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个义庄收尸的,去乱葬岗收个秃子。
夜黑风高,我摸到个光脑袋,怕认错,又来回摸了几遍。
另一头忽然咳了声。
有暗哑的男鬼声:「滚….开。」
我吓得连人带席塞进棺材,推起车就走,「私密马赛,私密马赛。」
回到义庄,我掀开棺盖给他擦脸。
等脸上的泥擦干净了,我才发现这男尸模样极俊俏,头发比我的还长。
头发??
敢情我刚才摸的是腚。
完了,装错了。这单亏了。
*满嘴跑火车财迷女主 x 罪臣之子
1 乱葬岗摸错人
我重生成了个古代义庄收尸的,头一回接私活,就叫死人骂了。
一个妇人偷偷找上我,塞了我十文钱。她说有个打柴的在北岗那棵歪柳树下瞧见个剃了头的死人。
她男人为治头疮才剃了发,出去跑差,六天没回家。
“劳你先拉回来,我去认。认错了,钱也归你。”
多好的主顾。我借了辆运棺的小车,出门前拿砖卡住后门。管事睡死了也不耽误我回来。
下过雨,乱葬岗上一脚下去半脚泥。我照她说的找到那棵歪柳树。
树底下有卷草席,席下露出半截灰布,手伸进去,果然摸到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怕认错,我又来回摸了两遍。
席子另一头咳了一声。
“滚……开。”
我拔腿想跑,鞋陷在泥里没跟上。我趴到坟头上,嘴还在倔。
“谁啊?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席子里果然又响了一声。
“我没本事。私密马赛,私密马赛。”
说完我还在想,他要是听得懂,我说不定得管他叫声八嘎。
我拔出鞋,正往脚上套,席子里的人又咳起来,费好大力气才吸进去一口气。死人可不用受这个罪。
“你能走吗?”
没声。
“能走就踹我一脚。”我等了等,把车拉过来,“行,过了这个村,你再踹我可要加钱了。”
我把人连席拖进车上那口薄棺。他倒真没踹我,我一抬他腿,他就攥住车沿,攥得木头响。
回到义庄,我掀开棺盖给他擦脸。泥擦掉才看出长得极为俊俏,眼角还肿着。
湿帕子勾住了什么。我提起来,看见一绺头发。
我又往他肩膀底下一摸,好长一把,抻直了比我的还长。
那我在坟地摸的是哪头?
我把灯移到他裤腰那头。腰带散了,裤子只挂住半边,白生生的,跟我摸的一对一个准。
我给他把裤子提了提。
“这事儿好办。你不睁眼,我就当你不知道。”
他眼皮抖了一下。
我赶紧把灯往脚边一搁。十文钱不用退,可我还得回去找秃子。
我摸着车把准备出去,指头蹭过棺沿,沾了一手热的。草席吸饱了血,连缝隙里都在往下滴。
我拿旧布堵住他的伤口,把他的手拉过来压着。
“你自己按一会儿。我去叫大夫,看病可比收尸贵,你醒了记得还我。”
他的手从布上滑下去。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不用。
我站在后门边,手都伸出去了,又听见他咳。那口气刚上来就断了,半天才接上下一口。
隔两条巷子有个常来义庄给人看伤的孙大夫。我在他家门板上拍得手掌生疼,他才隔门问我姓甚名谁。
“柳阿满,替你家老太太送过寿衣的那个。您再慢点,我又能接一单。”
孙大夫忙到天发灰,临走把我拽到廊下,说来时碰见有人拿着画像,问他可给谁治过刀伤。
“我说我出门接生。人家问了半天,是男是女。”
“您怎么说?”
“男的。”
我俩一块儿看了眼棺材里那个,还得斜着躺才能放下。孙大夫抓起药箱,说天亮了你可别叫人瞧见他。
我还没来得及问画上是谁,前院的门就响了。管事在外头喊我,让我拿收尸簿出来。
跟着他一道来的还有个生嗓子。
“昨夜去过北岗没有?我们找个年轻男人,身上有伤。活的死的都查。”
2 捡了个世子爷
我把收尸簿翻给官差看。昨夜那趟是私活,人又没死,簿上干干净净。
官差不认簿子,要看棺材。
我领他们进棺房,特地挑停得最久的那口开盖。差役退了一步,我跟着上前,把灯往棺里一照:“官爷,您来认,我也好给他记个名字。”
“关上,开隔壁那口。”
“好,那位来的日子比这位还早。”
我刚推棺盖,他的刀就磕在门框上。再一看,人已经捂着鼻子退到门外,让我挑岁数小的禀一句。
我说最年轻的四十七,怕他觉得我说得太顺,还追到门口补了一句:“虚岁四十八。”
他叫我别送。
等大门关严,我钻进柴房,挪开挡在他身前的旧竹席。他醒着,还咬着我塞给他的手巾。
“人走了,能吐了。”我伸手去拿。
他偏了下头,自己松开牙。手巾掉在席上,上头咬出一排血点。
药碗还搁在他手边,一口都没动。我去灶上热了一回,他又把脸转过去。
“刀口离骨头就差这么一点儿。”我比给他看,“孙大夫说,你要肯吃药,日后还能走。你张个嘴又不费什么劲。”
他闭上眼,倒挺省劲。
我找了张裁剩的纸,当着他的面写欠条。诊钱半贯,三帖药一百八,柴钱三文,席子十五。我算到六百九十六,又算到七百零一。
“六百九十八。”他说。
没被短剧荼毒的脑子就是好使哈。
我问学霸叫什么,人又闭上眼。我只好把欠条凑近点,上头写着「乱葬岗捡的,男,欠六百九十八文」。
他连眼皮都没抬:“搁着吧。”
“你连名字都不留。回头我去衙门讨账,官爷问我告谁,我说告个男的?”
