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撕了我985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家不能待了。 我连夜逃到深城,睡地下室,进流水线,靠着在夜市端盘子背法条,硬生生考上了大律师。 几年后,我妈带着那个废物弟弟找上门,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我给弟弟还高利贷。 我当着她找来的媒体记者的面,甩出当年的报警记录和断绝关系协议。 “王女士,赡养费我会按法院最低标准给,但你儿子的债,一分没有。”
1.
“刺啦——”
一声脆响,2002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我人生前十八年熬过的所有夜,全变成了地上的碎纸屑。
那是我拼了命考上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妈王翠花,就这么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它撕得粉碎。
她随手一扔,像撒纸钱一样,全砸在了我的脸上。
“读读读!读个死书有什么用?你个赔钱货,还真以为读个书就能让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一边骂,一边把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直接塞进了旁边正啃鸡腿的弟弟手里。
“这里面有四万块,是妈留着给你买市里学区房的首付。宝儿你放心,有妈在,谁也别想拿走你一分钱。”
林宝满嘴流油,一把抢过存折,冲我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纸片,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
“妈。”
我开口,声音哑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那里面也有我的奖学金,五千块钱,够我交第一次学费了。我把我的五千给我,我读大学也不用家里出钱,学费、生活费我都自己赚...”
“啪!”
话没说完,王翠花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我的左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嘴里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你放什么狗屁!你的钱?”
王翠花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直喷。
“老娘生你养你,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吃我的喝我的,你的钱就是老林家的钱!你弟弟马上要上初中了,没有学区房他以后怎么考大学?”
“他考大学?”
我捂着脸,转过头盯着她,没忍住冷笑出声。
“妈,林宝期末数学考了十二分。你宁愿花钱给他这种连数都数不清楚的儿子,也不愿意让已经考上大学的女儿读书?”
“你敢笑话你弟弟?!什么叫数都数不清楚?宝儿是男孩子,他有的是后劲儿!”
王翠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抄起桌上的扫把就往我身上抽。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娘明天就托人把你送进南方的电子厂去打工!一个月挣五千,你给家里寄四千五,剩下五百算你的饭钱!你敢不去,老娘打断你的腿!”
扫把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我没躲,也没哭。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王翠花更气了,一边抽我一边骂。
“你这个赔钱货是什么眼神?翅膀硬了敢瞪老娘?我娘省吃俭用的把你养大,结果养出一只白眼狼...”
就在王翠花骂得唾沫横飞的时候,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是我那个最爱占便宜的大伯母,手里端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笑。
“哟,弟妹,大老远就听见你嚷嚷了。这是怎么了?”
大伯母吐掉瓜子皮,眼神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纸片,立刻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哎哟喂,这撕的是录取通知书啊?夏夏,不是大伯母说你,你这丫头就是心气儿太高。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凑过来,拍了拍王翠花的肩膀。
“弟妹啊,要我说,这录取通知书撕的可太对了!
你知道吗?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初中毕业就去镇上理发店给人洗头了。
现在一个月能往家里交两千呢!
夏夏这模样长得好,等去了南方电子厂,随便找个车间主任嫁了,彩礼还能少得了?
到时候宝儿的学区房不就有了?”
王翠花一听,一拍大腿:“嫂子,还是你想的周到,我只想着让这个臭丫头去打工赚钱了,没想还有彩礼可以收。”
大伯母满意的点点头,又语重心长地教育我。
“夏夏,你别不知好歹。”
“你妈拉扯你们姐弟俩多不容易。”
“你去了南方好好干,每个月发了工资,自己留个三百五百的饿不死就行了,剩下的都寄回来。”
“你弟弟可是你爹的独苗,咱们女人生来就是给他们铺路的。”
“知道不?”
“只有你弟弟好了,你才能在婆家站稳脚跟,别人才不敢小看你,你出去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她说完,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起最后一个苹果,直接塞给了旁边看戏的林宝。
“宝儿,吃苹果。以后过上了好日子,可别忘了大伯母。”
林宝接过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冲着我含糊不清地说:“听见没,你赶紧去打工!我要最新款球鞋!”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因为偏心而极度扭曲的脸,没有反驳一句。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把“吸女儿的血补贴儿子”当成天经地义的环境里,我哪怕说出大天来,他们也会觉得我大逆不道。
这一天,其实我早该猜到的。 从她逼我初中毕业去读中专,好早点出来赚钱;
从我高三半夜复习,她故意拔掉电闸;
从我每次拿第一名的奖状回来,她转头就扔进垃圾桶。
她不是不知道学习的重要,她只是不觉得我重要。
2.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红烧大虾、可乐鸡翅,还有一盆飘着厚厚油花的香菇老母鸡汤。
全是林宝爱吃的。
我坐在桌角,面前是一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饭。
我正奇怪我妈今天是发了什么善心,居然舍得让我吃这么多。
吃一口米饭,果不其然,是昨天忘记收进冰箱的剩米饭。
天气热,米饭嚼起来有些发粘。
我伸出筷子,刚想去夹一块离我最近的糖醋排骨。
“啪!”
