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到了?”
我手一哆嗦,螺丝刀掉了,砸在铁皮箱上。咣一声,在井里响得吓人。
我赶紧捡起来,屏住气。
这层楼里没别人。凌晨一点四十,八楼东头,就我一个保安。
声音是从腰上来的。那台破对讲机,上一任保安留下的,抽屉最底下压着,没电池,看着像坏的。我上班第一天翻出来,找了两节五号电池怼进去——能响。
平时只有杂音。今晚打雷,它串进别人家通话了。
我半个身子还探在808的端口箱里,左手按着那张翘起来的线路标签,手心全是汗。
“到了,在屋里。”
我愣了一下,才把标签按回去。
“操。”我把螺丝刀搁在箱面上,“串哪儿不好,串808。”
“灌醉了吗?”
“灌了。”
我腾出手,去按裤兜里的手机。录音键,红的,按下去。
“她那个手机呢?”
“收了,在我这儿。”
“行。我电梯里了。”
信号断了。前后十几秒,前半截全是电流声,后半截就这几句。
我把手机掏出来,回放。杂音、杂音、“人到了”、“灌醉了吗”、“我电梯里了”。
808。我刚才按回去那张标签,就是808的端口。我又看了一眼端口箱上的号,808,没错。
莫少游长包的房,整层东头不卖。前台交接班的时候就说了——
“808别碰,那屋住的是二少爷。”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为啥?”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你新来的吧?”
回神,我又按了一遍录音。这回听清了,第二句“到了,在屋里”,背景里有电梯“叮”的一声。八楼。电梯停八楼的声音我天天听,错不了。
我把录音存好,螺丝刀往兜里一揣,出了弱电井。走廊灯惨白,地毯上有一道车轮印。我走了两步,拐角那边有人打电话。
张经理。背对着我,手机贴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二少爷那边,我知道了,您放心。”
我停在拐角这边。他没看见我。挂了电话,他往监控室走,脚步比平时快。
我转身回了保安亭。
保温杯里还有半杯凉茶。我坐下来,拧开盖,喝了一口。茶是下午泡的,早没味了。
我把椅子往后一靠,准备当没这回事。
手都摸到茶罐了,我又站起来。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四个字——“灌醉了吗”。
手机掏出来,录音又放了一遍。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值班日志,翻到“设备异常记录”,写:
“凌晨1:43,弱电井对讲机串频,808楼层信号异常,建议明日报修。”
写完,合上本子,我拍了拍封面:“行了,有纸了。”
六千二一个月。我妈的药钱一千三,每月十号我给她转,雷打不动。
这活要是丢了,我就得回后巷躺着。
我把本子往抽屉里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监控屏上,八楼东头走廊,一个人都没有。电梯口那盏灯亮着,有人刷卡。刷一下,红灯。又刷一下,红灯。
对讲机别在腰上,刺啦一声:“怎么刷不开?”
我拧上保温杯,没说话。
02
我先给张经理打了个电话。
电话等着接通,我想起以前干物业的事。有个保洁阿姨让业主堵在杂物间,我听见了,没管。第二天她没来上班。
“张哥,8楼东头读卡器异常,808那层刷卡不太灵。我提个临时人工授权申请,您批一下?免得闲杂人上去打扰二少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批了。别出岔子。”
“好嘞。”
挂了电话,我又给前台打:“8楼东头今晚保洁作业,客人问起来就说西侧电梯正常。”
“大半夜保洁?”前台小姑娘打了个哈欠,“赵哥你搞什么?”
“消防检查,临时加的。”
“对了,808的客人要是问起来,就说系统升级,人工授权,稍等几分钟就好。”
“808?那不是二少爷……”
“对,就是那间。所以才要按流程来。”
“知道了。”
我把巡检记录仪从抽屉里拿出来。这东西是去年配的,保安巡检必须开,拍到的画面直接存后台,谁也删不了。我对着808走廊的方向按了开机,揣进兜里,出门巡检。
消防梯在三号通道尽头。我搬了一辆保洁车过去,车上搭着两条脏床单,正好堵住半条道。消防门上挂了个牌子:“检修中,请绕行。”
我把车摆好,牌子挂上,正要走。
“赵哥。”
我整个人一僵。
回头,前台小姑娘站在消防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你在这儿干嘛?”
