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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5:47

血月升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具尸体打腮红。

那天是冬至,殡仪馆的暖气坏了,化妆间只有八度。我把手在热水袋上捂了三分钟才敢下笔——死人不怕冷,怕的是妆花了不好看。家属要求"气色好一点",我给他调了个偏暖的橘调。

九点十七分,城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停电那种灭。是所有亮着的东西——路灯、霓虹、我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像被人一口气吹熄的蜡烛,一齐暗下去。窗外那轮月亮是红的,红得像刚剥开的心。

然后我听见了第一声惨叫,从太平间外面传来,隔着三道防火门,仍然清楚。

手底下的"尸体"睁开了眼。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离谱,指甲隔着橡胶手套都掐进肉里。

"别停。"他说,声音很轻,像含着一口血,"继续画。"

我低头看他。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角有一道刚裂开的口子,正慢慢渗出血珠;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块沉在水底的石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的手不抖。"他说,"外面整座城的人都在抖,只有你的手不抖。"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句,是我往后所有日子的开头。

1 血月升起那晚,我的客人睁开了眼

我叫江迟,二十四岁,市殡仪馆的入殓师。

这行干久了,人对"死"这件事会变得很钝。我一天要送走七八个人,给他们刮胡子、梳头、把嘴角的线缝得看不出来。有时候家属哭着进来,我一边递纸巾一边问:"要不要给他上个唇膏?他生前爱干净。"

十年前那场火之后,馆里就剩我一个夜班。师父周慕山烧死在化妆间,消防说是线路老化。我那年十四岁,从火里爬出来,脸上留了块疤,鼻子从此闻不见任何味道。

闻不到也好。这地方的味道,本来就不该让人记住。

九点十七分之后,一切都乱了。

我先是听见撞门声。不是人敲门那种节奏,是整个人往门上砸,一下一下,闷得像有人拿湿棉被抽墙。太平间的冷气还在响,走廊的安全指示灯灭着,只剩月光从高窗漏下来,红得像血水。

手底下那个人坐起来了。

他很瘦,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肩上落了一层薄灰,像在停尸台上躺了很久。我第一反应是后退,第二反应是看他胸口——没有起伏。

"别怕。"他说,"我不是诈尸。"

"那你是。"

"我是被送进来的。"他抬手,指了指我脚边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钱,十万。他们要你明早六点之前,把我的妆化完。"

我一低头,信封里果然是现金,还压着一张字条,字写得很硬:「明早出殡,妆要体面。——黑鸦」

城西的黑鸦帮,我知道。老剧院那一带都是他们的地盘,做古董、做运输、也做别的。上个月有人往馆里送过一具"无名尸",胸口三个洞,家属一个没来。

"你没死。"我盯着他,"你呼吸都没有。"

"嗯。"他很坦然地承认了,"很久没有了。"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密。走廊尽头传来玻璃炸裂的声音,接着是一串跑动,拖鞋拍着地砖,跑得跌跌撞撞,然后戛然而止,换成另一种声音——像有人在舔地板。

我后颈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他们怎么了?"我问。

"血月。"他抬起下巴,看向高窗,"月亮一红,人身体里的血就醒了。醒过来的血不认主人,只认饿。"

"我不懂。"

"你不用懂。"他撑着台子站起来,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站直了才发现他肩膀很宽,毛衣底下是那种长期做体力的人才会有的骨架,"你只要知道,从现在起,这栋楼里除了你和我,剩下的都不是人了。"

我退到墙边,手在背后摸到了化妆车的抽屉。里面有一排玻璃瓶,福尔马林、酒精、还有半瓶封存用的防腐液。

他忽然转过来,看着我:"你叫什么?"

"江迟。"

"江迟。"他念了一遍,好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我是沈砚。"

"黑鸦帮的沈砚?"

"他们这么叫我。"

门锁"咔"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门外用指甲拨锁舌。我整个人绷住了。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很慢地抬起手,把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上。他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像被什么从中间劈开又缝起来。

"把门锁上。"他说,"然后回来,继续给我画。"

"现在?"

