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做事极稳当的人。
成亲当天,我的未婚夫跑了。他年少时心悦的姑娘回了京,所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了我。
没关系,我准备了二号备选。
二号临时取消了迎亲,说当年在塞外救他一命、留下碎玉佩的小姑娘找到了。
我很冷静,立刻启动三号计划。
我提着大红嫁衣,一路小跑赶往城东温家的拜堂大堂。
温述已经站在案前,手里牵着红绸,红绸那头站着他的干妹徐娇娇。
温述看见我,皱起眉头:
“令欢,娇娇得了心绝之症,大夫说活不过今年,她只想死前有个体面的出嫁名分,你懂事点,不要闹。”
我点头:“行,你们拜。”
有本事的女人,手底下绝不可能只有三个备选方案。
我扭头冲向城西赵家别院。
四号赵恒脸色发白。
“陆令欢,我爹要收回我的商号和别院,逼我去给户部尚书的庶女当女婿,咱俩算了。”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脑门全是汗。
爹娘跑不动了,一左一右架住我。
我娘擦了把汗:“早同你说过,你挑男人的眼光奇差无比。还好娘还给你备了一个!”
“那家办的是午后的吉时,还赶得上!”
1.
我还没回过神,爹娘就开了间上房,塞给我一只旧信匣。
“赶紧看,把你们这一年来的信件内容背熟,别露馅!”
我捧起信纸,低头看上面的落款。
对方落款是一个“容”字,而我的署名是“断肠绝情客”。
我嘴角抽动:“娘,这名字也太蠢了,你同我爹一把年纪,怎么起这种名字?”
我爹抬手敲在我脑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你及笄那年自己偷买的信笺和代号,你娘同我翻箱底找出来的,我们可想不出这么丢人的称呼。”
我吸了口气,给我爹娘竖了个大拇指。
我捧着信纸飞速翻阅。
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
茶楼桌角的窗户敞着,街坊邻居的下人来回跑,敲门声一声接一声。
一号二号派来赔罪的家丁在楼下叫嚷。
我爹走到窗边,看都没看,抬手把窗板重重关死。
2.
申时末,我迈进容府大门。
朱门大开,红毯铺了半条街,氛围热闹又喜庆,宾客穿戴全是大红大紫的锦缎。
我悄悄扯了扯我娘的衣袖:“他此前一次面都没同咱们见过?”
我娘端着茶盏,冷笑一声:“人家家规极严,恪守男德,极看重男儿清白名声。彩礼、田契、宅子全谈妥了,才同意在堂前相见。”
“他说男子第一次露面极为要紧,必须先定下三媒六聘的名分,这样才能让当家主母重视他,免得显得他轻浮恨嫁。”
我目瞪口呆。
这是从哪座古板牌坊里走出来的绝世好男人?
“等等,所以他是……”我转过头。
我娘笑得高深莫测:“没错,他是入赘的,等会儿你还得去偏厅亲自接他出来挑盖头。”
“那咱们家不给点压箱底的聘礼?”
“新郎官说了,如今世道变了,男子当从妇德,你直接穿着嫁衣进门当家做主就行。”
我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我抬手狠狠掐了我娘的胳膊一把。
我娘痛呼出声,抬手拧我耳朵:“没出息的东西,不是做梦!”
我摸了摸发烫的耳垂。
这世上竟真有这种好事砸到我头上。
我娘整了整衣襟,压低声音:“赶紧把你那四个烂摊子给我忘干净,这几个宅院隔得都不远,晦气。”
我点点头,趁着司仪还没喊吉时,我缩进屏风后面,理清手里的烂账。
按顺序算,头一个就是裴承。
3.
