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千块的单,备注只有三句:别敲门,别回头,别数楼层
03:10
江野把电动车推进槐荫路口,两只脚踩进水里。水到脚踝。鞋里立刻灌满。
他摘下左耳的耳机。耳鸣还在,一下一下,跟心跳对不上。雨是从哪边下的,他分不出来。
手机在车把上震。站点群九十七条未读,他没点开。
新单弹出来。
槐荫里7号楼,301。
配送费三千。
备注三句,一句一行:
钱放门口,别敲门。 别回头。 别数楼层。
他把手机换到右耳,点了语音,让备注再念一遍。念到"别数楼层"停住。
手机弹了一条红字提醒:大额订单,请当面签收。
备注写着别敲门。
下单人那一栏是空的。
他点了接单,把订单页截了一张图。
调度在群里发语音:这单三千,你确认下地址,别是套牌的。
江野回了一个字:嗯。
左手腕内侧有两行圆珠笔字,洗过两遍,还在:301,押金6000。明天上午交。卡里三千一。
他取消了顺路那一单。八块。
03:17
围挡是蓝色彩钢板,两米五高,被掰开一个一米二的口子,边上一块水泥墩推歪了。
7号楼在缺口里,黑的。七层,砖混,外墙一根雨水管从上通到下。
江野把车推进缺口,靠墙停好,踢下撑脚架。
他先数窗洞。一层四个,二层四个——
手机在兜里响。
他换到右耳。
"你在哪儿。"老狗。
"槐荫里。"
"哪栋。"
"七号楼。"
那头停了两秒。雨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这条线没人跑。"
"我接了。"江野说。
"退掉。"
"退不掉。三千。"
"你把车停哪儿了。"
"围挡外头。"
"别停缺口里。挡路。"
"第一班清扫车。五点四十。"
"从哪儿过。"江野问。
"巷口。我天天见。"
江野没说话。
"三年前我在这儿见过警车。"
说完这一句,老狗自己停了。
江野等着。
听筒里是雨。老狗把耳朵上那支烟拿下来,又夹回去——江野听得见那种纸壳擦过耳根的动静。
"十年前。"老狗的声音低下去,"也是这个月。也是三点多。"
"那年也有个人进去了。"
"行了,你去吧。"
电话挂了。屏幕上跳着 00:41,暗了。
江野把手机塞进兜里。
他往楼道走。走三步,回头。
围挡外只有雨。路灯亮了一下,灭了。
他站住,等了两秒。
没有别的。
他低头看鞋。鞋带烧过的那一头没散。
03:20
单元门是铁的,弹簧门弓。他一推就开,松手,门在背后合上,"哐"。
声控灯亮起来,黄的。他站着没动,一会儿就灭。
他抬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又亮。
门厅里十四个信报箱。只有一个有报纸,卷着,塑料膜没拆。
墙上贴着一张A4,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纸边黄,标题《访客须知》,四条。他用手电一条一条照。
"访客须由在册住户领入,不得独行上楼。"
他把光往下挪一格。
"访客不得在楼内过夜;天亮(第一班清扫车经过)前必须离楼。"
纸角翘着,胶干了,一碰就响。
"访客不得在楼内留名、签名、书写姓名。"
他停了一下。
"访客被问及姓名,不得回答。"
第四条他看了两遍。
靠门那只消火栓箱,玻璃碎了一半,框上还挂着两片。箱子里空,水带没了,接口上盖着一个铁盖。
压力表在箱门里侧。指针在抖,一格一格,幅度很小。
他用指节在箱壁那根管子上敲了两下。声音闷,不空。管壁是凉的。
他伸手转了半圈阀门。能转。
接口那个铁盖边上渗出来一点水。他又拧回去。
有电,有压。
他低头看地上。水磨石上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路拖到他脚下。
他用指背顶了一下箱门。
天花板上有一个白壳,圆的。罩着一只透明塑料袋,袋口用尼龙绳扎了两道,扎得很紧。袋子上落了灰,绳子是白的。
他伸手把袋子掀开一角,又放回去。手指上留了一层灰。两道结打得一样紧。
门厅尽头那盏指示灯亮着,绿。箭头指着楼道里。
垃圾道口在楼梯下面,铁皮小门歪着,合不上。门里有味儿。
小门底下卡着一枚蓝色塑料扣,夹在门缝和地面之间。
他蹲下去,两根手指伸进门缝,抠出来。扣舌断了一半,塑料发脆。
这个蓝他认得。三年前冬天,他给妹妹那只箱子换过一只扣,同一个色号。
他把它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楼梯三级水磨石,第三级缺一个角。
声控灯灭了。门厅尽头那盏绿灯还亮着。他借着那点绿走到楼梯口。
他一步一级往上走。楼层他没数。台阶他数了,十二级一层。
最后一级踩上去,楼道的灯灭了。黑的。
他站着。三秒,灯又亮。楼下门厅那盏绿灯还亮着。
二楼楼梯间那道门是铁皮包的木头,闭门器掉了,只剩一个铁疙瘩挂在门框上。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三十公分,停住。
里面顶着。
他手没抽回来,也没往前推。雨声在他背后,门厅那边。楼道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他数了三下。
然后蹲下去。门底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东西。指尖摸到一块木头,斜的,一头打进门缝,一头咬在门槛的水磨石上。
木头上有一圈锤印。边上散着四五片木屑,颜色很浅。
他捏住木头掰了两下,木楔松了。这道门框下沉过,门轴前高后低,一松就往里荡,一直荡到底。
门轴有锈,没响。
他站起来,把木楔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木头是干的。
外面在下雨。
他把木楔揣进另一个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门开着,他让它开着。
二楼转角,一整面墙。
一张A4横着贴,比门厅那张正,纸也比门厅那张浅一个色。四个钉眼,锈色渗进纸里。
标题:《住户守则》。
下面十三条,打印的。纸上的字发虚,有两行行距不齐。
他用手电一行一行照。
"本楼共十四户。住户以《住户登记簿》为凭,一人一名,一户一名。"
"新住户须本人于登记簿签名。他人代签无效。"
"天黑后,住户须留在自己屋内,不得出户。"
"听见敲门,住户不得应答,不得开门。管理员查房除外。"
他把光圈往墙上压近,纸上的灰浮起来一层。
"住户不得数楼层。"
"楼内停电时,住户不得点灯、不得下楼。"
雨声隔着楼门,闷闷的,一下一下。
"本守则未尽事宜,由在册住户或经其同意者补录,补录与本守则同等效力。"
第七条下面有一行圆珠笔字。油墨发褐,笔画端正。
