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棺验骨
井中骨
南宋淳祐七年,广南西路郁林县。
提点刑狱宁知许到任的第五个月,接到一桩报上来的“溺死案”。里正呈文写得潦草:本县东乡农户田大勇,酒后失足落井,捞上来时人已断气。其妻刘氏认了尸,哭了一场,县里仵作验过,说肺腑无水,何县尉批了“醉后跌溺,意外身死”,照例报州。
按说这种案子到不了提刑司。但宁知许翻卷宗时看见一行小字——仵作原验状上写的是“肺腑无水”,批复却成了“醉后跌溺”。他把卷宗合上,又翻开,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无水怎么溺死?他叫了周朴。
“去郁林县,把田大勇的坟开了。”
周朴在提刑司干了六年,一听“开坟”就知道提刑要翻案。他没多问,备了马,两个时辰到了郁林县东乡。田大勇葬在田家祖坟旁,坟头矮小,墓碑是块粗木板,写着“田公大勇之墓”。坟边的草长到了膝盖高,看来半年没人认真打理过。
何县尉已经先到了,站在坟边,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他身后跟着里正,黑瘦老汉佝着背,手里攥着一卷纸,是半年前的验状抄本。再往后,田大勇的婆娘刘氏跪在坟前,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三炷香,香烧了一半,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宁知许下马,何县尉迎上来,哈着腰,声音压得很低:“提刑,这案子县里已经结了,尸也埋了半年。按《检验格目》,没有尸亲翻异、没有显迹冤状,无故开棺,不合规矩。再说这坟地是田家祖坟,动了土,村里人要说闲话——”
“谁有冤状?”宁知许问。
何县尉一愣。
“我问你,谁有冤状。”宁知许看着他,“仵作验的是肺腑无水,你批的是醉后跌溺。无水怎么溺死?冤状不用别人递,这份验状本身就是冤状。何县尉,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别人替你写的?”
何县尉的脸白了。他张嘴想说什么,里正凑上来打圆场:“提刑,开坟的事,村里人确实有忌讳。田大勇他婆娘还跪在那儿呢,是不是先问问她?”
刘氏跪在坟前,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民妇的男人,民妇认了尸,埋了半年,官爷还要刨出来,民妇不答应!”她把香碗往地上一搁,声音拔高了,“民妇活不下去了!男人死了,官爷还要来糟践他的骨头——”
她哭天抢地,里正跟着劝,何县尉在旁边搓手。宁知许没有动,等她哭声低下去,才说了一句话:“你不答应开坟,本官就当你心里有鬼。你男人到底是掉井里淹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本官今天来,不是问你可不可以开,是告诉你,这坟开定了。”
刘氏哭声停了。她盯着宁知许看了两息,忽然把嘴一闭,退到旁边,不再说话。
差役掘开坟土,起出棺木。棺是薄皮杉木,半年下来已经朽了半边,一抬就散了架,里面的骨殖混着泥土和烂布片,散了一棺。里正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莫大瞪了他一眼,自己蹲下去,一件一件拣骨。
头骨、脊椎、肋骨、四肢骨——拣到手掌骨时,莫大停住了。
“提刑。”他把那只右手翻过来,指着掌骨内侧一道浅浅的凹痕,“这是刀茧。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宁知许蹲下去看。骨面上的凹痕已经磨得发亮,周围有一圈细密的骨增生,是经年累月反复摩擦留下的。他又翻检左手,左手掌骨同样有茧痕,但位置和形状跟右手不同——右手是握笔的茧,左手是握缰绳的茧。
“这是个读书人。右手写字,左手骑马。”宁知许站起来,看了一眼坟坑里的烂布片,“田大勇是什么人?”
里正凑上来:“种田的。家里三亩薄田,农闲时给人帮工。酒喝得凶,人有些糊涂。”
“糊涂的人,手上有刀茧?”
里正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莫大继续拣骨。拣到腿骨时,他在右胫骨中段发现了一处斜向的骨折痕,断端已经长合,但愈合得歪歪扭扭。左腓骨下端也有一处旧伤,是骨头劈裂后自然愈合的痕迹。两处伤都是生前受的,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他又翻检肋骨,左侧第七、第八根肋骨中段有骨痂,是生前骨折后长合的,位置在腋下偏后,像是被人从背后用棍棒打的,时间在死前半年左右。脚骨细长,趾骨不长,是常年穿鞋袜的人。
“田大勇的婆娘刘氏,有没有说过她男人腿脚不好?”