我把笔往他手边一搁,才发觉他一直看的是墙边那把剪药布的剪子。
我把剪子揣走,又坐下来。
“你要真不想喝,自己跟孙大夫讲。他一把年纪了,蹲地上给你缝了一宿,起来的时候撑我的肩才站住。这碗算他请你,后头我再收钱。”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动静。隔了一会儿,我拿勺过去,他咽了一口,药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掉了。
第二勺是他自己伸手接的,喝完他说:“往后别煎了。”
临走我把他手边的碗也收了。我找了个没缺口的碗盛水,搁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
傍晚我去井边打水,有个瘸腿的男人在后巷打听,昨夜是不是有人推了辆车从乱葬岗回来。
“我能领您上北岗,”我把桶往井里一放,“三十文。您若找的是活人,我还能少收点。”
他从怀里拿出一根断了的束发绳。昨夜在草席里我也捡了一截,带着一个扣,颜色一样。
“我姓周。”他说,“北岗那人是我藏的。有人沿路搜,我去引开他们,折回来只剩两道车辙。”
我没敢立刻放他进去。我让他在柴房窗下说了句话,里头那人叫了声“周叔”,我才挪开门闩。
周叔一进门就跪了下去。
“世子,属下来迟了。”
我愣在门口。最近满城都在说的世子只有一个,定国公府的陆停云。
我从前也见过他一面,在东街上。
那天他穿一身青袍,骑着马从东街过。街口卖烧饼的见有人开路,赶忙把炉子搬到了檐下。
我也想把车往边上推,偏偏轮子卡在石缝里。我蹲下去拔,开路的人刚催了一声,他就勒住马说:“咱们往边上让,让她慢慢推。”
后头七八匹马,都跟着他让到了街边。
等我把车轮拔出来,抬头想道声谢,他已经过了街口。我那时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那一声“慢慢推”。
城门口那张告示我看过。定国公私放军粮,通敌罪确凿,陆家抄了。
陆停云捏着水碗的边,碗底翘起来一点。
“我娘呢?”
周叔还跪在地上。
“夫人和小公子没出得来。”
“哪一日?”
“行刑前一日。”
“知道了。”他一松手,空碗在砖上转了半圈。
3 甜面暖伤心
第二天我进城买药,药铺的人都不在柜上。伙计踮着脚朝城门口看,说监斩那日他去晚了,今日可算看清了。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抬头。
陆国公的首级挂在城门外。悬得高,底下还有人在卖卤豆干,扯着嗓子喊三文一张。
我只看了一眼。回去路上拐了几道弯,打算跟陆停云说今日药铺人多,走的是小南门,正门有没有挂东西,我压根没留意。
说辞练得挺熟,一开柴房的门,他就问:“我爹还在上头吗?”
他肩上还是昨日那件破衣裳,领口翻出一团干硬的血痂。我把药搁下,想给他拉一拉,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在。正门偏东边一点。”
我蹲下去解药包。他没再问。纸上的细绳打了死结,我平时用牙一扯就开,那天攥了半天,倒把包药的纸抠破了。
之后两日他不吃不喝。
一碗药凉了又热,他一口未动。
我蹲在他旁边吸溜面条,心想着自己的钱估计是收不回来了。
“行刑前我见过他一面。”他忽然开口和我说话,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我吓了一跳,面差一点卡喉咙里,“然…然后呢。”我狂捶胸口。
“转运使来过牢里。拿了张认状,要我爹认个治下不严。”
他说到这儿偏过头去咳,手按住了伤腿。我赶紧把我的面汤递给他。
他不肯喝。害,嫌弃我口水味呗。
他缓了会儿才开口。
“说是粮叫两个粮兵偷了。我爹签个字,家里人就还有活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牢里也看过那张纸。那两个粮兵,一个管门锁,一个才替人顶了两天的班。
两天,那人怕是连粮往哪儿运都没弄明白,就要让人赔上一条命?
陆国公查出有人倒卖军粮,奏稿还没递出去,人先下了狱。他没签那张纸。
陆停云还记着那几日,他娘夜里一听见脚步声就起来看,总当是他爹回来了。
“我让我爹再等我一日,我去找原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叫我先回家吃饭,说我娘还等着。我以为第二日还能去。”
我上辈子也有过管我吃饭的人。最后一回给我打电话,说知道我天天在出租屋吃速冻产品,喊我回来,她烧了一大桌好吃的。
我还在上个单位加班,说,嗨,有啥好庆祝。她说,必须得好好庆祝,我女儿可是最厉害的,我后来想听也听不着了。
灶上煎药的水开了,我出去揭锅盖。
等回来,他拿背朝着我,弓着腰,两只手折在身前。我只当他又疼了,走近些,才看见他在用手按住嘴。
那会儿天还亮着。我去自己屋里取了盏小灯,倒了平常舍不得一次倒那么多的灯油,搁在他床头。
他还背对着我。我走到门边,想起一件事。
“你后来吃上那顿饭没有?”
我以为他不会答,手已经搭上了门,才听见一声“没有”。
“那我一会给你下一碗面。”我随口说,“你爹叫你吃饭,又没说迟了就不算。”
他回过头,定定地看着我。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想说不爱吃面就算了,他却问:“几时煮?”