"现在。"他重新躺回停尸台上,闭上眼,声音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工作,"我不想死得太难看。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懂。"

2 全城都在渴血,只有我的手能让他们安静

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锁,我推上销子,又拖了个铁皮柜顶在门后。

门外的指甲声停了。停了三秒,然后变成整张门在震。

沈砚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去,拿起粉扑。

手真的没抖。

我给他打底,用的是最白的那一档。他的皮肤冷得像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粉扑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要抹两下才匀。我一边打底一边说话,这是我给自己定规矩——化妆的时候说话,人才不会觉得自己在跟尸体打交道。

"你眼角这道口子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晚上。"

"缝两针就好了。可惜我不是医生。"

"不用缝。"他说,"它自己会合。"

我没接话。给他上腮红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长得其实很好看,是那种放在老照片里也不违和的好看——眉骨高,下颌角利,眼睛闭着的时候显得很安静,睁开就是另一回事。

门外那东西开始撞柜子了。

铁皮柜一点一点往里挪,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把刷子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封存用的防腐液,倒在一块脱脂棉上,攥在手里。

"你这个没用。"沈砚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它不是病毒,是血。"他坐起来,"血怕的不是药。"

"那怕什么?"

他没答。

门被顶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那只手我认得——是值夜班的护工老刘,五十多岁,左手小指缺半截,去年冬天铲雪冻掉的。

他的指甲全是黑的,手背上青筋鼓得像蚯蚓,缝里挤满了要往皮外钻的血丝。

我脑子一片空白,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那块浸了防腐液的棉花,按在了他的口鼻上。

老刘整个人僵住了。那种僵不是被吓住,是机器断电——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鼓起来的青筋一根一根瘪下去,眼睛里的红慢慢退成浑浊的白。

他软倒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我后退一步,手心全是汗,腿在抖。

沈砚站在我身后,很久没说话。

"你闻不到味道。"他忽然说。

"你怎么——"

"你刚才按他嘴的时候,眼睛没眨。普通人闻到那个味会干呕。"他走过来,蹲下去,用两根手指翻开老刘的眼皮看了看,"防腐液只是引子。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你的手。"

"什么意思?"

"你在这地方待了十年。"他站起来,看着我,"这地方每天烧人,每天往人身上倒药。你的手泡在里面,泡得比谁都久。血月醒了血,可你的手,是让血睡过去的东西。"

我抬起手看了看。就是一双普通的手,指腹有茧,指甲修得很短,虎口有一道很久以前的刀口。

"沈砚。"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怀表,啪地打开看了一眼。

表盘上的指针不动。他看的不是时间,是表盖里那张照片。

我离得不远,月光够亮,我看见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中山装,笑得温和;另一个是个小孩,被抱在怀里,脸上有块疤。

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我认得。

我每天早上给他上香。

"周慕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你认识我师父。"

沈砚合上表盖。

"他不只是你师父。"他说,"他是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3 黑鸦帮的地下一层,我成了行走的镇定剂

我们是踩着消防梯下去的。

外面比里面更糟。街上没有一辆动的车,所有人都停住了,有的跪在地上抱着头,有的趴着舔马路牙子,还有的站在路灯底下,把脸仰得很高,鼻子里发出那种很细的抽气声,像在闻什么。

沈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也不躲。

有两个人扑过来,他没动手,只是抬手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

那两个人立刻退了,退得比扑过来还快。

"他们怕你。"我说。

"他们怕的是老东西。"他把袖子放下来,"血也分年头。我身上这点,比他们老。"

黑鸦帮的据点在城西老剧院底下,三层。上面是废弃的舞台和一排落灰的座椅,往下走,是帮派自己的地方——发电机、水箱、成排的应急灯,还有一股很重的铁锈味。

我被带下去的时候,地下一层已经绑了三十几个人。

都用尼龙扎带捆在暖气管上,嘴里塞着布。有的人眼睛已经红了,有的人还算清醒,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亮了,又暗下去。

"沈哥。"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迎上来,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这谁?"