王翠花手里的筷子像铁鞭一样,毫不留情地抽在我的手背上。
我本就粗糙手背瞬间浮起一道红肿的印子。
“你干什么?饿死鬼投胎啊?是给你做的吗你就伸筷子。”
王翠花瞪着眼睛,一把将那盘排骨端起来,重重地放在林宝面前。
“这都是给你弟弟补身体做的,你个赔钱货吃什么吃?你的菜在厨房,自己热去!”
手背火辣辣地疼,我没吭声,默默收回了手,站起身走向厨房。
逼仄的厨房里,灶台上凌乱的丢着几只碗盘。
我知道,那是等着我洗的。
我走近,终于在脏盘子里找到了我的晚饭。
半盘昨天剩下的回锅肉。
油水已经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块。
只有蒜苗和青椒,肉昨天已经被林宝挑的一干二净了。
我端着这半盘剩菜,走到灶台前,拧开煤气灶热了热。
等我端着热好的残羹冷炙回到饭桌旁,刚坐下,王翠花一边给林宝剥虾,一边斜着眼数落我。
“真是的,我们对你真的是够好了。”
她撇了撇嘴,一副大恩大德的模样,“你去打听打听,谁家女儿还能上桌子吃饭?那不都是煮完一大家子的饭以后,蹲在灶台边随便对付一口的?”
她剥好一只大虾,塞进林宝嘴里,继续给我洗脑。
“你就感恩你生在我们这种一碗水端平的家庭吧。你看村东头的二丫,她妈早把她嫁给隔壁村的老光棍换彩礼了!换那种妈,别说供你读高中了,不打死你都算你命大!”
我嚼着干巴巴的青椒,没说话,心里只觉得无比嘲讽。
一碗水端平?
我妈不让我做饭,可不是因为她心疼我,她只是怕我借着做饭的由头在厨房偷吃一口肉。
从小长到大,这个家里里里外外的家务,哪一样不是我干的?
扫地、拖地、收拾屋子、洗全家人的衣服。
哪怕是数九寒天,水龙头里的水冰冷刺骨,林宝换下来的臭球鞋、脏外套,甚至内裤,全都是我一样一样手洗出来的!
而林宝呢? 他连吃个橘子,都得我剥好了递到他嘴边。
我低头扒了一口白米饭,又干又硬,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林宝夹了一块排骨,吃了一口,吐在桌子上。
“妈,这块肉太老了,我不吃。”
王翠花立马夹起来,扔进嘴里,然后转头看着我。
“死丫头,没听见你弟弟说肉老吗?明天早点起床,去集上割两斤新鲜的五花肉回来!要是买不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没说话,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
“对了,你枕头底下那一百二十块钱,我拿走了啊。”
林宝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明天要去买那个新出的游戏机,还差两百,妈你等下补给我。”
我扒饭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我攒了半年,打算去大学报到时买火车票的钱。
“你拿我钱干什么?”
我放下碗,声音没控制住大了些。
“你冲你弟弟喊什么?”
王翠花“啪”的一下摔了筷子,瞪了我一眼。
“什么你的钱?那是家里的钱!你弟弟用家里的钱怎么了?你当姐姐的,本来就该贴补弟弟!再敢说一句废话,今晚别吃饭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坐在灯光下,一边吃肉,一边计划着怎么用我的奖学金买学区房、买游戏机。
我突然觉得,胃里那点白米饭,像石头一样硌人。
我什么都没再说。
3.
我端起碗,把剩菜全倒进嘴里,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嚼着一把沙子。
刚站起身,王翠花把手里啃剩的骨头往桌上一吐,指了指厨房。
“吃完了?吃完了去把碗洗了!水槽里还泡着中午的锅呢!顺便把你弟弟今天换下来的两双臭球鞋给刷了,用刷子使劲刷,明天他上学要穿的!洗不干净你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我没说话,默默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冷炙,端着一摞油腻的盘子走向厨房。
大夏天的,厨房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连个电风扇都没有。
水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有沾着米粒的碗,有厚厚红油的盘子,还有一堆带着腥味的虾壳。
没有热水,我只能拧开冰冷的水龙头,挤上几滴廉价的洗洁精,把手泡进那层白花花的油污里。
我一边机械地搓洗着,一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林宝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吵着要吃冰镇西瓜。
“好嘞,妈这就去给你切,切最中间那块最甜的!”
