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零七分,林岚推开会议室的门。
我刚把项目排期投到屏幕上,手里还拿着激光笔。部门里七个人围坐在长桌两边,桌上放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咖啡杯。林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深灰衬衫,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几年没见,他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眉眼温和,说话前总像是先替别人留了余地。
我认得他。
周叙。
林岚大学时谈过两年的初恋。也是她结婚前不止一次提起、后来又说早已翻篇的人。
他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随后伸出手。
“沈砚,好久不见。”
我没有站起来。
激光笔的红点停在投影幕布上,正落在“负责人:沈砚”那一栏。
林岚把文件夹放到桌上,语气平稳:“先介绍一下。这是周叙,新来的运营总监。从今天开始,他负责运营部,你们手上的项目都向他汇报。”
桌上的几个人没有立刻接话。
我看着林岚:“他负责运营部,具体包括什么?”
“运营相关工作。”她说,“你现在负责的项目也归他管。”
“你知道他是我初恋。”
“知道。”
“你也知道我是你丈夫。”
她的神情没变:“这和他的任命没有关系。”
周叙把伸出的手收回去,像是没听见我们刚才那几句。他朝其他人点了点头:“大家好,以后工作上多交流。”
林岚拉开椅子,在会议桌侧边坐下:“任命已经通过董事会。人事手续也办好了,今天先做项目介绍。”
我没有关掉投影。
屏幕上的计划表已经改了四版,下面附着三个星期的用户访谈记录、试运营数据和风险评估。为了赶这次会议,我前一天晚上在家工作到十二点。林岚就在客厅,听见我打电话确认数据,也看见了我摊在餐桌上的资料。
她没告诉我,周叙今天会坐进这间会议室。
“你亲自带他来?”我问。
“我负责交接。”她说。
“公司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你来交接?”
“我分管业务。安排他熟悉运营部,是工作流程。”
“那你至少可以提前告诉我。”
她眉心微蹙:“沈砚,现在是会议时间。”
“现在是你把我丈夫的初恋带进我的工作关系,宣布他以后是我上司的时间。”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坐在我对面的项目专员低下头,假装翻看笔记。有人把手边的咖啡杯往里挪了挪,杯底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周叙看了林岚一眼,主动开口:“这次任命跟以前的私人关系没有关联。我和林岚毕业以后就没再交往。你不用担心工作上有偏袒。”
“我没有问你们现在还交不交往。”
“那你想说什么?”林岚问。
“我想说,你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将来会管我的工作,却从头到尾没有跟我提过。”
“公司任命不需要征求家属意见。”
“我没说要你征求我同意。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连一声通知都没有?”
林岚的指尖压住文件夹边缘:“董事会还没正式发任命的时候,消息不能随便往外说。”
“正式任命发出来是上周五。”
她没有回答。
我把激光笔放到桌上:“那先开会吧。”
我告诉自己,事情得按工作处理。既然他来管运营,我就把项目说清楚。任命是否妥当,由公司负责;他是不是我的上司,我不能当众改变;但方案够不够扎实,至少有事实可以判断。
我从产品需求、用户反馈讲到上线节奏,再切换到风险表。
周叙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纸上记两笔。等我讲到第三阶段,他抬手打断。
“增长太慢了。”
他面前的材料只有一页主方案,后面十几页附件还夹着。我停下翻页的动作。
“你指的是哪一项?”
“整体增长预期。”他说,“现在的节奏偏保守,像是在维护现状。运营要主动找突破口,不能先把自己限定住。”
“附件里有三个阶段的增长预估,也写了不同指标下的扩张条件。你看的那一页只有总排期。”
“方向判断不能被太多细节绑住。”
我把屏幕切回数据页:“那你先看完这部分,再说方向是不是被限制了。”
“沈砚。”林岚敲了敲桌面,“先按会议流程来。”
“这是会议流程。方案需要看完再评。”
“你在质疑新任总监的专业判断?”