"入殓师。"沈砚说,"姓江。"

"入殓师?"老刀笑了,"沈哥,你是不是也中了?这年头带个化妆的回来,能顶什么用。"

沈砚没理他,走到暖气管边上,蹲下去看一个正在抽的人。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喉咙里咯咯响,眼白上爬满血丝,手指头在暖气管上抓出五道白痕。

"还有多久?"沈砚问。

"照这个速度,半个钟头。"老刀说,"沈哥,我们人手不够,一个都按不住。要不……"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可能是那十万块,可能是老刘软倒时眼睛里退回去的那点白,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个男孩的年纪,看着跟我差不多。

我走过去,蹲下,把手按在他脸上。

他挣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更响了。我用力按住,掌心贴着他的额头和鼻子,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跑,一下一下,像有一窝虫在钻。

然后它慢下来了。

我手心开始发烫,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钝烫。男孩的青筋一根根退下去,眼睛里的红像被水冲淡的墨,慢慢散开。

他"呃"了一声,眼皮一翻,昏过去了。

呼吸很稳。

地下一层安静得能听见发电机的声音。

老刀的金链子还在晃,人已经不动了。

"我操。"他小声说。

我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还有一点点发黑的东西,像化了的铁锈。

"沈砚。"我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点抖,"它在吸。"

"嗯。"

"它不是在压,它在往里吸。"

"我知道。"沈砚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我那只手翻过来,用他自己的袖子擦,"所以我才带你回来。"

老刀咽了口唾沫:"沈哥,这位……江先生,能救?"

"能救。"沈砚说,"但只救得了三十个。这城里还有三百万人。"

他抬起头,看着地下室那盏应急灯,灯管里有一点点红在跳。

"而且,"他说,"它已经开始找他了。"

4 他们说我是解药,其实我是引信

那一夜我救了十七个。

救到第九个的时候,我吐了。吐完接着救。救到第十七个,我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抬起来就抖,抖得像筛子。

沈砚把我按在椅子上,塞给我一瓶水。

"够了。"

"还有十几个。"

"再救下去,你会先没。"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江迟,你知道你这双手值多少钱吗?"

"十万。"

"这城里现在最贵的东西就是水,第二贵是你。"他说得很平静,"老刀已经派人在外面找你了。他没恶意,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活着。"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那你呢,你图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浅。

"我图的东西,你给不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地下二层的旧道具间。道具间里堆着假树、假月亮、一堆褪色的戏服,还有一张行军床。

半夜我醒了。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光。那轮血月升得很高,把整个舞台的穹顶都照透了,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一摊没干的血。

沈砚站在天台边上。

我顺着消防梯爬上去的时候,风很大。他背对着我,仰着头,对着那轮月亮说话。

"再等七天。"他说。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我听得很清楚。

"七天以后,我把人给你。"他停了停,"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我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脚底下的水泥有一层薄霜。

他早就知道我来了。

"听到了?"他没回头。

"听到一半。"

"哪一半?"

"你说七天后把一个人给她。"我攥着口袋里的手,"是我吗?"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红光照在他脸上,把眼角那道口子照得很清楚——它已经合上了,只留一道细细的白线。

"你怕吗?"

"我怕。"我说,"但我更想知道,我师父为什么把怀表给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推。

那道旧疤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有一圈红色的、像烫伤的痕迹。

我认得那个形状。

我师父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是他三十岁那年照的,照片上他抱着一只猫,右手小臂上,有一模一样的烫伤疤。

"你师父给自己烫的。"沈砚说,"他说,人总得留个记号,好让以后认得出自己还是不是人。"

"那他为什么把表给你?"

"因为他要去做一件不能回头的事。"沈砚把袖子放下,"他知道我会来找你。他也知道,我一定会心软。"

5 他每晚要我补妆,我每晚多问他一句

第二天,沈砚的妆花了。

不是花的,是裂的。他眼睑下面、脖子侧面,皮肤像干旱的地,裂开细细的口子,血从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挂在上面不掉。

"这是怎么了?"