"管理员由在册住户中一人担任,负责登记、查房、维护;管理员查房不受第五条限制。"
第一条旁边是红漆,刷了三层,一层压一层,底下的字往上透。
第十条旁边有铅笔字,两种笔迹,一种歪,一种工整。
他掏出手机,举起来。
楼上"拖"了一声。
拖鞋。后跟磨偏的那种,拖一下,停住。
他把手机按灭,塞回兜里。手电的光圈压到脚边,一寸一寸扫过墙面,把剩下的字看完。
03:30
转角往东,消防箱嵌在墙里,玻璃门,里面三截水带,被割成三段。
他伸手去拉箱门。
箱子后面有纸响。
他把手收回来。
消防箱和墙之间有一道四十公分的缝。缝里蹲着一个人。
帆布包抱在怀里,侧袋插着三支铅笔,笔尖削得很长。校徽挂绳上别一枚旧徽章,字磨掉一半。右膝盖的裤子上有一块擦破的印子。
她伸手抓他的袖子。手很凉。
"别上楼。"她说。
江野没动。
"你先别上楼。真的,我跟你说,别上楼。"
"我送单。"江野说,"301。"
"你别报名。"她开始说,"别签。别上楼。"
"谁跟你说的。"
"我听见的。"她说,"我背给你听。你听着——"
"第一,本楼共十四户。住户以《住户登记簿》为凭,一人一名,一户一名。第二,新住户须本人于登记簿签名。他人代签无效。第三,住户不得说出楼里的事。第四,三层没有窗。第五,天黑后,住户须留在自己屋内,不得出户。"
她一句接一句,中间不换气。铅笔举在半空,一条点一下。
手电的光落在她脸上,她侧头躲开,接着背。
"第六,天亮后,住户不得离开本楼。第七,听见敲门,住户不得应答,不得开门。管理员查房除外。第八,住户不得生明火,不得使用煤气。第九,住户不得涂写、改动本守则。"
她换了口气,往下背。
"第十,住户不得数楼层。第十一,楼内停电时,住户不得点灯、不得下楼。第十二,住户不得进入二层原物业办公室。"
她停住。
"第十三……"她咽了一下,把铅笔帽咬在嘴里,"本守则未尽事宜,由在册住户或经其同意者补录,补录与本守则同等效力。"
声音低下去。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本楼共十四户。"
"我出不去。"她说。
"门锁了?"江野问。
"没锁。"
"门没锁,你走。"
"我走不了。"她的语速慢下来,"我试过。真的,我试了两天。我下楼,到门口——"
"到门口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出去了。我又回来了。"
"从哪儿回来的。"
"就……门口。"她的手指在帆布包面上划,"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野看她的膝盖。擦破的那块,边上结了一层灰。
"两天。"
"两天。"她重复,"饼干吃完了。水在楼梯口那个龙头,能开。"
"楼下那张呢。"江野问。
"《访客须知》。"她说,"访客得由在册住户领进来。不许在楼里过夜,天亮前必须走。"
她说一句,铅笔在空中点一下。
"还有不许留名。不许签,不许写名字。"
"完了?"
"四条。"她说,"我就记住三条。"
她忽然往前一点。
"你叫什么?"
江野没答。
"不是,我是说,等下要是有人问,我总得知道怎么叫你。你说一个字,我记着。"她抽出一支铅笔,笔尖往帆布包面上落。
江野一把按住她手腕。
"别写。"
"我没写!"
"也别替我答。"
她愣住,铅笔还举着。她的嘴张开,有一句话已经排到舌头上。
"你别开口。"江野说。
"你跟我走。"
他把手松开。松的时候看见她左手食指的指甲缝,一道灰,黑的,嵌在指甲根上。
她把手抽回去,插进袖子里。
"二楼那间办公室,"她说,"锁着。里面有个本子。"
"什么本子。"
"厚的。他进不去。他站在门口,站很久。"
"谁。"
"一楼那个。"她往楼梯下面看。
江野也往下看。一楼有一道门缝里漏着黄光,细,贴着地。光只照着门外一小块,别处都是黑的。
03:42
一楼那道黄光挪了半尺,停在门边上。
周棠缩回消防箱后面,膝盖抵着帆布包,离他两步。
他退到楼梯井边上,手电往上打。
二楼:201,202。202门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正"字,五画,画得歪。
三楼那一段:砖墙,抹灰,抹得比旁边的墙平。没有门框,也没有门牌。一面墙从这头到那头。
再往上:401,402。
他把光收下来,201,202。再往上。
没有301。
他又照了一遍。三楼那段墙中间有一条竖着的灰缝,比别处粗。
他关掉手电,再开。门牌还是那几个。
二楼转角那盏灯亮着。
那不是手电的光。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圆的,灯罩里有一只死虫子。
他没出声,也没往前走。
灯没灭。
三年前他站在楼下,抬头看过这栋楼。亮的也是这一层,这一盏。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订单还没结束。地址那一行在闪:槐荫里7号楼 301。
第2章 这栋七层老楼,三楼一扇窗都没有
03:42
手机屏上的 301 还在闪。江野按熄屏幕,塞回兜里。
二楼转角那盏声控灯还亮着,圆的,灯罩里那只死虫子朝下。
他退下两级台阶,回到消防箱那边。
箱子后面有纸响,一下,停住。
"我出去一趟。"
周棠从缝里探出半张脸,帆布包抱在胸前没松。
"出去。"她把这两个字单独说了一遍,说得很慢。
江野等她往下问。她没问。
"门没锁。"
"我知道没锁。我试过。"她的铅笔举起来,"我试了两天。"
江野把手电横过来,光贴着墙面。
"楼后。十分钟。"
"楼后没路。"
"有墙。"
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铅笔在包面上敲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别走远。真的,真的你别走远。"
他下楼。门厅尽头那盏绿灯还指着楼道,他借着那点绿走到单元门口。
推门前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块木楔。木头干的,锤印还在侧面。他把木楔塞在门底和门槛之间,用鞋跟踩进去半寸。
弹簧门弓在背后收回去,"哐"。
雨浇在脸上。
03:46
楼后的院子比前面深。东头是工地,蓝铁皮,一捆钢筋泡在水里,露出几个头。南边一道砖围墙,墙根七棵老槐树,树皮让雨泡得发亮。楼和围墙之间是水泥地,积水到脚背。
他贴着楼根走,手电横着扫墙。耳机线从领口里垂出来,他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又放开。
一层:两个窗,一个窄的。二层:两个窗,一个窄的。三层:没有。