裴承是我的初见之人,同我纠缠了整整三年。
最开始,我并不像如今这般大度。
约好逛西市他迟到一个时辰,我会委屈;他和世家子弟去画舫喝酒,有清倌人作陪,我会在意;我会偷偷翻看他和发小的往来书信,也会在得知自己只是个替身时,心口绞痛得整宿睡不着。
我只能劝自己,我和他那位表妹只是眉眼长得略像。
男子挑女子,或许只是偏好这副皮相。
有一年中秋夜,我依着信上的地址,悄悄寻到醉仙楼的雅间外。
门缝半开着。
裴承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满是红晕,因为听闻远在塞外的表妹与人订亲,他仰头灌下一壶又一壶烈酒,抱着酒坛子痛哭出声,一遍遍喊着表妹的乳名。
我站在门外没动,却感觉世界天旋地转。
视线被眼泪模糊成光晕,他的发小推门出来,撞见了我。
那人皱着眉,满脸鄙夷:
“裴兄心里不好受,你识相点就赶紧回府,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见我不挪步,那人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塞到我怀里:
“拿着,回去闭门思过。”
我站在原地,接过银票,甚至问清楚了票号兑银子的印鉴。
在那群世家子弟轻蔑的哄笑声里,我转身下了楼。
天亮之后,我把银票全换成了成色十足的金锭,妥妥帖帖存进了钱庄。
下午裴承回府,给我送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碧玉簪。
换作以往,我定会诚惶诚恐地推拒,害怕自己门第低微配不上。
这回我面不改色收下,妥善插进发髻。
裴承伸手环住我的肩,声音低沉:
“令欢,满京城的女子,就属你最懂事体贴,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我用力点头,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我得大度。
就像他曾在书信里向发小抱怨的那样:
“陆氏女温顺本分,只是偶有小家子气,不够大度。”
心系一人,自然患得患失。
可要是备下四五个,我连看账本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工夫疑神疑鬼。
选择多了,我自然就成了这京城里最沉得住气的女人。
4.
我没同裴承撕破脸。
平日里偶尔装作小吃醋,等他拿金银玉石来哄,我就顺水推舟收下,再也不费心去磨合什么情意。
嘴上我唤他天底下第一等良人,现实里我拿着他的银子在外头置办庄子田产。
后来我去江南替爹娘采买丝绸,遇上了二号霍骁。
霍骁是个边关回来的少侠,身手好,性格热烈,一双眼眸亮得灼人。
他像一团火,迅速裹住了我这个刚在情场里受了寒的女人。
我们在江南游山玩水,过了一段极痛快的日子。
可江南的春光太短,我该回京了。
我换了行头,收拾行囊回京交差。
回京后,我爹在官署的顶头上司温大人,忽然托媒人上门,要将他的长子引荐给我。
我当面推辞:“小女子福薄,且已有定亲的意向。”
温大人抚着长须,淡淡一笑:“裴家那个嫡次子?我知晓。”
“你门第不够,他家老太太绝不会允你进正门。人要往前看,我儿温述才貌双全,很是欣赏你。”
就差没指着我鼻子直说,裴承绝不会娶我当正房。
为了我爹在官署的日子好过些,我去了茶楼赴约。
温述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见我第一面,便送了我一卷亲手誊抄的前朝诗集。
每当我与裴承在外头用膳,温述总会坐在不远处的雅间,派小厮悄悄送上一碟精致的果脯。
这种暗地里的关照让我极为受用,他便成了三号。
5.
那年除夕,裴承送我归家,正式登门拜访我爹娘。
吃罢饭,他搁下礼单便乘车离去。
从头到尾,他坐在堂屋主位,连身子都没端正坐过,更别提郑重其事地向我爹娘行晚辈礼。
我爹坐在门槛上吸旱烟,眉头锁得极深。
我娘断然开口:“他眼里根本没有咱们家,退亲。”
我摇头,咬着唇做出一副非他不嫁的痴情样。
我娘盯着我瞧了半天,纳闷得很:“这是中了邪?我生你的时候,你没这么蠢啊。”
我还没琢磨好怎么同二老坦白我手里还有备选,隔壁院子的小子便在外头放起了烟火。
火星冲天而起,照得长街通红。
我在青石街对面,迎面撞上了霍骁的目光。
霍骁风尘仆仆,少年意气,咧开嘴角冲过来,在大街上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拥抱。
我娘站在门槛边,眼珠子险些瞪掉出来,反手抄起门板旁裴承送来的名贵礼物,飞速塞进了柴房。
霍骁吵着要进门拜见岳父岳母。
我向来抗拒不了生得俊朗又热烈的小子。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霍骁把我爹娘哄得团团转,顺道把自己在关外的田宅马匹全抖落了个干净。
他端起粗瓷大碗灌了口凉水,抹了把下巴:
“没料到回京还能碰见姐姐,姐姐在江南留的地址是假的,我寻了半个京城。”
“这必定是月老牵线,命定的姻缘。”
他笑得眉眼弯弯,我心虚地低头喝茶。
什么假地址,我同他在江南相处时,连真名都没告诉他。
关外两个月,我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这人极信天意因果。
“姐姐,我没应允分开,咱们接着好,行不行?”他扯着我的袖摆晃荡。
我被那张俊脸晃花了眼,鬼使神差点了头。
完全没看见我娘在一旁疯狂朝我瞪眼。
霍骁走后,我娘抄起鸡毛掸子在堂屋里转圈。
“陆令欢,你有本事了,说应就应?要不要先去裴家把亲退了,我那缺德带冒烟的闺女?”
