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代魔尊的记忆在我脑子里醒来的那一夜。
我看清了一件事:我这具身体,最后是被掏空了灵根扔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所以,当师姐捧着香囊笑吟吟走过来时,我连眼皮都没抬。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也知道,只要我戴上它,倒霉的不再会是我。
真正要命的是我还得让她亲眼看着我戴上去。
1、
「小师妹,站住。」
一抬头,柳清瑶手里捧着一枚月白色的香囊。
她眯眼笑道「特意给你缝的,过来拿。」
我没动,先把手在衣角上蹭了两下。 这一蹭是让她看见我慌。
我脑子里压着上代魔尊的整段记忆,一字不落地塞在我识海里。
所以我一眼就知道,那枚香囊不是好东西。
「师姐还惦记着我。」 我低着头走过去,肩膀往里一缩。
她把手往前一递。
「拿着啊,跟师姐还客气什么。」
「这里头塞了安神的草药,你怕冷,戴着暖身子。」
我指尖先碰到那层缎面。
脑子里当场炸开一段东西。
蚀灵毒。
薄薄一层封在夹层里,肉眼看不出来。
魔尊记忆给得干脆,配方、时辰、连它啃噬灵根的路径都一并塞给我。
贴身戴着,三个月,灵根从根上烂掉。
烂得悄无声息,宗门里那些长老拿眼一扫都验不出来。
我指尖发麻,脸上还挂着笑。
「师姐的手艺,比坊市里卖的还好看。」
柳清瑶抬手替我理了理碎发。
「你这孩子心思纯,容易招脏东西。」
「戴着它,修行能稳当些。」
我心里冷笑。 稳当。 她是怕我不稳当,怕我灵根太扎眼,怕我活得比她久。
「我一定天天戴着。」
她笑盈盈看着我似乎要看出点什么。
我干脆把香囊搂在怀里,往她面前凑了凑。
「师姐做的,我舍不得搁别处。」
她满意的拍了拍我手背,转身走进院子。
回我的洞府。门前连盏灯都没有。
进门,石门闩死。
我把香囊搁在石桌上,蹲下来看了半炷香的工夫。
前世我收过一模一样的一枚。
那时候我当宝贝,天天挂在腰上,逢人就说这是师姐亲手缝的。
后来灵根烂了,我还以为是自己修炼出了岔子。
我从储物戒最底下摸出一张符。 转毒符。
三天前备下的,魔尊记忆里翻出来的老玩意儿,专门改毒的走向。
我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在符纸上。
灵力顺着血丝压进去,符纸亮了一下。
我把符拍进香囊夹层。
从今往后,这毒不往我身上钻。 谁做的的香囊,它就往谁身上跑。
我捏着针,把夹层的线头重新缝回去,走的还是她原来的针脚。
缝完举起来对着灯看。 看不出来。
我把香囊挂回腰间。
魔尊记忆一进来,我这胆子跟吹起来似的,肥嘟嘟。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走到她洞府门口。
「师姐,我戴着呢。」 我把香囊举到她眼前,又仔仔细细系在腰带上。
「昨晚睡觉都没摘。」 柳清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师姐说的话,我都记在心上。」
我低头扯了扯香囊的穗子,声音压得很小。
「戴着它,我夜里踏实。」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好好修炼,别偷懒。」
「过些日子宗门要试炼,机灵点。」
她转身进了洞府开始修炼。
在心里记了个时辰。
今天起,三个月后她的根基会烂到连自己都救不回来。
宗门试炼就在半个月后。
前世那一场,沈砚站在断云崖边,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师妹,跟紧我。」 说完他就把我推下去了。
今世我们走着瞧。
夜里我睡得浅。 起身去井边打水,假山后头有人在说话。
是柳清瑶的声音。 「试炼那天,断云崖。」
「别留手,让她直接下去。」
沈砚没吭声,隔了会儿才开口。 「你那边怎么样。」
「她戴着呢,天天戴,昨儿睡觉都舍不得摘。」
我转身回了洞府。
石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腰上的香囊解下来,黑暗里,那层缎面还泛着一点微光。 「还有半个月。」
我对着它说了句。 「这回换我站崖边上。
2、
公告牌上那行墨字,映入眼帘,
「三日后,后山断云崖,全门试炼。」
断云崖,我上辈子就死在那儿。
被大师兄沈砚推下崖。
此刻沈砚站在我背后,笑得温柔而暖心。
「苏师妹,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站在我身后,手按上我肩头,隔着两层衣裳,我还是觉得很冷。
「师兄,我,我认不全上面的字。」
我把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句。
「断云崖地势险,你跟着同门走,别乱跑。」
「往东边那片石台附近活动就行,那边妖兽少,稳当。」
东边石台,再往前三十步,就是断崖边。
我心里冷笑,嘴上连连称是。
「师兄,我胆子小得很,到时候你多照看我一点,行吗?」
我抬起头,眼睛故意挤出水光。
他眼里那点审视一下散了,笑意真了几分。
