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前三日,顶头上司林尚仪当着全司女官的面,划掉了《千秋宴总览册》上我的名字。
她把册子递给刚进宫三个月的关系户表妹苏婉,笑得温和却不容置疑。
“沈掌簿,你资历浅,这等露脸的总领之职怕担不起来,功劳便记在苏典簿名下吧。”
满屋女官低头噤声,谁都知道这本册子是我熬瞎了半双眼睛、跑遍京城十二家皇商才定下的心血。
林尚仪话锋一转,又推过来一叠厚厚的采买核销单,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至于这批采买尾款的核验印信,你一向细心,今日下值前全盖上你的私印。”
我低头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
贵妃千秋宴要穿的正红云锦报了三千两,实际采买价缩水了七成;御赐陈酿的价格翻了三倍。
整整八千两白银的差价,全进了她们姑侄的口袋。
功劳归她们,一旦宴会出事,掉脑袋的罪名全扣在我头上。
林尚仪笃定我这个寒门考进来的八品小官不敢反抗,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我垂下眼帘,恭顺地接过朱砂印泥,一笔一划印了下去。
“下官遵命。”
她们不知道,这枚私印的左下角,早被我用刻刀削掉了一丝毫厘——按《内廷律》,缺角私印盖出的文书,只作“经手转呈”,不作“核准担责”。
1
司记司值房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三十二名低品级女官埋头抄录文书,连翻纸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正堂上端坐的那尊大佛。
林尚仪呷了一口上好的明前龙井,青瓷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抬眼看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体恤。
“沈清,你入宫五年,性子最是稳重踏实,本官向来看重你。”
“苏典簿毕竟是贵妃娘娘母族举荐进来的,初入尚宫局,总要有一桩拿得出手的差事立威。”
苏婉站在一旁,手里摩挲着那本墨迹未干的《千秋宴总览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宫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哪有半分八品典簿该有的朴素规矩。
苏婉朝我微微屈膝,声音甜得发腻。
“多谢沈姐姐体谅,妹妹初来乍到,往后少不得还要姐姐多帮衬。”
“这总领的差事虽重,可既担了名头,妹妹定会替姐姐在贵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
她口口声声说着帮衬,眼底的轻蔑却几乎要溢出来,像在看一只任人揉圆搓扁的蝼蚁。
我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脸上却半点委屈也无。
入宫五年,这样的戏码我见得太多了。
前年的太后寿诞,去年的中元法会,每一次挑灯熬夜核对三千条账目的人是我。
每一次顶着风雪去内务府催拨款项、看尽太监白眼的人也是我。
可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榜首永远写着林尚仪心腹的名字。
起初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总有被上峰看见、凭本事出头的一天。
直到上个月,我亲眼看见林尚仪将我熬了半个月拟定的《六尚节流策》,原封不动换上她侄儿的署名递进御书房。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冷透了。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老实干活换不来前程,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压榨与背锅。
“苏典簿言重了。”
我抬起头,眼神温顺得像一汪死水,双手捧起桌案上那叠厚厚的《采买核销单》。
“能替林尚仪和苏典簿分忧,是下官的本分。”
“只是这批物料数额巨大,按《内廷六尚考课令》,既已改由苏典簿全权总领,这核销单上的‘最终勘合批红’,还得请苏典簿亲笔签押才合规矩。”
苏婉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林尚仪。
林尚仪眉头微皱,伸手翻开最上面那张单子扫了一眼。
单子末尾确实空着一栏“总领官批红”,而旁边“经手人画押”那一栏,已经盖上了我鲜红的私印。
林尚仪自诩老谋深算,只当我是胆小怕事、怕担越权之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算你懂规矩,既把总领之名给了婉儿,自然由她来批红。”
“婉儿,把你的典簿官印拿出来,当着沈掌簿的面盖上,省得日后账目扯皮。”
苏婉闻言大喜,只觉得这是实打实的掌权象征。
她立刻从锦囊里掏出崭新的黄杨木官印,蘸饱了朱砂印泥,重重地按在“总领官批红”那一栏上。
一连十八张核销单,她盖得又快又狠,手腕抬起落下间满是得意,仿佛盖下的不是催命符,而是平步青云的阶梯。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那十八个鲜红的“典簿苏婉印”落在纸上,眼底一片冷寂。
真是蠢得可怜。
按照《大周内廷律》卷四第十七条:凡六尚采买文书,经手人若用缺角私印,仅代表文书已送达上峰案头。
真正对银钱数额、物料真伪负全责的,永远是盖下“总领官批红”之人。
半个月前,我的私印在案角磕掉了一丝毫厘,我便立刻去司制司报备了“旧印损毁、暂作转呈之用”。
林尚仪贪图清闲,连司记司的印信报备底册都懒得翻看,今日便亲手把外甥女送上了绝路。
2
盖完印信,林尚仪心情大好,破天荒地准我提前半个时辰下值。
“这些单子既然核验完了,明儿一早便送去内务府支取尾款吧。”
林尚仪挥挥手,像打发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沈清,你今夜再去一趟织造局和御酒坊,把明日入库的礼服和贡酒再清点一遍,切莫出了差池。”
“下官领命。”
我抱起底档木匣,躬身退出了值房。
刚走出司记司的朱漆大门,身后便传来苏婉娇滴滴的笑声,顺着门缝钻进耳朵里。
“姑母,您瞧她那副唯唯诺诺的寒酸样,真以为盖了印就能分一杯羹?”