“我在质疑他没看完方案就下结论。”
周叙把手里的纸页翻过去,语气仍旧平和:“我还没熟悉所有资料,刚才的判断是基于现有信息。后面我会补看。”
“你刚才说的是方案整体增长太慢,不是‘目前看到的部分’。”
“我表达得不够严谨。”
这句道歉很短,却让我像是突然找不到该继续说什么。
林岚接过话:“那就继续讨论项目计划。沈砚,你把后续排期讲完。”
“好。”
我重新看向屏幕。后面我讲了上线条件、责任人和回滚方案。几个人提了问题,周叙也问了两处数据口径。我逐项回答,会议没有再停下来。
一小时后,讨论结束。大家陆续收拾东西,没人和我对视太久。
我把电脑合上,拿着方案走出会议室。
林岚跟了出来。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合上后,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刚才非要把过去的关系扯到会上做什么?”
“不是我把他安排到我头上的。”
“你能不能先想想场合?”
“我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算不算工作问题?”
“这件事不是今天临时决定的。任命程序走了很久。”
“所以你早就知道。”
她不说话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董事会讨论人选的时候。”
“几个月前?”
“差不多。”
“那这几个月,你一次也没想过要跟我说?”
“我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是他。”她说,“前期只是候选人,不能把还没定下来的事到处讲。”
“可你上周五收到正式通知了。”
“周五我很忙。”
“你回家吃饭了。”
“沈砚,难道我必须把公司的每个决定都汇报给你?”
“不是公司的每个决定。”我说,“是你知道这件事会直接改变我的工作关系,又知道这个人是你初恋。”
林岚抿了下唇:“我没有义务因为你们曾经认识,就让公司不录用他。”
“我没叫你拒绝任命。”
“那你在会议上到底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面对。”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周叙的能力符合要求,董事会也通过了。我不可能因为你不舒服,就要求公司撤回决定。”
“我没有要求你撤回。”
“那你要我怎么样?当众告诉所有人你是我丈夫,让他们把你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我没有让你当众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揪着不放?”
我看着她。走廊墙上有一排办公室指示牌,最末尾是运营部。那里原本由我管着,现在周叙的名字很快就会挂上去。
“因为你已经替我做了决定,还要我装作这只是普通的人事安排。”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把一个会直接管理我的人带进会议室,没提前告诉我;我当场问你,你说现在是会议时间;我质疑他没看完方案,你说我带私人情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问题只在我不够公私分明。”
林岚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该在会上那样说。”
“那我应该怎么样?”
“回去再说。”
“你知道我现在才有机会说。”
她还想开口,手机忽然响了。
林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按掉。
我没有问是谁。
她将手机握在手里:“我要去开下一个会。”
“我会递交辞职申请。”
她抬眼看我:“你说什么?”
“我辞职。”
她像没听清,盯着我看了两秒:“你别拿辞职来逼我。”
“我不是逼你。”
“你在公司做了七年。这个项目是你带起来的,组里的人也都在等你决定。你说走就走,交接怎么办?”
“我会交接。”
“就为了周叙?”
“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我说,“我不想每天坐在他下面,重复证明我没有因为你们的过去针对他,也不想每次提出工作意见,都先被怀疑是在闹情绪。”
“那你可以换项目。”
“我不想换。”
“你现在走,七年的积累都不要了?”
“工作经验不会因为我离开这家公司就消失。”
林岚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慌乱。她把手机攥紧,又松开。
“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你现在就是在赌气。”
“如果是赌气,我会把电脑合上就走,不会替团队写交接清单。”
我拿着文件回到工位。电脑开机后,我起草了一封辞职邮件。邮件内容很短,理由写的是个人职业选择,提出两周后离职,并承诺完成项目交接。
发送前,我检查了三遍。
按下去后,邮箱跳出“已发送”。
部门助理闻声走过来。她看见屏幕上的邮件,站在我桌旁没有说话。
“沈经理,你要走?”