「放心,师兄在。」
回到洞府,从床底下摸出那只旧木箱。
魔尊留下的东西不多,零零碎碎塞了半箱。
我挑出三面巴掌大的阵旗。
旗面发乌,灵气低得可怜,搁在宗门里都没人捡。
可它吃雾气,断云崖最不缺的就是雾。
「低阶好啊,低阶不烧心。」 我轻声嘀咕。
把阵旗裹进旧布,塞进怀里。
后半夜山里起风, 守夜的弟子在打瞌睡,我贴着墙根往外溜。
我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崖边石头湿得打滑,我蹲下去,指尖探进一道石缝。
阵旗插进去,我掐了个很轻的诀,把触发条件改成认灵气。
只认沈砚那股清冽的灵力,别人走过来,它一动不动。
我一口气摸黑埋了三处,把整片崖边围成半个圈。
第二天傍晚,我远远看见沈砚一个人往崖上走。
他在崖边站了很久,来回踱步,还弯腰看了看底下的乱石。
那是在挑地方,挑一个摔下去连人都找不着的角度。
我躲在树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天夜里,柳清瑶在廊下拦住他。
「试炼那天,真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声音压得低,我听得出那份急。
「万一出了岔子,我俩的名声就全完了。」
沈砚笑了一声,笑得我后脊发凉。
「一个胆小的师妹自己走岔了路,关我们什么事。」
「人都散了,崖边连个鬼影都没有,谁看见?」
柳清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试炼那天,天刚亮锣就响了。
我跟着一大群弟子往山里走。
怀里三面阵旗贴着皮肉,另一只袖袋里塞着毒粉。
那口诀我在心里念了不下百遍,闭着眼都能掐准。
进山之后雾气浮上来,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两人一组,东西两侧搜妖兽,见着就放信号。」
沈砚站在高处开口,声音清亮,对着大家说。
人群一散,他自然而然贴到我身边。
「师妹跟我走,东边那片我熟。」
他一路说笑,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问我怕不怕妖兽。
我一句一句答着,眼睛却盯着越来越近的崖边。
雾越来越厚,同门的脚步声慢慢就听不见了。
「这儿风大,你站过来些。」
他抬手朝我招了招,笑得还是那么温和。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就是那道我记了一辈子的石台。
他脸上的笑忽然收得干干净净。
手掌抬起来,白光在他掌心转成一团。
手臂猛地抡过来,狠狠推在我后背上。
3、
我脚下一错,崖边石缝里的阵旗同时亮了一下。
轰的一声,白雾从地底拱出来,眨眼把整片崖边煮成一锅白粥。
沈砚当场愣住,眼睛瞪得像见了鬼。
因为雾里开始放电影了。
放的是他半夜跟柳清瑶凑一块,商量怎么把我灵根挖出来分掉。
放的是试炼前一天他蹲在崖边踩点,盘算我怎么摔才像失足。
放的是他嘴里那句「小师妹太单纯,好哄」。
他整个人直接破防。
「不是我!都散开!都给我散开!」
他嘶吼着乱挥灵力,一道比一道狠。
石头被他劈得满崖乱飞,我躲在大石头后头,差点笑出声。
笑归笑,戏还得演。
我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师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声音抖得像筛子,脸白得能当镜子照。
白雾外头已经站了四五个同门。
全是被他乱吼乱炸招过来的。
他们一个个张着嘴,眼神从震惊变成同情,最后全落在我身上。
「沈师兄这是走火入魔了吧?」
「不至于啊,他平时最稳重。」
「你看小师妹都被他打成什么样了。」
白雾撑了片刻,灵力烧干,慢慢散得干净。
沈砚站在原地喘粗气,头发散着,衣袍也劈破了。
他一抬头,正撞上七八双眼睛。
脸上那点血色唰一下全没了。
「各位师弟师妹,方才崖间瘴气迷了神识。」
他收着气息,说话都带着喘。
「我一时不察,惊扰了小师妹。」
瘴气?我差点给他鼓个掌。
这嘴皮子转得比陀螺还快。
正说着,一位长老踩着云头赶到。
长老先看我,再看沈砚,眉头拧成一团。
「都说说,方才看见什么。」
几个同门一点不客气,该说的全说了。
「弟子亲眼看见沈师兄面目狰狞,灵力乱飞。」
「小师妹坐在地上,脸都吓白了。」
长老沉着脸问了沈砚几句,最后撂下一句评价。
「修行之人,心性不稳,是大忌。」
沈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敢接。
他心里那根刺,我给他扎正了。
心里却在算账,柳清瑶那身毒还得再养两个月。
结果我一抬头,柳清瑶已经站在人堆后头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看得我后脊梁发凉。
一个真被吓坏的人,眼神是散的。
我这双眼睛,太清亮了。
她走过来,弯腰扶我。
「师妹别怕,师姐带你回去。」
当晚,她洞府里传出压得极低的话音。
「她今天稳得不像话,稳稳当当给你演了一出。」
「秘境的事提前,先把人弄进去。」