“天擦黑。”主要是我刚吃饱有点不太饿。“你先喝药吧。”
我退到外头,带门的时候留了条缝。从我平时洗碗的地方,正好能看见里边有一点光。
4 鞋塌了好尴尬
天一擦黑,我就在灶上烧了两碗面。给自己的那碗多挑了半筷子,吃了两口,还是搬起凳子去柴房。
义庄过了晚饭就静得很,隔壁放着一排棺材,老鼠踩两下棺盖都听得见。
陆停云抬手想撑起来,胳膊抖了两下,又落回去。我拿卷旧被子给他垫在背后,把矮桌拖到床沿。他伸手碰了碰碗,碗沿在桌上磕了一声。
“柳家祖传的面。”我替他扶住碗,“你先别吃,闻闻。”
“几文钱?先记着。”
我就喜欢这种省得我开口的主顾,赶紧把筷子递过去。
“三文。闻不要钱。”
他接了筷子,也没闻,低头喝了两口汤。
“没放盐。”
我忙拿勺舀了一口。糖倒是放得挺足。
“这是甜口的。我们家祖上就这么吃。”
他用两只手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赶紧按住碗沿:“等会儿,我去问问祖上还有盐没有。”
盐罐见底,我兑了点面汤才涮出来。我把盐水往两只碗里一分。陆停云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把碗往回推。
今天的面钱是替船娘抬空棺挣的。她舍不得给足钱,给我讲了半天青螺洲的好处。夏天一推窗,荷花能开到窗根底下。
“等我有钱了也去买个小院。你这种吃一顿能记一顿钱的,可以带你过去住两天,你负责洗碗。”
他说:“荷花长水里。”
“我买水边的房子。湖景房。”
“水边贵。”
我在心里把院子改成了一间小屋,嘴上还说钱都攒出一罐来了,下地就要去给他搬来掂掂。左脚一着地,鞋底啪嗒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买鞋的钱我另攒着呢。”我抬起脚看了看,“这双还没坏透,能省一天是一天。”
脚一落地,鞋底又啪嗒一声。
我冲鞋尖说:“你别催。”
陆停云刚搁下筷子,外头就有人喊柳姑娘。那声音有点熟,我把碗一收,出去看了一眼。
是给我十文钱的妇人。她姓何,这回牵了个小孩,拿袖子给他擦鼻涕。
“北岗没见着人,这几日我们把他常去的地方都问了。”她又拿了十文钱来,用布裹着往我手里搁,“他从前回家再晚,也会托人捎个信。姑娘,你认得替渡口收尸的人,能不能带我去问问?”
我把钱推回去。上回那十文还揣在我身上呢,人都拉错了,哪能再收她一回。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去渡口找更夫老彭,问这几日有没有捞上来过一个剃了头的男人。
老彭翻开簿子:“你问的是哪个?”
“这还能有几个?”
“同一天捞上来俩。都是秃的。”
5 死了还画押
我还想问这阵子哪儿来的这么些秃子,何嫂先开了口。
“我男人右手大拇指少了半截。年轻那会儿,在码头让绳子绞的。”
老彭手指一停,把簿子翻到十二日那一栏,指给我看。
男,约四十,剃头,右手缺指。从上游冲下来的,捞起时已没气。
底下还有两行小字。另一具当天就叫粮行的人领走了。这个没人认,拿草席一裹,搁在北岗的歪柳树下,等义庄有车再拉。
我照着抄了一份,揣进怀里。
好么。那树底下真有个秃子。我这手也是真会挑,偏挑了个会骂人的。
我回义庄借了车,跟何嫂去北岗。柳根边有件蓑衣,我掀开一看,底下还压着一卷席。
何嫂说甭揭脸,她先看看手。
手在水里泡肿了,右边大拇指上那道旧疤倒还在。她拇指贴上去,摸了摸那短下去的一截,半天没收回来。
我理衣裳的时候,摸着衣襟里有个硬疙瘩。拿簪子挑开针脚,里头缝着一颗铜铃。何嫂伸手拨了一下,铃里塞了布,没响。
她说孩子小时候怕他走,往他衣服上挂铃铛。他去上差,嫌吵,又舍不得摘。那团布还是她给塞的。
我陪她把人送回义庄,打了水。她坐在门外,一针一针地补寿衣短了一截的袖子。两边缝到一样长,才让我进去给他换上。
收尸簿上要记姓名和营生。何嫂说她男人叫何顺,从前在码头扛包,认了字才给官仓管账,做押粮书吏。
管事不在,我就端着簿子去柴房问陆停云,押粮书吏算不算有官身,名帖用不用送一份到衙门。
“你说他叫什么?”
“何顺。”
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收紧了。
“去叫周叔。他昨晚才拿到何顺的供状。”
周叔进来,从怀里摸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纸。陆停云让我把灯拨亮些,自己把纸展开,指了指下头画押的地方。
供状上说,何顺亲眼看见陆国公夜里从仓中拨走一批军粮,还吩咐运粮的船过关口时走暗道。
纸底下画了个圈,旁边注着五个字,右拇指画押。
周叔说,定罪时用的是一份代录口供。府衙说何顺在外头押粮,十四日才回衙门当面补了押。老国公临刑前还问过他,何书吏可平安回来了。
我把供状上的日子看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在渡口抄的那张纸。
“这画押的人命真大。”我说,“十二日就叫人从水里捞出来,十四日还能进衙门按手印。”
陆停云没说话,食指一直按在纸上那个圈里。
何顺的右手拇指,十几年前就少了半截。
6 暗查粮车踪
何嫂把儿子托给邻居,又回来看她丈夫。她手头没几个钱,我给她挑了副薄板棺。上回那十文先垫进去,差的等她手头宽裕了再算。
陆停云说要见她。我把门掩上,问:“你准备怎么说?”
“有人冒了她丈夫的名。”
“就说这句。她今日已经听够了叫她忍着的好话。”
没多久,我进去添水。何嫂一手攥着袖口,一手按在那张供状上。
“写的是他收了钱?”
陆停云把灯往她手边挪了挪。
“官府拿这份供状定了我爹的罪。”他指给她看,“这手印是假的。”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那我去衙门说,他十二日就死了,能替你爹翻案吗?”
我端壶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想过。”他说,“单凭这个,还不成。”
何嫂临走时问我能不能把铜铃给她,她想留给孩子。我找了块布替她包好,她揣进怀里才走。
我在灶上煮粥,抬头一看,陆停云还靠在床头看那张供状。
“你家还有钱吗?要不我替你翻案,赏银归我,你也归我。”
他抬头:“我归你做什么?”