我坐在板凳上,如坐针毡。
我爹赶紧出来打圆场:“应了就应了,退一个便……”
我连忙顺着竿子往上爬:“对,应了就应了,两个三个也没甚分别。娘,你要是瞧着顺眼,我分你一个端茶递水。”
我爹娘倒吸一口凉气,我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
6.
听我老实交代完裴承与温述的事。
我娘呆了半晌,问:“方才那个扛刀的毛头小子,是二号?”
我点头。
“他又有什么毛病?”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旧铜锁片,摊在手心。
“他心心念念想找救命恩人。”
“他同你不是有缘分吗?”我娘皱眉。
我指了指那锁片:“他八岁在戈壁落水,是个路过的大齐小姑娘把他拽上来的,还留了半枚碎玉佩。”
“他对关内女子客气,全因当年的救命之恩,整天琢磨着把人找回来。”
“这种脑子不清楚的,只要外头冒出个拿碎玉佩的,立刻就会被领走。”
我娘彻底没了言语。
我爹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烟:“京城的贵公子全这般不可理喻?”
我娘看得极透:“你闺女是有些手段,但就咱们家这六品小官的门第,脑子没毛病的世家公子哥,凭什么八抬大轿来娶她?”
经历了裴承那一遭,我早就想通了。
情情爱爱当不得饭吃,银子和田契才是真金白银。
被负心人抛弃的难受,远不如兜里没银子来得让人发慌。
“娘放心,女儿往后更卖力些。”
我娘揉着太阳穴,满脸恍惚地回了卧房。
“给你娘缓缓,她扛得住,片刻就好。”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屋劝我娘。
我瞅着我爹看似沉稳的后背,满心敬佩,没想到我爹这般深藏不露。
等我低头扫地,才看见我爹两条裤腿在底下抖得跟筛糠一样。
7..
“好歹心里有数,没叫人白白占了便宜,坏点总比犯蠢强。”
我娘自己把心结解开了。
往后日子,我爹娘甚至帮着我打掩护,靠着几十年的阅历,替我挡下好几回修罗场。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温述却在灯会那天,当众向我求娶。
那晚月色极好,温述捧出一只赤金嵌宝的缠丝手镯。
那金镯子沉甸甸的,在灯火下耀眼夺目。
温述深情款款:“令欢,我父亲与母亲极中意你的品行。”
这话委实动听。
我眼眶发酸,泪水止不住往下掉。
正要伸手去接,一整碗黏稠的桂花芝麻糊从天而降,劈头盖脸泼了我一头一脸。
黑糊糊的芝麻糊糊住眼眶,热气烫得我睁不开眼。
徐娇娇清脆响亮的笑声在耳边炸开:
“惊喜不惊喜!”
温述站起身,刚要抬手,徐娇娇一把拦在他前头,跺着脚瞧我:
“哎呀呀,把嫂子精细描的面靥弄脏了,我哪知道嫂子高兴得呆若木鸡,连躲都不知道躲!”
我眼前黑黢黢一片,芝麻糊又黏又腻,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我翻遍了腰间的荷包想找帕子。
徐娇娇见我僵着不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着长长的指甲往我脸上胡乱扒拉,指甲狠狠戳在我眼皮上:
“呜呜呜,我知道姑娘家一辈子最要紧就是定亲这晚,肯定想光鲜体面,全被我搞砸了!”
四周温述的同窗书生全围了上来,连声哄她:
“灯会哪天不能逛,这点玩笑都开不起?”
“她站着不说话装什么清高,抹点芝麻糊擦了不就成了?”
“正是,若不是看在温兄面上,谁耐烦来瞧她。”
温述也在旁打圆场:“你嫂子没恼,她向来最温顺,回去洗洗便好。”
徐娇娇抽泣着:“嫂子,回头我送你两盒上好的螺子黛赔罪。”
我心头那点激荡荡然无存,平静得连一丝火星子都找不着。
我抬手猛地抹开眼皮上的糊泥,睁开眼,顶着满头满脸的芝麻糊,一步跨到徐娇娇跟前。
我勾了勾嘴角,糊渣簌簌往下掉:
“有帕子吗?”
“怎么没人给我递帕子?”