“搬车。通道堵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车一眼:“哦。”
她走了。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她走远了,我才上八楼。
电梯门一开,一个穿黑T恤的男的正好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我。这人我后来知道叫阿彪,坤叔手底下跑腿的。
“刚拖完地,小心滑。”我低头,把车往旁边挪了挪。
他没理我,径直往808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8楼电梯怎么回事?”
“读卡器异常,张经理批了人工授权,我按流程提的。”我掏出巡检记录仪,对着他晃了一下,“您要上去?我按流程给您放。”
“不用。”他骂了一句,掏手机打电话,“坤叔,电梯刷不开,不知道谁搞的。”
我推着保洁车拐进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背后传来一句:“走消防梯,快点。”
我没敢回头,脚步放轻。
回到保安亭,我把记录仪往桌上一放。监控屏上,阿彪正从消防梯往下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了——保洁车堵着,他侧身挤过去,裤腿上蹭了一道灰。
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个声音,年纪大些,后来知道是坤叔:“电梯怎么回事?走消防梯!”
阿彪的声音:“消防梯也堵了,有个破车。”
“搬开!”
“搬了,牌子挂着检修。”
“谁挂的?”
“不知道。”
我坐回椅子上。监控屏上,阿彪终于挤过保洁车,上了八楼。他站在808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他进去。
我低头看了眼记录仪,红灯亮着,录着走廊。
保安亭的门被推开了。阿彪站在门口。
“哎,8楼那个电梯,到底怎么回事?”
我抬头,脸上堆笑:“哥,读卡器老化,今晚信号不好,张经理批了人工授权。您要上楼?我按流程给您放。”
“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我在巡检,这不刚回来嘛。”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你是新来的?”
“仨月了。”
“叫什么?”
“赵之国。工号S309。”
他哼了一声:“赶紧把授权解了,二少爷在上面等着呢。”
“得张经理签字才能解,我一个小保安没权限。”
“你——”他指了我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张哥,8楼那个授权,赶紧解了。二少爷不高兴了。”
电话那头张经理的声音我听得见:“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阿彪又瞪了我一眼:“快点啊。”转身走了。
我坐回去,把对讲机音量调小了一格。张经理电话又打过来了:“赵之国,8楼那个授权,先留着,我来处理。你巡你的楼。”
“啊?”
“二少爷那边要用,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巡你的楼。”
“好嘞张哥。”
我挂了电话。监控屏上,阿彪又站在电梯口,刷卡,还是红灯。他踢了一脚电梯门。
对讲机里坤叔又催了一遍,阿彪只回了句“还堵着呢”,声音越来越不耐烦。
监控画面里,阿彪不刷了,转身往车库那边走。那边有一部货梯,通八楼。货梯通八楼,我知道。堵不了,那部梯是运货的,堵了明天全酒店都知道。
03
我上了消防通道,从三楼半的拐角窗户往下看。大厅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莫少游从后座下来,一个人,没带人。
我掏出手机,把卡拔出来,塞进袜子。手机是旧安卓,屏幕裂了一道缝。
拨号盘。我按了“11”,手指停在“0”上。
楼下大厅前台电话响了。我听见前台小姑娘接起来:“您好,大明珠酒店——”
我把“11”删了,拨“120”。
“XX酒店,808,有人喝醉了,叫不醒,你们快来……对,808,八楼东头。”
“好的先生,请问您——”
我挂了,关机。手机和卡分开,卡还塞在袜子里,手机揣回兜里。手还在抖。
靠在消防通道墙上,我想喘口气,结果气吸到一半,呛了一下。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
110不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110一响,先响前台。张经理接,转头就给莫少打电话,人从消防梯就走了。
“120。”
车到大厅,他们不敢当众拦。
不敢拦。对,不敢拦。
八分钟。120说八分钟。
我回到保安亭,监控屏上,莫少游的电梯停在8楼。电梯门开,他走出去,往808方向。对讲机刺啦一声,电池灯闪了一下,只剩一格。
张经理电话进来了:“赵之国,8楼那个授权怎么回事?客人投诉了。”
“我在车库巡检,马上回去处理。”
“快点。二少爷在上面,别让他等。”
“好嘞。”
我挂了电话,看着监控屏上坤叔的人从消防梯下来,绕到客梯口,又绕回去。像只没头苍蝇。
监控里,莫少游站在808门口,没进去。他在打电话,走来走去,手指头戳着墙。
对讲机里坤叔的声音又响了:“二少爷,人马上到。”
“快点。我他妈在门口站着呢。”
我把对讲机往兜里一揣,出了保安亭。
车库里,我蹲在B2层配电箱前面,拿螺丝刀戳了戳线槽。手机开机,看了眼时间:120拨出去四分半,还有三分半。
张经理电话又来了:“赵之国,你在哪呢?”