“看锅。你闻着糊味就叫我。差事办得好,碗也归你洗。”
我是不会告诉他,因为我上辈子是颜狗,这辈子也是。
灶那边噗地响了一声。
陆停云叫我:“柳阿满,你那个锅。”
我拔腿就跑。锅底刮下来一整片,比我脚上的鞋底还扎实。
等我端着粥进去,他在床边的矮桌上摊了张纸。我说洗碗的事好商量,犯不着立契。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的是城外几座粮仓。
“我替父亲誊过账。五月初六到十一,每天出仓一百二十袋。”他用指腹点着图上那段河道,“这几天一直挂着浅滩的灯号。粮船装得太重,过不去。”
“那怎么还往外送?”
“批文上写着,再误一日,边军就断顿了。”
“船走不了,粮就放在岸上?”
“父亲起初也这么想。他特地去查过,岸上是空的。”
他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我本来想提醒他,从碗边上喝能少吃点糊锅底。人家已经咽下去了,一声没吭。
“何顺的供状是假的,可粮确实从仓里运出去了。”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腾地方写字。我看他嘴边还沾着点粥,把帕子递过去,他也没顾上接。
“粮没上船。”他把刚补的日子指给我看,“往哪儿卸的,收条谁签的,顺着这几日的账找。”
他拿笔杆敲了下桌沿,问我讨水。我还当他想漱掉那口糊粥,水都倒到碗里了,才知道人家是要接着磨墨。
我端着碗回去,前院有人把门砸了三下。
“奉府衙的令,来取收尸簿。”
7 护簿藏危局
这一回来的人没进棺房。他们问清何嫂是什么时辰把尸首送来的,抽走了收尸簿,临走又给我留了张纸。
上头写着,初验无伤,尸首系从城外野地拾得。
“往后有人问,就照这个说。”领头的用指头点了点纸,“你收你的尸,犯不着往府衙跑一趟。”
“水里泡了那么久,您连他衣裳都没看,怎么知道无伤?”
他都转身了,又回头看我一眼。
“柳阿满,对吧?你住哪间,我们也知道。”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们穿过前街,拐进了何嫂家那条巷子。
我回柴房想喝口水,壶嘴没对准杯口,倒了一手。陆停云把壶扶正,拿我的杯子重新倒。水烫,他从自己碗里兑了点凉的进去。
“我得去看看何嫂。”
我喝了一口,杯子在牙上磕了一下。我以为声音不大,他却等我把杯子放稳了才开口。
“从这儿过去,在哪儿能先看见她家院门?”
“杨婶卖豆腐那儿。”
“那就去买豆腐。要是门口有人,你回来叫周叔。”
他说完,把我搁在桌角的那张纸拿起来,折了折,揣进怀里。
“回头有人要你签字,你让他来问我。”
“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纸是我拿的。”
他还靠着我给他垫的那卷旧被子,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我想说,他们想抓的就是你。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何家门上挂着锁。杨婶一面给我切豆腐,一面凑过来说,何嫂见前街来了人,早抱着孩子从后巷走了,厚衣裳也带上了。
我拎着豆腐回去,陆停云已经穿好了外衣,正坐在床沿上系鞋。
两只都是左脚的。有一只还是我的。
“您这是要上哪儿?”我指了指他的脚,“带着我的鞋一块儿去?”
他这才低头,把那只鞋脱下来。一松手,鞋底就张了嘴。
“这只你还穿?”
“新鞋要钱。我跟它说好了,秋后才让它走。”
我从床脚勾出他那只右鞋,蹲下去给他套。他手一伸,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自己来。”
我抬头看他:“那你倒是先松手呀。”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才松开手。
我把鞋给他提上去,顺嘴说:“放心,这回我看准了才摸的。”
他抬了抬眉。
“鞋。”我又补了一句,“我说鞋。”
“我同你去找老彭。你跟他说话,我看看簿子。”
我把豆腐搁到井边,去后门推了小车来。
“来回三文。”
“记着。”
我本来随口说的。看他自个儿都认了,心想回头还是记上吧。
到渡口时,已经换了个更夫值夜。我们从河边绕去老彭家。他正在劈柴,听说义庄的收尸簿让人拿走了,把斧子一搁,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渡口那本是蓝皮的,这本封皮连颜色都快磨没了。
老彭翻到十二日那页。两具尸首是哪时候捞上来的,谁帮着抬的,用的哪家渔户的船,比我白天抄的那几行还细。
“彭伯,劳烦您,簿子借我看一眼。”
陆停云这几日瘦得衣领都松了,灯下脸色发白,坐着还是端端正正的。他嗓子有些哑,开口却不急。老彭抬眼多看了他一会儿,再开口便叫了声“公子”。
我问:“这本藏得住吗?”
老彭说他早年叫人赖过工钱,从那以后,凡经他手的活,他都自个儿再留一本。说完,他把簿子合上。
“这本留我这儿。你们要用,来找我。”
回到义庄,我扶陆停云坐到门槛上,自己也挨着坐了。坡上推车的时候我还嫌他沉,这会儿门一关,倒有些不想起来了。
坐了一阵,我问他:“你怎么还不进屋?”
“豆腐泡水里了?”
“嗯。”
“明早拿什么煮?”
我说切两片咸肉就香。他问还剩几片。
“三片。有一片薄得能透光,得算半片。”
周叔从后门进来。我以为他也没吃,正盘算剩下那点肉还能不能再切薄些,他倒没问吃的。
“世子,孟姑娘明日来。东仓那六天的车去了哪儿,她知道。”
周叔说完就看陆停云。我跟着看过去,他也没吭声,我只好自己问:“孟姑娘是谁啊?”