"血月在往上顶。"他坐在镜子前面,很自然地把脖子仰起来,"越靠近月圆,越顶。顶到一定程度,皮就兜不住了。"

"疼吗?"

"疼是好事。"他说,"不疼就说明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拿遮瑕,一层一层往上盖。

化妆间是临时搭的,就在地下二层,一面从剧院后台搬下来的旧镜子,边缘碎了一角,灯泡只有三个亮的。镜子里,我给他打底,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砚。"

"嗯。"

"百年前,是不是也这样?"

他睁开眼,从镜子里看我。

"你师父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只在喝多的时候说过一句——'这城底下的东西,比人老实'。"

沈砚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不是百年前。"他说,"是一百零三年前。那年也是冬至,也有一轮红月亮。城里死了很多人,不是病死,是被人一个个请到城西的空地上,割开手腕,把血放干。"

"谁干的?"

"一群想许愿的人。"他看着镜子,"他们说,一座城的血,能换一个愿望。他们要的不多,只要一个人活过来。"

"活过来了吗?"

"活过来三天。"他说,"三天以后,她自己走进那摊血里,化成灰了。因为她已经不是她了——她身体里装的是别人的血,认不得人,只认饿。"

我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

"那后来呢?"

"后来那群人死的死,疯的疯。只剩下一个,还活着。"

镜子里,他的眼睛很红。

"你师父。"我说。

"嗯。"

地下二层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刀在门口喊:"沈哥!出事了!城北的白羽进场了,广播里念名字,念的是江先生!"

我手里的刷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砚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很自然地披在我肩上。

"他们念你什么?"他问老刀。

老刀喘着气,脸色发白。

"念——'异能者江迟,涉嫌引发血月,全市通缉,就地处置'。"

6 全城通缉,那个能让血停下来的人

白羽是市应急系统临时拼出来的队伍,穿白色防护服,胳膊上绑一条黑布。

他们进城第二天就开始抓人。

抓的不是异化的人,是"异能者"——能把血按住的、能听懂的、能撑过三天的。广播里每隔半个钟头念一遍,念我的名字,念得字正腔圆。

"他们为什么抓我?"我蹲在剧院二层的窗口,看着街对面。

"因为你最好用。"沈砚在我旁边,"血月在往上顶,他们压不住。压不住就得找人压。压完了,再把你推出去,说这一切是你弄的。"

"那他们不知道这不是我弄的?"

"知道。"他说,"知道才更要用你。"

那天下午,我们被卖了。

卖我们的是帮里管后勤的老赵,五十多岁,平时负责做饭、修水管、给绑着的人换布。他把我们的位置写在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塞进了白羽的巡逻车。

白羽来了四辆车,四十多个人,从四个口同时进。

老刀带着人堵在楼梯上,铁棍、消防斧、还有两把锯短了的猎枪。枪声在剧院里炸开,震得穹顶的灰一片一片往下掉。

我抱着阿桑往后台跑。

阿桑是帮里那个小哑巴,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被绑在暖气管上的时候是第一个被我救下来的。他不会说话,但会拽人衣角,拽得特别紧。

跑到后台侧门的时候,门被撞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白防护服,面罩里的脸在变形——不是人的变形,是那种眼睛往上翻、嘴角往耳根裂的变形。他扑过来的时候,我把阿桑往旁边一推,抬手就按。

手心烫起来。

他在我手底下挣,挣得比我救过的人都凶。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血在往上冲,一波一波,撞得我掌骨发麻。

"停。"我咬着牙,"你给我停。"

他没停。

我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手心听见的——像有人在我掌心里拉一根湿绳子,很慢,很沉,从很远的地方往我这边拽。

血从我指缝里流出去,流进他的袖子里。

他软了。

我松开手,他倒在地上,面罩下的脸恢复了正常,只是嘴唇发白,喘得像拉风箱。

我低头看我的手。手心里那道常年在的旧刀口,裂开了,正在往外冒黑气。

"江迟!"

