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暴君的车驾前,捂着心口吐出一口番茄汁。
「撞死人了!没有黄金千两,我今天就不闭眼!」
暴君拔剑:
「碰瓷碰到孤头上?来人,拉去喂狗。」
我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陛下!臣女仰慕您多年,只想死在您怀里蹭点龙气!」
暴君低头,靴子被我染成红酸色,他笑了:
「行,孤的后花园缺个试药的活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砒霜,他是故意递给我的。
而他在悬崖底下,找了我整整三个月。
1.
朱雀大街的地砖很硬。我的后背贴在石板上,两腿一蹬,嘴里的自制番茄浓汁噗地喷出去三尺远。御前侍卫的钢刀出鞘半寸。
男人穿玄色五爪龙袍,那是暴君燕凛。他垂眸看我,眼尾挑着戾气。他拔出佩剑,剑尖戳在地上:
「碰瓷碰到孤头上?来人,拉去喂狗。」
黑甲禁卫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抓我的脚踝。我腰眼一较劲,贴地滑行,抱住了燕凛的右小腿。我把脸埋在他绣金的靴面上,眼泪和番茄汁全蹭了上去:
「陛下!臣女仰慕您多年,只想死在您怀里蹭点龙气,您怎么忍心刀了我?」
整条街安静。燕凛低头看我。他的靴子被我染红了。
「仰慕孤?」
他抬脚,踩住我的手背,力道重:
「孤杀人,克死三任未婚妻,你仰慕孤什么?仰慕孤活阎王的名头?」
我抱住他整条腿,仰头看着他:
「臣女就喜欢陛下这股狠劲!」
燕凛嘴勾了下。他弯下腰,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他瞳孔极深,盯得人头皮发麻。
「嘴硬,牙口看着也不错。」
他松开手,接过随从递来的帕子擦手指:
「扔上马车,带回宫。」
「孤的后花园缺个试药的活口,正好用你抵车钱。」
我被扔进马车车厢,脑袋磕在垫上。车轮滚动。我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烧饼,算盘在心里打响。黄金千两没讹到,混进了皇宫包吃包住。只要别真被毒死,我就能把皇宫的库房搬空。
马车忽然停了。帘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家宴,催您过去选妃。」
燕凛在马车外翻身上马,声音隔着帘子透进来:
「告诉老太太,孤带了人回去,不用她费心挑寿衣。」
2.
我被关进了偏殿。桌上摆着八样点心,还有一壶碧螺春。太监曹福站在门边,手里甩着拂尘:
「姑娘,劝你老实些,进了重华殿的门,没几个人能全须全眉走出去。」
我没搭理他。我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两口咽下。噎得慌,我端起茶壶,仰头对着壶嘴灌了半壶。
曹福瞪大眼睛,拂尘差点掉地:
「那是给陛下备的贡茶!」
「贡茶怎么了?陛下喝得,我喝不得?」
我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七块点心全拢进袖子里:
「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茶淡,点心糖放少了,下顿换个红烧肘子,多放酱油。」
曹福气冲冲甩帘子出去。我走到殿角。青铜花瓶半人高,刻着官款。我挽起袖子,准备称称分量。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浓妆艳抹的宫女簇拥着一个穿紫绡百褶裙的女人走进来。女人满头珠翠,鼻孔朝天:
「听说表哥在街上捡了个不知廉耻的野狐媚子,就是你?」
「你是哪位?」
大宫女上前一步,喝道:
「放肆!这位是太后亲侄女,柳国公府大小姐柳如霜!」
柳如霜走到我面前,用帕子掩着鼻子,满是嫌恶:
「一股子穷酸气。表哥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宫里带。」
她使了个眼色:
「掌嘴三十,教教她规矩。」
两个婆子挽起袖子冲过来。我站在原地,等她们快走到跟前,猛地倒在地上,身子开始抽搐。我两眼翻白,嘴里吐着刚才嚼碎的桂花糕白沫:
「呃……我有羊角风!还会传染!」
我嗷的一嗓子,四肢着地,朝着柳如霜的小腿扑过去。
柳如霜尖叫,花容失色:
「疯子!快滚开!」
婆子吓得后退,踩着了柳如霜的裙摆。柳如霜摔了个狗啃泥,金簪摔断两根。门外传来脚步声。燕凛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屋子:
「闹什么?」
3.