周叔这才说:“从前和世子议过亲的那位。”
8 旧人递密单
次日,周叔领着孟姑娘从后门进来。她带了个丫鬟,进屋便把帷帽摘下来,递给丫鬟拿着。
陆停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出个点。他扶着床沿要起身,孟姑娘看了眼他的腿。
“你坐。这里没外人。”
他把笔搁下,叫了声“孟姑娘”。
我抱着两根柴往外走了一步,才想起来这是我的灶。我退什么?我勾了张凳子回来,坐下听。
昨晚周叔说,孟姑娘前月嫁给了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沈衡。沈衡的叔父在城外开了家脚行,城里几家大粮铺都雇过他家的车。
孟姑娘朝丫鬟伸了伸手,丫鬟便从袖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这是脚行给车夫分账的单子。五月初六起,连着六天,都有车从东仓往葛家堤拉货。六天的车钱,是转运司派来的书办一道结的。”
“葛家堤?”
陆停云抽出画着粮仓的那张纸,往我这边转了转。
“阿满,你去过那儿么?”
“去过。堤底下好几间大仓,我还嫌那条路颠,推车过去一路都在响。”
他在堤上点了一笔。
“有一间是转运使的表亲买下的。”
孟姑娘把几张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陆停云从头看了一遍,按原来的折痕折好,递还给她。
“沈家盘起账来,少了哪几张纸,一查便知。你带回去。葛家堤,我请钦差去查。”
她没接,看了他一会儿。
“你如今跟我也要这么算了?”
陆停云把那几张纸摆到她手边。
“这个恩情,我以后还。”
孟姑娘低头把单子收好,交还给了丫鬟。
走到门边时,她又停了一下。
“退亲那会儿,东西都是我娘叫人送回去的。我后来才听说,那条石青的剑穗,你系了两年。”
陆停云应了一声。
她等了等,才从丫鬟手里接过帷帽,低头戴上。
我往灶里塞了根柴,问他:“剑穗好看么?”
“记不得了。”
“可惜不?”
他低头把地图折好。
“她有她的难处。”
我拿火钳把那根柴往里推了推。
“那你今晚还跟不跟我吃面?”
“吃。上回那碗,你账上记了四文。”
“三文是面,一文是盐。”
他想了想,问我:“那你多放的糖,退几文?”
我把盐罐往他跟前一搁:“今儿你自己放。”
他接过盐罐,低头笑了一声。
我本来还想说糖也要钱,听见他笑,一下把话忘了。
面吃到一半,周叔回来了。他一早打听准了,朝廷派来查边粮的钦差就住在渡口的验粮棚。孟姑娘走后,陆停云写了份状子,把六日的出库数和葛家堤的位置都写了进去,托周叔连同老彭私簿上的抄页,一起递给钦差从京里带来的人。
“那位大人收了状子。”周叔说,“他今早封了东仓的账,转运司派人来取,他也没给。他说世子肯来,就先听世子把案子说完。转运司若来要人,叫他们先来见他。”
“他还要看原簿,见捞尸和认尸的人。天亮派自己的人来接。咱们从义庄后头绕菜地,到河边等,避开城门那一带。”
周叔说他先去请老彭,再去接何嫂。说完,看了一眼陆停云的腿。
陆停云把碗往桌里推了推。
“我也去。状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低头瞧了眼他那条腿,起身去找管事借车。
9 雨夜认遗骨
我刚把借来的小车推到后檐,前院就进来两辆板车。管事打着灯,喊我把西厢腾出来。
城门上示众的日子满了,陆国公的首级今日撤了下来。他的尸身原先停在城外,这回和陆家其余人的遗骨一并送了来。衙门给了一张单子,从头到尾只写了一个陆字。
“后半夜有车来拉。”管事说,“照无人认领的规矩,把席子扎严实。”
“埋一个坑?”
“你还打算给他们一家分三亩地?”
我回屋,把买鞋的那罐钱倒出来。里头有两枚不值钱的铁钱,我拣出去,把剩下的用绳穿上,拿去给他。
“留到天亮行不行?”
管事掂了掂手里的钱,抬头看了眼天。
“半夜下雨,车来不了。”他把钱揣了,“天亮有人问,你就说活没干完。”
我去后巷赶上周叔,请他回来帮我认人。原本连陆停云那儿都不敢去,刚在柴房门边探了个头,他就问:“谁送回来了?”
我把衙门那张单子给他看。他盯着那个陆字看了片刻,扶着桌沿站起来,让我带他过去。
进了西厢,他走到长凳前,挨着凳沿坐下。
“你们先认。”他说。
我把几块小木牌排在案上。一包一包解开,先看随身的东西,再听周叔说是谁。陆国公身下那卷席子散了一角,我去拿了块干净布,给他重新盖上。
陆夫人那一包里有把梳子,少了一齿。周叔拿起来看了半天,说夫人生小公子的时候攥着这把梳子,硬是掰断了一根齿。后来府里给她换过新的,她总嫌刮头皮。
“她就爱用这把。”陆停云说。
我问他母亲的名字是哪几个字。他念了一遍,停了停,又说,“棠”字底下是木头的木。
我把写好的牌子拿给他。他接过去,用指腹一点点抹掉了木头边上的刺。
写到他弟弟,我习惯性地问多大。周叔说十一。
“还差几天。”陆停云把手搁在膝上,“写十一吧。”
他没揭那块布。等我系好了牌子,他才伸手,把露在外头的一点布角往里掖了掖。
案边还有块空木牌,是我多拿的。陆停云看见了,问:“我的呢?”