沈砚从走廊那头过来,肩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黑色的毛衣被血浸透了一半。他一把把我拽起来,往侧门推。

"走。"

"阿桑——"

"我抱。"他已经把阿桑夹在胳膊底下了。

我们从剧院的排水道爬到街上,绕了三条巷子,钻进城南的旧货市场。市场里全是烧过的空摊子,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响。

我靠着墙坐下,喘得说不出话。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慢慢走过来,白防护服,没戴面罩。

他走得很稳,鞋底踩在碎玻璃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把手里的手电往下一压,光照在我脸上。

"江迟。"他说,"长高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张脸我看了十年——在照片上,在牌位上,在我每天早上点的那三支香前面。

周慕山。

我师父。

7 师父没死,他成了这场仪式的祭司

"你烧死的时候,我在门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看着火从窗户冒出来,我喊了四十多分钟。"

"我知道。"周慕山说,"我在里面听着。"

他老了,但没老到六十岁该有的样子。头发还是黑的,只是鬓角有几根白。脸上皱纹不多,眼睛比我记忆里更沉,像井。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开始变。"他抬起手,手背上有一层很薄的、鳞一样的东西,"血月不是一年一次,它是十年一次。十年前那一夜,我在化妆间里,把你推出去,然后自己把门锁上了。"

"你怕我看见了。"

"我怕你看见了,就不肯走。"他说,"你从小就不怕这些东西。你十四岁那年给第一具尸体缝嘴,缝得比我还齐。"

我咬着牙,牙关在响。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来接你回去。"他说得很温和,温和得像十年前叫我起床吃饭,"阿迟,这场仪式需要一把钥匙。钥匙得是活的,得能装下整座城的血,还得肯自己走进去。"

"我不肯。"

"你会肯的。"他看着我,"因为这不是你的选择。是我从十年前就替你选好的。"

他把手电往下移了移,照在我手上。

我低头,看见我手心那道裂开的旧刀口,里面的黑气已经散尽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红,像有一层薄薄的血膜在长。

"你的鼻子,是我弄坏的。"周慕山说,"你八岁那年,我每天给你喝一小勺药。喝了半年,你的嗅觉就废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说话。

"因为一把钥匙,得能在血里待着不吐。"他说,"这城里的人,闻到那个味道,三天就得疯。你闻不到,你就能站到最后。"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塑料布吹得哗啦一声。

"江迟这个名字,也是我取的。"他最后说,"迟,是迟到。你是我迟到十年的祭品。"

沈砚从墙后面走出来。

他把阿桑放在地上,挡在我前面,肩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周慕山。"他说,"一百零三年了,你还没学会放手。"

周慕山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沈砚。"他说,"你弟弟的骨头,我埋在南墙底下。你要是还想他,就该帮我。"

沈砚没有动。

但他也没有说话。

8 他把我按进棺材,说别怕我在

白羽的人把我们带回了殡仪馆。

我在这地方待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出去。可这一次,我是被两个人架着,从正门抬进去的。

周慕山把我关在地下二层的旧冷藏库。

那里停着六口棺材,都是八十年代留下的老货,木头厚,铜把手锈成了绿色。他没绑我,只是把门从外面锁上,然后隔着门说了一句话。

"还有五天。你好好想想。"

冷藏库很冷,制冷机早就停了,但墙里那层保温棉还留着寒气。我靠着棺材坐下来,抱着膝盖,第一次觉得这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我不是被救出来的。

我是被养出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是被很轻地推开——锁芯先响了一下,然后是那种金属摩擦的、一点点磨开的声音。

沈砚站在门口,浑身是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皮肉翻着,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整件毛衣的前襟都染黑了。

"走。"他说。

我站起来,跑过去扶他,手一碰到他的胳膊,才发现他整个人在抖。

"你一个人来的?"