他把光收回来,又推出去。三层那一段从东头到西头,一整片砖。窄的也没有。
四层:两个窗,一个窄的。五层:三个,最东边那个钉着木板,钉子锈成红点。六层:中间那块玻璃碎了,剩下两颗玻璃尖。七层:三个,全黑。
他退到院子中间,光从楼根往上打。雨斜着进光柱,一根一根白线。窗台线一层一层,等距。
三层没有。
他把光贴着墙根从东往西移,再移回来。光斑走过的地方,砖一块靠一块,横平竖直。中间没有一处是黑的。
他转到东头,绕到正面拐角。那一段也是砖,一块玻璃都没有。
他退回来。
东头墙根是垃圾道的出口,一块铁皮挡板歪着,合不上,缝里往外出水。挡板和地面之间卡着一块蓝塑料,断口发白。
他蹲下去,把它从缝里抠出来。这个蓝跟他兜里那枚扣子一个色,一样脆。
挡板里面是一道铁皮斜坡。斜坡上有一道擦痕,从挡板缝那头往里拉,窄,宽度跟那枚扣子差不多。
他把蓝塑料塞进内兜,拉上拉链。
他从东往西,十七步,走到三层这一段墙根。
先摸砖。楼根往上这一段是灰砂砖,灰的,砖面有细砂粒,一搓就掉。三层这一段是红砖,边角还齐。
再摸缝。老墙每道砖缝底下都拖着一条黑印,竖直的,一直拖到窗台下面的墙裙。新砖的缝是干净的,缝里连一条黑都没有。
他用左手背在老墙上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黑。他在新砖上蹭,手背是干净的。
砂浆也不一样。老墙的砂浆是深的灰,让水浸了二十几年,硬得像石头。新砖的砂浆发白,指甲刮一下起一层粉。
交界在东头一条竖缝上。西头断在一个洞边。
洞有六个,斜着往上排。水泥堵的,没抹平,指头按进去是一个坑。最下面那个洞里嵌着半截铁丝,一碰掉粉。
脚手架的孔。
手电贴着墙斜照,砖面上浮出一层薄灰——灰让雨打湿了,贴在砖上没冲掉。砌这墙的时候,架子是从外面搭的。楼已经在,架子搭在楼身上,孔留在新墙上。
这墙是后来的。
砌得规矩:灰缝一样厚,从上到下没歪,砖是同一批。
他想起从楼里看的那一面。抹了灰,抹得比旁边平。
里面抹了,外面没抹。
他站在墙根。光往上移,到三层的高度。一整片砖,一直顶到四层窗台线下面。
雨落在手背上。他关了一下手电,又开。
他往回走。101 那扇南窗的玻璃上蒙着水汽,里面透出一点橘光,收音机在说话。
他站住。
声音先小了一截。
收音机停了。
他往前走。
收音机又响。
03:53
他回楼道。门推了一下没动,第二下才开,门弓在手里弹了一下。
门槛里面,木楔躺在水磨石上,摆得正,斜边朝外。
他弯腰捡起来。木头还是干的。
他把它翻了个面,塞回兜里,往上走。
脚踩上第二级,楼道的灯灭了。
黑的。他站着,没动。
数到三,灯亮了。
一楼门厅尽头那盏绿灯还亮着。
他往上看了一眼,接着走。
一级一级数。一楼到二楼,十二。二楼到三楼,十二。
三楼平台迎面是一面墙,抹了灰,中间一条竖缝比别处粗。
他没停。上去一步,墙还在前面。再一步,才到墙。
别的层,最后一级踩上去就是门。这层要走两步。
他退回平台口,重走一遍。还是一步到墙根,第二步碰上去。台阶从头数到尾:十二。再数一遍,十二。
他拿手电横着量。手电筒连头带尾二十公分。平台比别处深出来的这一截,四段。
四段是八十公分。一堵墙的厚度。
他把手电斜着贴到墙上。抹灰上有三道竖着的浅坑,一字排开,间距一样,最上面那道露出一点铁锈。
再往上,两个洞,圆的,钉眼。间距比他的手掌宽一指,跟二楼 201 那块门牌的钉眼一样。
地面:门槛石断了,断口齐,断面上抹了一层灰。踢脚线到墙根就断,断口也是灰。
他把手掌贴在墙上。抹灰比旁边的凉,凉得匀。他敲了一下,声音是空的,回音很短。
台阶没有多。多的是平台。
这跑楼梯原来通走廊。
走廊被人从里面封住了。
301、302 在墙后面。
他想起来,二楼转角写过一行:三层没有窗。
窗先没了,才写得出这一行。
先有墙,后有那行字。
04:03
三楼平台侧面嵌着消火栓。铁皮箱门,锈了一半,门上刷着一行红漆:禁止开启。字竖着,一笔一笔,收尾的地方漆堆了个疙瘩。
他两只手扣住箱门下沿,往外掰。铰链响了一声,开出一条缝。
箱子里水带盘着,盘得整齐。压力表在箱门里侧,表盘上落了一层灰,灰上一条擦过的亮道。
指针在抖。一格,一格,幅度很小。
他把掌心贴到箱壁那根管子上。一楼那根是凉的,这根是温的。耳朵贴上去,水在走,细,一直不断。
管子往下走,穿过楼板。他蹲下,掌心按在管子进楼板的地方。
掌心底下有一点麻,匀的。
泵在转。
他顺着管子往下摸,摸到两个管卡。上面那个锈成了疙瘩,下面那个是新的,螺栓还亮着。
他站起来,把阀门拧了半圈。表针抖快了两下,又慢回去。
箱门推回去的时候,漆疙瘩擦过铁皮,出一道白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离五点四十,一个钟头三十七分。
04:08
他下到二楼。转角的水磨石上还有他自己的脚印,凹进去那一块里积着水,边上已经干了一圈。
消防箱在他头顶上方,玻璃门,三截水带割断,断口翻着白边。
他伸手进去,摸最上面那截。
湿的。
指腹上有一层水膜。返潮不出膜。
他把接口拧开半圈。螺纹里一圈水。螺纹是亮的,没长锈——天天拧的东西长不出锈。
"它一直是湿的。"周棠在他背后说。她的铅笔点了一下滴水的带子,没碰到。
江野把接口举到光里。那圈水在动,聚成一小块。
他问哪天开始的。
她说是她进来那天。她扶过这个箱子,手心就是湿的,她以为是漏雨。
他站起来。三处:管子里水在走,带子是湿的,接口是新的。
除了他和周棠,还有人在用这栋楼的水。天天用。
他抬头。天花板上那个白壳也在,罩着塑料袋,袋口两道尼龙绳,结打得一样紧。袋子黄了,边上裂了一道口子,裂口里的塑料一掰就断。
他把手收回来。
二楼转角那盏疏散指示灯亮着,绿。箭头朝上,指着楼梯。箭头底下有两道旧螺丝印,横的,压在新印旁边。
出口在一楼。
他没动它。
04:11
二楼走廊往东,尽头一扇铁门。门上一块小木牌,白漆字掉了一半。
挂锁。锁梁上没锈。
门底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缝里漏出一条光,橘的,很窄。他站在门外听了半分钟,光一直没晃。
周棠说的那个本子,就在这扇门后面。
门上面还有一块气窗,木框,玻璃花了一半。他垫脚,把光从没花的那一角打进去。
靠墙一块木板,钉着十四行铁皮名牌,一行一块。十一个名字被红线划掉了,红线一道压一道,压成一条黑。剩三行没划。
守则第一条写的是十四户。
他把手机掏出来,对着气窗举了一下,又放下。
他退回转角,从楼梯扶手上把抹布取下来。抹布干的,硬的,边上结了一圈灰壳。
他把抹布按在守则纸边外面的墙上,从左往右抹了一道。
灰浮起来,落在手背上。
抹布上沾了一层黑。油的那种黑,腻的。他把它翻了个面,接着抹。