他问得平平的,像家里吃饭漏摆了副碗筷。
我把那块牌子翻过来,揣进兜里。
“你还欠药钱。我这儿活人的账和死人的账分开算。”
外头下起了雨。有人一脚踩过积水,我手一抖,笔掉在他脚边。
陆停云扶着桌沿,弯腰把笔捡起来。他把干净的那一头朝我递过来。
“我来念,你写。”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我挨个儿写完,给最后一块牌子系了绳。
他再也没问我兜里那块。
10 推车避追兵
约的是天亮,追兵半夜就到了。
我听见有人敲后窗,掀开一看,是周叔。他一手按着窗框,蓑衣上的水往屋里滴。
“钦差派人去府衙调原卷,转运使得了信。前街已经被他们堵上了。”
我往他身后看。老彭缩在檐下,何嫂抱着一卷布,里头裹的是那本簿子。她问我走不走,问完又往巷口看了一眼。孩子还留在杨婶家,就隔着两条街。
“我身上有验粮棚的信物。”周叔说,“先送他们过去,再叫人回来接你们。”
“你们先走。”我说,“小车一响,隔着院墙都听得见。挨在一块儿,谁也走不了。”
周叔指了指后巷,说照原先说好的走菜地。渡口东头有一截窄石阶,上去就是验粮棚的后墙。
我点头点得快,转过身去拔门闩,拔了三下都没拔出来。
陆停云从我身后伸过手来。
“往上抬。”
门闩一松,我差点扑出去。我把檐下的小车拖过来,他撑着车板坐了上去。我从墙上扯了块旧油布,连他带那条伤腿一块儿罩住。
推到后门,我才发现自己还拎了个空篮子。方才竟然想好了,有人问就说我是出去买菜的。
半夜哪有人卖菜。
正门那边咔嚓一声,门板裂了。
我推车出了后门。墙根被雨冲出一道沟,轮子一歪,卡在我头一回出门时拿来抵门的那块砖上。
陆停云伸手来掀油布,我一把按了回去。
“您少帮一次忙,这车能轻十斤。”
我抬着车把使了劲,总算把轮子提出来,手背擦着墙过去,火辣辣地疼。车里那只手伸出来一点,碰到我握车把的地方,又收了回去。
菜地里积了水,我沿田埂推到河边,抬头已经能看见验粮棚的房顶。就差那截石阶,两边都是墙,小车横着竖着也塞不进去。
陆停云扶着我的肩下了车。他踩上第一阶,身子就往下一沉。那条腿上的布原先还白着,雨一浇,血顺着布边往鞋里淌。
身后有人喊:“车印往这儿来的!”
我蹲下去,把他的手往我肩上搭。
“你上来啊。我平时连一百多斤的死人也背得动。”
第一回我没站起来,差点把他又摔回去。第二回我咬牙把人往上一颠,他下巴撞上我后脑,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刚站稳,火把就照到了脚边。
领头那人拔了刀。
陆停云搭在我肩上的手松了松。
“阿满,你放下我。顺田里那道口子跑。”
我没动,听见他在我背上说:
“走到这儿,大概就是我的命。”
11 渡气船板下
他说的那道口子,我也看见了。
篱笆让雨冲倒了一截,后头全是半人高的菜架。我一个人侧身就能钻过去。以前在城里叫狗撵,我连墙都翻得过去。真跑起来,后头的人未必追得上。
我往那边迈了一步。
背上的分量立刻轻了些。陆停云收回一只胳膊,要顺着我的背滑下去。我反手揪住他的衣裳,把人又往上托了一把。
“什么命?我去收个秃子都能收到你,老天爷办事也没多准。”
我背着他往石阶挪。还差一步,左脚下先软了。我以为是陷进泥里,抬起右脚想踩上石阶,才发现脚下那一整块土,连着草根往河里滑。
掉下去的时候,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裳。他从后面伸过手,扣住我的后脑。我听见咚的一声,紧跟着河水就灌进了嘴里。
我乱抓了几下,摸到一块斜着的船板。脚再往下一蹬,踩到根横梁,这才把脸抬出水面。
岸边拴着一条半翻的旧船,我们正好掉进船和河岸中间。刚才那一声响,是陆停云护着我脑袋的胳膊撞在了船板上。他的手还贴在我耳后。
“落水了!往下头找!”
好几个人踩着泥往下游去了。有个人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船底下也照一照。”
他在岸边蹲了下来,火把顺着船板往里探。我刚看见水面亮起来,陆停云就扣住我的肩,把我带进了水里。
我只来得及吸半口气。
那人还没走。他换了个地方照,火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我胸口憋得疼,脚在船梁上一蹬,忍不住要往上冒。
陆停云伸手把我拉了回来。他托住我的脸,嘴唇贴上来,渡了我一小口气。
就那么一下。我连他什么时候松开的都没顾上,只知道自己还抓着他的衣领,手攥得死紧。
火光总算挪开了。陆停云先露出水面,等了一会儿,才牵着我的手往上带。
我扒着船板喘气,抬手抹了把脸,指头碰到嘴唇,才想明白方才那一口气是怎么来的。
我转过头,陆停云也正看着我。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下游又有人喊。
我俩一块儿低下头。
等岸上的脚步走远了,我才扶着他挪到露出水的船板上。他的腿一拖上来,裹伤口的布条已经泡松了,带血的水顺着裤脚往下滴。
“陆停云?”
他靠在船板上,眼睛都快闭上了。听见我叫他,才勉强抬了下眼皮。
“嗯。”
声音轻得我得凑过去才能听见。我这才怕起来,怕他就这么睡过去,往后我再怎么喊,他都不应了。
船头挨着一段浅滩。我扶他踩过去,在岸边蹲下,把他那条胳膊拉到我肩上。
“我背你。你别闭眼。”
好容易把他背起来,才走几步,他的额头就沉在我肩上了。
“陆停云,你还记不记得欠我多少药钱?”