"嗯。"

"白羽有四十个人。"

"现在没了。"他说得很淡,"有一部分是我杀的。"

我没问哪一部分。

我们从后门的垃圾通道出去,刚到院子里,探照灯就打过来了。

光柱扫过来的一瞬间,沈砚把我整个人按倒了。

不是拉,是扑。他整个人压上来,一只手护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把我往旁边推——推的方向是墙根那一排待处理的空棺。

棺盖被他一脚踹开,他抱着我滚了进去,反手把盖合上。

"砰"的一声,子弹打在棺盖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木头屑从缝里掉下来,落在我脸上。

棺材里很黑,很窄,我们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胸口贴着我的脸。

他身上很凉,凉得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可那块石头在抖。

"别出声。"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他们打不穿这个,这是老柏木。"

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人在喊"西边",有人在拍对讲机。

我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上。

他胸口没有回声。

我把手往上移,按在他左胸的位置。

那里很平,很安静。

没有心跳。

"沈砚。"我在黑暗里说,"你是死人吗?"

他很久没说话。

外面的光柱扫过去了,棺盖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

"我死过。"他说,"一百零三年前,我自己走进那摊血里,就为了留住我弟弟的一滴血。"

我们等到天亮。

准确地说,等到那轮血月落下去,天边有一点点发白——那点白很脏,像洗不干净的碗。

沈砚先推开棺盖,翻身出去,把我拉起来。

院子里全是弹壳,白羽的人撤了,地上留着一滩一滩的黑。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慢慢地、很慢地合上,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针缝。

"江迟。"他说。

"嗯。"

"我本来是想把你给她的。"

我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现在呢?"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道口子已经合到只剩一条线,血糊在下巴上,看着有点狼狈。

"现在我想不出来。"他说,"我这辈子只算错过一次,就是刚才。我算准了棺材能挡子弹,没算准我会舍不得。"

9 原来他不是猎人,他是上一把钥匙的哥哥

我们躲进城北的一栋烂尾楼。

楼里没水没电,但有整面的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街上那些异化的人会找阴凉的地方蜷着,像晒蔫的虫子。

沈砚坐在窗边,让我给他补妆。

"现在?"我说,"你都这样了。"

"正是这样才要补。"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副样子出去,帮里的人会散。"

我把化妆箱打开。箱子是我从馆里带出来的,里面还有半瓶粉底液和一支用了三分之一的遮瑕。我给他打底,手指按在他脸颊上,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层硬硬的、像旧皮革一样的东西。

"讲吧。"我说。

"讲什么?"

"你弟弟。"

他闭着眼,很久没动。

"他叫沈知。"他终于说,"比我小五岁。那年他十九,我二十四。城里要选一把钥匙,抽签,抽到他。"

"你替他去了?"

"我去求了。"他说,"我跪在周慕山面前,跪了整整一夜。他跟我说,规矩就是规矩,抽到谁就是谁。"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另一件事。"他睁开眼,"血月那一夜,我抢在仪式开始之前,先把他杀了。"

我手里的粉扑停了。

"我用一把刀,从后背捅进去,扎在心口上。"他说得很慢,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算得很准,一刀,他连疼都没怎么疼。"

"为什么?"

"因为仪式要的是活的钥匙。"他看着我,"我杀了沈知,仪式就做不成。周慕山他们要的不是死人,是能自己走进血池的活人。死人不会走。"

"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我抱着他,坐在血池边上,坐了一整夜。"他说,"他身上的血一直流,流到我身上,流进我嘴里。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吃,可我一滴都没吐。"

窗外的风把地上的塑料布吹起来,翻了两下,又落下。

"后来我就成了这样。"他说,"不老,不死,怕太阳,怕银,怕一切干净的东西。我守了这座城一百零三年,就等着血月再来一次。"

"等它来干什么?"

"等它再来,就有一次机会。"他说,"用一把新的钥匙,换回沈知。一百零三年前我没得选,这一次我可以。"

我把粉扑放下。

"所以你从第一天就在等我把脸洗干净,走进那摊血里。"

"是。"他说,"我一开始是。"

"什么时候变的?"