“嗯。”
“是因为今天的事吗?”
“今天的事让我确认了,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她垂下眼:“我先建交接清单。”
“好。项目情况照实写,哪里有风险就标出来,不用替任何人圆。”
“明白。”
下午,周叙在项目群里发了一个交接要求,列出文档目录、数据口径、合作方节点和待确认事项。他写得很规范,没有多余的话。
我逐条补齐资料。方案原稿、会议纪要、试点数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按时间整理。对有分歧的地方,我也把讨论记录附上,没有只留下我认同的版本。
我不想让离职变成谁可以拿来指责我的理由。
六点半,我下班回家。
林岚已经坐在客厅。餐桌上摆着两份饭,菜没有动。她面前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辞职申请,上面有我的签名。
“你真的递交了?”
“嗯。”
“公司接受了?”
“流程还没走完。”
她盯着申请单,指腹压住折痕:“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只是正式提出离职。”
“你知道现在项目什么情况。新总监刚来,组里的人需要稳定。”
“我会交接。”
“这不是交接就能解决的。”她说,“你带了七年团队,手上的项目很关键。周叙刚接任,很多事情还不熟。你离开,别人会觉得是你和他合不来。”
“别人怎么想,不是我决定的。”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情都弄成谁对谁错?”
“我没有说你错。”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所以辞职给我看。”
“我辞职是因为我不想继续在这里工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回过身。
“我和周叙早就结束了。大学毕业那年就分手了。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家庭。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我知道你们分手了。”
“那你究竟在意什么?”
“我在意你没告诉我。”
“你认为每件事我都应该提前跟你商量?”
“至少该让我知道,一个过去跟你交往过的人即将成为我的直接上司。”
“他能力合适。”
“这和能力合不合适是两回事。”
“对公司来说,当然是一回事。”她语气加重,“人事任命是工作安排,不应该因为个人关系被否定。”
“我没有否定任命。”
“那你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我不想接受任命带来的结果,还要被要求证明自己没有私心。”
她看着我,眼圈渐渐红起来:“我们结婚六年,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信任不是让我闭嘴。”
她像被这句话顶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有说你做了。”
“你现在这样,像是默认我们之间有什么。”
“我不怀疑你们还在一起。我怀疑的是,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只能接受你的做法。”
林岚垂下眼,没再碰桌上的饭。
我把公文包放到椅子旁:“辞职申请已经交了。两周内我会把项目交接完。”
“如果我跟周叙谈,让他对你客气一点呢?”
“我不需要他对我客气。”
“那你想要什么?”
“现在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在要求你做选择。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让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
她没有答话。
那晚我们各自睡在不同房间。第二天早上,她在玄关问我,能不能再给彼此一点时间。
我说可以,期限是交接的两周。
她听完,像是以为我终于松动,点了点头。
可我已经开始投简历。
我选的是一家做同类业务的公司,行业里常被人叫作“对家”。它的业务模式跟原公司不一样,规模也小一些。我看过岗位要求,缺的是能从项目落地开始搭建流程的人。那正是我过去几年做得最多的事。
面试有两轮。
第一轮,我讲了以前的项目经验,没有提林岚和周叙。第二轮,对方问我为什么离职,我只说原来的岗位规划和个人方向不一致。
面试官追问:“是因为和新任领导不合吗?”
“不是。”我说,“这次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能说明交接计划,也能说明我下一份工作的方向。如果你需要我保证不把原公司信息带来,我会按职业规范执行。至于我为什么不想继续留在那里,不适合变成你们招聘的条件。”
对方看着我,停顿了一下,转而问我入职时间。
两天后,我收到录用通知。
岗位是项目负责人,薪资和现在差不多,团队需要我到岗后重新熟悉业务。我没有因为换到对家就觉得自己赢了。那只是另一份工作,意味着重新开始,也意味着我需要承担离开熟悉岗位的代价。
我把通知收进邮箱,没有马上告诉林岚。
那几天,公司里关于我辞职的消息传得很快。有人问我是不是不服周叙,也有人直接问我为什么不等新领导熟悉业务再走。
我不解释私人原因,只重复同一句话:“我已经做好决定,会把交接做完。”
周叙没有拦我。他在交接会上问得很细,甚至把一项我没来得及解释的风险标记单独抄了下来。
“这项回滚条件,是你定的?”他问。
“和产品负责人一起定的。”
“当时怎么判断?”