我踩上第一阶,才听见他说:“六百九十八。”
“那是头两天的。后头还有呢,你接着算。”
我又往上走了两阶,等着他回我。
这回背上一点声都没有。
12 牵手讨药钱
我又叫了一声陆停云,背上还是没动静。
最后那几级石阶,我几乎是贴着墙爬上去的。眼看就要到顶,前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我刚想往回退。提灯的人往下走了两阶,我这才认出是周叔。
周叔身后跟着钦差的人。两个人赶下来,一个托背,一个托腿,把陆停云从我肩上接了过去。我手松开了,才发现自己还蹲着,腿使不出劲。
他们把陆停云抬进验粮棚。大夫先给他止了血,何嫂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隔了好一阵,我才听见里头问了一声。
“阿满呢?”
“在这儿。”我赶紧应。
我掀开帘子给他看了一眼。他看清是我,才又把头搁回枕上。
等陆停云缓过来些,周叔扶他去见钦差。案上摊着府衙的原卷。那个经手供状的书吏指着底下的红印,说他亲眼看见何顺来补押,按的就是右手拇指。
何嫂听到这儿,从怀里掏出那颗铜铃。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铃上干干净净,一点水也没沾。
“请大人叫人去看他的手。”她攥着铃说,“他这只手伤了十几年,给孩子扣扣子都得用左手。”
老彭把簿子推了上去,翻到十二日那一页。
钦差问他:“这些话,你敢留名么?”
老彭指着那行小字,说:“大人,十二日捞起来的时候,人就没气了。底下写的就是我的名。”
钦差看完那页,才抬眼问陆停云:“状子是你写的?”
我伸手想扶他。他自己按着案角站了起来,裤脚还湿着。
“陆承勋之子,陆停云。请大人重查五月初六到十一,东仓拨往边关的那批粮。”
他把那六日的出库数报了一遍,又说,若查清了,想领回陆家人的遗骨,按各自的名字下葬。
钦差让旁边的人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又叫人去义庄,把陆家的遗骨另收起来,等结案再发还。
出去时,大夫正在收拾药箱。陆停云看了眼我的手,说:“她手肿了,烦请您看看。”
我刚把手往背后一放,大夫就叫我伸出来。两根指头给他裹在了一起,我抬起来给陆停云看。
“这下数钱都少一根指头。”
他没接这句。
“石阶上,你叫了我好几回。”
“谁叫你不应。”
“我听见了。”他看着我,“阿满,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本来还想顶一句,张了张嘴,把缠歪的布带往下扯了扯。刚才背他上台阶,我连最后那几级是怎么上去的都记不清了。倒是他,连我叫了几回都记得。
大夫扣上药箱要走,陆停云又叫住了他。
“劳您再看看我的腿。往后还能走稳么?”
等大夫拆开布条,他一只手攥紧了板凳边。我把手递过去,本来想让他疼就捏着,话到嘴边,变成了:“捏一次三文。”
他看了我一眼,松开板凳,握住我的手。
“好。”
这案子又查了两个月。钦差叫人验过何顺的手,也按老彭簿上记的名字,找到了那日帮着捞尸的人。书吏这才改口,说那枚印是转运司叫人按的。
葛家堤那间私仓搜出了一批粮。再去验粮棚那天,我跟着陆停云进去,门边就搁着一袋,麻布上印着“东仓”两个字。
转运使原本还坐着,一看清陆停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砖上刮了一声。
“陆停云?你竟还活着?”
他盯着陆停云看了片刻,才转过身,朝钦差一拱手。
“大人,陆家早就抄了,陆承勋通敌的罪是朝廷定的!他一个罪臣之子,在外头躲了这么些日子,如今一露面,倒先告起我来了。您真信他这番话?”
钦差把案上的账簿往陆停云手边推了推。
“这本账是我的人从脚行取来的。陆停云,翻开。”
陆停云的手刚搭到账页上,转运使就急着开了口:“大人且慢!就凭门边那一袋粮?官仓的空袋子年年往外卖,我那表亲买些回去,有什么稀奇?”
陆停云把账翻到五月初六。
“袋子可以买。这六天的车钱,大人又是替谁付的?”
他指了指车钱底下的签押。
“五月初六到十一,车从东仓出门,往葛家堤去。几个车夫是分开问的,都说卸的是粮。六日的车钱,是您司里的人一道结的。”
转运使伸手来翻,钦差把账簿往自个儿面前挪了挪。
桌上还摊着陆国公那份没递出去的奏稿,是周叔循着他捎往边营的信找回来的。陆停云把东仓的原账翻到初六,挪到奏稿旁边。
“一百二十袋。”他顺着往下翻,“往后五天,每日都是这个数。我爹在奏稿里记的,和原账一样。”
我站得近,瞧见他另一只手还按在奏稿的落款上。那三个字是陆承勋。
钦差叫人去传那个结车钱的书办。转运使站起来,说司里还有事,才走到门边,两个差役便往中间一站。
“你留下。”钦差说,“等他来认这个签押。”
后来京里的批文到了。转运使革职收押,陆国公通敌的罪名也撤了。
发还陆家遗骨的文书送到义庄那天,我从箱底翻出一张纸,是当初怕木牌上的字花了,照着抄下来的。
这回衙门的文书上,每个人都有名字。我从头对了一遍,一个也没少。
13 屏风外避嫌
陆国公下葬那天下了小雨。三日后,陆停云拎着一盒栗子糕来义庄,问我他爹那块木牌还在不在。
我从抽屉里找出来,递给他。
“这个留给我吧。”他说。
“木头又不值钱,你拿走好了。”
他没立刻收起来,拇指在系木牌的绳结上蹭了一下。
“领遗骨那日,管事告诉我,你给了他一串钱,他才答应把人留到天亮。”
他说完,低头看了眼我脚上的鞋。
“是你攒着买鞋的?”
“还能穿。”我把脚往凳子底下一缩。
他握着木牌,说:“阿满,多谢。”
过了会儿,他问我灶上煮的什么。那天两碗面都吃完了,碗也是他洗的。
后来他承了定国公的爵。宫里又下了旨,叫他去督查边粮,过些日子就得出发。
我去国公府领赏,见堂前站了个衣冠端正的,上去就问:“这位大人,劳驾,领银子往哪儿走?”