里正摇头:“没听她提过。不过田大勇走路是有点跛,村里人都知道。”
宁知许看了莫大一眼。莫大低声说:“腿上这两处旧伤,骨头长得歪,走路跛得厉害。但手掌骨上的刀茧——种田的人手上是粗茧,满掌都是。这具骨的茧只集中在掌骨内侧一条窄带上,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还有,种田的人脚骨粗大,这具骨的脚骨细,趾骨长,是常年穿鞋袜的人。”
“你是说,坟里这个人,不是田大勇。”
2 骨龄疑云
莫大没把话说死:“尸骨烂得只剩骨头,脸是认不出了。衣裳是田大勇的,刘氏认了尸,里正也认了。但骨头上的东西做不了假。种田的骨头和读书人的骨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宁知许把尸骨装进木匣,带回县衙。他先把刘氏叫来问话。刘氏三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堂上一直绞衣角,说来说去就一句话:“坟里就是我男人,衣裳是他的,鞋是他的,烟袋荷包也是他的。”
“你男人右手掌上有茧吗?”
刘氏愣了一下:“种田的,手上有茧不稀奇。”
“他左手掌上有茧吗?”
“有吧……干活的人,两只手都有茧。”
“他腿上的旧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年轻时摔的。十多年前的事了。”
“哪条腿?”
刘氏眼珠子转了一圈。“左腿……好像是左腿。”
宁知许把莫大的验骨格目推过去,指着上面画的右胫骨、左腓骨两处旧伤。“你男人的右腿断过,左腿也断过。你连哪条腿摔过都记不住,怎么认得坟里那具烂了脸的骨头就是你男人?”
刘氏绞衣角的手停了。她张了张嘴,忽然把脸一捂,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官爷这是要逼死寡妇啊!男人死了半年,骨头都烂了,官爷还来刨坟问罪,民妇不活了——”
她作势要往柱子上撞,周朴一把拦住。宁知许没有动,等她哭声低下去,才说:“本官没有说你害夫。本官只问你,你男人的腿伤,是左腿还是右腿。”
刘氏抽抽噎噎,不答。
“你男人下葬的时候,是你亲手给他擦的身、换的衣裳?”
刘氏点头。
“那你摸过他的腿。他哪条腿上的骨头是断过的,你摸不出来?”
刘氏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过了半晌,她闷声说了一句:“民妇记不清了。他死的时候民妇哭得昏过去两回,哪里还记得摸过哪条腿。”
“你哭昏过去两回,还记得给他换的是哪件衣裳、哪双鞋、哪个烟袋荷包。你连他腿上断过哪条骨头都记不清?”宁知许把验状抄本翻开,“你报官的时候说,你男人死前穿的是青布短褐、黑布鞋,腰里别着烟袋荷包。你连他裤腰带是什么颜色都记得,不记得他哪条腿瘸?”
刘氏不说话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
宁知许让周朴把她带下去,单独关着。他回到后堂,盯着木匣里的骨殖看了半晌,忽然对周朴说:“坟里这个人是个读书人,死在田大勇家里,穿了田大勇的衣裳,被刘氏认作丈夫埋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刘氏跟这个读书人有私情,合谋害死了田大勇,然后把读书人换上田大勇的衣裳埋了,对外说田大勇死了?”
周朴想了想:“有可能。刘氏年轻,田大勇又老又跛,还欠一屁股债。她要是攀上个读书人,未必不肯。”
“那就查。”宁知许说,“查刘氏近半年跟什么人来往过,有没有外来的读书人在田家村附近出现过。还有,把坟里这具骨殖的年龄再核一遍,看跟田大勇对不对得上。”
查了两天,结果出来了。田家村没人见过刘氏跟什么读书人来往。刘氏每天下地、做饭、喂鸡,连村口都很少出。村里几个婆娘说,刘氏跟田大勇感情不算好,但也没见她跟别的男人勾搭。至于坟里那具骨殖,莫大核了骨龄,四十岁上下,田大勇才三十一。年龄对不上。
周朴把查来的话报给宁知许,末了补了一句:“提刑,要是刘氏杀夫,她何必给死尸换上自己男人的衣裳?直接把人埋了,说田大勇跑了,不是更省事?她认了尸,就得替这具骨殖养老送终,每年还得上坟烧纸。她图什么?”