抹过的那一片出来两种笔迹。
一种歪,笔画粗,写得很挤,一行顶着一行。灰全落在笔画里,一点空隙都没有。
一种工整,学生字,一横一竖都直。这一行是新的:灰只落在笔画外面,笔画里干净。
他凑近。
周棠,十一月十六,到此一游。
他用指腹把那一行旁边的灰抹开一寸,停住,又抹回去。
再往左,一块红漆。刷了三层,边缘能数出来,一层压一层。漆面上有铅笔的影子,顺着笔画透上来一点黑。
漆的边上,一圈手指抹过的痕。指甲抠的,弧形,一道压一道,有几道深到露出灰。
他把指甲插进漆和墙之间。
漆是硬的,一块一块掉。第三下掉了一片,指甲盖那么大。第四下,底下露出两个竖,一个框,框里两撇。
满字的下半截。
他的手停在墙上。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红。
他右手在兜里捏着那枚蓝扣,拇指来回刮断口。刮了七八下。
漆片翘着一角。他把它掰下来,收进兜里。
"喂。"
他回头。周棠站在楼梯口,手抓着扶手,人没过来。
"你上楼以后,楼上有人拖东西。"她说,"跟我前天听见的一样。"
她舔了一下嘴唇。"我跟你说,前天是从三点多开始的,一直拖到四点多。"
江野往下走,站到她下面那一级。水从袖口往下滴。
他问哪一层。
她往上指。手指停在半空。
"楼里还有个女的。"她说,"从来不出声。我以为是我幻听。"
雨敲在楼道窗上。
"你别上去了。"
江野把抹布放回扶手,往上走。
04:15
三楼的灯没亮。他打着手电上去,十二级,到三层平台,往里走两步。
鞋尖顶住门槛石的断口。
手电横着扫过去。
墙根底下,摆着一双雨鞋。
黑的,半高筒,两只并在一起,鞋头朝墙。鞋面很干,一点水都没有。他在雨里走了十几分钟,鞋里还灌着水。
鞋筒里塞着一卷纸。卷得紧,外圈是外卖小票,热敏纸,卷边那一圈字已经白了。
他蹲下去。
手电放在地上,光横着打过去,把两只鞋的影子拖到墙上。
光柱边缘扫进鞋筒。纸卷的头上缠着一圈胶带,两道。
两只鞋的底边都有擦痕,黑的,一道压一道,是胶底在地上来回蹭出来的。蹭痕上还没有灰。
第3章 我在住户守则上添了一条,整栋楼的灯灭了
04:16
两只雨鞋并着,鞋头朝墙。他蹲在它们前面,手电搁在地上,光横着打过去。
鞋筒里那卷纸的胶带在光柱边上发白。
他伸手。指头离鞋帮还有半寸,停住。
楼梯下面有声音。
拖——拖。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塑料底子擦水磨石,一级一级往上。后面跟着一串金属响。
他关掉手电。光一收,墙上那两只鞋的影子也没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手电拿起来,光圈收小,先照鞋帮。鞋帮上没有水。鞋底边上一圈灰,灰是干的,没被踩过。
走到平台边上往下看。二层转角那盏灯亮着,圆的,罩子里那只死虫子朝下。
拖——拖。影子先上来,人后上来。
蓝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
胸前口袋插一支笔,笔帽裂了,缠着胶带。
左手收在袖口里,只露出磨亮的一圈边。
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左脚后跟磨偏了。鞋面上没有水,一点都没有。
腰上一根红绳,串着七把钥匙。
右手提一只铁桶。红漆半桶,漆面结了一层皮,桶沿的漆皮叠了三层。
他在二层转角停住,把桶放下。铁底碰水磨石,一声闷响。
漆味散开,压过了楼里的潮气。
周棠站在二层和三层之间的拐角,一只手扶着扶手,帆布包抱在胸前。
老头看她,看得很和气。
"小周,这位是谁。"
周棠张了嘴。
她往前挪了半步,抬了抬手,像举铅笔那样。
"他——"
江野从上面下来,走到她旁边,右手按在她手腕上。
"别答。"
老头把头转过来。
"那我问您。登记一下,您叫什么。"
江野没答。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老头按了一下。
那个人站得很直。没躲。
他把手从周棠手腕上拿开。她手腕上留了一圈白。
他退到防火门边上站着。门底下塞着一片木头,斜边朝外,木头上的压痕在靠门轴那一头。
老头把桶往墙边挪了半尺,让出半级台阶。
他的眼睛在江野身上走了一遍,从领口到鞋,最后停在鞋上。
老头抬手,把桶沿上翘起来的一片漆皮按平。
江野抬起头,往上看,一层一层。
"一。"
老头没动。桶在他脚边,桶沿上翘着一片漆皮,跟着灯抖。
"二。三。"
周棠的手抓上他的袖子。"别数,别数,这个真的不能数。"
他接着数。数到四的时候,老头把桶在脚边转了半个圈,桶底磨出一声响。周棠捂住两只耳朵。
"五。六。七。"
楼上是黑的。
什么也没发生。
一盏灯也没灭。
周棠的手松开了,手心一层汗,在他袖子上蹭了一下。
"第十条。"她说,"第十条呢。"
江野没答。
老头等了一拍才开口。
"数完了?那我给您登记。按规定,签个到就行。"
04:22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三折,纸上有一道白印。
展开的时候有纸响,脆的。
纸发黄,边角发脆,不是新印的。
一张表。
格子印着字,字很小。户号、姓名、性别、年龄、工作单位。
后面一串:与户主关系、迁入日期、备注。
姓名那一栏空着。户号那一栏也空着。
"迁入日期"那一格里有一道铅笔印,擦过,纸面起了一小块毛,还剩一点灰。
他把表压在墙上,用手掌抹平。
衣襟里带出一样东西。一角的照片,白边,三个人的肩。他用手背按了回去。
"签这儿。姓名,写正楷,别连笔。"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笔尾拴一根白塑料绳,绳的另一头拿胶带粘在表背面。
笔递过来,笔尖朝着他自己。白绳绷直,表跟着往前倾。
江野没接。他看着那根绳。
"不签。"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他把表沿着旧折痕折回去,折了三折,塞进衣襟。
"您不接,我也不催。这表我天天带着,纸都让我摸软了。"
"让我看守则。"
老头把手往墙那边一摊,退开半步。
江野把手电打开,贴着墙面横着扫。
守则那张纸在光里浮出来。纸边发黄,四个钉眼,钉子锈成红点。
他一行一行往下扫。第七条底下有一行圆珠笔的小字,油墨发褐。第一条旁边一片红漆,漆皮翘着角。
最下面,第十三条。
"本守则未尽事宜,由在册住户或经其同意者补录,补录与本守则同等效力。"
他念完,把光停在那儿。
"第十三条是给在册住户写的。"老头说。
"经其同意者。"
"在册的住户,或者经他同意的人。"老头把两只手在身前交叠,拇指搓钥匙串,"您是哪一种?"