柳如霜从地上爬起来,哭着:
「表哥!这个贱婢发癔症,冲撞臣妾,还打碎了姑母赐的金簪!」
我趴在地上,嘴边的白沫还没擦干净。我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柳如霜:
「陛下明鉴……臣女只是闻到了柳小姐身上的熏香,心疾发作。」
「柳小姐不仅不给臣女叫太医,还要打死臣女灭口!」
燕凛走到我面前站定。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闪过探究:
「心疾?刚才在街上抱孤大腿的时候,力气大得像头牛。」
「回陛下,回光返照也是常有的事。」
柳如霜跺脚:
「表哥,你别听她胡扯!她就是个碰瓷的骗子!」
燕凛没理她,吩咐曹福:
「传膳。」
「就在这吃。」
半刻钟后,御膳房送来十二道菜。当中摆着一盆红烧蹄髈,色泽红亮。柳如霜端起一盅参鸡汤,递到燕凛面前:
「表哥,这是姑母炖的九叶野参汤,补身子的。」
燕凛没接。他单手支着下巴,指了指我:
「你,过来喝了。」
柳如霜脸色变了变:
「表哥,这是臣妾炖的……」
燕凛眼皮都没抬:
「孤让她喝,你有意见?」
柳如霜不敢吭声。我爬起来,拍拍膝盖,大摇大摆坐到桌边。我舀起满满一勺汤,递到嘴边。汤水底下沉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
砒霜。
量足够毒死两头驴。
柳如霜死死盯着我,攥紧帕子。燕凛坐直身子,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我转头看向柳如霜:
「柳小姐,这汤里放糖了吗?我不爱喝苦的。」
柳如霜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没……没放,良药苦口。」
「行吧。」
我仰头,把整盅参汤灌进肚子里,连渣子都喝得干净。柳如霜眼睛瞪大,死死瞪着我的肚子,等着我七窍流血。燕凛坐直了身子。
一息。
五息。
十息。
我打了个饱嗝,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蹄髈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味道不错,就是参须柴,卡牙。」
柳如霜整个人呆住,瞪着我的肚子:
「你……你怎么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我吸吮着骨头上的酱汁,冲她咧嘴一笑:
「柳小姐这汤炖得好,暖胃,多谢款待啊。」
柳如霜像见了鬼,提着裙子仓皇跑出偏殿。大殿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燕凛慢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伸手按在我的胃部,指尖运劲往下压。
我被他按得差点吐出来:
「陛下,君子动口不动手,压坏了您得赔银子。」
燕凛眯起眼睛,声音又轻又危险:
「剧毒砒霜,见血封喉。」
「你喝了一整盅,脉象居然比牛还稳。」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4.
我擦干净手上的油,往椅背上一靠。
「天生胃好,消化快。」
燕凛收回手,眼底掠过深沉的光:
「很好。」
「从今夜起,你搬进孤的寝殿。」
我眼皮一跳:
「陛下,这不太好吧?臣女卖艺不卖身,同床共枕得加钱。」
燕凛冷笑,转身朝外走:
「孤夜里总梦见有人要杀孤。」
「你在床底下给孤守着,有人下毒你先喝,有人行刺你先挡。」
「按时辰算钱,一个时辰,十两白银。」
我一拍大腿,站起身:
「成交!先给臣女结一个月的定金!」
当晚,我就进了乾清宫。寝殿极大,四角点着降真香,闻着让人犯困。燕凛靠在龙榻上看折子,玄色里衣松垮搭在肩上,露出一片胸膛。暴君虽然脾气臭,脸长得是真绝。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眼角那颗小红痣在烛光下显得勾人。
我抱着被褥在榻边的地毯上铺好,从怀里掏出个小算盘,拨弄起来。燕凛被吵得皱眉,手里的折子砸在我脑门上:
「算什么呢?」
「回陛下,守夜一个时辰十两,刚才替您试毒折合五十两。」
「加上臣女帮您气跑了讨厌的表妹,损耗费三十两。」
「您今日欠臣女一百六十两,抹个零,给二百两整就行。」
燕凛扔下笔,翻身从龙榻上坐起。他赤着脚踩在厚重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阴影把我整个人罩住。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忽然伸手扯开了腰间的系带。