徐娇娇对上我黑沉沉的眼珠,止住了哭声,愣在原地。
满街鸦雀无声。
我一把扣住徐娇娇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往前猛拽。
我把脸上的芝麻糊狠狠蹭在她脸上,糊得她满脸漆黑。
徐娇娇尖叫着踩到裙摆,摔了个仰面朝天。
我踩掉脚上的绣鞋,光着脚跳上放元宵糕点的长案。
四下的书生全吓傻了。
我伸手掀翻了摊子上整整三大盆熬得滚烫发黏的各色馅料,红豆馅、枣泥馅、花生糊。
我扯起地上的徐娇娇,抓起一大坨红豆馅,啪的一声糊在她脑门上。
我我拍了拍手,笑了一声:
“这才是贴心懂事的小妹。”
温述的几个同窗吓得连连后退,有人捂着脸大喊:
“疯了,陆家这女人彻底疯了!”
那人拔腿就跑。
我冲上去扯下摊子上的各色油布和点心碎屑,追着那几个书生挨个拍过去。
整条长街被我搅得天翻地覆,摊贩们全缩在柱子后面看热闹。
我一把抓过温述手里的赤金手镯,干脆利落地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往温述沾满芝麻糊的脸上拧了一把:
“这门亲事我应下了,聘礼明日送到我家。”
温述捂着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句话都说不全。
我提着沾满糖稀的裙摆,转身钻进巷子。
我得赶紧回家洗脸,因为裴承今晚还要来我家后巷递话。
10.
回到卧房,我打了三桶热水才把身上的黏糊劲洗干净。
我把金镯子收进妆匣的最底层,脑子彻底清醒了。
今晚当街发了疯,委实解气,可温述若是事后反悔退亲,我也拿他没辙。
这些男人但凡长了腿,随时都能跑。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对襟小袄,正拿着帕子擦湿头发。
后窗被轻轻叩响。
裴承翻窗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走到我身侧,俯下身把下巴搁在我的颈窝上。
“今晚怎么身上一股子甜腻味?”
我没好气地推他:“刚喝了碗甜羹,你一身酒气,离我远些。”
他不但没退,反而伸手死死箍住我的腰身。
他把头埋在我的衣领处,声音发颤,听着难受得很:
“令欢,我心里苦得很。”
我懒得搭理他,继续擦头发。
他忽然抓住我的右手,力道大得捏得我生疼。
“嫁给我,好不好?这满京城里,只有你不会离开我,只有你全心全意守着我。”
我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通体油润的羊脂白玉手镯,硬生生套进了我的手腕。
这是裴家祖传给嫡长媳的信物。
玉料成色极好,触手生温,值上千两银子。
我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下意识点了点头。
裴承松了口气,抱起我转了两圈,倒在榻上昏睡过去。
我坐在桌边,熟练地从他怀里翻出随身携带的荷包和信筒。
借着油灯,我展开里面的信纸。
原来是他在塞外的表妹正式同旁人拜了天地,准备在关外定居,往后永不回京。
裴承这是彻底断了念想,跑我这里找安慰来了。
我捏着冰凉的玉镯,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刚答应了温述,转头又答应了裴承。
若到时候两头撞在一起,我该如何收场?
9.
第二日大清早,我顶着两只发黑的眼圈去买早点。
刚走到巷子口的包子铺,霍骁便提着三个油纸包跳了出来。
少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姐姐,我跑了三条街买的,肉馅、素馅、糖馅,你挑一个吃。”
我心里装满了事,随手抓起一个咬了一口。
牙齿咯噔一声,狠狠撞在硬物上,震得我后槽牙一阵酸痛。
我含着半口包子,僵在原地,不敢嚼也不敢吐。
这熟悉的手段,不会又是来逼婚的吧?
霍骁一把捧住我的腮帮子,把手心摊在我嘴边。
“快吐出来,别咽下去,小心硌坏了牙!”
我抽出一张粗纸,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上面。
一枚小巧的嵌红宝石金戒指赫然滚在碎肉馅里。
两天之内,被三个人求娶。
我连假装惊喜的力气都快挤不出来了。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副感动的神色。
霍骁单膝跪在青石板上,眼巴巴瞧着我: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姐姐穿着红嫁衣冲我笑,好看极了。”
包子铺的老汉和几个买烧饼的妇人全停下动作,盯着我们看。
我用袖子挡住半边脸,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特意让铺子包了三个包子,只有一个里面塞了戒指,我想着只要姐姐拿对了,我就开口求亲。”
“姐姐果然拿对了,咱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肯不肯做我的娘子?”
他在关外学了一身直来直去的脾气,嗓门极大。
四周的看客开始拍手起哄。
我干笑两声:“霍骁,这事太急了,咱们……”
“你笑了,你应允了!”