江野没答。
光往右移。同一面墙上还有一张更黄的《访客须知》,四条。
第四条:访客被问及姓名,不得回答。
光往上一格。
第三条:访客不得在楼内留名、签名、书写姓名。
念出声了。
光往左移,回到守则。
第九条:住户不得涂写、改动本守则。
这一条也念出声了。
"这两条,您都念了。"老头说。
江野把光往回收了半寸。
"念了。"
老头的拇指在钥匙串上停住。
"那就别写。"
江野把光往下挪,落在守则右边的空白上。
空白处有两种铅笔字。
一种工整,学生字,一横一竖都直:周棠,十一月十六,到此一游。
一种歪,笔画粗,挤成一行,被红漆盖住,只从漆边上透出一点黑。漆边上有一圈指痕,一道压一道,有几道露出底下的灰。
他伸手,指腹在那行工整的字上抹了一下。指腹是干净的。
往下挪半寸,抹在旁边一行老字上。指腹一道黑。
"十一月十六。"
江野抬头,看第二条。新住户须本人于登记簿签名。他人代签无效。
他从她包侧袋里抽出那支铅笔,横过来贴在墙上,对着那行工整的字比了一下。
笔尖削得长,尖子细。墙上的笔画,粗细正好合上。
"漆我数过。"周棠说,"三层。"
他把铅笔贴到那行歪字上。笔画宽出去一半。
"楼里不止这一支铅笔。"
老头没接话。他抬起右手,四根手指在那行歪字旁边的红漆上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江野把铅笔递回去。
周棠退了一步,两只手往袖子里收,没接。
铅笔掉了。在水磨石上滚了半圈,撞到墙根停住。
"我写。"
"您写不了。"
04:28
江野从内兜摸出记号笔,用牙咬住笔帽,拔开。
老头的手过来了。
快。抓的是笔杆。
江野把笔换到左手,人往左边侧了半步,肩膀贴着墙。
那只手抓空,停在半空。
老头把手收回去,两只手在身前交叠。钥匙串响了一下,停住。
"您这只手快。"他说。"不快也没用。"
江野把笔帽攥进手心。
"别写。"周棠在他背后说,"别写别写——写了你就走不了了。"
"真的。真的真的,我没骗你。"
江野走到守则前面,蹲下,左手两根指头压在纸角上。
纸边是翘的,一压就平,手一松又翘起来。他用拇指压住。
笔尖落下去。
纸有一点陷。笔尖走过的地方,墨是湿的,黑得发亮。
他写一个字,停一下。再写一个字。
老头的拇指不搓了。钥匙串一声也不响。
周棠在他背后,一口气比一口气短。
访。
客。
可。
自。
由。
离。
楼。
横平竖直,一笔一画。消防队填单子的字,写在别人家的墙上。
写到"楼"的最后一竖,他手腕内侧露出来。301,押金 6000。圆珠笔写的,洗过两遍还在。
老头走过去两步,弯腰,把墙根那支铅笔捡起来。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插进胸袋。
"这个我先收着。"
"小周,往后要用笔,跟我说一声。"
"表我给您留着。"他说,"您什么时候想签,我都在。"
江野把笔尖提起来,在"楼"字底下点了一个点。
一个实心的点。
灯灭了。绿色指示灯也灭了。
三秒。灯亮。
又灭。
他数着。这一下长。
六秒。
灯亮。
两回。他数到两回。绿色指示灯也亮回来两回。
04:31
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黑下来。
绿色指示灯还亮着。走廊东头那条橘光也还在。
楼上有一串钥匙响。
拖鞋跟着下来,一级一级,慢,往下去。
04:33
一楼门厅那边一声"啪"。
绿色指示灯灭了。橘光灭了。
拖鞋从下面上来。过二层,停了一下,又往上。
拖——拖。一直上到二层和三层的楼梯中间,停住。
上面有个人在笑。气从鼻子里出来,两声,停住。
"字是好字。"声音从上面下来,在楼梯井里撞了一下。
江野两步到防火门,两只手推。
门纹丝不动。
他蹲下去,手指顺着门底摸。木头,干的,一道斜面,楔得很紧。
压痕换到了靠门锁那一头,木头边上多了几道白茬。
门缝里能塞进一个指节,塞不进两根。
他把手掌贴上墙,指节压住。
墙在传东西。两下,一下,两下,往上,隔开了一层。
左耳后面那块疤底下起来一声长哨。
声音全糊在一起。拖——拖走到哪一层,他分不出来。
04:36
他把手电打开,光斑贴着墙往上推。
一级。
两级。三级。
扶手底下是空的。
光斑往上抬半尺——楼梯上有一双塑料拖鞋,两只并着,一动不动。裤脚,一只手,收在袖口里。
光斑再往上抬,那个人就出了光。
"它不听您的。"
拖鞋又响起来。一级,一级,往上。这一次没停。
"江野。"
声音在他左手边,很近。
他伸手过去,摸到她的袖子。
她的手很凉,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死紧。
"别出声。"
"他在楼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层响了一下,他就往上走。走到上面去了。"
"哪一下。"
"就一声。铁的。"
他把光斑往回收,扫过墙角。
桶不在了。
他按亮手机。04:37。屏上没有信号。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顺手把兜里的东西摸了一遍。木楔,蓝扣,一片红漆。三样。
转角侧面是消防箱。他拉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摸最上面那截水带。
湿的。
指腹上起了一层水膜,比刚才厚。接口上有一颗水珠,一摸就散。
04:40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一张纸塞进他左手手心。
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潮气。指尖有硬东西刮过他的掌根,一道一道。
手抽走了。
江野没回头。
他把光斑往上推。一级,两级,一直推到四层平台。
空的。
左耳还在响。
那脚步走到哪一级,他听不出。
他先用左手捻了捻那张纸。
卷得很紧。
一捻就松。一面光,一面涩。
他把光落在手上。
一张外卖小票。卷过,热敏纸,卷边那一圈字已经白了。
正面是单子。一份粥,两个茶叶蛋,金额、单号,都白了。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竖着写了一列。
最上面一个"7"。一横一竖,都直。
紧挨着"7"下面一行:12.22。
再往下隔着一道折痕,四行,一天一个,往回排。
11.18
11.17
11.16
11.15
字很小,笔尖钝,笔画宽。铅灰在热敏纸上发亮——新写的。
最下面那个,11 月 15。三天前。
他把小票卷回去,塞进内兜,跟那枚蓝扣子放在一起。
"我下去看看。"
"你快点。"周棠说。
她站在二层转角的边上,两只手抓着扶手,没跟下来。
04:44
一楼门厅。手电光横着扫过去,照见门边一排铁皮箱。
最靠里的那个,箱门开着。
他蹲下。
箱子里一排闸,柄都朝上。只有一个,压在下面。
他把手伸进去,握住闸柄,往上推。
"啪"。
灯亮了。
绿色指示灯亮了。楼板里那声嗡也回来了。
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灯灭。他自己。他一手扶住电表箱的边沿,站了两秒。
耳后那声长哨还没退。
楼上有一声门响,很轻。
04:47
他扶着扶手,一层一层上到四层。
四层平台。走廊往东,尽头一扇门。
门关着。
门牌 401。
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又把小票摸出来,借楼道的灯看最上面那一行。
12 月 22。
三年前的冬至。
第4章 登记簿第七页,写着我妹妹的名字
04:48
401 的门关着。门下那条缝,两指高。