“车库,配电箱跳闸了。”我拿螺丝刀敲了一下铁皮箱,“听见没?刚修好。”
“8楼那个授权,还卡着?”
“卡着。我解不了,得您在后台点。”
“我知道我批的。系统卡了?”
“好像是。我上去看看。”
“赶紧。”
挂了电话,我扶着配电箱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我站了一会儿,才往电梯走。
04
我绕回弱电井,换了两节新电池。对讲机刚响,坤叔在骂阿彪:“消防梯堵了不会搬?”
阿彪的声音:“搬了,牌子挂着检修。”
“谁挂的?”
“不知道,一个保安。”
“哪个保安?”
“问了,叫赵之国,S309。”
坤叔顿了一下:“赵之国……行,我上来。”
我把对讲机往兜里塞了塞,声音闷了点,出了弱电井。监控屏上,坤叔从大厅客梯进去了。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上跳。
我推着保洁车往客梯口走。车轱辘有点响,我在拐角停了一下,把车上的脏床单重新搭了搭,盖住记录仪。
客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坤叔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我的保洁车。戴眼镜,深色夹克,手里攥着张房卡。
指头捏得发白。
“刚拖完地,小心滑。”我低头,把车往旁边挪。
他没动,看着我:“你是那个保安?”
“赵之国,夜班保安。”
“电梯授权你设的?”
“读卡器异常,张经理批的,我提的申请。”
坤叔盯着我:“读卡器异常?”
“808那层信号不太好,我巡检的时候发现的,报给张经理了。”
“张经理批的?”
“批了。日志上有。您要看,我拿给您。”
坤叔没再问。他掏出手机,对着我胸前的工牌拍了一张。
“赵之国,S309。”他念了一遍,把手机揣回兜里,“行,你忙。”
他往808方向走。经过保洁车的时候,抬脚把车往墙边踢了踢,车轱辘蹭着墙,吱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没动,后脖子全是汗。
他走了两步,我嘴张了一下,想说“坤叔,我就是个开门的”。没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他手机里那张照片,我说什么都没用。
照片在他手机里。什么时候想起来了,翻出来,我就完蛋。
这活,怕是干不长了。
对讲机里莫少游在吼:“一个保安都搞不定?”
坤叔的声音:“电梯让人设了授权,消防梯又堵了。”
“谁设的?”
“一个保安,叫赵之国。张经理批的。”
“赵之国?我记住他了。”
我没动它,让它响,反正走廊没人。
大厅门口,120的灯闪了进来。
我站起来,把保洁车推到弱电井外面,往大厅走。
05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大厅的时候,张经理从电梯里冲出来,张开胳膊拦:“客人没叫急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我从消防通道拐出来,推着保洁车,正好“巡检”到大厅。
“张哥。”我停下车,“急救车都来了,万一真出事,酒店担不起。我协助开门。”
张经理扭头看我,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急救人员已经绕过他往电梯走了。
“808,八楼。”我跟上去。
电梯里,急救人员问我:“病人什么情况?”
“喝醉了,叫不醒。”
“你怎么知道?”
“客人打电话到前台,前台转给我的。”这话我路上想好的。
“喝了多少?”
“不知道,前台说客人声音都不清楚了。”
急救人员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问:“有没有呕吐物?有没有抽搐?”
“不知道,前台没说。”
“到了先看瞳孔。”另一个按了按药箱。
电梯门开,808门口站着莫少游。他看见担架,脸沉下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急救。”我说,“前台接到电话。”
“我没打电话!”
急救人员没理他,推着担架往里走。莫少游伸手要拦。我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腿有点沉,第一步没迈出去。我又看了一眼,才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和担架之间:“您要拦急救?”
声音不大。走廊里还有前台小姑娘、张经理、阿彪,都听见了。
前台小姑娘低头看手机,张经理脸转向一边,阿彪往后退了半步。
莫少游盯着我。他抬手,一巴掌把我胸前的工牌打落在地。
“这楼是我家盖的。赵之国是吧?S309?我记着。”
“是。”
“你知道这楼里有多少个摄像头吗?”
我没接话。
“一百三十七个。每一个,我都能调。”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记录仪。红灯还亮着。
“行,赵之国。”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甩在我脚边,“十万,别送。”
我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直起身,看着他。
“您要拦急救?”