“等千秋宴一过,贵妃娘娘赏下来,咱们就把她调去刷夜香桶的浣衣局,省得整日摆出一张死人脸晦气!”
林尚仪低声呵斥了一句“慎言”,随即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夜风吹过长长的宫道,宫灯在暮色里摇晃出昏黄的光晕。
我抱着木匣,脚步稳健地朝着宫门走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调我去浣衣局?
只怕她们姑侄二人,等不到千秋宴结束那一天了。
出了东华门,我并未直接回女官值宿所,而是径直拐进了京城最繁华的绸缎街。
天字号皇商“云锦阁”的后院里,掌柜周老伯正对着一匹刚下织机的布料发愁,连胡子都揪掉了几根。
见我进来,周老伯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叹气。
“沈掌簿,您总算来了!今儿午后,尚宫局新来的那位苏典簿派心腹送来一张对牌,硬逼着老朽把原本定好的三匹正红云锦,全换成了染坊里次一等的蜀锦!”
“她不仅扣下了两千两银子的差价,还威胁老朽,若敢声张,往后便剥夺云锦阁的皇商资格!”
我接过周老伯递来的那匹次等蜀锦,指尖在布料纹理上轻轻一捻。
这布料看似鲜亮,实则用的是最廉价的苏木染就,遇水即褪,遇热发硬。
千秋宴当日,贵妃娘娘要穿这身云锦礼服在太和殿前祭天祈福。
若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礼服褪色,那便是冲撞神明、大不敬的死罪!
我放下布料,神色平静地看向周老伯。
“周掌柜,按《内廷律》,皇商供货必须一式两份签署《双联勘合底档》,一份交由司记司归档,一份留存在皇商手里作保,对吗?”
周老伯连连点头:“正是!可那位苏典簿说,她既已是千秋宴总领,这副联便不用签了,直接拿白条抵账。”
“她不签,周掌柜您却不能不留后手。”
我从木匣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勘合副联》,铺在八仙桌上,磨墨提笔。
“今日这三匹蜀锦的成色、斤两、入库时辰,以及苏典簿派人来换货的口谕时间,我一字不差替您录在副联上。”
“周掌柜只需按规矩画押盖印,若有朝一日御前追查下来,凭这张副联,云锦阁不仅毫无过错,还能得一笔揭发贪墨的赏银。”
周老伯眼睛一亮,看我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久经商场,一眼便看出这文书里的门道——白纸黑字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把刀柄全递到了我手里。
“多谢沈掌簿指点!老朽这就画押!”