霍骁根本不听我把话说完,站起身一把将我抱离地面,把我狠狠按在他心口。
“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绝不是那等始乱终友的负心人。”
少年胸口滚烫,衣裳上带着干净的皂角香味。
我咽了口唾沫,把拒绝的混账话全憋回了肚子里。
贪心这毛病,果然会害死人。
我摸了摸怀里的金戒指,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脑袋开始发胀。
10.
下晌,我爹打发我骑着小毛驴去城外庄子上收租子。
走在官道上,秋风一吹,我憋屈得直掉眼泪。
我那个当芝麻官的爹是个软柿子,我娘节省得旧衣穿了又穿。
我为了往上爬,为了多攒点底钱,周旋在三个男人之间,如今骑虎难下。
若是叫他们知晓我一脚踏三船,我的皮都要被扒下一层。
我越想越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拿帕子擦都擦不及。
迎面一辆挂着金铃铛的华丽马车疾驰而来。
我扯紧缰绳想避让,那马车跑得太猛,车辕狠狠擦在我的驴车边上。
毛驴受惊,连人带车翻在泥沟里。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穿着大红锦袍、发髻上插着金钗的轻浮贵公子。
赵恒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野丫头,骑个破驴车也敢占官道?小爷新打的马车,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明明是他占道抢行。
我扯掉头上的烂草,胸膛起伏,准备破口大骂。
我刚抬起满是泥水和泪痕的脸,赵恒骂骂咧咧的嘴突然卡住了。
他眨了眨眼,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你怎么……哭成这副模样?”
他结结巴巴往后退了半步,抓了抓脖子:
“算小爷倒霉,这匹高头大马和车厢送你了,你家住何处,留个地址,明日我派人送银子给你压惊。”
我擦了把脸上的泥,低头看着那辆雕花精美的紫檀木马车。
我眼里的怒气全散了,换上了一脸柔顺的笑意。
不到一个月,赵恒成了四号。
11.
赵恒做事没章法,认识不到两月,也抬着一箱沉甸甸的银锭子跑来我家求亲。
至此,四个男人全把婚事提到了明面上。
我关紧堂屋大门,扑通一声给我爹娘跪下了。
“爹,娘,女儿知错了。”
“要不女儿趁夜逃去关外吧,这局面我兜不住了。”
我娘抿了一口清茶,神色淡定得很。
“逃什么逃,事情还没定下呢。”
“正常人家结亲,男方先得带媒人登门,过文定,定吉期,两家坐下来对八字。”
“这四个人,哪一个郑重其事请了族中长辈同我和你爹谈过?”
“他们骨子里瞧不起咱们小门小户,只当求娶是个口头承诺,真正难跨过去的是他们自家的门槛。”
我爹蹲在墙角剥花生,叹了一口气:
“你娘说得在理,依我看,十成里有九成九,这四家到临头都会悔婚。”
“可能是在备席面的时候,也可能是在迎亲的当口。”
我瞪大眼睛:“那万一他们全来迎亲呢?”
我爹拍了拍手上的碎皮:
“那就把四个喜宴全订在同一天,多撒几张网,总能碰上一个守信义的。”
我看着我爹娘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姜还是老的辣,我爹娘的胆子比我大多了。
12.
直到成亲的前一天夜里,我爹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难不成老夫看走眼了?这四家真要敲锣打鼓把令欢抬进门?”
我娘也坐立难安:“若真凑在一起迎亲,我和你爹哪怕一人替嫁一个,也变不出四个新娘子啊。”
我坐在床沿上,头上插满了借来的珠翠,整个人麻木得很:
“娘,你当年生我的时候,当真没生个孪生妹妹瞒着我?”
我娘抬手敲了我一记暴栗。
事实证明,我爹娘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成亲当日清晨,大雨倾盆。
辰时刚过,裴承的小厮骑着快马冲到巷口,连伞都没打,把一封信砸在我爹脚边。
“裴家表姑娘昨夜回京投湖,我家公子赶去救人了,婚事暂缓!”
巳时初刻,霍骁的结拜兄弟提着长刀赶来,满脸惭愧。
“陆姑娘,霍兄弟在十里铺找到了当年救他的玉佩姑娘,那姑娘身负重伤,霍兄弟脱不开身,特来退亲!”
我扯下第二套嫁衣,换上第三套赶往温家。
温述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紧紧握着徐娇娇的手,叫我顾全大局,不要胡闹。
我掉头奔向城西赵家。
赵恒的爹直接派护院封了门,赵恒趴在墙头大喊他爹要断他月例,他要去娶官家女。
大雨把我浑身浇得透湿,红盖头掉进泥水里,摔得稀烂。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四个未婚夫在半个时辰内全跑光了。
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嘲笑声直往我耳朵里钻。
“瞧瞧,陆家那丫头心高气傲,挑来拣去,临了叫人退了四回亲!”