他把手电压低,光收成一条窄线贴在缝上。里头黑得很平。
他抬起手,指节离门板一寸。
停住。
后面两米,周棠的气一口比一口短。
"墙上的字。你的笔。"
"……哪个字。"
"周棠。十一月十六。"
她没接话。带子在她手里捏得起了褶。
"两天前你写的。你成了住户。"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不知道。我就是——"
"说清楚。"
"那天下雨。我没带伞,进来躲雨。"她说,"墙上有张纸,一排一排的小字。我站那儿看。"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铅笔已经不在手里了。"我觉得这楼有意思。"
"然后。"
"然后我就写了。"她说,"我包里一直有笔。看见有块白的地方,我就写。我——"
她咽了一下。
"我写的是周棠,十一月十六,到此一游。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我念着写的。"
"写完,灯闪了吗。"
她抬眼看他。
"闪了。一下就回来。"她说,"我以为是声控灯,我还跺了一脚。"
"门呢。"
"推不开。我推了一夜。"
句子到这里还没停,人已经在抖。抖从手上起来,帆布包的带子跟着响。
"我不是被关进来的。"她说,"我是自己走进来,自己写上去的。这个事太蠢了。"
江野把手电递到左手。
"看这个。"
他摸出内兜那张小票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上有汗,纸边一捏就软。
"一个 7。"她念,"底下一个日期。"
"五个。"
"十二月……"她翻过来,"没有年。"
"最后一个是今天。"
"倒数第二个是大前天。"她说得很快,"大前天,十一月十五。我在墙根蹲着,我听见有人下楼。"
"第一个是三年前的冬至。"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一天一张。"他说。
"一共多少张。"
"三年。一千多。"
她往上看了看。上面是楼板。
"那她还在。"
江野没答。
"那我要把我那个划掉。"她说。声音还在抖,句子断成两截,"我不管别的。我要把我那个名字划掉。"
"划名得进那间屋。"
"进。"她说,"你进,我跟着。"
"划完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她从侧袋里摸出一支铅笔,递过来。
"我的笔,都给你。"
江野看了一眼,没接。
"我保证我不再写字。"
04:55
二层转角的消火栓箱,他拉开一条缝,把最上面那截水带往边上拨。
下面一格是工具。他抽出一把腰斧。柄短,一头斧,一头尖,柄上缠着黑胶布,胶布边起毛。
物业办公室的门就在二层平台边上。铁门,绿漆,门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门鼻子上挂一把铜锁,锁身有锈,锁梁上没有锈。
他把斧尖别进锁鼻子和门框之间那道缝里,斧刃朝下。
两只手压柄。
木头先响。
第二下,门框上出来半颗螺丝头。
第三下,锁鼻子连着一块木头掉在磨石地上。铜锁滚出去半米,撞在墙根。
楼上一声门响。
一扇门,合上了。
左耳后面起来一声长哨,听不出在几层。
他把斧柄上翘起的一角胶布按平。
十秒。没有人下来。
他把腰斧横在门槛上,进去。
铁皮柜在墙边。柜门上有个搭扣,搭扣上拴一根白塑料绳,打了三个死结。绳子硬了,一拉就断,断口是白的。
柜子里一摞报纸,一本册子。
册子牛皮纸硬壳,烫金磨没了。翻开时纸响一声,干得脆。页边一排半个红章,骑缝章,褪成粉色。
04:58
一页两格。格子印得很小。
户号、姓名、性别、年龄。
后面一串:工作单位、与户主关系、迁入日期、备注。
蓝黑墨水,一笔一画。
十一格的名字上有一道红线,一笔到底,线头上压着同一个日期:98.12.22。
一格没划:101,赵德海。
第八页第九页,两格: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女孩的名字,姓都是赵。都没划。
第十页往后是空的。纸面一块一块擦过,起毛。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落了灰。
他翻回第七页。
纸的上边有道折过又抹平的印。
那一格上头一个名字,被红线划了。
红线底下挤着三个字:江小满。
户号那一栏:301。
"江"是连笔,一撇下去,一竖到底,尾巴往上挑。外卖签收的写法,他一天看三十遍的那种字。"小满"两个字是后补的,笔画生,写得慢,墨色也不一样。
他把册子挪进光里。指腹压在那个"江"上。
压了一下。松手。
纸上没有沾到什么。
他抬左手。手腕内侧两行小字,圆珠笔写的,洗过两遍还在:301,押金 6000。
他看了一眼,把手放下。
他数一遍格子。十四格。
又数一遍名字。十五个。
没有周棠。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柜里,压在报纸底下。
抽屉。
一沓零钱,橡皮筋捆着,十块的二十块的,边角卷了。钱里夹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
纸条上一行圆珠笔字:配送费 3000。
他抬头。
墙上钉着一张表,比册子大。格子是铅笔画的。划掉的那些格里,一格钉着一枚图钉,钉帽锈成红点。
他数了数图钉。十一个。
楼梯下面有拖鞋的声音,上到一半,停住。
他没动。
过了一会,退回去了。
表旁边是一张照片,白边,底下一行小字:九八年春节。
楼前站了两排人。
他数窗户。一层,两层——三层有窗。三层那两户的窗上贴着窗花,一个"春"字,一个倒着的福。
四层,五层,六层,七层。
照片右下角少了一块。剪的,边很直。
他把光往上抬。
屋角天花板上一个圆的白盖子。盖子上罩着塑料袋。袋口系了两个结。外面那层白了,发脆;里面还有一层,亮的。
他把光收回来。
05:04
册子上她的户号写 301。
门牌上没有 301。四层东头那道门上钉着 401。
十二级。三层平台。雨鞋还在,鞋头朝墙。
十二级。四层。
走廊东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宽两指。门缝里没有光。
他侧身站在门缝旁边,把光贴进去。
一条亮带落在地上,往前铺了半米。
他用手背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
门开了。屋里没开灯。
周棠跟到楼梯口,脚停下了。
他一只脚在门槛这边。
一面墙。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纸,一张挨一张,没留出一指宽的缝。
小票。热敏纸。上面一张的下边压着下面一张的上边,像瓦。
每张背面有字:一个"7",底下一行日期。铅笔写的。
字很小,笔尖钝,笔画宽,铅灰在纸上发亮。
靠下的几张,日期写歪了。
一横拉出去,没收住。
有一张只写了一个数字,笔尖停在半道,后面空着。
胶带是白透明的,一张一道,横着按。有的胶带老了,翘起一角,沾上灰,变黄。
墙上有钉痕。三个钉眼,锈的。
最下面一排纸边卷了,影子是长的。
他从门边开始数。一列二十四张。
四十四列,到墙角,列列都满。
墙角另起半列,六张。
二十四乘四十四,加六。一千零六十二。
最底下一排的第一张:12.22。
墙角那半列最上面一张:11.17。
今天那一格空着。胶带的印子还在,白的,两指宽。
她在墙角。背贴墙,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