离开云锦阁,我又连夜走访了供应贡酒的“醉仙居”与供应金银器的“宝源斋”。
果然不出所料,苏婉为了填补林尚仪兄长在赌坊欠下的巨额亏空,把十二家皇商的供货标准全都降了三成。
整整八千两御赐采买银,被她们姑侄生吞活剥了大半。
每一家皇商,我都依样画葫芦,让他们在《双联勘合副联》上签字画押,将贪腐的每一笔流向锁得死死的。
子时三刻,我回到宫中值宿所,将十二份画押副联锁进紫檀木匣的暗格里。
窗外乌云压顶,闷雷滚滚,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正悄然逼近。
3
千秋宴前夜,亥时。
皇宫上空骤然炸响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瞬间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幕。
司记司的值房里却灯火通明,传出一阵阵尖锐的哭喊声。
我披着蓑衣推门进去时,正看见苏婉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件鲜红的贵妃礼服,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件本该流光溢彩的正红云锦礼服上,此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水渍,染料顺着衣摆往下滴水,把青砖地面染得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库房的屋顶怎么会漏雨!”
林尚仪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守夜宫女一记响亮的耳光。
“明儿卯时贵妃娘娘就要试穿礼服赴宴,如今毁成这副模样,咱们全司上下有几个脑袋够砍!”
守夜宫女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着辩解:“尚仪大人饶命!奴婢方才巡夜时屋顶还好好的,谁知雨下得太急,偏偏就漏在了放礼服的樟木箱上……”
苏婉吓得六神无主,突然转过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盯住了刚进门的我。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尖叫。
“是她!姑母,一定是沈清!”
“昨晚就是她去织造局清点的礼服!定是她嫉妒我抢了总领之位,故意在布料上动了手脚,又捅破了库房的瓦片!”
林尚仪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狠光,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沈清,好深的心机啊!本官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陷害婉儿!”
我任由苏婉抓着衣袖,脸上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微微发颤。
“尚仪大人明鉴!下官昨晚清点时礼服明明完好无损,库房钥匙也一直由苏典簿贴身保管,下官连库房门都进不去,如何能动手脚?”
苏婉被噎得一窒,随即恼羞成怒地拔高音量:“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配了钥匙!总之这批采买是你经手的,单子上还盖着你的私印,这罪名你担也得担,不担也得担!”
林尚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眼珠迅速转动盘算起来。
礼服毁了,重新赶制已然来不及,明日无论如何都会惊动圣驾。
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找一个替死鬼,把“以次充好、蓄意破坏千秋宴”的罪名全部推到这替死鬼头上!
林尚仪盯着我,语气忽然放软,带着几分诱哄与威胁。
“沈清,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这礼服毁在你们司记司手里,你若不认罪,连累的是你远在江南的老母和幼弟。”
“你若识相,现在就写一份《失职认罪书》,承认自己贪墨采买银、用劣质蜀锦冒充云锦。”
“本官看在往日情分上,会求贵妃娘娘开恩,只将你发配冷宫终老,绝不祸及你的家人,如何?”
值房里的女官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替我说话。
看着林尚仪那副胜券在握、逼我签字画押的嘴脸,我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已经彻底绝望崩溃。
“下官……下官写……”
我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林尚仪递来的狼毫笔,指尖却在触碰到桌案边缘时,极轻地一碰。
桌案上那盏高脚铜烛台骤然倾倒!
滚烫的灯油混着明火,精准无误地泼在了苏婉刚才随手放在桌角的《伪造采买假账》上。
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瞬间将那本她们连夜赶制、准备用来嫁祸我的假账本烧成了灰烬!
“啊!账本!我的账本!”苏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过去用手拍打火焰,手心瞬间被烫起一串水泡。
趁着满屋人手忙脚乱扑火的混乱之际,我迅速退到门廊阴影处,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司正司·急递”字样的黄铜令牌,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早已候在廊下的心腹小太监手里。
“快去司正司,把这枚令牌和木匣里的《双联勘合异常呈报》,亲手交给值夜的周女史。”
“告诉她,明日辰时三刻,太和殿前,请内廷都察院当殿对账!”
小太监接过令牌,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我重新转过身,看着火光映照下林尚仪与苏婉惊慌失措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火烧得真好。
假账毁了,她们明早便只能拿出那十八张盖着苏婉批红、盖着我缺角废印的《采买核销单》去御前对质。
天一亮,好戏才算真正开场。
4
假账被烧成灰烬后,值房里乱作一团。
苏婉捂着烫出水泡的手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尚仪却很快冷静下来,眼底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戾。
“哭什么!把这件礼服拿去小厨房,用炭火盆连夜熏干!”