宁知许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先前想岔了。”
周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了口:“提刑验骨是一把好手,审人心里头想什么,还得再琢磨琢磨。刘氏要是真跟人有私情,她巴不得这尸首烂得越快越好,哪里肯认认真真埋进祖坟,还立块牌子?”
宁知许看了他一眼,没恼,点了点头。“这话你以后多提醒我。”
3 寻尸觅踪
他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何县尉正等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听说提刑怀疑刘氏通奸杀夫,兴冲冲跑来看热闹,结果宁知许查了两天又放了人,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提刑,这案子……到底是刘氏杀夫,还是田大勇自己跑了?要是自己跑了,那坟里埋的是谁?”
“坟里埋的是谁,本官正在查。”宁知许看了他一眼,“何县尉要是闲得慌,去把东乡近半年报过失踪的人口抄一份送来。”
何县尉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走了。
宁知许重新坐回案后,把那块带刀茧的掌骨搁在桌上,对周朴说:“坟里这个人,四十岁上下,读书人,腿上有两处旧伤,走路跛,肋骨断过三根。死前被人从背后用棍子打过。田大勇跑了,他没跑。他死在田大勇家里,被换上田大勇的衣裳埋了。田大勇为什么要跑?因为他欠了陈大有的钱,还不上,陈大有要收地。人死了,债烂了。他自己跑路,让婆娘认个假尸顶着。至于坟里这个读书人是怎么死的——田大勇杀的人,顺便拿了人家的钱和东西。”
“所以田大勇不光跑了,还背了一条人命。”
“对。你去查,去年腊月前后,郁林县和邻近州县有没有报过读书人失踪的案子。年龄对得上——四十岁上下,腿上有旧伤,走路跛,肋骨断过。还有——”宁知许顿了一下,“这个人死前半年肋骨断过三根,是被人从背后打的。这种伤不是寻常斗殴能打出来的,打他的人跟他有仇。你顺带查一查,有没有读书人告过状、跟人结过仇。”
周朴领命去了桂州。他先到州学,找学正问去年腊月前后有没有助教或学生失踪。学正支支吾吾,说孙廷圭的事州司已经立了案,让周朴去问州司。周朴到了州司,管吏事的推说案卷在签厅,签厅又说要等通判批了才能调。周朴跑了两天,才从一个书办嘴里套出话来:孙廷圭去年腊月回郁林探亲,走的是官道,过东乡,路上不见了。家里人报了案,海捕文书发了,但人一直没找到。
周朴又跑到孙家。孙廷圭的弟弟孙廷玉正在院子里晒书,听说是提刑司的人,先是不信,把周朴堵在门口,说:“我哥的案子州司都没查明白,你们提刑司来凑什么热闹?”周朴磨了半天,把宁知许验骨的事讲了一遍,孙廷玉才把门让开。他从屋里翻出一封信,是孙廷圭走之前写的,说先去吴家坳同年吴老秀才家住一晚,第二天回县城。
周朴又跑到吴家坳。吴老秀才一开始只说孙廷圭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周朴问走了哪条路,吴老秀才含糊其辞,说记不清了。周朴也不逼他,就在吴家坳住了下来,跟吴老秀才喝了半宿酒。酒到酣处,吴老秀才才说了实话:“孙廷圭那天腿疼得厉害,我留他住,他不肯,说想早点回县城找郎中。我送他到村口,看着他往官道上走了。那时候是腊月十二下午,天快黑了。”
周朴连夜把这些话带回了县衙。宁知许把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孙廷圭四十岁,走路微跛,左脚年轻时骑马摔断过腓骨,右腿后来在州学搬书时被书箱砸断过胫骨。两道旧伤,一左一右,和坟里那具骨殖完全对得上。半年前在州学跟人争一本古籍的注疏,被另一个助教姓马的从背后打了一棍,断了三根肋骨。孙廷圭告到州司,州司还没断完,他人就不见了。姓马的助教到处说孙廷圭是畏罪潜逃。
东乡吴家坳。田大勇就住在吴家坳隔壁的田家村。一个腿跛的读书人,从吴家坳出来,走官道回县城,半道上碰见田大勇——田大勇在路边看见他穿得体面,骑一匹骡子,包袱鼓鼓囊囊的,起了歹心。谎称吴家坳的同年进了城,邀孙廷圭先到自己家歇脚。孙廷圭腿跛走累了,信了。田大勇灌了他酒,趁醉用棍子从背后打他,把人打死,换上自己的衣裳丢进废井。然后把孙廷圭的骡子牵到邻县卖了二贯,会子和头巾舍不得扔,埋在灶膛里。他自己往西边山道跑了。