脚上一双骑手鞋,鞋底磨平了。头发用胶带缠在脑后。
她看着他。不躲,也不动。
"小满。"
她点头。点得很轻,一下。
"三年前冬至。我在楼下。"他说,"站到天亮。"
她点头。
"这些是你贴的。"
点头。
"三年。"
点头。
"一天一张。"
她把脸偏开半寸,又转回来。
"这面墙上,你没写过一个名字。"
她看了一眼墙,又看他。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往门板那边摸了一下,贴住。
"跟我走。"
她没有点头。她的手还在门板上。
他摸出配送单,翻到背面,在膝盖上抹平。
正面是这一单:301,配送费 3000,备注三句。
"第十三条。未尽事宜,由在册住户或经其同意者补录。"
她的眼睛落在那张纸上。
他咬开记号笔的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走出半个字,墨断了。
他把笔尖在纸角上蹭两下,再写。这回只出来一道灰。
他停手。
"你写。"
她从门后摸出半截铅笔,削过的,短得只剩两指。
她把单子接过去。蹲下。纸放在膝盖上。
"写:我同意。"
第一笔落下去。
灯灭了。
门口那块方形的光没了。门缝下面那一线也黑了。
他回头。楼梯口那盏应急指示灯的绿点也灭了。
三秒。灯回来。
一次。
她接着写。第二个字:同。
第三个字:意。最后一笔收住,笔尖断了。断的那一截掉在纸上,弹了一下,不见了。
她捏着那半截,没扔。
05:11
他把单子卷起来,塞回内兜,跟那枚蓝扣子放在一起。
周棠背贴着墙站在楼梯口,眼睛看着他的手。
"她写了。"她说。
江野没答。他从她身边下去,她跟在后面,一句话问了两回。
05:12
二层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在楼梯口。
蓝中山装。两只手在身前交叠,拇指在搓钥匙串。
江野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
老头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停在门槛上一条磨白的木线上,没再往前。
"第十二条。"他说,"住户不得进入二层原物业办公室。"
"您进去了。"
"进去了。"
"柜子上那根绳子是我拴的。拴了两年。"
"断了。"
"老了。"他说。
"按理说,您撬了我的锁,我该报派出所。"
"二十七年,这楼没报过一回警。"他说,"我不能从您这儿开这个头。"
楼板里有那声低低的嗡。
"册子您看了。"他说,"第七页。"
"看了。"
"抽屉里那沓钱。"江野说。
"我攒的。"他说,"三千块,钓了三年。"
赵德海把胸袋里那支红漆笔抽出来,又插回去。笔尖一直朝着他自己。
"十四户。"他说,"册子上还有四个名字。"
江野没答。
"十一个是我划的。九八年冬至那晚,一夜划完的。"
他的拇指在钥匙串上停了一下,又搓起来。
"第八页第九页,我老伴和我闺女。"他说,"人走了,名字我没划。"
"为什么。"
"划了就是空户。"他说,"不划,还占两户。"
"占着给谁看。"
"给楼看。"他说。
他说完,往楼梯上面看了一眼。
"第一条旁边那行红漆是我写的。"他说,"空户过半,楼自行清点。"
"清点什么。"
"九八年清过一回。"
他说完把嘴闭上,喉咙动了一下。
"四层东头那位,在册上。"他说,"她要是走了,那一格就是空户。"
"她本来就不是这儿的人。"
"册上写着。"他说,"楼只认册子。"
"到五点四十,它自己会数第二回。"他说,"这回数谁,我算不出来。"
江野没答。
"我给您一条路。"他说。
江野抬头。
"您签个字,留下来。四层东头那位,今晚就能走。"
"……"
"小周我也放。"他说,"墙上那条我抹掉。名字您自己写,我不代笔。"
"她同意了。"
赵德海的手停在钥匙串上。
"……什么。"
"她同意了。"
老头把手从钥匙串上放下来。
"她三年没跟我要过笔。"
"今天写了。"
05:13
江野把记号笔从内兜摸出来,拔开笔帽。
笔尖是干的。灰的。
他在掌心划了一下。
没有颜色。
又划了一下。掌心一道白印,白印过一会儿也没了。
赵德海从内袋里抽出一支笔。笔带出一角照片,白边,三个人的肩。他用手背按了回去。
圆珠笔,笔杆浅蓝,磨得发亮。笔帽不见了,笔尖露在外头,尖上一点墨。
他侧过身,把笔放在门槛上,用一根手指往前推了半寸。
"签吧。"他说,"签完您就是这楼的人了。四层东头那位,今晚就能走。"
笔在门槛上。门槛的木头磨白了,笔是黑的。
江野没动。
老头看了他三秒。
他蹲下去。两根手指伸过门槛,把笔勾回来。站起来,插进内袋。
门槛上留着一道浅印,笔压出来的。
05:14
他转身往上走。
"不急。"赵德海在下面说,"我五点四十出门买馒头。您还有二十六分钟。"
十二级。三层平台。雨鞋还在,鞋头朝墙。
十二级。四层。
走廊东头,401 的门开着一条缝,宽一掌。
门板内面贴着一张票。
纸边还没压平,一角翘着。
上面一个日期:11.18。
第5章 五点四十,我把这栋楼的管理员写成了住户
05:15
401 的门牌钉在门框上。
钉子是新钉的,钉帽还亮。左边有两个旧钉眼,间距一样,眼里堵着灰,一道雨痕从眼口往下走到门框一半。
这一层有窗。三层平台尽头那面墙是砖,砖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指头伸进旧钉眼里,转了半圈。铁的,凉。
门板内侧那张票翘着一个角。11.18。他揭下来,胶带留在门板上,白的,两指宽。
折两折,塞进内兜,跟蓝扣子、跟那张单子挨着。
屋里的墙上,最上一排最后一张是 11.17。今天那一格空着,胶带印子还在,白的。
小满站在门里,离门口一步。手插在裤兜里,兜口露出一个折角。
"等我。"
她点头。
十二级。三层平台的进深比别处长出一截,尽头是墙。墙根那双雨鞋还在,鞋头朝墙。
十二级。
05:16
赵德海站在楼梯口。红漆桶在他脚边,桶沿结着一圈皮,皮上有指印。
门槛上什么也没有。
那支圆珠笔在他手里,正往内袋里塞。
"铅笔。"
周棠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支。削得长,尖上一点铅。
江野接过来,蹲到守则前面。
墙上四种字。打印的一排一排,笔画硬。第 7 条下面那行圆珠笔,油墨发褐,字端正。第 9、10 条旁边有铅笔字,一种歪斜,一种工整。
他把铅笔尖落在第 7 条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本"。
铅灰压进纸面的坑。灰被笔画推开,露出一道浅沟。
灯没灭。楼板里那声低嗡照旧。
他又写了一个字,一横一竖。还是没动静。
他把两个字一起抹了,抹成一道灰。拇指上黑了一道。
"我写名字那天,灯闪了。"周棠在他背后说。
"哪一天。"
"前天。"她说,"就一下。我以为声控灯。"
他把铅笔还给她。
"漆是记事的。"
赵德海说的。他把桶往边上挪了半寸,桶底在水磨石上刮出一声。
"不是改字的。"
江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红漆笔在胸袋里。笔帽裂了,胶布缠着。
他抽出来。赵德海没动,左手收在袖子里,右手垂在身侧。
江野蹲回去,笔尖往桶里挑。漆面上那层皮被挑开一个口,底下是稠的,红得发暗。笔尖蘸出来一坨,坠着。
落在墙上。漆摊开,糊住半行打印字。纸面上剩下的字还认得出,一个也没被盖住。
他把笔尖在墙裙上蹭了两下。
灯没灭。
"笔。"
赵德海看了他一眼,那只手停在内袋口上。
"您要签,我就给您。"他说,"签在这儿也一样。"
另一只手里多出一张纸。登记表,跟册子同一种纸,边上半个红章。