「再把她的路全断掉。」
沈砚闷声问怎么断。
柳清瑶低声笑道
「流言这东西,比刀好使。」
刚才那一局赢得太痛快。
现在我才明白,我把对手喂大了。
她要断我的路,那我就得先把自己的路走通。
4、
「苏师妹,昨夜灯亮到几更?」
柳清瑶的声音从竹影里飘过来。
她身后站着三个素日最亲近的女弟子,六只眼睛全钉在我脸上。
「师姐,我睡得早。」
我把头埋下去,肩膀往里收了一点。
「那就当我眼花。」
她笑着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我夜里起得早,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
「灯下摊开的书,封面不是宗门发的功法册子。」
一个女弟子立刻凑前半步。
「师姐可看清了?」
柳清瑶垂着眼,说道。
「我隔得远,只瞧见几页画着古怪符纹,朱笔勾的,不像正经路数。」
她停了一停。
「许是我看错了,你们别乱传。」
「苏师妹年纪小,万一被人引着走偏了,咱们做师姐的该替她遮掩才是。」
遮掩。
这两个字比揭穿还狠。
我解释。
这种地方,解释就是认罪。
三天后,整座青云宗都换了一张脸。
膳堂里原本跟我同坐的师姐,端着碗起身,说她那边空位宽敞。
我去接公用的净水瓢,前头排队的弟子一侧身,把路让得干干净净。
不是躲,是避,连眼风都不肯给。
「听说她夜里不点宗门发的灯,专修旁门术法。」
「怪不得胆子肥嘟嘟的,敢碰那些鬼画符。」
「她笑起来那么怯,心里准是有鬼。」
我蹲在水缸边上,把一碗凉水喝完。
社死这种东西,全宗门联名款,真够劲。
我抹了嘴,回洞府,把石门闩死。
当日下午,执事弟子来传话,说师尊召我。
听松堂里,沈砚站在阶下,青衫端正,脊背笔直。
玄阳师尊的眉头压得很沉。
「黑风林近来不太平。」
「山下村落连失三头牛,两户人家夜里被妖气冲门。」
「林深处怕是出了高阶妖兽,再放任下去,附近的凡人活不成。」
沈砚立刻上前半步。
「弟子愿往。」
他说得恳切,随即又轻轻摇头。
「只是弟子这几日奉命看守丹房,脱不开身。」
「宗门里能独当一面的人不多,寻常弟子去了,只怕白送性命。」
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师妹根骨特殊,灵力厚实,师尊若信得过,此事交她一人最为妥当。」
堂里静了一瞬。
黑风林那种地方,外门的老弟子都要结伴才敢进。
一人前往,名为清剿,实为送葬。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尸首。
尸首才方便柳清瑶取灵根。
「师妹何必自轻。」沈砚笑了一下。
「若真遇上难处,撑到天亮,宗门自会派人接应。」
天亮。
在黑风林撑到天亮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抬起脸,露出一点发白的怕。
「弟子修为浅,只怕做不好,误了师尊的事。」
「若世尊放心我不辱师命,弟子领命。」
我退出堂门。
沈砚站在原地,含笑看我。
回到洞府。
储物戒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上石案。
一小包驱煞药粉,灰白,闻着像冷灰。
三张缚兽符,纸边早发脆,灵力却还沉得住。
避光灵石两块,短匕一把。
「想借妖兽的手弄死我?」
我把药粉倒进细口瓷瓶,塞紧。
「那我先把你们的鼻子弄废。」
天刚泛青,我过西边那道石桥。
桥头几个外门弟子正在说话,见我过来。
其中一人往旁边偏了半步,把路让得很开。
背后有人压低声音。
「她屋里那些书,画的都是鬼画符。」
「怪不得试炼那天,沈师兄好端端就发狂。」
「嘘,她听见了。」
桥下溪水响得很厉害,正好把剩下的水冲干净。
黑风林比传闻里更黑。
树冠压得低,日光落不下来,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林子里连鸟都没有。
走到深处,我停下脚。
风从背后换了方向。
左边灌木里,两点幽绿亮了起来。
紧接着,身后、右前方、头顶的断枝上,又亮了三处。
五只。
最大那只从树影里踏出来,肩高过我胸口,獠牙上挂着涎水。
它低吼一声,四爪压进落叶。
我往前踏了一步,左手一甩。
三张缚兽符同时脱手,在半空自燃。
符光炸开,化成几十道细索,缠住它们的前爪与脖颈。
为首那只撞得树干乱晃,挣得越狠,索缠得越紧。
我趁这一瞬拔开瓶塞,药粉顺着风向撒出去。
腥气一下就乱了。
「看不见我了吧,傻大个。」
它们闻不见我,也辨不出我在哪一边。
最大的那只偏开头,胡乱扑向一棵空树,撞得树皮崩开。
我一个闪身步绕到它侧后,短匕贴着它后颈的脉门压下去。
灵力从匕尖灌进去,只一下。
它整条脊背就塌了。
剩下四只乱了阵脚,一只扑一只。
我在林间来回穿插,符索一张张补上,药粉一把把撒出去。
半个时辰。
最后一只趴在地上喘,眼睛还瞪着,四条腿抬不起来。
我靠着一棵树、
手抖得握不住匕。
半张脸都是血,被枝杈划的,不疼,只觉得烫。
妖兽的巢穴在林子最深处的岩缝里。
我钻进去,脚下堆着骨头、兽毛,还有一堆发亮的碎石子。
最里面靠壁的地方,有块石头不一样。
巴掌大,黑得发沉,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指尖一碰,麻了一下。