林尚仪一把揪住守夜绣娘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再调些朱砂粉和石榴汁,把褪色的地方补匀了,天亮前必须送到永寿宫!”
绣娘吓得嘴唇哆嗦,连连磕头:“尚仪大人,苏木染的次等蜀锦一见炭火就会发硬起皱,到时候怕是更瞒不住……”
“瞒不住也得瞒!”林尚仪厉声打断,“只要撑过辰时祭天大典,事后便推说是天降暴雨湿气重,冲撞了衣料,谁敢深究?”
她转过头,阴冷的目光再度锁死在我身上。
“沈清,今晚之事若有一字传出去,本官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垂首站在阴影里,指尖紧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下官……下官绝不敢多嘴。”
林尚仪满意地冷哼一声,带着苏婉和绣娘急匆匆抱着礼服往小厨房去了。
值房里只剩下我和几名低品级女官。
平日里总被苏婉使唤端茶倒水的七品掌籍李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担忧地看着我:“沈姐姐,那礼服明摆着撑不住,明早贵妃娘娘发怒,林尚仪肯定会推你出去顶罪!”
我淡淡一笑,顺手将桌案上那十八张盖着鲜红官印的《采买核销单》整理齐整,锁进公文匣里。
“顶罪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李妹妹,今晚劳烦你帮我跑一趟司制司,把上个月报备旧印损毁的《印信注销底簿》誊抄一份,明早辰时准时送到太和殿外偏廊。”
“顺便通知咱们司里所有被克扣过月例的姐妹,明日辰时整,全员穿戴整齐去偏殿候旨点卯,一个都不要落下。”
李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出一道亮光,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5
翌日辰时,雨过天晴。
秋日朝阳洒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丹陛上,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钟鼓齐鸣,庄严肃穆。
太后与皇帝端坐于御前宝座之上,身侧便是今日千秋宴的主角——柳贵妃。
柳贵妃身着那袭本该是正红云锦、实则被调包成次等蜀锦的牡丹礼服,缓步走上祭台。
礼服远看华贵逼人,可随着她走动,一阵秋风吹过,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经炭火连夜烘烤的劣质蜀锦,布料早已脆化僵硬,竟在贵妃抬手行礼的瞬间,发出“嘶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腋下与袖口处裂开两道寸许长的口子,更要命的是,昨夜补上去的朱砂粉混着早朝露水,顺着贵妃白皙的手腕往下淌,染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红印子。
全场死寂。
礼部尚书当场变了脸色,御史台几位言官更是瞬间出列,目光齐刷刷投向尚宫局众人。
柳贵妃低头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礼服和染红的手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当场将手中玉如意狠狠摔在丹陛之上!
“放肆!尚宫局是怎么办差的?竟敢拿这种破烂货色糊弄本宫,冲撞千秋大典!”
太后脸色沉如水,凤目微眯,声音里透着威严:“宣尚宫局当值女官上殿回话!”
林尚仪早已候在殿外,闻言立刻带着苏婉和我连滚带爬地跪在了丹陛之下。
林尚仪抢先一步重重磕头,声音凄切,抢在所有人开口前哭诉起来。
“太后娘娘息怒!贵妃娘娘息怒!臣妾管教无方,罪该万死!”
“只是这批千秋宴礼服与贡酒采买,向来是由司记司八品掌簿沈清一手经办!”
“臣妾昨夜巡查时才发现,沈清竟胆大包天,私自克扣采买银两,用次等蜀锦冒充正红云锦!臣妾本想连夜追回,奈何大典在即,实在来不及更换啊!”
好一招恶人先告状!
苏婉跪在一旁,立刻跟着抹眼泪附和:“是啊太后娘娘,下官虽挂了个总领的虚名,可银钱单据全经沈掌簿之手,上面还有她的私印为证!”
说着,林尚仪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份《采买核销单》,高高举过头顶。
柳贵妃正在气头上,听见这话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好个卑贱的八品小官,竟敢贪墨到本宫头上!来人,把沈清拖下去重打八十大板,即刻押入慎刑司!”