王翠花的声音透着十足的宠溺。
我低头看着水槽里怎么也冲不干净的油污,手上的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
洗完碗,我又端着林宝那双沾满泥巴和汗臭的球鞋,蹲在卫生间逼仄的地上,拿着硬毛刷一下一下地刷着。
粗糙的刷柄磨得我手心生疼。
刷鞋的“唰唰”声,掩盖了我喉咙里快要溢出来的哽咽。
刷完鞋,我洗了把手,站起来,看着卫生间那面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散乱,左脸还高高肿着,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林夏,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了。”
我擦干手,走回客厅。
“我去睡觉了。”
我连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转身回了那个由杂物间改成的卧室。
我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从床底下的破纸箱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准考证,还有几件旧衣服。
我知道准考证没用了,但我舍不得扔。
我静静地坐在床边,等了足足七个小时。
直到外屋的呼噜声震天响,连巷子口的狗都不叫了。
我拿起早就藏在枕头下的螺丝刀,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这间杂物间的窗户锁早坏了,一直用几根钉子卡着。
我把钉子拔出来,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呼吸顺畅了。
我轻车熟路地摸到客厅,拉开王翠花平时放钱的抽屉。
里面有几张零钱,还有一沓没来得及存进银行的百元大钞。 大概有五百多块。
我抽走那五百多,剩下的原封不动。
不是我不想多拿,是我不敢。
我怕王翠花报案,万一被抓回来,我这辈子就只能当林宝的血包了。
我踩着一张破椅子,翻出了窗户。
脚踩在实地上,我没有回头。
落地的时候,我崴了一下脚,顾不上钻心的疼,我紧贴着墙根往外走,生怕发出一点儿动静吵醒王翠花。
一直跑到路口,我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家。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破破烂烂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
从今天起,我林夏。 没有妈了。
4.
通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我站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双脚肿得像馒头,脚后跟磨出了血泡,但看着窗外越来越繁华的霓虹灯,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自由了。
深城。
没有文凭,我连正经的写字楼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找工作了。
我带出来的五百块钱,买了火车票、交了城中村最便宜的床位押金后,连吃一个星期的挂面都不够。
找好住处,我一天都敢没歇,直接去了城中村的劳务市场。
老板们一听我没学历,连正眼都不看我。
最后,一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电子厂老板,像挑白菜一样扫了我一眼:“流水线,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八,干不干?”
“干。”
我连眼皮都没眨。
所谓的包吃住,就是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散发着脚臭味的地下室,和永远见不到荤腥的白水煮白菜。
我每天坐在流水线前,像个机器人一样,重复几千次拧螺丝的动作。
几个跟我同宿舍的女孩受不了,每天下了班就在宿舍里哭,干了一个星期就哭着回老家了。
我没哭,也没时间哭。
我只是白天拧螺丝,晚上像个幽灵一样,穿梭在深城各个废品收购站里。
我知道,这里只是我的跳板,不是我的坟场。
那个年代,废品站里什么都有。
我用十块钱,从一个收破烂的大爷手里,论斤买回了一摞旧书。
那是几本缺了封皮、纸张泛黄的法学基础教材,不知道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当废纸卖掉的。
同宿舍的女孩笑我:“夏夏,你一个打螺丝的,看这种书有什么用?又当不了律师。”
我没理她们。
每天在车间站了十二个小时后,我的腿肿得像萝卜,手指连拿筷子都在抖。
但只要一翻开那本书,闻到那股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我的心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书里的法理晦涩难懂,那些条文绕来绕去,但我看得津津有味,还专门买了一支红笔,在上面做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法律更硬的武器。
规则是强者制定的,但如果我连规则都不懂,我就一辈子只能像我妈、像那个村子里的人一样,被所谓“亲情”吸干血,烂在泥里。
干了三个月,我一天假都没请过,连着夜班熬,攒下了六千块钱。
拿到那厚厚一沓钞票的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二手市场买了一台破电脑,然后租了一个带窗户的隔断间,搬出了地下室。
我没有再回电子厂拧螺丝。
流水线虽然包吃住,但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会把我最后一点思考的力气都榨干。
我给自己重新定了规矩:白天学习,晚上赚钱。
那台花了八百块钱买来的二手大头电脑,成了我练习打字的唯一工具。
我在电子厂时也只摸过按键手机,连开机键在哪都要摸索半天,更别提打字了。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输入法光标,笨拙地用两根食指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
常常一个下午过去,急得满头大汗,才敲出一段磕磕巴巴的句子。
但我不怕。
不会打字,我就练。
虽然现在我没钱拉网线,但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这台二手电脑就不只是我练习新技能的工具,它会成为我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遇到晦涩的生僻词,我就去旧书摊花十块钱淘了一本跟砖头一样厚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实在弄不明白的法理,我就攒下几顿饭钱,周末去网吧包个夜,在论坛里死皮赖脸地发帖求教。
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我那间不足十平米的隔断间,也照亮了我一团乱麻的人生。
到了晚上,我就去附近的夜市,给一家馄饨摊端盘子、洗碗。
夜市的活儿比流水线轻松些,老板管一顿夜宵,最重要的是,能见缝插针地看书。
没客人的时候,我就坐在油腻腻的小马扎上,借着路灯的光,翻那几页快被我揉烂的法律教材。
虽然端盘子赚的钱比电子厂少了一些,但我一天都不想再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一样活着。
夜市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都有,但我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来钱快,不用看学历,只看你够不够机灵,够不够狠。
5.