识海里那册旧书自己翻到了同一页。
这煞气浓得能压住经脉,正克柳清瑶和沈砚的青云心法。
清的东西,最怕这种脏的。
捡漏成功。
我把它裹进布,收进储物袋,压在药粉底下。
出林时,日头已经偏西。
回宗门,先去了听松堂复命。
「弟子奉命,黑风林五只妖兽已尽数制服。请师尊派人查验」
我低着头。
堂里安静得过分。
我抬头,看见沈砚站在师尊身侧。
「师妹果然不负师尊所望。」他开口,声音还是稳的。
我弯了弯眼。
「师兄安排得这样周到,弟子怎敢失手。」
沈砚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
我转身走出堂门。
就在那一瞬,堂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是有人撞了一下案角。
我脚步没停,只把眼梢往侧边挪了半分。
柳清瑶坐在偏厅里,一手撑着石案,一手死死按着自己的手腕。
指节青白,额上冒出一层细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袖口上。
我把袖口里那块黑石按住,凉的。
沈砚从堂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我,那一眼比林里的妖兽还冷。
5、
「比我算的早了两天,师姐这身子骨,是真不经造。」
石门里头先响了一声椅子倒地。
接着是一声闷哼,短得像有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她发现丹田里那点灵气掉得比血还快。
「我的灵根,怎么空了。」
她扶着石案站起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门外把袖子按在唇边,压住了那口气。
香囊里的蚀灵毒不烈。
烈毒会死人,死人会惊动整个青云宗。
我要的是慢火,一天掉一线修为,她连哪天开始掉的都说不清。
一刻钟后,沈砚到了。
「手给我。」
他探出一缕神识顺着经脉往上走,洞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
「怎么样。」
「灵根表层,枯了。」
「枯成什么样。」
「像被虫蛀过的木头,外头还看得出形状,里头已经空了。」
虫蛀。
可惜他探了三遍,也没探出半点毒的影子。
蚀灵毒最狠就在这儿,它不住在灵根上。
它住在血里,跟着吐纳走,走一天,烂一寸。
谁来查,都只会以为这灵根是自己朽的。
沈砚把蒲团拖到她对面坐下。
「你近来怎么吐纳的。」
「照旧。」
「照旧不会有这个。」
柳清瑶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我进阶太急,心魔没压干净。」
「你把气走一遍给我看。」
她照做了。
一呼一吸,全是青云宗正门的路数。
沈砚听到一半抬手打断。
「第三息太重,该轻。」
她改了。
改到第七遍,两个人都没声了。
「师姐,这不是功法的事。」
「那是什么。」
「是你这灵根撑不住了。」
石案上又是一声轻响。
「我撑不住,谁撑得住。」
洞里静了很久。
「混沌灵根。」
沈砚道,「那就是苏晚。」
我在松下把这两句话嚼了三遍。
他们提了三遍灵根,两遍功法。
一次都没提那只香囊。
我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松了半寸。
查不出来,那就还能往下走。
第二天库房开库,我拎着旧竹篮排在最末。
「弟子想换两瓶疗伤丹。」
执事翻着册子,眼皮都没抬。
「还要什么。」
我把手心的灵石摆上石台。
「辟谷丹三十粒,避光灵石四块。」
这回他抬头了。
「避光灵石,你一个内门小师妹,往哪处走。」
我低着头,手指绕着篮子上的绳。
「备着,我怕黑。」
他笑了一声,把东西推过来。
「怕黑还修什么仙。」
我抱着篮子退出去。
三十粒辟谷丹够我走七天,四块避光灵石够我照一段不见光的道。
落魂秘境的雾,我熟。
那雾不吃人,它专门收走人眼里的光。
第三天傍晚,柳清瑶自己来了。
她换了身素青裙子,脸上又挂回那副温柔笑意。
「师妹这几日都闷在洞里。」
我起身让坐。
「师姐怎么来了,你身子不是不好么。」
她端茶的手停了停。
「谁跟你说我身子不好。」
「弟子听人说的。」
「不过是修行上一点岔子。」
茶盏搁下,她的眼睛落在我脸上。
「师妹,听过落魂秘境么。」
我握盏的手故意抖了抖。
「听过,里头有上古传承。」
「也听说,进去十个,回来两个。」
柳清瑶笑得深了些。
「那是他们没本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
「我跟你沈师兄,打算走一趟。」
我没吭声。
「师妹这灵根,是宗门里最难得的。」
「我不敢。」
这三个字我说得又快又轻。
我低下头,把袖口攥紧一截。
「我一个人去,走不到山口就得回头。」
「那里的雾,弟子是真怕。」
她眼里闪过一点亮。
「谁说要你一个人去。」
门外传来一声笑。
沈砚走进来,袖口还带着山风。
「三个人结伴,最稳妥。」
「对外之说,同门一同探寻机缘。」
他看着我。
「师妹愿意么。」
我抬起脸,眼里的怯留了一半,又添上三分向往。