两名佩刀羽林卫大步跨上丹陛,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伸手便朝我肩头扣来。
丹陛之上,所有人都以为我这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女官死定了。
6
面对步步逼近的羽林卫,我非但没有哭闹求饶,反而脊背挺得笔直,朗声开口。
“太后娘娘明鉴!陛下明鉴!下官冤枉!”
我的声音清亮沉稳,穿透了殿前嘈杂的议论声,连御阶上的皇帝都微微挑眉,抬手示意羽林卫暂且退下。
太后审视着我:“沈氏,林尚仪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得意、以为胜券在握的林尚仪与苏婉,一字一句道。
“回太后娘娘,林尚仪说采买单据全由下官核准,可按《大周内廷律》卷四第十七条规定:凡六尚采买文书,须得总领官亲笔批红、加盖官印方能生效。”
“敢问太后娘娘,林尚仪呈上去的那份核销单上,‘总领官批红’一栏,盖的是谁的官印?”
内侍总管立刻接过单子呈给太后,太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上面盖的是‘典簿苏婉印’。”
苏婉脸色一僵,连忙辩解:“太后明察!下官初来乍到不懂账目,是沈掌簿哄骗下官盖的印,实际银钱都是她经手的!”
“好一个不懂账目!”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司制司朱印的《印信注销底簿》,高高举起。
“太后娘娘,林尚仪口口声声说单据上有下官的私印,可下官这枚私印早在半月前便已磕损缺角,并在司制司正式报备注销,按律只作‘文书转呈’之用,毫无核准效力!”
“反倒是苏典簿,三日前当着全司三十二名女官的面,亲手划掉下官在《总览册》上的名字,强行揽下千秋宴总领之功,又亲手在十八张核销单上盖下典簿官印!”
“功劳归她,出事了却说自己不懂账目,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太和殿前一片哗然!
几位御史台言官纷纷交头接耳,看向林尚仪姑侄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起来。
林尚仪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手背暴起青筋,声音却强撑着拔高了八度。
“就算婉儿盖了总领印,可采买银两白白少了八千两,总不能凭空蒸发!不是你沈清贪墨,难道还是我们姑侄拿的吗?”
“林尚仪问得好。”
我微微一笑,转身朝着丹陛右侧深深一揖。
“那八千两银子究竟进了谁的口袋,想必内廷都察院的周女史,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7
话音刚落,太和殿侧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整齐的脚步声。
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司正司首席女史周大人,手持御前监察铜牌,带着两名书吏大步走进殿中,身后还跟着云锦阁、醉仙居等十二家皇商的掌柜!
林尚仪与苏婉看见周女史的那一刻,呼吸骤然停滞,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汉白玉砖上。
司正司直属太后与御前,专司纠察六尚百官贪腐舞弊,向来油盐不进!
周女史走到丹陛前跪地行礼,随后起身,双手捧上一叠厚厚的红白双联文书,声音铿锵有力。
“启禀太后娘娘、陛下!昨夜亥时,司记司掌簿沈清依《内廷律》向司正司递交《双联勘合异常呈报》。”
“微臣连夜提审京城十二家皇商,核对《双联勘合副联》与内务府拨款底账,已然人赃并获!”
周女史转身展开第一份画押副联,朗声宣读。
“三日前午后,典簿苏婉持尚仪林氏的私宅对牌,亲赴云锦阁、醉仙居等十二家商号,强令掌柜将正红云锦、御赐陈酿全部降档三成!”
“中间克扣的整整八千两采买现银,并未入库,而是分三批存入了林尚仪胞兄林大昌名下的‘通泰钱庄’!”
内侍总管接过供状与钱庄存根呈上御案,白纸黑字映入太后眼帘。
云锦阁周掌柜当场磕头高呼:“太后娘娘明鉴!草民有《勘合副联》为证,苏典簿当时还威胁草民,若敢声张便革除皇商资格,草民也是逼不得已啊!”
林尚仪眼见败局已定,竟突然红了眼眶,猛地指着周掌柜嘶声狡辩:“假的!全都是假的!定是沈清串通外商伪造对牌,栽赃陷害本官!”
“对牌可以伪造,那通泰钱庄掌柜亲手画押的《银票兑付底单》,也能伪造吗?”周女史冷笑一声,又抽出一张盖着户部验讫章的票据呈上御前,“林尚仪,你胞兄半个时辰前已被顺天府拿获,在刑堂上全招了!”