他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一把小刀,刀鞘上刻着黑鸦的图案,很旧了。

"杀了我。"他说,"杀了我,仪式的血就不够一半。周慕山做不成。"

我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它捡起来,往窗外一扔。

刀在空中翻了两圈,掉进楼下的积水里,"咚"的一声,没了。

"江迟——"

"我们两个都不进去。"我说,"我们把这摊血,拆了。"

10 血月最圆那夜,我把自己点着了

第五天夜里,血月升到了正头顶。

市政广场上站满了人——不是活人。三千多个异化体被白羽用铁链串成一片,跪在广场的砖上,头全部仰着,朝着月亮,喉咙里发出那种很细的、一起一落的抽气声。

广场正中间挖了一个池子,两米深,池底铺着铜板,铜板上刻满了字。

周慕山站在池子边上,穿着他那件旧中山装。

"阿迟。"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来了。"我说,"我有个条件。"

"说。"

"放了这些人。"

"放了他们,仪式就做不成。"他说得很平静,"阿迟,你从小就是个心软的孩子。可心软救不了人。你看他们——"他抬手指了指那三千个人,"他们现在这样,活着比死了难受。我让他们解脱,还顺手救回我女儿。这有什么不对?"

"你女儿早就死了。"我说,"死了十年。"

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骨灰在馆里三号架,第二层最左边。"我说,"每年清明我都给她擦一遍。你从来没去过。"

"你闭嘴。"

"你不肯去看,是因为你不敢看。"我往前走了一步,"周慕山,你不是想救她。你是想救你自己——救那个十年前在化妆间里把自己锁起来的你。"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沈砚。"他忽然喊,"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砚从我身后走出来。

"我不等了。"他说。

然后他动手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动手。他速度快得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前一秒还在我旁边,后一秒已经到了池子对面,白羽的人连枪都没抬起来,就被扫倒了三个。

广场乱了。

周慕山抬手,掌心朝上。

血池里的血开始往上翻,像煮开的水。三千个跪着的人同时开始挣,铁链哗哗响成一片,那些仰着的头颅一齐转向我。

"钥匙。"周慕山说,"过来。"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不是疼,是那种整个人要被从里面抽出去的感觉。我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指甲都在打颤,然后我看见我手心的旧刀口自己裂开了,血从里面流出来,一滴一滴,往池子的方向飘。

"江迟!"沈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咬住舌头。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我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血的味道。

原来血是咸的,还有一点铁锈味。

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要血是吧。"我说,"我给你。"

我把异能放开了。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整座城。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骨头听。三千个人的血在我身体里叫,六百万人残留的血在我脚下叫,血池底下的铜板在叫,那轮红月亮也在叫。

它们都往我身上涌。

不是我把血抽出来,是血自己往我身体里钻,像退潮的水往一个洞里灌。我整个人被灌满了,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胀起来,皮肤下面全是红的。

"江迟!"沈砚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他的手一碰到我,我就感觉到一半的重量被分走了。

他身上的东西也在被抽——他那一百零三年的血,正在往外流,流进我身体里,再从我身体里流出去。

"你疯了吗!"我喊。

"我算过。"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一人一半,谁也死不了。"

11 天亮了,我的妆还没画完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窗外有太阳。

不是那种脏兮兮的白,是真的太阳,黄澄澄的,落在被子上,能看见灰尘在里面飞。

我躺在床上,左手不能动。

不是断了,是没知觉。三根手指僵着,弯不下去,也伸不直。

"血抽太多了。"沈砚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神经烧坏了。以后拿不了细的东西。"

"那我怎么给死人画眉毛。"

"我给你画。"

我笑了,笑得扯到胸口,疼得抽气。

"周慕山呢?"

他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走进池子里了。"他说,"我拦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沈砚,你弟弟的骨头我埋在墙根底下,你自己去挖吧'。"

"你去了吗?"

"去了。"他把苹果切成小块,递到我嘴边,"挖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灰。一百零三年的灰。"

我张开嘴,苹果很甜。

我的鼻子还是闻不到味道。但我的舌头好了,能尝出甜,也能尝出咸。

"血月呢?"