「师兄师姐肯带我,我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定了。」
柳清瑶起身,袖摆从我桌上扫过。
「三日后,山门外会合。」
人走了。
我捧出黑风林带回来的那块煞气矿石。
拳头大,通体发乌。
我把它搁上案,咬破指尖,按上魔尊记忆里那道温养纹。
血渗进去的一瞬,石底缝隙响了一声。
一缕黑气从石心里慢慢蜷起来,像猫崽子刚睡醒。
「乖。」
我拿布把它包好,塞进枕下。
「再养三天,姐姐带你吃顿好的。」
它在布底下闷闷地颤了一下,算是应了我。
三日后,山门外。
柳清瑶先到了,腰上换了只新香囊。
针脚比上回还细,系带也是新的。
我隔三步就闻见了甜味。
这回她连演饰都省了,量加了三倍。
沈砚背着长匣站在她旁边,匣上贴着三道黄符。
我一眼认出。
那是剥灵根的法器。
「师姐这香囊,绣得真好看。」
我仰着脸笑,笑得又笨又乖。
柳清瑶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喜欢的话,师姐再给你缝一个。」
「进去之后,跟紧我们。」
我使劲点头,手往袖口里又缩了缩。
心里替他们数着呢。
三天后,谁跟紧谁,可就不好说了。
6、
「师妹,储物袋给我,我替你背着,这秘境里的东西会自己长腿跑。」
沈砚笑得很稳,手已经伸到我腰边。
我往后缩了半步,把袋子往怀里一抱,声音压得细细的。
「师兄我自己背得动,我不重。」
他眼睛在我袋子上扫了一圈,笑意纹丝不动。
「晚晚别跟师兄客气,他力气大,你就让他拿着。」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心里已经在给这两人记账。
一个惦记我的东西,一个惦记我的肉,分工挺明确,可惜演技都不够烧心。
雾气扑面而来,湿的,黏的,吸一口满嘴铁锈味。
地上散着上古修士留下的残破石台,横七竖八。
我抬脚的瞬间。
魔尊记忆在脑子里给出答案,这雾里掺着煞气,年份比青云宗那帮长老加起来的岁数还长。
沈砚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右手虚按剑柄,姿态摆得恰到好处。
「跟紧,别乱跑,出事先喊我。」
我乖乖点头。
草丛一抖,一只低阶异兽窜了出来,浑身鳞片泛着脏绿的光。
沈砚动了。
剑光一闪,异兽半颗脑袋直接飞出去,落在石台上滚了两圈。
他回身收剑,衣角都不带乱,还顺手把我往身后拦了一下。
「看见没,这种货色,师兄一剑的事。」
我立刻把惊叹的表情给足。
「师兄太厉害了,我刚刚腿都软成面条了。」
柳清瑶一直黏在我左边,走两步就递来一颗丹药。
「含着,补气的,里面煞气重,别虚了。」
我接过来,指尖一捏就知道软筋散。
攒够三四颗就够废掉一条胳膊的力气。
这是打算让我到了地方连仙诀都掐不出来。
我心里骂了一句真够毒的,脸上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谢谢师姐,我留着慢慢吃。」
丹药滑进袖子夹层,一颗没进嘴。
她盯着我的喉咙看了两眼,见我点头表示吞了,才转回头去。
第二个弯道,我停下脚步,抬手按着胸口喘气。
「师兄,我记路,我怕回头走丢了。」
沈砚没拦,反正他巴不得我老实待在他眼皮底下。
我从袖里摸出一枚刻纹石子,装作扶石壁站稳,指腹一按,石子嵌进石缝。
魔尊记忆给我这整座秘境的脉络。
所以我留的每一个标记,都指着同一个地方。
谷地,煞气最厚的那块。
他们想在那里动手,我就让他们在那里完蛋,这叫顺手。
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边的石壁开始泛黑,苔藓都长不出来。
沈砚停在一处断台边上,说是调息。
他和柳清瑶一前一后绕到石台背面,隔着一块石头,声音压得很低。
「法器满了吗。」
「满了,灵力灌了七日,够剥两层。」
柳清瑶的声音有点哑。
「到了谷地别磨,先封她识海,再动灵根,别像上次试炼那样翻车。」
沈砚嗯了一声,还补了句。
「她蠢得很,一路连丹药都吃了,到时候连跑都跑不动。」
我在石台这边闭着眼,把这段听得一清二楚。
再往里走,空气变了。
我手心的煞气矿石开始微微发热,跟这地方对上了暗号。
柳清瑶走路的姿势先乱了。
她指尖一直在抖,脸上那层温柔也被磨得所剩无几。
「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闷。」
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赶紧补上笑。
沈砚回头看她。
「师姐?脸色不太好。」
「没事,走久了有点累。」
我看得明白,蚀灵毒在煞气里被催开了,正一口一口啃她的根基。
她不敢说,说了这趟就白来。
她越撑,我越踏实。
我悄悄把一缕灵力沉进脚底,顺着石缝往下探。
煞气在下面翻涌,像一锅煮开的黑水,我一碰就应。
它认我,因为我脑子里装的是它的老主人的东西。
「前面就是谷地了。」
沈砚收剑,抬脚跨过最后一道石梁。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把脸上的怯意调到最满。
他忽然停下。
转过身来,看着我。
「苏晚。」
「到地方了。」
7.