直到那个周末的晚上,我遇到了事儿。
夜市最西头,几个地痞正在砸一个卖旧书的摊位。
摊主是个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正被两个黄毛推搡。
如果换做以前,我可能不敢管。
但我那天刚好看了几页关于“寻衅滋事”的法律条文,脑子一热,抄起摊位上刚烧开的一大壶热茶,直接泼在了那个领头的黄毛脚边。
“要打架滚远点,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黄毛被烫得嗷嗷叫,看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摊主,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个摊主叫沈砚,为了感谢我,他不仅赔了我被溅湿的围裙钱,还注意到了我摊位上那本被翻烂的法律书。
他随手翻了两页,看着我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眼神变了。
沈砚放下书,看我。
“懂英语吗?”
我擦着桌子,没抬头。
“懂一点,高重英语,一百五十分的卷子,能考一百四十三。”
“你帮我翻译一份普通的商务合同,我按千字一百五给你结,接不接?”他问我。
我当时连犹豫都没犹豫:“接。”
那天收摊后,我抱着那本砖头厚的《牛津词典》和合同原件,直接冲进了深大附近的一家通宵网吧。
2002年的网吧里,空气浑浊得能辣瞎眼睛。
我花十块钱开了个包夜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大屁股显示器发出幽蓝的光,键盘油腻腻的,但我不在乎。
我把词典摊在键盘旁边,用两根食指在满是烟灰的机械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死磕。
那一整夜,旁边的男生换了两拨,网吧老板来添了三次茶水,而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眼都没眨几下。
等到天蒙蒙亮时,我终于把那份几千字的合同翻译得连标点符号都严丝合缝。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把拷了翻译文件的U盘交到了沈砚手里。
沈砚拿过软盘,在律所的电脑上打开,滑动着鼠标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抽出里面的现金数了数。
三千。
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千的年代,这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后来,他就成了我的“长期客户”,每隔一两个月,就会丢给我一些律所的涉外翻译活儿,一次大概能给我两千。
有了这笔钱,我立刻从夜市端盘子的帮工,变成了自己租摊位的小老板。
我还给自己报了个电大的本科,白天上课,晚上摆摊。
那两年,是我长这么大过的最不需要看人脸色的日子。
靠着翻译费和夜市摊位的收入,我虽然谈不上富裕,但再也不用为了几百块钱低声下气,更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6.
我以为,只要我跑得足够远,那个吃人的家就永远找不到我。
但我忘了,吸血鬼闻到血腥味,是会长途跋涉的。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夜市人流量极大。
我正忙得脚不沾地,刚给客人端上一碗盖饭,就听见夜市入口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极其刺耳的干嚎。
“天杀的小贱人!你个丧尽天良的白眼狼!偷了家里的钱跑出来自己吃香喝辣,不管亲妈死活啊!”
我手一抖,猛地抬起头。
人群散开,王翠花披头散发,举着一块写满红字的破纸板,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
她旁边,站着胖了一大圈的林宝,正贪婪地盯着我的摊位。
王翠花一边拍着大腿,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哭得撕心裂肺。
“大家快来看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为了供她上学,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
“现在我查出了心脏病,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她倒好,卷了家里的救命钱和野男人跑了。”
“自己在这吃香喝辣,根本不管生病的亲妈和还在上学的弟弟啊!”
围观的人瞬间多了起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哎哟,看着挺水灵一姑娘,怎么心这么黑?”
“百善孝为先,连亲妈看病的钱都偷,真是造孽啊!”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妈甚至直接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做派。
“姑娘,不是大妈说你,做人不能没良心,那是你亲妈!你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赶紧把钱还给她让她治病!人在做天在看,不孝的人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我用力甩开花衬衫大妈的手,冷笑出声。
“她得了心脏病?她能坐在这里中气十足的控诉我不孝,哪里像是得了心脏病?”
我看着大妈。
“您有句话说的特别好,人在做天在看。不至不孝的人会天打雷劈,吸女儿血养儿子的人也会!”
这话一出,王翠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刚才那副心脏病发作快要死了的虚弱样荡然无存。
“你放屁!谁吸女儿血了?!姐姐帮扶弟弟那是天经地义,什么就成吸血了?”
王翠花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对着围观人群大声嚷嚷,“大家伙儿给评评理!我王翠花在这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一碗水端平!”
“我供她吃,供她穿,别人家闺女初中没毕业就去南方洗头房了,我还供她念到了高中!我亏待她了吗?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一拍大腿,“我只不过让她把工资交回家,帮她弟弟攒学区房,攒老婆本,这叫什么吸血?这是她当姐姐的本分!”
旁边的林宝也赶紧帮腔,撇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就是!我妈对我姐可好了!之前我姐在家的时候,我妈给她盛饭都是冒尖的一碗,我妈都不给我吃那么多!她自己心野了,偷钱跑出来,现在倒打一耙,真不要脸!”
“冒尖的一碗?”
我看着这个恬不知耻的弟弟,气极反笑,“那还前一天忘记收进冰箱,已经发粘的饭。你妈不让你吃,是怕你吃坏肚子。”
林宝被我揭穿,脸不红心不跳,梗着脖子嚷道。
“那怎么了!我比你小那么多,又是男孩子,肯定比你精贵。”
“再说了,你偷家里五百块钱总是真的吧?要不是二狗哥看到你给妈说,我们还找不到你呢。”
我妈赶紧捂林宝的嘴。
“不是五百,是五万!孩子太小说错了!”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又不是傻子,五百五万还能说不清?”