"碎了。"他说,"你把它抽散了。以后不会再有。"

"那三千个人?"

"活下来两千七百多。"他说,"死了两百多个。白羽的账,市里已经在查了。"

"黑鸦帮呢?"

"改名了。"他说得很自然,"叫守夜人。老刀现在是队长,天天带着人满城跑,修电线,送水,找活人。"

"老刀那个人,能带队?"

"他第一天就把金链子摘了。"沈砚说,"他说戴着不方便抬担架。"

我笑了一下。

第四天,我回了趟馆里。

殡仪馆塌了半边,正门的玻璃全碎了,牌子掉在地上,被人踩过,字迹糊成一团。我从后门进去,踩着碎砖走到化妆间。

化妆间的顶没了,天光直接落进来,落在那张我用了十年的台子上。台子上还摆着半盒腮红,盖子开着,粉被雨打湿了,结成一块硬板。

我把它捡起来,揣进口袋。

三号架没塌。

骨灰盒一个个摆在那里,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找到最左边第二层,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周念"两个字慢慢露出来。

旁边那个盒子是空的,我留着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把两个盒子都擦了一遍,然后坐在台阶上,抽了半支烟——我不抽烟,那半支是沈砚塞给我的,说"这种时候抽一口,人会踏实一点"。

一点都不踏实。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中间有一群麻雀落在台子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黄了。

回烂尾楼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周慕山养了我十年。他给我做饭,送我上学,教我认每一把刀的形状,教我怎么跟家属说话——"你要先看他们的眼睛,再看死人的脸"。

这些是真的。

他把我当祭品养,这也是真的。

两件事都是真的,谁也抹不掉谁。

我原来以为,长大就是慢慢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后来才知道不是。人是分不开的,你只能学着带着一整块的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那轮月亮还在,只是变白了,白得像纸。

"沈砚。"

"嗯。"

"你后悔吗?"

他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我嘴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阳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我现在怕太阳了。"他说,"一百零三年,我第一次觉得太阳是暖的。"

12 后来我给他化了很多次妆

一年以后,城南开了一家很小的殡仪馆。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迟砚礼仪」。字很难看,笔画歪,因为我左手只有两根手指能使上劲。

沈砚在门口挂了一串风铃,说是招客。第一天就被人撞掉了,碎了两个。

他成了我的学徒。

学化妆,学刮胡子,学怎么把死人的嘴角缝得看不出来。他手很稳,学得快,就是有一个毛病——他给人上腮红的时候,永远调得太红。

"你这个不行。"我把刷子抢过来,"你看,人家是病死的,不是喝醉的。"

"我觉得这样气色好。"

"气色好不等于像关公。"

阿桑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抱着一束白菊,跑得满头是汗。他会说话了,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很清楚。

"江、哥。三、号、架。有、人、找。"

三号架是周念的骨灰位。

我每年清明给她擦一遍,今年也擦了。

擦完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旁边那个位置上,摆着周慕山的骨灰盒,是我从广场的血池边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盒子还热着。

"江迟。"沈砚在门口等我,"走了。"

"来了。"

那天晚上收工,他坐在镜子前面,让我给他补妆。

不是因为他皮肤裂了,那毛病早就好了。他现在是普通人,会出汗,会感冒,会在我熬夜的时候骂我。

"你补什么妆。"我说,"你脸好得很。"

"补一点。"他说,"我想看看你给我画。"

我拿起粉扑,按在他脸上。

镜子里,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很小一片阴影,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我给他上腮红,这次调得很淡。

"江迟。"

"嗯。"

"等我老了,"他睁开眼,"你也给我化。"

我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有风,风铃在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摇着一串小铃铛。

"好。"我说。

"要画得好看。"

"我尽量。"

"尽量不行。"他很认真地看我,"你得答应我。"

我放下粉扑,看着镜子里我们两个人。

一个白得像纸,一个疤在脸上。

"我答应你。"我说。

后来我给他化了很多次妆。

每一次都是淡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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