急救人员已经进了屋。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小鹿蜷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桌上一个水杯,没动过。地毯干干净净,没有酒瓶。
灌醉了,屋里没酒。
莫少游跟进来,看见沙发上的林小鹿,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嘴角抽了一下。他转头冲阿彪吼:“我让你们把人弄上来,谁让你们往死里灌的?”
“二少爷,她自己喝的——”
“放屁!人都快没气了,这是给我送人,还是给我送个雷?”
“真是自己喝的,编辑也在——”
“编辑人呢?”
“在楼下。”
“是编辑把人送上来的,我就负责接——”
“接你妈!人快死了你看不出来?”
阿彪不说话了。
急救人员把林小鹿往担架上抬。莫少游站在门口,挡着路。
“让一让。”急救人员说。
莫少游没动。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消防梯口,没进屋。他往前走了半步,凑到莫少游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二少爷,人还没出事。您现在送她去医院,是救人;拦着,是害人。她是记者,手机在坤叔那儿,老大那边只要有一张纸就能做文章。”
莫少游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林小鹿,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杯,喉结动了一下。
管家叫了声“二少爷”。
莫少游抬眼看我。
我咽了口唾沫,一开口就收不住了:“门禁授权……是我提的,申请单上有,张经理批的。巡检记录仪,从您上楼就开着,走廊画面在后台。我、我这一班一直在巡楼,八楼东头是重点。”
“人在您屋里,这三样……明天全得调出来。人送走了,这三样都是‘协助急救’。”
他盯着我,没说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您留人,我按流程报;您送人,我按流程开。”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满,不像一个开门的能说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工牌,又看了我一眼,弯腰,把工牌捡起来,用力按回我手里。像摁一个钉子。
“送医院。费用我出。”
担架往外推。她一只鞋掉了,落在808门口的地毯上。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担架边上。
后面那个急救员说了句:“让开。”
我退了一步。
管家立刻接话:“二少爷一个人从正门走,大堂有人看见。坤叔留下,做送人的编辑。车在门口等着了。”
莫少游往电梯走,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赵之国,我记住你了。这楼里,我记性最好。”
他进了电梯,门关上。
管家看了我一眼,跟着从消防梯走了。
张经理站在走廊那头,手插在兜里,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赵之国,你今晚怎么回事?”
“张哥,急救车都来了,我不开门,回头出事算谁的?”
张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扭头走了。
06
人抬上车,808空了。
我以清场名义第一次走进去。
屋里没酒——桌上一个水杯,没动过。
地毯上有块地方颜色略深,蹲下来一摸,湿的,有清洁剂味——擦过了。
烟灰缸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垃圾桶是空的。
我站起来,退出去,把门带上。
绕回弱电井。对讲机第三次串上,管家和坤叔在货梯里对口径:“编辑看她喝醉了,不好送回家,就送到附近酒店休息,人是二少爷临时撞见的。记住了?”
“记住了。”
“手机你收好。”
“嗯。”
“她包里还有什么?”
“一个笔记本,一支录音笔。”
“录音笔?”
“没开,我看了。”
“收好。回头给二少爷。”
“知道了。”
“还有,那个保安——”
信号断了。
我把对讲机攥在手里,等了几秒。没再响。
警察是张经理报的。人送走快二十分钟,他才打110。
我在前台看着他拨号,拨完,拿笔记了下时间。
“留纸呢。”我嘟囔了一句。
张经理这人,我太熟了。他就怕那女的死在医院,808出了事,头一个查的就是酒店。他得留一张纸,就这么回事。
警察到场的时候,现场已经干净了。
人送医了。房间清空了。莫少游从正门走的,大堂监控拍到他一个人。
坤叔站在前台,把说辞背了一遍,背得挺顺,一看就是练过:“编辑看她喝醉了,不好送回家,就送到附近酒店休息,二少爷临时撞见的。”
两个警察,一个做记录,一个问话。
“房间里就你们两个人?”
“就我和二少爷,二少爷先到的,我送人上来。”
“人是怎么醉的?”
“她自己喝的,我们在楼下吃饭,她心情不好,喝多了。”
“有人劝酒吗?”
“没有没有,我们拦都拦不住。”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问话的警察翻了翻记录,又抬头:“电梯记录显示,808楼层当晚设了人工授权。谁设的?”
坤叔愣了一下:“不知道,一个保安。”
警察转头看我:“你设的?”