江野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在内袋口上碰到。赵德海的指头凉,指腹干得像粉笔。江野的指头先进去,摸到笔杆。
笔杆上一排牙印,四个,深的两个在中间。
他抽出来。笔杆浅蓝,磨得发亮。笔帽没有,笔尖露在外头,尖上一点墨,褐的。
赵德海的手还停在袋口。
"这支我用了二十七年。"他说,"九六年发的。九八年那阵,就剩这一支。"
江野把笔尖在拇指盖上点了一下。一点蓝。笔是活的。
"那条注记是九八年的。"
他拇指压在牙印上,一个一个摸过去。四个坑,深的两个在中间。
他转身。
"住户不得改动守则。"赵德海在背后说。
05:22
他蹲下。
膝盖压在墙裙上。
"管理员由在册住户中一人担任,负责登记、查房、维护;管理员查房不受第五条限制。"
赵德海跟了两步。手抬到一半。
停住。
江野蹲下去了,肩膀挡在墙和他之间。要够到那支笔,得从肩上面伸过去,整个人压上去。
他没有压。
笔尖落在"管"字起笔的地方。一道横线,划到句号后头,中间没有抬手。线是直的,笔锋压住格子——跟册子上九八年那些线一样。
笔往下移。
本楼无管理员。赵德海,住户,101,一户一名,不得登记、不得查房、不得改动本守则。
一个字一个字。笔尖转到某个角度就不出墨,得把笔杆转半圈,油才下来。写到"赵"的时候,纸边被汗洇了一小块。
灯灭了。
应急指示灯的绿点灭了。楼梯间那盏、转角这盏、门厅底下的黄光,一起没了。楼板里那声低嗡也停了。
他人没动。指头压在那行新字上。
三秒。灯回来。
他看见自己写的字。蓝黑,湿的。
又灭。
这回他数到六。
灯回来。他低头。
那行字的颜色变了。刚才还蓝黑,现在发褐,跟底下那行注记一个色。纸面不反光,干得像写了很多年。
他抬手指看。指腹上一点褐,跟字一个色。
05:24
楼梯下面有拖鞋声。拖——拖。往下。
他走到楼梯口。
一楼门厅的灯亮着,电表箱的门关着。101 的门开着。赵德海站在门口,一只手扶门框,一只手拎着桶。桶口朝下,漆从桶沿拉出一条,断在门槛上。
他抬头。
"江野。"
那一声在楼道里拐了弯,回到原处。
江野没应。
灯没灭。门也没动。
楼板里那声低嗡照旧。
赵德海还站在那儿。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抬起来,落下,还是门槛里。
他没有喊第二声。那只扶着门框的手下来,摸到桶的提手。
05:29
物业办公室的铁门半开。门鼻子掉在墙根那堆木屑里。
他跨门槛。木头磨白,一块一块,最白的那块在正中,正好一只鞋的宽度。
门他没有关。关上看不见楼道。
墙上那张户数表还钉着十一枚图钉。他看了一眼,没再数。
册子在桌上,翻着。还是第七页。
他翻过去一眼。第八页、第九页,两个姓赵的名字,没有线。
他把册子翻回第七页。
他把内兜那张单子摸出来,摊开,压平。三个字,心字底那半个笔画空着,边上一道断掉的铅芯印。
05:30
他用册子的硬壳边比着,笔尖落在"江小满"上。
一道横线。从"江"的起笔划到"满"的收笔,直的。
页边没有格子。他在空白处写:
被划去名字者视同访客,须于天亮前离楼,楼不得阻拦。
灯灭。
他摸出头灯套上,按开。光柱打在册子上,纸白得扎眼。
那行字在。墨还湿。横线压在名字上,名字的笔画没有断。
他数到九。
灯回来。
楼上有一声门响。轻,门轴转到一半停住。
05:33
他出到平台上。
周棠那行还在——"周棠,十一月十六,到此一游"。字是工整的学生字,笔画里干净,一点灰也没有。
他划了一道。
下面写:
以铅笔落名者,视同访客。
灯灭。
他数到两。
灯回来。
墙上那行工整的铅笔字没了。第 9、10 条旁边那块歪斜的也没了。红漆底下一块白,白的形状是一行字。
周棠站在他背后,看着那块白。
"没了。"她说。
楼梯上有鞋。鞋底磨平了,走在磨石地上没有声音,只有灰被一步一步推开。
那双鞋在三楼平台停了一下。停了半步,又往下走。
小满站在平台那头。手插在裤兜里。
她把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指头上捏着一张票,空白的那面朝外,边角卷了。她看了两秒,又塞回去。
一楼的某扇门开了。合上。
又一扇。
二楼。他背后的门开了一条缝,门轴响了一声,缝里是黑的,然后合上。
三楼没有声音。那一下比有声音长。
四楼。五楼。六楼。
声音一层一层上来。
周棠的手指在帆布包上写着什么,一笔一笔,没出声。
"它在数。"她说。
江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十四户。十三户空的。"
七楼有一声。最后一声停在七楼,没有合上。
05:38
"下楼。"
他先下。周棠跟着。小满在最后,脚落在台阶上没有声音。
二楼转角。守则上的红漆在起皮。
一条卷起来,一条接一条。卷起的地方底下是墙。墙上一道一道的横线,划得直,一笔到底。横线底下压着字,字被划断了,认不出。
他数到十一,脚已经到了下一层。
一楼的楼梯间。疏散指示灯亮着,绿的,箭头朝上。
出口在他背后。
门厅。水磨石地,一块一块的补丁。大门两扇,一扇开着,宽度够一个人侧身。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褪得只剩一半。
101 的门开着。门里有台收音机在响,声音压得很低,只收到一个台。赵德海站在门里,桶在他脚边。桶里的漆结了皮,皮是皱的。两只手在身前交叠,拇指在搓钥匙串。
小满走过他面前。他看着她。
"那晚我数过人头。"
江野最后走。他跨门槛的时候,肩膀擦到门框,门框上落下一点灰。
05:40
外面的空气是湿的,冷。雨停了,地上的水还在,水面上浮着一层彩。
围挡铁门开着一条缝。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外,车灯亮着,前轮压在一道水里。后座绑着那个褪色的儿童座椅,坐垫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老狗举着手电站在车旁边。光柱横着扫过去。三楼的墙上什么也没有,光直接滑过去。
光又抬起来。落到七楼。
七楼有一扇窗亮着。光柱在那扇窗上停了一下。
巷口拐进来两道灯。低,贴着地,白里发黄。清扫车。
江野的左耳后面起了一声长哨。
雨声没了。车没了。风没了。
他看见清扫车的灯落在自己鞋面上。白的,两片。鞋带头上烧过的那两圈黑,也在光里。
他数到七。
声音回来。先回来的是水,水在他鞋底下响。
清扫车的刷子贴着地转,水从车底下推出来,推到他脚边,绕着鞋跟打了个转。
小满的头发还是胶带缠的,胶带边上起了毛。
老狗把手电换到左手,走过来。耳朵上那支没点的烟往下滑了半寸,他把它推回去。另一只手在雨衣下摆上抹了两下。
"箱子是我捡的。"老狗说,"里头就一张小票。我烧了。"
江野站着。鞋底下的水往下渗。
"你该留着。"
箱子他见过。那年箱子里有一只水杯,杯口磕了一个口。油布底下还压着半个面包,硬了。
他没有问。
老狗把烟往上推了一点,烟又从耳朵上滑下来,他没有管。
"十年前。"他说,"我带过一个人进去。车还锁在巷口。"
"十年前。"他说,"我带过一个人进去。车还锁在巷口。"
小满站在水边上。
周棠蹲在水边,帆布包抱在膝盖上。
小满抬头看了江野一眼,嘴唇动了两下。
"一千零六十二。"
哑的。破音,最后一个字掉下去。
江野从内兜里摸出那张票。
"一千零六十三。"
老狗把手机递过来。
"又有人下单了。"他说,"同一个地址。"
屏幕亮着。槐荫里7号楼 301,配送费 3000。备注三句。字很小,屏幕上一层水汽。
江野抬头。
七楼有一扇窗亮着。那层没有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