“连堂都拜不成,往后在这京城里,谁还敢要她?”
屈辱和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底。
我牙齿打战,死死抠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
拼了命想争一口气,到头来却成了一条被扔在泥地里的丧家之犬。
我爹娘连滚带爬追了上来,一人拽着我一只手腕。
我娘抹掉脸上的雨水,咬牙切齿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官印的庚帖。
“慌什么!娘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容家!城南容家!快换衣裳,申时末的轿子已经在侧门候着了!”
我愣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城南容家?
那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铁血权贵之家,容家满门皆在兵部任要职,手段狠戾。
传闻容家那个嫡长子容叙,早年从军杀敌无数,生性暴虐阴冷,对女子极度厌恶,此前订过三门亲事,女方不是暴毙就是吓疯。
京城里人人都说那是座阎王殿。
我爹娘用旧信暗中代聊定下的,竟然是容家!
这到底是给我寻了一条生路,还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13.
容府门前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只有两排按刀而立的黑甲卫士。
我提着湿透的裙摆,被我娘一路拽进后堂。
偏厅的屏风后头,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他穿着大红的喜袍,腰间束着玄铁腰带,宽肩窄背,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
听到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美,只是眉骨处有一道极淡的浅痕,给整个人添了几分冷硬。
四目相对,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化开,甚至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他规规矩矩朝我行了一个大礼:
“小生容叙,见过陆姑娘。”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暴虐世子,眼下规矩得像个刚进学堂的童生。
一旁的喜婆笑得合不拢嘴:“世子爷恪守男德,自打定下婚事,半年未曾踏出府门半步,连外头女客的面都不曾见过。”
容叙低垂着眼帘,睫毛轻轻发颤:
“陆姑娘莫要见怪,男儿家自当守身如玉。你我尚未挑盖头,容叙不敢放肆。”
“往后入了陆家门,容叙自会谨遵妇道,绝不让陆姑娘烦心。”
我扭头看向我娘。
我娘朝我飞快眨了眨眼,满脸得意。
容叙撩开衣袍,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羊皮契纸,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这是容家名下的三处庄子、六间铺面,以及关外的两座马场。”
“契纸上全改成了陆姑娘的名姓,还有官府立下的入赘契书,请姑娘过目。”
我捧着那一沓沉甸甸的契纸,手指直哆嗦。
这些田产加起来,裴家和温家绑在一起都不够看。
我吸了一口气,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容叙,走,去正堂拜天地!”
容叙抿着唇笑了笑,任由我牵着往前走。
这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傻子才不接。
14.
正堂的大红喜烛烧得极旺。
容叙的母亲端坐在高堂之上,拉着我的手,拍了又拍。
“好孩子,我们容家世代从军,就出了容叙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性子。”
“他在外头打仗吃过苦,心思单纯得很,往后入赘到你们陆家,你多担待他。”
我瞧着容叙满是老茧、骨节分明的大手,严肃点头:“母亲放心,我定会好好护着他。”
我们端端正正拜了天地,又喝了合卺酒。
整个过程顺畅得没有一丝磕绊。
我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容叙牵着我挨桌敬酒。
堂内坐的全是朝中说得上话的大员和军中将领,见到容叙带着我过来,纷纷拱手贺喜。
敬到一半,外头的侍卫快步走进来,在容叙耳边低语了几句。
容叙眉头猛地一皱,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我的手背:“娘子稍候,我去去就来。”
片刻后,容叙大步走回堂内,身上的冷意已经敛去,手里多了一盏热茶,递给我润喉。
我低声问:“外头怎么了?”
容叙扯了扯嘴角:“无事,几只不知死活的野狗堵在巷口狂吠,我让人打断了腿,扔去街角了。”
我捏紧了袖子里的前任信物,心里猜出了七八分。
15.
第二日大清早,容叙便领着我去衙门落籍。
户籍官手脚麻利地盖上官印,把大红的婚书递到我手上。
从衙门大门走出来,阳光刺眼得很。
容叙站在马车旁,替我打着遮阳的伞。
长街对面忽然冲过来三道狼狈的人影。
裴承衣裳凌乱,头发散乱,眼底全是血丝,像是整宿未眠。
霍骁跟在后头,嘴角青了一大块,鼻青脸肿。
赵恒更是惨,一条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裴承一眼瞧见我手上的大红婚书,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颤得不成调子:
“令欢……你当真嫁人了?”