“我提的。张经理批的。系统里我没这个权限,只有申请入口。”
林小鹿昏迷,没法陈述。没有物证。808被擦得干干净净。
警察登记完,合上本子准备走。坤叔突然开口:“警官,我有个疑问。”
他指着我:“我不是怀疑他。我就是好奇,一个保安,怎么比我们这些在场的人还清楚流程?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警察转头看我。
我没说话。手伸进兜里摸了半天,三样东西掏出来,有一张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桌上。
“电梯授权……”我顿了一下,低头看单子,“读卡器异常,我提的申请,张经理批的。申请人和审批人都在上面。”张经理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坤叔:“读卡器异常?我怎么没听说?”
我看着他:“我跟张经理报的,张经理批的。您要不信,可以问张经理。”
张经理又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巡检记录仪画面。保安巡检按流程开记录仪,拍到808门口走廊,人被抬出来的过程。”我把记录仪递过去,警察凑过来看了一眼,画面里担架正从808推出来。
坤叔:“你巡检为什么专门对着808?”
“我巡楼,八楼东头是重点区域,张经理交代过,808有客人,多留意。”
坤叔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松:“我就问一句。急救车到之前,你在八楼?”
“在。”
“巡楼?”
我停了一下:“……巡楼。”
他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问。
“协助急救登记。我按规定签字,全程有急救人员在场。”急救人员还没走远,回头补了一句:“是他协助开的门。”
我看了坤叔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都是工作记录。”
坤叔脸色变了一次,又变了一次。他补了一句:“工作记录做得真全。跟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坤叔,我每天巡检都开记录仪。您要是觉得我提前准备,可以调我前三个月的记录,看看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坤叔不说话了。
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坤叔一眼:“工作记录挺全。”合上本子,走了。
张经理站在旁边,等警察出了大厅,他转头就往监控室走。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删监控。
我没拦他。他进了监控室,翻到八楼东头那一段,按下删除键。系统弹了个提示框。
他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还是提示框。
他转头看我:“赵之国,这怎么回事?”
我正低头签字,没抬头:“张哥,那一段不是监控。”
“不是监控是什么?”
“我记录仪里的画面。后台自动备份,删不了。”
“你——”
“张哥,巡检记录仪是去年配的,系统自动上传,我关不了。”
张经理站在监控室门口,手还按在鼠标上,半天没动。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管家从消防梯口走过来,经过前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警察走了。张经理走了。管家走了。
808的门关着,走廊灯还亮着。
我站在前台,把三份记录收好,工牌别回胸前。手指头还有点僵。
不是怕。是刚才那二十分钟,我一口大气没喘。
我回保安亭,坐下来,拧开保温杯。茶凉了。
我喝了一口,凉的。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才发现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松下来那一下,我才觉得,这口气从一点四十憋到现在。
对讲机在兜里,电池还剩一格。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出值班日志,在“设备异常记录”那页下面,又写了一行:
“凌晨3:10,808楼层信号恢复正常,报修单撤销,已报张经理。”
写完,我把笔搁下。手伸进兜里摸了一下手机,又隔着裤腿按了按袜子里那张卡。都还在。
07
第二天下午,表扬通报下来了。
“赵之国同志在当班期间协助急救、巡检认真,予以通报表扬,奖励两千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因擅自启用门禁临时授权,本月绩效扣发。
两千奖励,扣八百绩效。我算了一下,还剩一千二,差不多够我妈一个月的药钱。
我收下了。这钱干净。
调令是第三天来的——调监控室。张经理签的字,脸拉得老长,但上面批了,他拦不住。
“赵之国,你行。”他把调令拍在桌上。
“谢谢张哥。”
“别谢我,上面点的。”
监控室比保安亭大三倍。十二块屏,整栋楼都在上面。
我扫了一眼——电梯、大堂、车库、消防通道,后厨那条运货的破通道都有。
“行。”我坐下来,“哪儿都能看见。”
倒了杯枸杞水。同事大刘凑过来:“行啊赵哥,仨月进监控室,坐火箭呢?”
“运气好。”
“屁,我听说了,808那事,你一个人把二少爷架住了?”
“我就是开个门。”
“开门?我听说二少爷把工牌都给你打地上了,十万块甩你脸上你都没接?”
“没接。”
“为啥不接?”