我把会议纪要翻给他看:“不是单看数字。要达到两个条件,才进入下一阶段。只满足一个条件,先继续观察。”
周叙读完后点头:“这比主方案上写得清楚。”
“因为主方案是给会上过目用的,详细判断都在附件。”
他把文件夹合上:“我知道了。”
这不是道歉,也没有改变我辞职的决定。
散会后,林岚把我留在会议室。
“他已经看完资料了。”她说。
“嗯。”
“今天他说了好几次你的方案做得细。”
“那是工作。”
“他也不是故意针对你。”
“我没有说他故意针对我。”
“你们以后要合作的时间本来就不短。你如果愿意留下,至少没有必要把关系闹到这么僵。”
我将电脑放进包里:“林岚,我离职不是为了让你们难堪。”
“可你现在去对家,别人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我不能控制。”
“你在这里做了七年。你明明可以换项目,为什么一定要去对家?”
“因为这是我选择的岗位。”
“你面试了哪家公司?”
“你知道也没意义。”
她的脸色一下冷下来:“你连这个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肯,是现在不想谈。”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也不代表我必须把每个决定都立刻交给你审查。”
她站在桌边,没有继续追问。
我拿上包,推门出去。走廊上有人抱着文件经过,朝我们点头。我没有回头。
两周很快过去。
最后一个工作日,我把电脑交给信息部门,把门禁卡放进离职信封。交接清单上所有事项都由双方签了确认。周叙没有在最后一页写评价,只在“资料接收”那一栏签了名。
林岚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看着我把桌上的保温杯放进纸箱,终于问:“你不再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过。”
“如果你不满意周叙的管理方式,我可以跟他谈。”
“我不需要你替我谈。”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需要你承认,这件事对我有影响。”
“我承认你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你知道这会改变我的工作关系,却没有告诉我。然后你把我的反应说成私人情绪。”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抱起纸箱往外走。经过会议室时,门半掩着,里面正在开会。周叙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项目计划,旁边的人在讲新的排期。
我没停下。
门口的同事替我按住电梯。林岚跟到走廊,却没有继续劝。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她的手落在身侧,像是想伸出来,又最终没有动作。
七天后,我到对家报到。
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小一圈。我的工位临着一面普通的玻璃隔断,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摞待读材料。没有人把所有项目直接交到我手里,我需要从头熟悉流程。
第一天开完会,我留在办公室把产品资料看完。下班时,手机亮了。
林岚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名字,想了几秒,还是接了。
“你到新公司了?”她问。
“到了。”
“还适应吗?”
“第一天,谈不上适应。”
“工作内容呢?”
“和面试说的一样。”
她沉默片刻,才说:“我今天和人事聊了你的离职。他们说手续都办好了。”
“嗯。”
“你就这么确定不回来?”
“我已经入职了。”
“我不是要逼你。”她说,“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因为那件事把七年的工作都放下。我可以跟人事再说说,看看其他部门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我辞职不是为了等你给我换岗位。”
“那你呢?我是不是也该被你一并放下?”