宁知许当天带人去了田家村。田大勇家的三间土房已经空了,灶冷灰尽。差役在灶膛深处的灰里刨出一只油布包,包里裹着三贯会子和一块青布头巾,头巾角上绣了个“孙”字。灶房后头的柴堆底下还刨出一根枣木棍,棍头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宁知许把油布包摊在桌上,叫来刘氏。刘氏看见那块头巾,脸白了。
“田大勇欠了陈大有的钱,还不上,陈大有要收地。腊月里孙廷圭路过吴家坳,田大勇把他骗到家里,灌了酒打死,换了衣裳丢进井里。田大勇拿了孙廷圭的骡子、会子和头巾,骡子卖了二贯,会子和头巾埋在灶膛里。他自己跑了,让你认尸顶债。”宁知许把那根枣木棍推到她面前,“棍头上的血渍,和坟里那具骨殖的肋骨断痕对得上。你男人打孙廷圭的时候,孙廷圭挣扎了。他指甲缝里抠了泥,是被人按在地上时抓的。”
刘氏终于不哭了。她把那块头巾抓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把脸埋进头巾里,闷声说了一句:“他说他出去躲几天就回来。让我认尸,就说他是掉井里淹死的。我不知道井里那个人是……”
“你不知道井里那个人是谁。但你知道井里那个人不是田大勇。”宁知许看着她,“你认尸的时候,心里清楚那不是你男人。你连他哪条腿瘸都记不住,因为你根本没仔细看过那具尸首的腿。”
刘氏的肩膀抖了几下,终于说了实话:“民妇不敢说。他说他要是被抓了,陈大有会找人打死他。他让我先顶着,等他跑远了再想办法。民妇想着,人已经死了,认就认了吧……”
4 当堂翻供
田大勇是在西边山道上的一个野店里被拿住的。差役把他押回来时,他身上的钱花得只剩几百文,人瘦了一圈,左脚真的跛了——翻山时摔的。
宁知许没有急着问话。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条案上:那块绣了“孙”字的头巾、那根带血渍的枣木棍、莫大画的骨图——掌骨刀茧处、肋骨断痕处、脚骨处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田大勇看了一眼,低下头,不吭声。
“田大勇,你杀孙廷圭的时候,他反抗了。”宁知许把骨图推到他面前,“他右手掌骨上的刀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你种地的手上全是粗茧,换了他的衣裳,换不了他的手。他肋骨折了三根,骨头长得歪,和你灶房后头那根枣木棍对得上。”
田大勇盯着骨图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反咬了一口:“官爷,这尸首是我埋的不假,可人不是我杀的!是我婆娘跟那个姓孙的有私情,两个人合伙骗我,我撞破了,姓孙的先动手打我,我夺了棍子还手,不小心把他打死了。我害怕,才跑的!”
宁知许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问:“你说孙廷圭跟你婆娘有私情。那你说说,孙廷圭是哪里人,做什么的,跟你婆娘怎么认识的?”
田大勇眼珠子转了转,显然在路上就想好了这套说辞。“他是县城里的教书先生,姓孙,常来我家找我婆娘。我婆娘给他做鞋,一做好几双。我早就疑心了,那天晚上回去撞见他们在灶房里,姓孙的抄起棍子打我,我夺过来还手——”
“你婆娘给他做鞋。”宁知许重复了一遍,“做的是什么样的鞋?”
“布鞋!粗布鞋!我婆娘还能做什么鞋?”
宁知许把骨图翻到脚骨那一页,推过去。“孙廷圭的脚骨细长,趾骨短,是常年穿鞋袜的人。你婆娘做的粗布鞋,鞋底厚、鞋帮硬,是给种田人下地穿的。孙廷圭一个州学助教,穿的是软底布鞋、绸面鞋,你婆娘做的那种粗布鞋他穿不进去。你连他的脚多大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他常来你家?”
田大勇张了张嘴,额头上冒了汗。他改了口:“那鞋……可能是我婆娘给他做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带来的。反正他常来——”
“他常来,那你说说,他每次来骑什么牲口?”
“骑……骑骡子。”
“骡子什么颜色?”
田大勇顿了一下。“黑骡子。”
“你刚才说他是县城里的教书先生,常来你家。县城里的教书先生,不坐轿子,不走路,每次来回都骑一匹黑骡子?”