我看向刚才那个花衬衫大妈,“这就是我妈说的我卷走了她的救命钱。五百块。”
花衬衫大妈听出了不对劲,周围原本指指点点的人群,也突然安静了下来,眼神里开始有了别的意味。
我指着林宝,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02年的时候我高考,681分,考上了海市重点大学。我妈说家里没钱不让我上,转头就把我攒了三年五千块奖学金给了我弟,说要给他买学区房。”
“老师说可以帮我申请助学贷款,但我妈,不但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把我的学籍档案藏起来,只为了让我去打工供养弟弟。”
“她说隔壁二丫姐姐在大城市的娱乐城上班,一个月能给家里寄七八千,让我也去。”
我笑了下,大概笑的很难看,因为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
“亲妈逼女儿去赚大钱,我不跑,难道要等着被吸血鬼弟弟吃干抹净?”
“放你娘的屁!”
王翠花一听我揭她老底,顿时不嚎了,尖着嗓子骂道。
“你是姐姐,你就该供养弟弟!娱乐场有什么不好?人家二丫去娱乐场上班,被有钱老板看上了。现在二丫家不但住上了小别墅,就连二丫弟弟娶媳妇三十万的彩礼都是老板给的!”
“你读书?你就算大学毕业了,几辈子能给宝儿赚到别墅?赚到三十万彩礼娶媳妇?”
王翠花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满脸都是理直气壮的疯狂。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刚才那个还帮着王翠花说话的花衬衫大妈,听完这番话,惊得倒退了半步,指着王翠花直哆嗦:“你……你这当妈的,居然让亲闺女去娱乐城做那种脏事,给你儿子买房赚彩礼?你还是人吗?!”
“关你屁事!她是我生的,我让她去卖血她也得认!”
王翠花回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又转过头盯着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少废话!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二丫说可以给你也介绍有钱老板,你回去收拾收取去见人,嘴甜点,人家老板看上你,咱们家就发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因为贪婪而彻底扭曲的脸,胃里翻江倒海。
我猛地用力,一把将她甩开。
王翠花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打人啦!女儿打亲妈啦!”
林宝见气氛差不多了,贼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摊位上的那个大铁盒。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翠花身上,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抱起那个装满营业款的铁盒,转身就往人群外跑。
“抢钱啦!”
我大喊一声,抄起菜刀就要追出去,却被几个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路。
林宝这个死胖子跑得飞快,眼看就要冲出夜市。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沈砚甚至都没有避让,只是极其精准地伸出一条长腿。
“砰!”
林宝连人带铁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满满一盒的硬币和纸钞,哗啦啦洒了一地。
“哎哟!杀人啦!小王八犊子敢打我家宝儿,我要扒了你的皮!”
王翠花一看儿子摔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还没等她靠近,沈砚已经上前一步,穿着一尘不染的皮鞋,直接踩在了林宝那只还想去抓钱的手背上。
“抢劫、寻衅滋事,外加在公共场合散布谣言、强迫妇女从事非法职业。”
沈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母子俩,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冷得像冰。
“阿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这儿几十个街坊可都听到了。你是自己跟我去一趟治安局,还是我直接打电话,让他们来把你们带走?”
7.
治安局的调解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王翠花一进来,刚才在夜市里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缩在铁椅子上,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林宝更是吓得直哆嗦,连头都不敢抬。
“治安员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啊!”
王翠花搓着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这是我家务事,我是她亲妈!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就是吵两句嘴,真不是抢劫!”
负责做笔录的治安员敲了敲桌子:“是不是抢劫,监控和街坊的证词说了算。林宝,你抱走林夏的铁盒子,跑出十几米,这是事实吧?”
林宝吓得快哭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她是我姐,我拿她的钱怎么能叫抢呢!”
“法律上,成年兄弟姐妹之间,未经允许强行拿走财物,就是抢夺。”
沈砚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开口,“金额虽然不大,但性质恶劣。再加上你们在公共场合造谣生事,扰乱治安,够你们在里面蹲几天了。”
“别!别拘留!”王翠花一听要蹲局子,急眼了,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夏夏!妈求你了!你快跟治安员同志说说,你不追究了!你弟弟还小,他不能留案底啊!”
我看着她这副能屈能伸的无赖样,只觉得无比恶心。
“治安员同志,我绝不谅解。”
我看着治安员,语气平静而坚决,“一切按法律程序办。”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王翠花见软的不行,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这是你一个肚皮里爬出来的亲弟弟!你居然要把你亲弟弟送去吃公家饭?!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妈,你省省吧。”
我冷冷地打断她,“你刚才在夜市里,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说让我去娱乐城陪大老板的时候,怎么不怕天打雷劈?”
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直接扔在了桌上。
里面装的,是我当年用透明胶带一点点拼起来的录取通知书碎片,还有我高三班主任写的一份证明复印件。
“治安员同志,既然今天都来到这里了,那咱们就把新账旧账一起算算。”
我指着那个塑料袋,看着王翠花,“当年我考上了重点大学,你为了给这个废物儿子买学区房,把我的通知书撕成碎片,把我的档案锁在柜子里不让我去报到。”
王翠花脸色一变,尖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自己没本事上,怪我?”