「师妹,你觉得这地方,风水好不好?」
沈砚站在谷地正中,回过头看我,脸上那层温和的笑,一秒就没了。
来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嗓子还在发抖:「师兄,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柳清瑶一句话没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
抬手。
一只巴掌大的玉盘从她袖口飞出来,悬在我头顶,白得晃眼。
那光不照别的地方,只照我心口,死死钉在我的灵根上。
我认得这玩意儿。
剥灵盘,专门剜活人身上最值钱那根。
我继续装傻:「师姐,你这是干啥,我怕。」
沈砚笑了一声,笑得我头皮发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为啥对你这么好吗?」
「香囊是我让清瑶送的,里面的毒,够你烂三年根基。」
「试炼那天的悬崖,我本来就是要推你下去。」
「黑风林那只妖兽,我算好了的,你死在里面,储物袋就归我。」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跟在数家里几口人似的。
「我们今天来这儿,就办一件事。」
「挖你的混沌灵根,一人一半。」
柳清瑶终于开口:「晚晚,你别怪师姐,这灵根长你身上,太浪费了。」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浪费。
上辈子我被你们俩挖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没剩,那才叫浪费。
我把头低下去,肩膀抖了两下。
他们以为我在哭。
我抬起头。
我把脸上那点怯懦,撕了。
「柳清瑶,」我盯着她,「你戴那香囊戴了半年,晚上打坐,经脉是不是老卡一下?」
她眼皮跳了一下。
「你以为那是瓶颈?」
「那是我给你换的。」
「蚀灵毒本来就该进我身子,我给它掉了个头,全流你身上了。」
「你越修炼,烂得越快,你自己还拿它当补药喝。」
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没了。
「不可能。」她声音开始飘,「我查过灵根,一点痕迹都没有。」
「你当然查不到。」
「那方子是我按魔尊的老手法改的,你查得到,我跟你姓。」
柳清瑶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咬着牙,胸口猛地起伏,一缕黑气从手腕钻出来,顺着经脉往上冲。
毒发了。
她眼睛红得吓人:「苏晚,你算计我!」
「师姐教得好。」我说,「我这叫青出于蓝,你还夸过我乖巧呢。」
她这波被我整不会了。
沈砚脸色也沉下来,往前半步,把我退路堵死。
「清瑶,别跟她废话,先把根剥了。」
柳清瑶应了一声,抬手一推,剥灵盘的白光压下来。
我的灵根像被人徒手攥住,疼得眼前一黑。
不能硬接。
我掐诀。
指尖一动,谷地四周的煞气就朝我这边涌。
这地方是我自己挑的,七天里我摸进来三趟,哪块石头底下煞气最厚,我闭着眼都摸得着。
黑雾翻起来,贴着地面往柳清瑶脚边爬。
再给我十息。
十息就够。
沈砚忽然笑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白森森的骨笛。
「师妹,你是不是以为,全场就你一个人会藏东西?」
他把笛子抵到嘴边。
一生。
那动静不像笛子,像有人拿指甲在我脑子里刮。
我识海被狠狠砸了一下,掐诀的手当场散了。
第二声压过来,我身外那层护身光,咔嚓,碎了。
黑雾散了一半,剩下那半全被音波压回石头缝里,聚都聚不起来。
我一口血涌上来,嘴角都是甜的。
「这笛子专门破煞。」沈砚慢慢说,「我早就防着你这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但狠,还稳。
他连我会引煞气都算进去了。
柳清瑶这时候已经杀红了眼,抽剑就刺。
我一个闪身步侧过去,慢了半拍。
剑尖从我肩头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一下就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疼得我牙根发麻。
我退了半步。
沈砚又吹。
音波一层推一层,像有人拿大巴掌往我脸上扇,我只能往后退。
我身后的黑雾,彻底断了。
我抬手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柳清瑶喘着气,剑尖又抬起来:「苏晚,你不是挺能算吗?再算一个给我看看。」
沈砚的笛声没停,越来越急。
我一步步退。
后背撞上一块冰凉的石壁。
退无可退。
我贴着石壁喘,血糊了半张脸。
柳清瑶的剑又逼到眼前,我偏头,剑锋在石壁上刮出一串火星。
就在这一下,我指尖在石壁上摸到了东西。
一道浅浅的刻痕。
歪歪扭扭,是我自己刻的。
七天前我一个人偷偷溜进这片谷地,蹲在这面墙底下,用煞气矿石一下一下凿出来的阵纹。
三处,全在这块石头背面。
我攥紧了怀里那块温养了小半个月的煞气矿石。
石头是热的。
8.