容叙手按在刀柄上想上前,我抬手拦住了他。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裴承:“昨日申时拜的堂,刚刚盖了官印,明媒正娶,入赘进门。”
裴承脸色惨白,往前跨了一步:
“你怎么能这般作践自己!我昨日只是去送我表妹最后一程,她孤身一人要去塞外,我只是……我只是放不下当年的情分!”
我冷笑一声:“那是你的白月光,我不过是个替身,你放不下她,天经地义。”
裴承身子猛地晃了晃,眼底满是惊骇:“你……你全知晓?”
“你书房暗格里的画像,你发小给我的银票,你醉酒后喊的名字,我哪一样不知晓?”
我抱着胳膊,大白话直往外蹦:
“我大度地放你去找旧相好,你也识相点,咱们好聚好散,别在大街上丢人。”
裴承痛苦地揪着自己的衣领:
“三年啊!整整三年的情意,你怎么能这般铁石心肠!”
“我一开始是把你当她,可我后来早就离不开你了!”
“为何连一天都等不得,为何不能等我回头找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他向来习惯了居高临下,习惯了让我低头顺从。
在他眼里,我只是个附属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16.
霍骁一把推开裴承,指着我大骂:
“陆令欢!你这个满嘴谎话的毒妇!”
“小爷为了救命恩人脱不开身,心里还觉得亏欠了你,谁料到昨日赶到你家巷口,才晓得你同时备了四个夫君!”
“你拿着小爷送你的金戒指,转头就嫁给了这个阎王?”
赵恒也吊着胳膊在旁跳脚:
“小爷真是瞎了眼!还愧疚自己被家法关了禁闭耽误了吉时,合着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们?”
“你四处勾搭,脚踏几条船,你还要不要脸面?”
四周的百姓全聚拢过来,窃窃私语。
容叙往前一步,拔出半截长刀,寒光凛冽。
“你们昨日在容府门口闹事,挨的军棍还不够多?”
三个男人被刀锋逼得往后缩了半步,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
裴承红着眼眶,声音发哑:“令欢,你从前分明那般纯良本分,为何会变成这副贪慕虚荣的模样?”
“我不贪慕虚荣,难道跟你喝西北风?”
我深吸一口气,索性扯开嗓子,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个个长着人样不干人事,如今倒跑来跟我立牌坊了!”
“裴承,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拿我当替身使唤了三年,我没收你银子?”
“霍骁,你整天念叨着什么天意缘分,一听见旧人咳嗽一声,连堂都不拜拔腿就跑,你的缘分就是随地扔下未婚妻?”
“赵恒,你爹刚扬起棍子,你就吓得缩回狗窝里去当孝顺儿子,现在倒有脸出来装情圣了?”
我连珠炮一样骂过去,半点不带停歇:
“你们没一个人站在理上,临阵毁了婚,让我陆家在全京城面前抬不起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念旧情?”
“见我转头嫁了更好的,一个个跳出来骂我拜金、骂我水性杨花?”
“我就是喜欢银子和田产!银子又没长在你们一个人身上,我多备几个靠谱的有钱人,有何不妥?”
“你们若是家底比容府厚,脾气比容叙好,恪守男德不乱跑,我至于广撒网吗?归根结底,还不是你们自个儿没本事又爱挑事!”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大街上一片死寂。
裴承整个人瘫坐在台阶上,面如死灰。
霍骁张着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容叙眼里放着亮光,递过来一盏温水,赞许地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那三个烂人,满脸刻薄:
“身为男子,在大婚之日让未婚妻受尽屈辱,在外头丢尽颜面,乃是大不道。”
“男儿的本分便是以妻为天,护着夫人的脸面,替夫人执掌家业。”
“似你们这等三心二意、临阵脱逃的赔钱货,送去军营喂马都不配。”
容叙挥了挥手,两排黑甲卫立刻上前,将长枪重重往地上一顿。
三个男人吓得连滚带爬,灰溜溜钻进人群跑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擦了擦嘴角,心情痛快得想翻跟头。
容叙替我整了整衣领,眉眼柔和:
“夫人骂得极好,咱们回府用膳。”
17.