田大勇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还有。”宁知许把那三贯会子拍在桌上,“这是孙廷圭从桂州带回来的盘缠。你说他常来你家找你婆娘,那他每次来都带着会子?你婆娘给他做鞋,他给你婆娘钱?你撞破他们的时候,孙廷圭手里抄的是棍子——你灶房后头那根枣木棍,你平时用来顶门的,孙廷圭一个腿跛的读书人,抄起来比你顺手?”
田大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不吭声了。
宁知许把刘氏的口供推过去。“你婆娘已经招了。她说你那天晚上在灶房里打死了人,第二天让她认尸,然后自己跑了。她不知道孙廷圭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杀人。她只知道你欠了陈大有的钱,陈大有要收地。你拿孙廷圭的钱,却把自己的借据留在家里。你跑的时候太急,忘了灶膛里的头巾和会子。头巾上绣着‘孙’字,你大概不识字,没看出来。”
田大勇垂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朴推门进来,凑到宁知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宁知许脸色没变,只是点了点头。
“田大勇,你丈母娘来了。她说陈大有昨天去找过刘氏,让她改口供,说孙廷圭是她一个人杀的,跟你无关。陈大有还说,只要她改了口供,田家的三亩田他不要了,还倒贴她五贯钱。”
田大勇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陈大有为什么帮你?”宁知许看着他,“因为你欠他的钱,你要是被处死,他的债一文都收不回来。你要是只判个流放,他还能等你回来接着还。陈大有的算盘打得精,可他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人串供。他这一串,倒省了本官去查他。”
5 亲弟认骨
田大勇瘫在地上,不再说话了。
宁知许把孙廷圭的弟弟孙廷玉叫来认骨。孙廷玉四十来岁,跟哥哥长得有七八分像。他走进后堂,看见条案上摆着那根带刀茧的掌骨,还没等宁知许开口,人就跪下去了。
“我哥右手握笔,握了二十多年,手掌上磨出这么一条茧来。左手缰绳的茧是小时候学骑马落的。”他摸着掌骨上的凹痕,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左手小指幼年断过,接骨没接好,骨头是歪的。官爷你看——”
莫大把左手掌骨翻过来,小指骨中段果然有一处歪斜的愈合痕。孙廷玉把骨殖捧在手里,哭得说不出话。哭完了,他抹了把脸,对宁知许说:“我哥半年前在州学被人打过一棍,断了三根肋骨,告到州司还没断完,人就没了。打他的是州学助教姓马。我哥要是没死,这官司还有得打。现在人没了,姓马的倒清静了。”
宁知许点了点头。“你哥肋骨上的旧伤,本官已经验过了。姓马的打人一事,本官会移文桂州州司另案查处。你先把骨殖领回去,好生安葬。”
孙廷玉磕了个头,抱着骨殖走了。
6 结案留伞
案子结了。田大勇谋财害命,换尸诈死,依《宋刑统》“劫杀”条,决重杖处死。刘氏知情不报,配合认假尸,脊杖十五,编管邻州。陈大有放高利贷、趁火打劫收田、又指使人串供,三罪并罚,脊杖二十,罚钱三十贯,粮行封门三个月。何县尉初检不实,把“肺腑无水”批成“醉后跌溺”,依“检验不实”条奏裁,革去县尉之职,永不叙用。桂州州学助教马某殴打孙廷圭致伤一案,移文桂州州司并案审断。
结案那天,莫大把那具孙廷圭的骨殖重新装殓,在木匣外裹了一层新布。宁知许站在县衙后堂门口,看着差役把木匣抬上马车,送回桂州孙家。
“老莫。”他叫了一声。
莫大回过头。
“这次没用上红伞。”
莫大笑了笑:“没用上。刀茧和腿伤,肉眼就能看。红伞是留给土里埋了三年五载、骨头烂透了的。孙廷圭才埋了半年,骨头还新鲜。”
宁知许把那把红油伞从墙角拿过来,撑开看了一眼。伞面上的红漆又剥了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纸胎。他把伞收拢,靠在门边。
“收好。下一具骨头,早晚用得上。”
莫大把伞接过去,抱在怀里。宁知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老莫,孙廷圭死前,挣扎得厉害吗?”
莫大想了想:“指甲缝里抠了泥,是被人按在地上时抓的。右手掌骨刀茧旁边有一道新裂痕——他拿那只手去抓棍子,被棍子打裂的。他到死都在挣。”
宁知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院子里日头很盛,马车走远了,车辙印在黄土路上,弯弯曲曲地朝桂州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