「小师妹,你这条命,也就值一副灵根。」
沈砚的骨笛贴到唇边,音波一圈圈荡过来,我耳膜嗡嗡响。
我半跪在煞气里,肩头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柳清瑶提着剑走近两步,脸上还是那副温柔到发腻的笑。
「晚晚,别怪师姐心狠,你把灵根让出来,师姐保你一条命。」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抬头看她。
「师姐,你脸皮厚得能糊城墙,还提『心狠』这两个字。」
「你闭嘴。」
「我说错了?香囊是你送的,毒是你下的,现在装什么菩萨。」
她脸色一变,剑尖抖了一下。
沈砚笛声骤然拔高,一股气浪砸在我胸口,我刚聚起来的那点灵力又散了个干净。
这俩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比话本子还熟。
我后背死死顶住石壁,指尖顺着墙摸到最后一道刻痕。
温养了半个月的煞气矿石就在掌心,烫得像刚出锅的烤红薯。
「师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死?」
「我怕你们俩死得不够难看。」
我五指一收,矿石在掌心里「咔」地碎了。
碎渣炸开的那一瞬,黑气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石壁上我一道道刻下的阵纹狂奔。
眨眼工夫,整片谷地被煞气灌满,头顶的天都黑了。
沈砚的笛声当场劈叉,卡在最高那一段,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不可能!这谷地的煞气我早封过!」
「你封的是明面上的。」我扶着石壁站起来,腿都在抖,声音倒是稳,
「我走的是暗线,你连我刻的纹路都没认出来,还敢在我面前吹。」
煞气一顶上来,骨笛那点压制当场蔫了。
魔尊那套秘术终于完整转起来,无数黑色锁链从地里钻出来,一道一道往两人身上缠。
沈砚挥剑砍,砍断一根长三根,砍到后面手腕都在飘。
柳清瑶被锁链捆住腰,整个人往后拽,鞋跟在地上拖出两道白印。
「苏晚!你敢动我,师尊不会放过你!」
「师尊?」我笑了一下,「他连你们俩背地里干了什么都看不清,我指望他?」
煞气顺着七窍往两人身体里钻,专挑他们抢来的那部分机缘下手。
我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沈砚体内「嗡」的一声闷响。
接着柳清瑶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惨叫。
那是他们靠着算计吞下去的东西,被煞气一寸一寸搅碎的声音。
沈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辛辛苦苦攒了十年的修为,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柳清瑶还想撑,我懒得跟她耗,直接掐了个印诀。
她体内积了快两个月的蚀灵毒,被我这一指头点着,当场炸了锅。
毒素跟煞气搅在一起,顺着经脉往上爬,一口一口啃她的灵根。
她整个人弓成一团,剑掉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沫。
「是你……香囊……」
「对啊,我一直戴着的。」
我拍了拍胸口。
「只不过这毒,走的是你的路。」
谷地上空的煞气忽然凝住,像被人按了暂停。
下一秒,半空中浮出一幕幕画面。
柳清瑶捧着香囊笑得温柔。
沈砚在崖边抬手推我。
两人躲在石台后面低声商量怎么分我的灵根。
一幕接一幕,清清楚楚,比我讲一百句都管用。
谷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三名青云长老带着七八个弟子站在入口,一个个张着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那是……大师姐?」
「沈师兄怎么会说这种话……」
柳清瑶抬头看见自己的脸浮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她那点温柔名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得稀碎。
她识海里那点心魔,顺着裂缝往上爬,爬得她眼神都散了。
沈砚更惨。
他盯着长老们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眼神。
天才光环就此破碎。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不是这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站在煞气中间,看着这两张脸,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然后我自己的报应也来了。
连续三道高阶秘术压下去。
识海像被人拿钉子凿,经脉里全是撕开的疼。
灵力一下子抽干,我眼前先黑一半,再黑一整片。
膝盖一软,我直接跪在满地煞气里,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耳边响起锁链拖地的声音。
长老抬手祭出锁灵绳索,绳头一甩,把瘫在地上的柳清瑶和沈砚捆成一串。
谷地里静得能听见血滴的声音。
一道影子落到我面前,长老蹲下来,声音很沉。
「苏晚,抬起头。」
「这一谷的煞气是你引的?」
「空中那些画面,也是你放的?」
我喉咙里全是铁腥味,好不容易咳出一口气。
「长老……」
「您先别急着问我,我想知道,您看完了那些画面,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俩。」
9、
我在大殿上跪着。
「苏晚,你可知罪。」
宗主坐在最高处,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知道。
我知我救了整座青云宗的命。
还顺手把两个吃人不见血的畜生按进了泥里。
可这殿里没人这么想。
我抬头扫了一圈,三十几位长老,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全是同一套表情。
「弟子亲眼所见。」
一名长老上前,声音沉得像背书。
「秘境谷地煞气之上,浮有影象,柳清瑶手持剥离灵根法器,沈砚吹骨笛偷袭苏晚。」
「弟子也看见了。」
第二个弟子上去。
「影象里,柳清瑶把掺了软筋散的丹药递给苏晚,还笑着叮嘱她多补补。」
第三个人说话时嗓子都在抖。
「还有香囊,她亲手缝的,说给师妹稳住根基。」
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见柳清瑶跪在那里。
她开口了。
声音又轻又软,还是那副哄人的调子。
「宗主,弟子冤枉。」
「夺灵根的主意,都是沈砚提的。」
「弟子从头到尾只是跟着走,弟子不敢不从。」
好家伙。
前脚还搂着师兄叫同进退,后脚就把人推去挡刀。
沈砚当场炸了。
「柳清瑶,你要不要脸。」
「香囊是谁先拿出来的,你自己说。」