“我没有说要结束婚姻。”
“可你把我推得很远。”
“我离开的是那份工作。”
“你连我电话都不想接。”
“这是你第一次打来。”我说,“但你已经开始劝我回原公司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砚,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那就说你想说的,不要把每次谈话都绕回我的辞职。”
“我没有逼你回去。”
“你问我是不是确定不回去,接着说要帮我找岗位。这就是在让我改主意。”
她没有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车经过的声音,随后是她很轻的一声叹气。
“我现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和你说。”
“你可以先问我为什么会走。”
“我问过了。”
“你问的是我想让你怎么办。我回答以后,你继续解释为什么公司任命没问题。”
“那你希望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知道周叙是我的直接上司,却没有提前告诉我。承认我在会议上提出这件事时,你第一反应是让我闭嘴。你不必认定任命错了,也不必把他赶走,但你不能一边说这件事与婚姻无关,一边要求我独自承担它带来的难堪。”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她说:“你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我给了你两周。”
“你是给了我时间,可你从来没有说,这两周以后你就会彻底不接我的电话。”
“我刚才接了。”
“可你还是只想告诉我,你不会回去。”
“我不会回去。”
这句话出口后,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
林岚低声叫我:“沈砚。”
我没有立刻回应。
她又说:“我真的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相信你没想过结果会这么严重。但这不代表我必须留在原来的位置上,等你慢慢接受。”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时间不是问题。我给过你两周。那两周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让我重新考虑辞职。我想听的不是你替公司证明它没错,也不是你替周叙解释他没恶意。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听见了。”
“现在才听见,还是你怕我不回去才这么说?”
她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见通话还在继续。
“我们先别打电话了。”我说,“我需要安静一段时间。”
“你要把我拉黑?”
“我不想再接到电话,被拉回同一场争论里。”
“那我以后怎么找你?”
“邮件。或者等我们都准备好,在家里当面谈。”
“你是在惩罚我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不想继续在电话里争论我有没有资格觉得难堪。”
我挂断电话。
不到一分钟,林岚又打来。
我看着来电界面,没有接。
屏幕暗下去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材料。五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我接通了。
“你还没说完吗?”她问,声音比刚才急。
“我说过,我现在不想继续。”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电话里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我能怎么办?你现在连面都不愿意见我。”
“我没有说不见你。我说用邮件,或者回家当面谈。”
“为什么不直接谈?”
“因为你一打电话就开始劝我回去。”
“我不会再劝了。”
“你刚才已经劝过。”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努力把后面的话压下去。
“你一定要把我的电话拉黑吗?”
“是。”
“沈砚……”
“我现在要结束通话。”
我挂断后,打开通讯录,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动作完成时,页面没有任何提示音,只多出一行“已阻止来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通知。
林岚写道:
“我刚才又打了电话,确实是在逼你继续谈。我不该说不会再劝,却又想立刻得到你的回应。我会按你说的,用邮件沟通。”
我没有马上回复。
第二天晚上,她发来一封更长的邮件。
她写,周叙进入候选名单时,她就知道他和我之间有过去。她当时认为只要任命程序公正,私人关系就不该左右结果。
她也写,正式通知下来后,她确实想过告诉我,但她觉得我会反对,于是等到会议当天再由她来做交接。那样看起来更像普通工作流程,也能避免提前产生不必要的争执。
邮件最后,她承认这不是不必要的争执。她把“没有偏袒任何人”当成了最重要的事情,却没有考虑我会不会被当众放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她愿意谈婚姻,但不会再要求我回原公司。
我读了两遍。
那封信没有让我的辞职变成错误,也没有让婚姻一下恢复。周叙仍在原公司任职,我仍在对家上班,林岚的号码仍被我拉黑。
周末,我回家拿几份留在书房的资料。
林岚坐在餐桌旁,面前只有两杯水,没有摆饭菜。她看见我进门,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原公司。
“我读到你的邮件了。”她说。
“我看到了。”
“你愿意坐下来谈吗?”
我把资料放到一边,拉开椅子。
“可以。”
她的手指轻轻碰着杯沿:“我不该在没和你说的情况下,把周叙带进你的工作关系。”
“嗯。”
“我当时只想着证明任命公正,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因为他是初恋就刻意避开。结果我把你放在一个很难说话的位置上。”
“是。”
“会上你问我,我让你别把私人情绪带进来。那句话不对。”
我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和他已经结束了。”
“那你在意的就是我没告诉你?”