衣襟散开。男人结实的胸腹肌撞进我眼里,上面纵横交错着几道旧伤疤,野性又危险。我拨弄算盘的手顿住。
燕凛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两侧,把我死死困在金丝楠木床柱与他坚硬的胸膛之间。他的呼吸落在我耳侧,声音带着一股沙哑的渣苏感:
「孤看你根本不缺银子。」
「白日在街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仰慕孤多年,只想蹭龙气么?」
他的指尖顺着我的锁骨轻轻滑下,挑开我的衣领一角,眼神暗得惊人:
「孤现在脱了衣裳让你蹭。」
「你敢要么?」
5.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毕剥声。男人胸膛离我只有两寸,温热的气息混着清苦的龙涎香,压下来。换个贵女,此刻不是羞得撞墙,就是吓得晕死。
可惜,他遇上的是我。我眨了眨眼,伸出两只手,啪的一声按在他紧绷的腹肌上。掌心底下的肌理猛地一震。燕凛的眼神僵住,呼吸骤停。
我顺手捏了一把,赞叹:
「手感不错,筋道,比宫门外卖的五花肉结实多了。」
燕凛的耳根红透了。他咬着牙,一把攥住我作乱的手腕,眼神凶得要吃人:
「姜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摸龙气啊。」
我一脸无辜,另一只手掏出银针,对着他腰侧的穴位快准狠扎了下去:
「陛下脉浮神躁,肝火过旺,夜间多梦全是因为肾水不足中气郁结。」
「臣女这招叫顺手牵羊引火归元,这一针下去,您今晚保证睡得像头死猪。」
燕凛浑身一麻,半边身子瞬间使不上劲。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龙榻上,动弹不得。
「你……你对孤做了什么?」
他死死瞪着我,眼里全是震惊与恼怒。
我拍手站起来,把银针收回袖子里,顺手帮他把扯开的衣襟拉好:
「陛下别慌,只是暂时麻痹了痛觉神经和行动力。」
「另外提醒您一句,臣女在民间行走多年,专治各种嘴硬肾虚。」
「色诱这套对臣女没用,除非折现。」
燕凛躺在床上,胸膛起伏。他活了二十年,权倾朝野,弑君夺位,文武百官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头一次有人敢把他的龙榻当戏台,还敢扎他的腰子。他盯着我,忽然冷笑出声:
「好,好得很。」
「明天柳太后在御花园办百花宴,你跟孤一起去。」
「孤倒要看看,你的针能不能把满朝文武的嘴全扎上。」
6.
翌日清晨,御花园百花争艳。太后坐在凤椅上,面色阴沉。柳如霜坐在她下首,眼圈红肿,脖子上挂着厚厚的纱布,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满朝文武的女眷全到了。
燕凛坐在主位,朝我招手:
「坐孤身边来。」
满殿命妇倒吸一口凉气。皇帝身边那是皇后的位置,竟然让我坐上去。太后重重将茶盏磕在桌案上:
「皇帝,成何体统!」
「这女子来路不明,市井泼皮一般,怎能登大雅之堂?」
燕凛剥了一颗荔枝,随手扔进我嘴里:
「孤喜欢,母后有意见?」
荔枝很甜,我嚼得津津有味。太后气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向身旁的大理寺少卿夫人:
「崔夫人,听说你家幼女前些日子丢了块御赐的羊脂白玉佩,报了大理寺?」
崔夫人起身,指着我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尖叫:
「正是!就是她腰上那块!好啊,你个盗贼,竟敢偷盗御赐之物,还敢戴进宫来!」
所有人的目光刺向我。柳如霜阴阳怪气地笑:
「原来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骨头,表哥,这种人留在身边,怕是连国库都要被她偷空了!」
我嚼完荔枝,把核吐在骨碟里。我解下腰间的玉佩,拿在手里掂了掂。崔夫人得意洋洋: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我掏出小算盘,啪啪拨了两下:
「崔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这块玉佩是我今早在御膳房后门捡的,上面刻着『大理寺少卿崔景亲制』。」
「背面还刻了一行小字:『赠红袖招水仙姑娘,永结同心』。」
全场寂静。崔夫人脸唰的一下白了。我笑眯眯看着她:
「崔大人昨夜宿在青楼红袖招,拿夫人的嫁妆填花酒钱,玉佩是他赏给水仙姑娘的过夜费,水仙姑娘转头就当了三十两碎银子。」
「夫人要是想要回去,给我五十两中介费,我顺道把崔大人写给水仙姑娘的十二首艳诗抄本也打包送你。」
崔夫人浑身发抖,两眼一翻,直挺挺朝后倒去。御花园乱成一锅粥。
7.
