翼。”
我望着他。
过了很久,问:
“那天,你为什么肯打开?”
丹衡站在残枝上。
身后的长翎乱得不像凤君。
他说:
“你趴下以后,一直没再叫我。”
“我忽然想起,你掉下云台的时候,也没叫。”
他低下头。
“我怕再关着,你连飞都不想飞了。”
我没有说原谅。
他也没有再问能不能回去。
我们隔着半根断枝,站了一会儿。
最后,我先回了洞。
丹衡没有跟过来。
13
第二年春天,我有了自己的巢。
不在最高的枝头。
也不是谁替我挑好的向阳处。
我找了很久,选中一根分叉的老枝。
雨落下来,有叶子挡。
风大的时候,旁边的枝干能让我歇爪。
巢底的草是我自己衔的。
第一次筑歪了,翻身便漏。
我拆掉重来。
第二次,苔塞得太厚,入口又窄,灰婆笑我将来吃胖了就钻不进去。
我便再啄开一点。
筑到第三次,终于合适。
那天我趴进巢里,肚子底下软软的。
不扎。
也没有金光。
我高兴得沿着巢沿跳了好几圈。
后来,山里陆续来了别的雀。
有折了尾羽的,有躲鹰隼的,也有刚离巢、还不大会找食的。
我知道哪里有草籽。
知道哪棵树洞里住着蛇。
下雨时,便领它们到背风的枝上挤一挤。
灰婆还是常笑我。
“从前一颗果子都护着,如今倒舍得分了。”
我啄开一粒粟,推给旁边的小雀。
“找得到,就不怕没了。”
丹衡偶尔从山外经过。
他不再衔灵果,也不再给我筑巢。
有一回,他落在远枝,听见一群雀叫,竟分不清哪一声是我。
我藏在叶后,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出去。
那日黄昏,他留下了一根赤金尾羽。
没有凤火,也没有契印。
只是一根羽毛。
我将它衔回去,放在巢外。
夜里起风,羽梢打着树皮,轻轻地响。
我听着睡不安稳。
第二日,便将它挪到了树根下。
和落叶放在一起。
过些时候,雨水浸透,金色也暗了。
我没有再去捡。
树下埋蛋壳的地方,长出了一丛细草。
我偶尔会落过去,啄掉压在上面的枯叶。
也还是会难过。
看见别的雀腹下露出小小的脑袋,会多看一会儿。
夜里太冷,也会想起丹衡的翅膀。
可天亮之后,我仍要出去找食。
灰婆要往南飞了。
这次我没有留她。
送到山口,她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望了望身后的树林。
“再等一阵。”
她笑着振翼。
“那就等暖些。”
我站在枝头,看着她飞远。
没有谁催我跟上。
也没有谁拦着我留下。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丹衡。
他停在很远的梧桐上,没有靠近。
“阿栗。”
我应了一声。
他似乎没料到,颈羽轻轻动了动。
隔了好久,才问:
“今年还冷吗?”
我想了想。
“冷的时候,跟别的雀挤一挤。”
他点头。
又问:
“食够不够?”
“够。”
他便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林子里的雀都在往回飞。
我也该回去了。
转身前,丹衡忽然问:
“你还会想我吗?”
我没有骗他。
“会。”
他的尾羽轻轻抬起。
我却已经张开翅膀。
“可我不想住回去了。”
山风从翼下穿过。
左翼仍比右边慢一点。
我便飞低些。
越过冒出新芽的树,越过藏着草籽的坡,落回自己搭好的巢。
巢里晒了一整日的太阳。
我拢起羽毛,舒服地伏下来。
外头有雀叫我。
说溪边新熟了一片野莓,明早一起去。
我探出头,响亮地应了一声。
这回,声音里没有凤鸣。
只有一只小雀,吃饱了,睡暖了,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