“接了就是卖人。我不卖。”
其实当时没想这么清楚。我就是觉得,那钱要是接了,晚上睡不着。
大刘咂咂嘴:“十万啊哥,你干一年半。”
我没接话,端着枸杞水喝了一口。
大刘自己咂摸了一下:“换我,我就接了。”
“我知道。”
大刘愣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行,你小子有种。”
我端着枸杞水,看着十二块屏。整栋楼在我眼皮底下。这个位置,比两千块值。
三天后。
听说莫家查了几天,没查着。卡是拔了才拨的,他们没报警,调不了基站记录。
坤叔被叫去问了一次话,回来脸色不好,但没人知道问了什么。
大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哎赵哥,人事那边传的,坤叔今天来调过你的档案。”
“调我档案?”
“问你入职多久、有没有前科、干过哪些地方。调完就走了。”
林小鹿出院是一个礼拜之后。
她的长文先发出来了。没敢发自己单位,投给了外地一个公众号,标题叫《酒店八楼东头》。
我拉到中间,看见一句:“有人打了120,但那个人没有留下名字。”
后面还有一段,说酒店内部有人全程配合,开门、签字、清场,流程滴水不漏。“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一定是这个系统的一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口枸杞水。
大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写的什么?”
“一个客人写的。”
“说咱们酒店呢?”
“嗯。”
“操,这女的谁啊?”
“808那个。”
大刘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第二天她来酒店取东西,在值班台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有点哑。
“按规定巡检。”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120……”她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接着问,“120……是你打的吗?”
“急救电话是匿名,按规定不记录。”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再问。
“你叫什么?”
“赵之国。”
“林小鹿。”她把手伸出来,又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重新伸过来。
我握了一下:“知道,808。”
她手僵了一下:“你知道我?”
“前台登记了。”
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师傅,那晚你一直在一楼?”
“巡检,哪都去。”
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掏名片。掏了两次才掏出来,放在值班台上:“我叫林小鹿,报社的。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什么,可以找我。”
名片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808那晚,电梯授权是谁设的?”
我把名片翻回正面,塞进值班日志夹层里。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台后面的监控摄像头,才快步走了。
大刘凑过来:“那女的谁啊?”
“客人。”
“长得挺好看。”
“嗯。”
“她谢你什么?”
“开门。”
我低头继续写值班日志。监控屏上,管家站在大堂台阶下打电话,挂了电话,目光往值班台这边扫了一眼。
我当没看见。
08
凌晨整点,对讲机又响了。
我在监控室,它在我抽屉里。刺啦一声,我拉开抽屉,声音很小,但听得清。
“808那间,明天早上让人把地毯换了。别留印子。”
另一个声音:“知道了。还有,那个保安——”
“哪个?”
“赵之国。查了一下,技校机电,干过物业,没什么背景。”
“嗯。”
“要不要——”
“不用。再看看。”
信号断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
监控屏上,808门口走廊,灯亮着。地毯上干干净净——从画面里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堂外,管家站在台阶下打电话。监控没声音,我只能看他嘴动。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挂了电话,没立刻走。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大堂门口那个,正对着他。
然后他的目光往值班台这边多停了一下。
我从监控屏的反光里看见了。
我把对讲机电池抠出来,放进抽屉。拿出纸笔。
“因个人原因——”
写到这,停笔。
想起管家那一下。隔着大堂,隔着一层玻璃,他抬头看摄像头。
我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了。
“再干一个月。”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没底。
监控屏上,808门口走廊灯还亮着。对讲机没了电池,安静了。
凌晨两点,大刘进来换班,看见我还在:“赵哥,不走啊?”
“再坐会儿。”
“行。”他看了眼监控屏,“808那间是不是要换地毯?”
“谁说的?”
“管家打电话到前台说的,明天早上换。”
“哦。”
“那间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看了他一眼,“别问。”
大刘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不问了。
我出了监控室,路过值班台,管家站在大堂门口,还没走。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赵之国。”
“何叔。”
“干得不错。”
“分内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夜班注意身体。”
我站在值班台前面,兜里那两节电池硌着手心。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袜子里那张手机卡。还在。
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微信:“明天帮我带两节五号电池。”
大刘秒回:“行。你那个破对讲机又没电了?”
“嗯,快没电了。”
我又把值班日志夹层里那张名片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小字还在。
塞回去。端起保温杯,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对讲机在兜里刺啦一声。
我掏出来。电池是我刚换的,满格。
“……1203那间,明天有人来。别让人上去。”
我把对讲机攥在手里,没动。
1203。十二楼西头,长包房。上个月刚换的住客,登记是一家贸易公司,可进出的人,从来不穿西装。
我继续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