那位大人说:“阿满。”
我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他的脚。两只鞋都规规矩矩的。他走过来,我已经看不出哪条腿伤过了。
“给你留了茶。”他说,“我见个人,等我回来一道喝。”
我进去一看,果真是两盏。桌子底下还搁了只脚凳,正好让我把腿伸直。我从前推着那辆小车,哪里想得到有一天会在国公府架着脚喝茶。
丫鬟来问厨房要不要备饭。我原本打算领完赏就走,听见陆停云在那头叫人给我添壶热水,还是点了头。
丫鬟应了一声,出门时正遇上有人进来,便侧身替她掀了帘子。
我抬头一看,是孟姑娘。她这回没戴帷帽,从我面前过去,绕到了屏风那边。
她把状子摊在桌上,说她父亲核边粮账时,只凭转运司送来的清册,就签了“粮已交到边营”。如今因这笔账被贬,家里投了两回状子,都没能递上去。
“钦差封东仓那天,就扣下了我爹签的那张收条。我爹认失察。案卷里说他早就知道粮没到,这句话,他想亲口说清楚。”
陆停云接过状子,低头看得很仔细。
“沈衡今早又催我签和离书。”她说,“我爹的状子得先递进去。等这事办了,我再回去和他谈。”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想着等她出来,替陆停云道声谢。
茶都咽下去了,我才反应过来。我今儿也是国公府的客人,这声谢轮得到我替他道么?
隔着一扇屏风,我听见她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当初嫁过去,我没能由着自己的意思。停云,我心里一直有你。”
我把茶盏放回去。第一下落偏了,磕在小碟边上,我伸手把它扶正。
那边静了下来。再坐一会儿,大概就能听见他怎么答。
我把脚凳推回桌底,起身去了账房。
14 买鞋赴青螺
平时数钱最快的人,那天数了三遍。
账房先生坐在对面,问我缺多少。
我面前的银锭码得挺齐,就是我数着数着,数到灶上还剩几把面去了。
“一两也没缺。”我说。
他点点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叫人把饭给他留着,这边还走不开。
我把银子拨回袋里,在写着「义庄柳阿满,协查军粮」的那一行签了字。账房先生又推过来一个匣子,说是国公爷另外交代的。
我把匣子推回去,只拿了赏银。
出了国公府,我在常去的面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主往滚水里下了两把面,筷子拨了两下,面条就散开了。
我想起官差拿走收尸簿的第二天早上。我煮豆腐,切了两片咸肉往锅里放,最薄那片又收回碗里。陆停云坐在门槛上,问我这么省,想攒钱做什么。
“买个院子啊。我跟你说过的。”
“还差多少?”他问。
我那会儿真把锅盖搁下,给他算了一遍。平时人家问我钱,都是问跑一趟少收两文行不行。他倒肯听我从院子算到窗底下那几棵荷花,连买不起的话,先租哪一间也听完了。
面摊老板问我吃不吃。我摇摇头,去鞋铺拿刚领的银子买了双合脚的鞋。我穿着新鞋走了两步。左脚落地,鞋底没再啪嗒响。
我回义庄收了两件换洗衣裳,跟管事告了几天假。他问我上哪儿,我说去渡口看看。
渡口正下客,我认得那条船上的船娘。她说一会儿要运一船空筐去青螺洲,能给我腾个位子。
我问她,那边荷花开了没有?
“开了。你现在去,还赶得上吃嫩莲蓬。”
我本来只想来看看船。听完这句,手已经往钱袋子里伸了。到了洲上先找个地方住几日,再去水边问问有没有屋子肯租。能推窗看荷花当然好,贵了我就走两步去看,腿又没坏。
船娘收了钱,撕了张船票给我。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从这儿能看见岸边一排还没收的桨,再往上就是那截石阶。
船娘去解缆,我把搁在身旁的包袱抱到膝上,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你还等人?”船娘问。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船票。
就一张。
15 追船求同行
我还没答,岸上就有人喊我。
陆停云从石阶上下来,还穿着方才在府里那件衣裳,袍角溅了一层泥。最后两阶他下得急,膝盖晃了一下,伸手按住系船的木桩才站稳。
“阿满,你还有一样没领。”
我捂住钱袋。
“我数了三遍。”
“银子齐了。”他喘了口气,“我还在岸上。”
船娘把手从绳结上挪开。我在船里坐着,没动。
“你那位客人走了?”
“走了。我答应替她递状。”他说得很急,像是怕我只听到这儿,就叫船娘开船。
“她问我旧亲事还作不作数。我说,那门亲事已经过去了。”
水在船舷上拍了一下。他的手还搁在木桩上,没碰系船的绳。
“账房说你推了匣子就走,管事又说你去了渡口。”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票,“要去青螺洲?”
“嗯。就买了一张。”
“你说过要带我去住两天,洗碗归我。”
我只记得青螺洲的荷花,倒忘了我还跟他说过这话。
“匣子里是欠你的药钱和面钱。”他说,“我在那张欠条上补了名字。”
“这回倒肯留名了。”
他笑了一下。
“再过五日,我要去查边粮,正好从青螺洲转船。我能陪你去看院子。等边仓的事办完了,我就回来。”
“万一我买不起呢?”
“我买给你,院子你挑。”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新鞋,又看看他的。这人总算穿了两只成对的鞋,鞋面上却全是泥,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阿满,我想跟你过日子。这趟船,你还肯带我吗?”
岸边来了几个赶船的人,问这船还走不走。他侧身让开一点,等人过去,又回头看我。
船娘也在等我回话。我看了眼身旁空着的位子,朝他伸出手。
“上来吧,船钱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