「下毒这一步,是你自己盘算的,我说过一句吗。」
柳清瑶猛地转头。
「师兄这话说得可真干净。」
「试炼推人下崖,是谁干的,你怎么不讲了。」
两人就在大殿正中间撕起来了。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狠。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世他们配合得多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把我哄得把自己灵根都双手奉上。
这一世呢。
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波叫同谋互埋。
宗主一拍扶手。
「够了。」
殿里立刻静了。
宗主声音不高,落下来却压得人耳朵发闷。
「谋害同门,夺人灵根,证据俱在。」
「柳清瑶,沈砚,废去剩余修为。」
「押入思过崖,终年受心魔反噬,不得出。」
两声闷响。
锁灵绳收紧,两人身上的灵力被抽得干干净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剩。
柳清瑶哭着喊师尊,沈砚咬紧牙不肯认,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骂。
我跪在原地,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了。
成了。
这一世,我不但活着,还亲手把他们踹下了崖。
「师尊。」
宗主转过头。
「你这两个弟子,你带回去好生管教。」
我师尊玄阳上前一步。
我以为他要来扶我。
他却停在殿心,对着宗主拱手。
「宗主,弟子有一事请奏。」
「苏晚那混沌灵根,太过特殊。」
「秘境一事闹得四海皆知,此灵根留在弟子身上,必引无数人觊觎,祸事只会接连不断。」
「弟子提议,由宗门代为封存灵根,断了外人的念想。」
封存。
说得真好听。
柳清瑶要扒,叫夺灵根。
宗门要扒,叫封存。
我抬头看我师尊。
他脸上没有贪色,甚至有点为难,好像真是为宗门、为我考虑。
这就更吓人了。
吃相最难看的,往往不觉得自己在吃人。
「弟子附议。」
左手边的长老先开了口。
「混沌灵根现世,必招祸端,封存为妥。」
「弟子也附议。」
又一声。
「苏晚年纪尚小,担不起这等造化。」
一道道附和声往上叠。
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凶,不狠,全是那种长辈看小辈的温和眼神。
现在我知道了。
这座殿从来不干净,只是擦得亮。
我慢慢抬起头。
一圈一圈看过去。
看宗主。
看师尊。
看那些点头附和、语气温和的长老。
然后我摇头。
「不。」
殿里的空气僵了。
我把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心口,按在灵根所在的位置。
「这灵根,是我的。」
「谁想封,就来拿。」
10,
「苏晚,宗门替你封存灵根,是为你好。」
宗主坐在殿上,语气跟发年终奖似的。
我抬头看他,又扫了一圈两旁的长老。
一圈人齐刷刷点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
「为我好。」
我把手按在丹田上,那里躺着我的混沌灵根,热的,活的,是我的东西。
「柳清瑶要挖它,沈砚要抢它,您管那叫作恶。」
「现在宗门要封它,您管这叫护我周全。」
「同一件事,换个包装就能上架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声音。
一个白胡子长老拍桌子,骂我不识抬举。
「长老,您这抬举太贵了,得拿灵根付款。」
我声音还是那副轻声细气的调子,可没人敢笑。
我抬手,两指夹出一枚黑玉小牌。
牌面上那道煞纹像活的一样在爬。
「这是魔尊传承里的东西,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一碎,这殿里的煞气够把各位泡上三天。」
「我打不过宗主,这点我认。」
「但我能让青云宗的根基陪我一起折。」
「您要试,我就陪您试。」
其实我腿在抖。
秘境那一战,我识海裂了一道口子,到现在还没补上。
底牌真挥出去,我自己多半得躺半年。
可我不教。
灵根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凭什么给你们做嫁衣。
宗主的脸色变了三回。
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半天,最后停住。
「封存灵根之事,暂且不提。」
我心里喊了一声漂亮,脸上还是那副受惊的小白兔模样。
忍了这么久,演技早练成肌肉记忆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掏出弟子腰牌,双手举起来。
「宗主,灵根我不交,宗门我也不待了。」
「这牌子,我请辞。」
满殿哗然,有人当场骂我疯了。
我心想,疯不疯的另说,反正你们这破班我是不上了。
宗主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可想清楚了,出了这道山门,你就不是青云宗的人。」
「想清楚了。」
「那便去吧。」他顿了顿。
「从此往后,你不许再踏入青云宗地界一步。」
「行。」我答得干脆,「您这门,我以后绕着走。」
回洞府。
里面就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半个快见底的丹药瓶。
我全塞进储物袋,加起来还没人家一顿饭值钱。
执法堂的长老把从柳清瑶、沈砚洞里搜出的东西摆了一桌。
我一样一样点。
「这个青玉葫芦是我的,去年师姐说帮我保管。」
「这枚聚灵小印也是我的,师兄说借去研究三天,研究了半年。」
「还有这把短刀,我外亲差点被妖兽咬死时用的就是它,后来就不见了。」
长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东西推过来。
「拿走吧。」
我收好三样东西转身就走,一句废话都没多留。
讨债这事讲道理最费劲,点名字最快。
出山门要绕后山,正好经过思过崖。
崖壁上凿着几十个石洞,风一吹全是呜呜的响。
我还没走近,就听见柳清瑶的尖叫。
「不是我,是他逼我的!」
接着是沈砚的吼声,嗓子都劈了。
「柳清瑶,香囊是你缝的,毒是你下的!」
两个人隔着石壁互相撕咬,撕了不知多少遍。
心魔这玩意最损,它不杀人,只让人一遍一遍重播自己干的破事。
我站在崖下听了两息。
然后抬脚就走。
青云宗的山门四个大字我看了十六年。
我从底下穿过去,守门弟子看我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一样。
我没回头。
身后那些楼宇一层层往上叠,慢慢缩成一小片白。
山顶的风把我的衣摆吹得哗啦作响。
站在旷野上,我摸了摸丹田。
灵根还在,稳稳的,一点没少。
天大地大,仙门万千,从今往后我不归谁管。
我抬脚往前走,心里默念一句。
这世上最爽的事,不是把仇人按在地上摩擦。
是把仇人按在地上,然后自己接着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