林尚仪彻底哑火,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柳贵妃在御座上气得手指发颤,她原本还想保林尚仪姑侄,可如今贪墨御赐采买银、甚至动用私宅对牌欺压皇商的罪名坐实,若再包庇,连她这个贵妃都要背上“纵容外戚贪腐”的恶名!
柳贵妃眼神骤冷,当机立断断尾求生,拍案怒斥。
“好一对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竟敢打着本宫的旗号贪墨皇室银两,欺瞒太后与陛下!”
“太后娘娘,臣妾识人不明,恳请太后依律严惩林氏姑侄,以儆效尤!”
林尚仪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哭喊着去抓苏婉的衣袖:“婉儿,快告诉太后,是林大昌逼你的,不是姑母的主意……”
苏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甩开林尚仪的手,尖叫着反咬一口:“不关我的事!是姑母让我盖的印,银子全在她兄长手里,我一文钱都没花着啊!”
姑侄二人在太和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互相撕咬推诿,平日里端着的清高体面荡然无存,丑态百出。
我安静地跪在丹陛一侧,看着眼前这场狗咬狗的闹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林尚仪克扣全司女官俸禄、伪造考课政绩的陈年旧账,今日也该一并算清了。
8
太和殿上,林尚仪与苏婉还在地上互相抓扯推诿,眼看就要被羽林卫拖出殿外。
太后冷眼看着这对狼狈不堪的姑侄,正要开口降旨发落,我却再次叩首,朗声开口。
“太后娘娘且慢!林尚仪贪墨千秋宴采买银两,只是冰山一角。”
“她执掌司记司三年来,长期克扣全司三十二名低品级女官的月例津贴,伪造考课政绩、冒领御赐赏银,此等积弊若不连根拔起,恐寒了六尚上下实干女官之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林尚仪猛地停下哭嚎,怨毒地瞪着我,声音嘶哑地尖叫:“沈清!你血口喷人!本官何时克扣过同僚俸禄!”
“有没有克扣,账本不会说谎。”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蓝布封皮的《司记司实发津贴私录》,双手呈给内侍总管。
“太后娘娘明察,按《内廷六尚考课令》,凡熬夜核对大典账目者,每日另有一百文夜值津贴,年终考课优等者赏银十两。”
“三年来,内务府按月足额拨付司记司津贴共计两千四百两,可实际上,全司三十二名女官拿到手的不足三成,其余一千七百两,全被林尚仪以‘公中修缮’的名义私吞!”
“不仅如此,凡是真正埋头干活、拟出节流策与考课良方的女官,名次全被林尚仪划掉,换成了她宗族亲眷的名字!”
御案之上,太后一页一页翻看着那本记录得清清楚楚的私录账册,每看一页,脸色便阴沉一分。
账册里不仅记清了每一笔银钱的去向,末尾甚至附着司记司二十八名低品级女官的联名红手印!
林尚仪见状彻底慌了神,竟不顾御前失仪,猛地挣脱侍卫扑向内侍总管想去抢那本蓝布账册:“假的!这账册是沈清伪造的,快烧了它!”
侍卫反应极快,一脚将她狠狠踹翻在丹陛之下。
我冷眼看着她狼狈挣扎的模样,不紧不慢道:“是真是假,太后只需宣司记司全体女官上殿,当场验对她们袖中的《月例签收凭条》便知。”
“今早辰时,她们已按《内廷考课令》在偏殿候旨点卯,随时可入殿对质!”
太后凤目微凝,声音冷得像冰:“传司记司其余女官上殿对质!”
片刻之后,以李掌籍为首的二十八名女官排着整齐的队列走进太和殿,跪在丹陛之下异口同声叩首,每人双手都高举着一张盖着司记司公印的《月例签收凭条》。
“下官愿以性命担保,沈掌簿所言句句属实!林尚仪三年来欺上瞒下、盘剥同僚,恳请太后娘娘为我等做主!”
内侍总管逐一收起凭条与蓝布账册比对,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躬身禀报:“启禀太后,二十八张签收凭条上的实发数额,与沈掌簿私录账册分毫不差!”