婚后的日子过得极其舒坦。
我辞了官署里那些杂乱的差事,每日在府里翻看田产账目。
容叙当真把妇德刻进了骨子里。
每日清晨,他早早练完枪法,便去小厨房替我熬燕窝粥。
洗脚水亲自端到床前,揉肩捏腿的手法比外头的老师傅还要地道。
我靠在软榻上打盹,容叙小心翼翼替我盖上薄毯。
“娘子近日查账辛苦了。”
“等下个月,我陪你去江南巡视庄子,顺便替你把江南的布庄全盘下来。”
“银钱全归娘子管,外头跑腿打架的脏活累活,全交给我。”
我伸手捏了一把他的下巴,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容叙耳根子通红,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去江南的前一日,我一个人去城外的镜月湖边散心。
刚走到柳树下,便被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温述穿着一身寒酸的布袍,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令欢!别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想拽我的裙摆。
我提着裙角往后退了两步:“温公子,男女有别,请自重。”
温述眼泪鼻涕全流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日当真不是存心毁婚的!”
“娇娇她说她得了绝症,只想死前当一回新娘子,满城书生里只有我要办喜事,我就想着成全她一次!”
“你向来最通情达理,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我冷冷看着他:“她咽气了吗?”
温述愣住。
我掸了掸袖子上的落叶:“我很忙,没工夫去吃你亡妻的豆腐饭。”
温述死死抓着泥地,咬牙切齿:
“她骗了我!她根本没病!她就是见不得我娶妻!”
“这一个月她天天在府里闹腾,我已经把她赶出家门了,令欢,你回来吧,我爹娘还在等你!”
我抬起右手,露出手腕上那枚赤金嵌红宝的大镯子,以及指间代表容家当家主母的玄铁戒。
“已婚,告辞。”
温述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抬脚刚要走,徐娇娇从柳树后头披头散发冲了出来。
徐娇娇指着温述的鼻子大骂:
“温述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还想求她回去?”
温述猛地跳起来,反手一巴掌抽在徐娇娇脸上:
“贱人!全怪你!若不是你装神弄鬼,她如今戴的就是我温家的玉镯!”
徐娇娇被打得摔在地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温述靴子上:
“怪我?我让你退亲你就退亲?你是老娘养的狗吗?”
“一个坠马伤了根本不能生养的废物,整日靠着老爹作威作福,还嫌弃别人?老娘白送你都嫌脏!”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扭打在一起,滚在泥地里互扯头发。
路过的巡城官差立刻拔刀上前,将两人当街按在地上,套上枷锁直接拖去了京兆府大牢。
我站在柳树下,把折扇收拢,转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狗咬狗,一嘴毛,真是精彩。
18.
三年后。
江南织造司的正厅里,我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新一季的丝绸账本。
整整三面雕花大窗敞开着,外头十里秦淮尽收眼底。
我端起手边的贡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几年,京城里的故人们各有各的去处。
裴承在塞外寻找表妹未果,回京后因替身之事被同僚当众揭穿,名声扫地,连官职都被革除,如今整日烂醉在烟花柳巷。
霍骁被当年那个“救命恩人”骗光了关外的盘缠,后来才知晓那女子是惯犯,手中仿造的碎玉佩卖给了四五个世家公子。霍骁羞愧难当,灰溜溜拔营回了漠北,再不敢踏入京城一步。
赵恒因强抢民女被革了功名,被他爹用铁链锁在柴房里,逼着天天抄经书。
至于温述,不能生育的隐疾被徐娇娇闹得满城皆知,彻底成了京城里的笑柄,温家连夜搬离了京城,下落不明。
前些日子,我还收到了两封古怪的信。
一封是裴承那位远嫁塞外的表妹寄来的。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当年我早同裴承断了干系,回京只是路过省亲。他在码头纠缠不休,我早已严词拒绝,未料到他竟拿我当借口毁了夫人的大婚。此人自私怯懦,夫人早日脱离苦海,实乃大幸。”
另一封,则是霍骁那位所谓的“救命恩人”在牢里写给我的悔过书。
那姑娘在信里痛骂:
“那傻大个脑子有坑,被救了一命就逼着人以身相许,我当年不过是个讨饭的,顺手扔了他一根麻绳,他非说我是仙女下凡。抠搜得要命,连谢礼都舍不得给足,多谢夫人当年没收他,免得祸害好人家。”
我读完信,把信纸扔进炭盆里,看着它们化作灰烬。
天色渐暗,秦淮河畔灯火通明。
容叙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烤好的松子酥。
他身上的大红飞鱼服还没换下,头发散落了几缕在耳侧,眉眼温润得很。
“娘子,账看完了吗?该回府用晚膳了。”
我咬了一口酥饼,甜而不腻,火候正合适。
我挽住他的胳膊,一同迈出织造司的大门。
我生来就该过这种舒坦日子,只是早年多走了几步弯路。
往后的一辈子,我都会稳稳当当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