“没本事上?”我指着通知书,“那这是什么?”
“你为了逼我去电子厂打工,撕我通知书,扣我学籍档案。现在又想把我卖给有钱人当外室给你儿子换别墅。”
我看着王翠花,“我都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王翠花急了,作势就要冲过来撕我的嘴。
沈砚站在一旁,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寒气。
“王女士,她是不是胡说,我们手里有的是人证。”
沈砚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说当年,就说今天,你们在夜市当众造谣诽谤她卷款跑路,涉嫌寻衅滋事。再加上林宝的抢夺。这几条加起来,你儿子这案底是留定了。”
一听要留案底,王翠花彻底慌了,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我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
“夏夏!妈求你了!妈给你磕头了!你弟弟还小,他不能留案底啊!留了案底,他以后还怎么抬起头做人啊!”
林宝也吓破了胆,跟着哭喊:“姐!我错了姐!你快跟警察说说,放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求饶的母子俩,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知道求我了?”我低下头,凑近王翠花的脸,轻声说,“当年你撕我通知书,骂我赔钱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直起身,转头看向治安员:“同志,我可以签谅解书。”
此话一出,王翠花和林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直放光。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冰碴,“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妈都答应你!只要你救你弟弟,让妈干什么都行!”王翠花头点得像捣蒜。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你们母子俩,包括家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永远不准再来深城找我。不准来我的摊位闹事,不准去我住的地方堵我,更不准在外面散布关于我的任何谣言。”
“第二,”我接着说,语气极其平静,“关于你的赡养费,咱们今天当着治安员的面,白纸黑字写清楚。等你哪天老得干不动活了,或者生了大病瘫在床上,去法院告我,法院判我每个月给多少,我林夏绝对按时打钱,一分钱不差你的。但除了这笔法院规定的钱,你别想从我这里多扣出一分钱!”
王翠花愣住了。她原本以为我会心软,会念及亲情,没想到我直接把账算到了她死的那一天。
“你……你这死丫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王翠花又想撒泼。
“签,还是不签?”我打断王翠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签,你儿子现在就去蹲拘留所,留了案底,他这辈子就毁了。你自己选。”
王翠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看了看旁边吓得尿了裤子的林宝,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签!我签!”
在治安员的见证下,沈砚当场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现场拟定了一份协议,又借用调解室的打印机打了出来。
条款清晰明了,王翠花和林宝必须在上面签字按手印。
林宝握着笔的手都在哆嗦,手印按下去的那一刻,这场长达数年的原生家庭吸血噩梦,在法律文书面前,终于被彻底斩断了。
最终,因为有了我的谅解书,林宝免除了一部分重罚,但仍被处以治安拘留五日的行政惩罚,足够让他和王翠花长长记性了。
王翠花则被处以五百元罚款,并当庭训诫。
办完手续出来,深城的夜风凉飕飕的。
王翠花和林宝被治安人员带走,准备送去拘留所。
经过我身边时,王翠花恶狠狠地瞪着我,刚想张嘴骂人,就被旁边的治安员瞪了回去。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西服外套,披在了我因为后怕而有些发抖的肩膀上。
“没事了。”他说。
我裹紧了那件带着淡淡古龙水味的外套,看着警车闪烁着红蓝光消失在街道尽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谢谢你,沈律师。”我转头看他。
沈砚推了推金丝眼镜,夜空下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不用客气,。”
“谢谢你,沈律师。”我转头看他。
“不用客气。”沈砚推了推金丝眼镜,夜空下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林夏,其实从我在夜市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不可能一辈子只在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擦桌子。”
我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为什么?因为我泼热茶的动作太熟练了?”
“因为你坐在满地烂菜叶和油烟味里,却捧着一本被翻烂的法学书,眼神比我们律所那些正牌大学毕业的实习生还要亮。”
沈砚看着远处的街灯,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今天在局子里,听你亲口说出那些事,我才真正明白,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是怎么逼出来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见过很多在烂泥里挣扎的人,有人怨天尤人,有人自暴自弃,更多人一辈子都在等别人来救。但你不一样。你不仅自己爬出来了,还顺手把拽你后腿的烂泥彻底甩干净了。”
沈砚笑了一下,眼底带着罕见的温柔与尊重:“林夏,能跑出那个家,你很了不起。”
深城的夜风依然很冷,但我裹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鼻尖莫名一酸。
在老家,所有人都骂我白眼狼、没良心;可今天,这个只认识了两年的朋友,却告诉我,我很了不起。
“行了,大律师,别给我灌迷魂汤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温热逼了回去,恢复了平时的混不吝,“你再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找你涨翻译费的。”
沈砚失笑,“放心,我可不是什么黑心老板。”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下来:“林夏,祝你以后,步步坦途,得偿所愿。
8.