人证物证俱全,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林尚仪瘫软在汉白玉地砖上,眼神彻底涣散,连一句辩解的话都再也挤不出来了。
9
太后重重将账册合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殿前百官齐齐屏息。
“好一个清高自持的林尚仪!在哀家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盘剥下属,真当大周宫规是摆设不成!”
太后凤目含威,当殿降下懿旨。
“传哀家懿旨:六品尚仪林氏,贪墨御赐采买银八千两、克扣同僚俸禄,罪大恶极,即刻革去六品官职,抄没京城私宅与通泰钱庄全部家产抵偿国库,林氏本人发配浣衣局终身劳役,永不得赦!”
“典簿苏婉,勾结上司、欺压皇商,杖责六十,削去女官籍册,逐出宫门,三代之内永不录用!”
“至于林尚仪胞兄林大昌,交由刑部即刻拿问,按律流放三千里!”
羽林卫齐声领命,大步上前架起早已吓瘫的林尚仪与苏婉,不顾二人杀猪般的哀嚎求饶,直接拖出了太和殿。
殿前喧嚣瞬间平息,秋阳洒在汉白玉台阶上,照得人心头一阵敞亮。
太后目光转向依旧跪得笔直的我,眼底的寒冰渐渐化开,多了几分赏识与赞许。
“司记司掌簿沈清,出身寒门却不惧权贵,守律如山、精明干练,面对上司逼迫不卑不亢,以《内廷律》双联勘合之法护住皇室体面与国库银两,实乃六尚女官之表率!”
皇帝在一旁抚掌赞叹:“母后所言极是!朕观沈清所拟《六尚节流策》条理分明、切中肯綮,先前竟险些被奸人冒领,实在委屈了人才。”
太后微微颔首,声音传遍整座太和殿。
“沈清听封!今破格提拔你连升三级,擢升为正五品尚仪,执掌尚宫局司记、司言二司,兼领内廷考课督察之职!”
“凡六尚一切采买核销、女官晋升考课,皆归你统管,若再有贪墨冒功者,许你持哀家令牌先斩后奏!”
满殿文武百官纷纷侧目,低声惊叹。
寒门出身、二十出头的正五品尚仪,在大周建朝以来尚属首例!
我双手伏地,声音清亮坚定,不卑不亢。
“下官沈清,谢太后娘娘隆恩!谢陛下隆恩!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严明宫规,绝不负圣望!”
10
三日后,尚宫局司记司正堂。
我身着崭新的绯红色五品尚仪官服,腰佩太后御赐的督察铜牌,端坐在昔日林尚仪坐过的紫檀木大椅上。
堂下,全司三十多名女官整齐列队,连同李掌籍在内,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喜色。
我环视众人一圈,没有讲半句虚头巴脑的官话,直接拍案定下三条铁规。
“今日起,司记、司言二司废除一切无偿夜值,凡因公加班者,津贴双倍发放,当月月底现银结清,绝不拖欠一文!”
堂下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不少曾被盘剥得吃不起热饭的低品级女官眼眶瞬间红了。
我端起茶盏,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脸,继续开口。
“第二条,日后所有公文策论、采买账目,一律实行‘实名双签制’——谁起草、谁经手,便写谁的名字,若再有上峰敢划掉下属署名冒领功劳,经查实直接革职查办!”
“第三条,年终考课不再论资排辈、不看门第背景,只看账目差错率与实干政绩!只要你有真本事,哪怕你是九品末流,本官也敢保举你坐上六品典簿的位置!”
话音落下,静默一瞬。
下一刻,堂下三十多名女官齐刷刷屈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彻整座尚宫局。
“下官谨遵沈尚仪训令!”
我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推开正堂那扇雕花木窗。
秋高气爽,澄澈的阳光铺满整座宫苑,昔日压在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
听说昨日傍晚,发配浣衣局的林尚仪因为洗不完堆积如山的脏衣,被管事嬷嬷打了二十鞭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而挨了六十板子的苏婉也被抬出宫门,成了京城人人唾弃的笑柄。
这些败军之将的下场,我连多听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在这深宫之中,靠山会倒,恩宠会散,唯有刻进骨子里的规则与本事,才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底气。
我低头拿起朱砂笔,在崭新的《六尚考课新制》上,稳稳落下了第一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