“不是只有没告诉我。”
我把手放到桌面上:“还有你在会上不让我说。还有你一直把重点放在公司任命有没有问题,而不是我为什么会觉得难堪。还有我说辞职以后,你反复让我换项目、回原公司,像只要我留下,我们的问题就不存在了。”
林岚低下头:“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夹在中间。”
“我可以理解你不能干预董事会的决定。但你没有问过我能不能理解,你只是觉得我应该理解。”
“我承认。”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躲开我的视线。
“周叙的履历确实符合岗位要求。董事会的决定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不能因为你是我丈夫,就要求公司改任命。”她停了停,“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可以听你说顾虑,可以不在会上把你的问题归成私人情绪。”
“这些我一直想听。”
“我知道了。”
我喝了一口水,才发现已经凉了。
林岚问:“那你的电话什么时候解除屏蔽?”
“我现在不打算恢复来电。”
她的肩膀稍稍绷紧,但没有追问。
“那我们怎么联系?”
“邮件。需要谈的时候提前约时间,回家当面谈也可以。不要临时打来,也不要一接通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好。”
“你不需要通过电话证明我还在不在意这段婚姻。”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我没有想过你会直接拉黑我。”
“我也没想用这个让你着急。”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再重复同一场对话。”
她点了点头,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我可以接受你不接电话。”她说,“但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还会继续谈。”
“会。”
“你不会因为我没有站在你这边,就直接结束婚姻?”
“我没要求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
“那你希望我站在哪边?”
“站在愿意听我把话说完的那边。”
林岚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她没有说会立刻做到,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原谅她。
“我会试着先听。”她说。
“我也会把我的边界说清楚,不再等到忍不住了才提辞职。”
“这件事你不需要后悔吗?”
“辞职不是我用来惩罚你的决定。我投对家,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新工作不轻松,但我现在不需要每天先判断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闹情绪,再决定要不要提出工作意见。”
她垂下眼,慢慢搅动杯里的水。
“你走以后,运营部的人问我是不是因为我们关系不好才离职。”
“你怎么说?”
“我说是因为你已经拿到新的工作机会,做了自己的职业选择。”
“那就好。”
“我没有说周叙的事。”
“这属于我们的私人问题。”
“我明白。”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和好,也没有把所有话题都一次讲完。她问我新公司的工作节奏,我讲了些具体情况。她没有再建议我回去,我也没有要求她为我的辞职负责。
晚上离开时,她送我到门口。
“这周的邮件我会回。”她说。
“好。”
“我不打电话。”
“谢谢。”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追着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已经决定要离婚。
我走进电梯,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之后的一个月,我仍在对家熟悉项目。工作上有不适应的地方,我就提出来,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也照常接受反馈。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辞职,也没有人要求我解释自己是否足够大度。
林岚的号码还在黑名单里。她给我发邮件,我会看,也会回复。我们谈周叙,也谈那次会议,更谈我为什么会在她问“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时,突然觉得继续留在原公司没有意义。
有一天,她在邮件里说:“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我没有做出背叛婚姻的事,就不需要为他的存在向你解释。现在我知道,解释不是承认有错,是让我知道你把这段关系放在心上。”
我回她:“我从来没要求你因为过去避开他。我要求的是,你别替我决定我能不能承受。”
她没有再把话题转回辞职。
后来,我们开始约定每周找一个晚上当面谈。有时谈得顺,有时还是会停下来。关系没有因为一次道歉就自动修复,但我不再靠沉默替她维护体面。
我辞职投了对家。
她的初恋成了我的上司。
她来电时,我直接拉黑了她的号码。
而当她终于愿意先听我说完,我也愿意重新坐下来,和她谈我们还能怎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