又是两年过去,2006年,夏。
深大门口的小吃街,烟火气依然旺得呛人。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蹲在一个自己焊的小推车后面,正用一把大蒲扇用力扇着炭火。
烤架上,几串鱿鱼正滋滋冒着油花。
“老板,来十串鱿鱼,多放辣!”一个穿着大裤衩的男生喊道。
“好嘞。”我麻利地抓起鱿鱼翻面。
如果忽略掉我旁边那个支着的折叠小桌板,以及上面摊着的那本快被翻烂的《法理学》,这大概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市小贩。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准备刷酱,视线不经意扫过小桌板上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深大法学院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
我考上了。
靠着自考拿到的本科文凭,靠着在夜市颠勺端盘子间隙挤出的一分一秒,我硬生生啃下了那些晦涩的专业书。
白天上辅导班,晚上摆摊,凌晨收摊回去做真题。
有一回发高烧,我在出租屋里抱着马桶吐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撑着去把摊儿出了,因为停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但现在看着这张通知书,我觉得值。真他娘的值。
我把鱿鱼打包递给男生,刚直起腰,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站在摊位前。
沈砚。
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看着我小桌板上那张通知书。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愣了一下。
“刚才。”他把文件夹合上,目光从通知书移到我脸上,“林夏,恭喜你。”
“谢谢。”我笑了笑,把沾了油渍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不过还得先攒够学费。深大的研究生学费不便宜,加上那些专业书,贵得离谱。我算了算,差着小一万呢。”
我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但心里其实有点发紧。
一万块,对现在的我来说,大概要摆三四个月的摊才攒得出来,而且还得保证自己这几个月不生病、不出意外。
沈砚没接话,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
“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抬起头,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标准的资助协议。
资助方是深城本地一家叫“明理”的律师事务所,受助方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刚好可以包含我研究生几年的学杂费和生活费。
“这是……”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搞慈善。”
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家在深城做点生意,不差钱。我手里有个律所,正缺能吃苦、脑子又够用的疯子。你跟我合作了几年,你的本事我知道,成绩也够硬。”
他把那份协议拍在桌上,看着我:“这笔钱,是我以律所老板的身份,提前买断你未来五年的劳动力。怎么样,林老板,敢不敢签?”
我盯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不想要。
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我长这么大最怕欠别人。
我怕再遇到一个像王翠花那样算计我,等着榨干我身上所有价值的人。
“沈砚。”我把文件夹合上,还给他,声音很认真,“你之前给我介绍翻译的活,我接,那是凭本事吃饭。这钱,我不能要。”
沈砚没接,反而低头看着我,眼神带了一点无奈。
“林夏,你觉得我是在给你施舍?”
“难道不是?”
“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我,“明理律所不是慈善堂。我资助你,是因为我算过一笔账。你今年考上深大法律系,三年后毕业。如果这三年里你没有荒废,你的专业能力和实务经验,放到应届生里是拔尖的。而我,缺一个能干活、也愿意干活的人。”
他把文件夹重新放到我的小桌板上,语气带着一种律师谈判时特有的冷静和笃定。
“你把这当成一份有条件的投资也行。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你毕业之后,去明理律所干满五年。这五年里你赚的律师费,抽成比例按协议走。现在这点学费,跟你未来五年能给律所创造的价值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份协议条款不合适,你跟我说,可以改。”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刚才那番话,明面上说得跟商业谈判似的,句句在理。
但我又不傻,一个律所的老板,会花自己的钱、花自己的时间,去夜市蹲了两年,就为了骗一个没读过大学的人入伙?
沈砚会这么说,是为了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
“沈砚。”我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愿意资助我,是因为合作两年,你觉得我有能力?”
“……对。”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你对我的帮助,我记着。等我毕业,我加倍还你。”
沈砚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
“行。我等着。”
9.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年后。
深城的秋天,风里带着点海水的潮气。
我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夹别在耳后,踩着一双不算贵的低跟皮鞋,站在明理律所的门口。
律所在深城最贵的CBD写字楼的二十七层。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入职通知书,又抬头看了看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好像,跟三年前那个在夜市灰头土脸地翻法条、给客人端馄饨的姑娘,判若两人。
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姑娘抬起头:“您好,请问找哪位?”
“林夏。新来的律师助理。”我递过手里的文件。
“林小姐,沈律师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这边请。”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沈砚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低着头看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到我身上那套规规矩矩的西装,再到我别在耳后的头发,最后落在我手里那份入职通知书上。
“来了?”他站起身。
“来了。”我走到他办公桌前,把入职通知书放在他面前,目光坦然地对上他的眼睛,“沈律师,欠你的学费,我打算分期还。”
沈砚看了眼那张通知书,又看了看我,唇角弯了一下。
“那正好。”他把笔往我面前一推,“从今天起,你就是明理律所的实习律师。第一个案子,我带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欢迎入职,林律师。”
窗外,深城的天很蓝。
我拿起那支笔,在入职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夜市摊到写字楼,从那个被撕碎通知书的夏天,到站在这里。
这条路上,我没靠过任何人,除了我自己,和我自己挣来的那一点运气。
至于沈砚...
我抬头,正好对上他看向我的目光。
算我运气里,最好的一部分。
然而,我入职的第三周,那个我以为早就摆脱的梦魇,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跟着沈砚在会议室里见一个重要的委托人。
前台小姑娘突然惊慌失措地推开门:“林、林律师,外面大厅有个女的在闹事,说是你妈!保安拦不住,她在地上打滚,还砸了前台的绿植!”
我心里一沉,合上卷宗,站起身:“沈律,我出去处理一下。”
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我就听见了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干嚎声。
二十七层宽敞明亮的写字楼大厅里,王翠花披头散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外套,正坐在地上拍大腿。
比起几年前,她老得像个枯树皮,眼窝深陷,满脸都是刻薄相。
“林夏!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亲弟弟都要被人砍死啦!你在这吹空调当大律师,你不管你弟弟的死活啊!” 她手里还举着一块破纸板,上面写着“无良律师,见死不救”。
周围来办事的客户和律所的同事,都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妈。”我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如果现在站起来跟我去接待室,咱们还能谈谈。你要是继续在这撒泼,我直接让保安报警。”
“你报警啊!你抓我啊!我是你亲妈,我看你敢把我怎么样!”
王翠花一看我出来了,立刻爬起来想拽我的手,被我不动声色地躲开。
“你弟弟,林宝,他沾了堵伯!借了高利贷三百万啊!”
王翠花拍着大腿哭喊,“那些人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说下个月不还钱,就要剁了宝儿的手!夏夏,你现在出息了,你是大律师了,你不能不管你亲弟弟啊!”
我看着她这副熟悉的无赖嘴脸,只觉得可笑。
“他堵伯,借高利贷,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让他去赌的吗?”
“你是他姐啊!你吃老林家的饭长大的,你现在有钱了,你帮他还点债怎么了?!”王翠花理直气壮地尖叫。
“我没钱。”
我冷冷地打断她,“我的钱,是我端盘子、洗衣服、熬夜查法条一分一毛赚来的。林宝那双手,除了啃老和堵伯,还会干什么?”
“你今天到底给不给钱!”王翠花见软的不行,直接往地上一躺,“你不给,我就死在你公司门口!我看你这个律师还怎么当!”
就在这时候,沈砚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正亮着。
他走到我身边,先是安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对着地上的王翠花,声音极具压迫感:
“王女士,这里是我司办公场所,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正常工作。”
他指了指墙上的监控摄像头。
“你刚才说的话全部被监控记录下来了,林夏女士有权向相关部门举报你敲诈。”
沈砚直起身看着我,“林律师,需要我帮你报案吗?”
听到“敲诈”和“报案”,王翠花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夏夏……夏夏妈求你了……”
她趴在地上,伸手想来抓我的裤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三百万啊,那是要命的三百万啊!你弟弟真的会被人打死的!你救救他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脏兮兮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滩烂泥。
“三百万?”我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围观的人都听清,“妈,你是不是忘了,两年前在治安局,咱们可是签过协议的。”
王翠花的哭声一顿,愣愣地看着我。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除了将来你老得动不了了,法院判我每个月给你几百块钱的最低生活费之外,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多拿走一分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怎么?林宝堵伯欠的钱,也想让我替他还?是他没长手,还是你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可那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王翠花凄厉地喊道。
“亲弟弟?”我笑了,笑得极其嘲讽,“当年你撕我通知书,逼我去娱乐场赚钱给他买学区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也是你亲女儿?他现在走到这一步,是你从小一口一口喂出来的,你自己受着。”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现在穿得人模狗样,连亲妈和亲弟弟都不认了!你遭天谴啊!”
王翠花见求饶没用,直接在地上撒起泼来,试图去抱旁边客户的大腿,“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个大律师连自己的亲妈都不管啊!”
“把她拉开。”沈砚冷声对赶来的保安说道。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王翠花架了起来。
沈砚走到她面前,语气公事公办:“王女士,林律师刚才说得很清楚,她对你已经尽到了法定的赡养义务,至于你儿子林宝,他的赌债属于个人非法债务,林律师没有任何义务替他偿还。如果你再在这里扰乱公共秩序,我们将按照法律起诉你。”
王翠花被两个壮汉架着,双脚离地,拼命地挣扎,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林夏!你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你早晚会有报应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保安拖进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那刺耳的叫骂声才终于被隔绝在外。
写字楼的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周围的同事和客户看着我,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复杂的同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沈砚。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外壳,似乎卸下了一点点。
“会还没开完吧?”我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职业的微笑。
沈砚看着我,眼神很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纯粹的欣赏与尊重。
他轻轻点了点头:“开完了。走吧,林律师,去打赢你的第一场仗。”
“好。”
我转过身,挺直脊背,踩着高跟鞋,大步朝着会议室走去。
从那个被撕碎通知书的夏天,到今天踩在深城CBD最高层的走廊上,我用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我被人踩进泥里过,也被人当成垃圾一样丢弃过。
但现在,我终于可以昂着头,把曾经吸我血的烂泥,彻底甩在身后。
去他妈的吸血原生家庭。
老娘的人生,现在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