太后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金銮殿下,岂容你这般搬弄是非败坏朝廷重臣清誉!」
我收起算盘,叹了口气:
「太后娘娘,清誉这玩意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就像柳小姐脖子上的红痕,根本不是被我吓出来的癔症,分明是昨晚偷偷在假山后头私会魏王世子被蚊子咬的。」
柳如霜吓得魂飞魄散,捂住脖子,尖叫: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坐在百官席位上的魏王世子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剧烈咳嗽。群臣面面相觑,眼神飞速乱飘。吃瓜吃到自家主子头上,谁也不敢出声,但耳朵竖得比驴还直。
燕凛坐在龙椅上,手撑着额头,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那点冰冷的戾气散开,化作一片让人心惊肉跳的宠溺。他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过来,继续吃荔枝。」
我欢快地跑回他身边坐下,抓了一大把葡萄。就在这时,变故突生。四面的假山后突然炸开大团浓烟。数十名黑衣死士持长刀破空而出,直扑主位!
「暴君受死!」
尖叫声瞬间响彻御花园。文武百官抱头鼠窜,桌椅被掀翻。侍卫统领拔刀迎敌,但刺客早有准备,数枚浸毒的透骨钉射向龙椅!
燕凛眼神骤冷,反手拔出佩剑,长剑横扫,将暗器击落。但左侧假山上,一道极其刁钻的弩箭射出,直指燕凛的心口!
距离太近,角度太死。燕凛刚荡开眼前的长刀,回防不及。
我顺手抄起桌上那个装满红烧肘子的大铁盆,腾空扑了过去,精准地挡在燕凛胸前!
铛——!
金铁交鸣声。弩箭穿透铁盆半寸,死死卡在盆底。我整个人被冲击力撞得朝后倒去,结结实实砸在燕凛怀里。油腻腻的红烧肉汁浇了我一身,也浇了燕凛那身昂贵的龙袍一前襟。
燕凛一把搂住我的腰,手臂收得极紧。他盯着卡在铁盆上的弩箭,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找死。」
他抱紧我,右手长剑掷出,剑芒划过半空,将假山顶上的刺客钉死在石壁上。大批御林军杀到,将余下死士团团围住。燕凛低头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姜狸,你疯了?你拿命替孤挡箭?」
我被肘子汤呛得咳嗽,虚弱地伸出两根手指,扯住他的龙袍领子:
「陛下……救命之恩……按律当以身相许……」
「但臣女吃亏点……折现两千两黄金……少一个子儿……臣女做鬼都天天来您龙榻上翻跟头……」
话没说完,我两眼一翻,装模作样晕了过去。耳边传来暴君怒吼:
「传太医!把全太医院的老东西都给孤提过来!」
「她要是少了一根毫毛,孤诛你们九族!」
8.
我是被药香味熏醒的。睁开眼,头顶是明黄色的龙凤织锦帐顶。我稍微动了动,后背酸疼。床边守着个人。燕凛换了身常服,眼底泛着红血丝,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见我醒了,他冷哼,把药碗往床头柜上一磕:
「醒了?两千两黄金还没拿到,舍不得死?」
我挣扎坐起来,吸了吸鼻子:
「陛下圣明,银票没到手,阎王爷嫌我晦气不敢收。」
燕凛端起药碗,拿起勺子吹了吹,递到嘴边:
「喝了。」
「太医院用了百年老参吊着你的气,别不知好歹。」
我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心头跳快了一拍。燕凛端着药,动作轻缓。我张嘴把药咽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燕凛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油纸包着的蜜饯,塞进我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我,忽然开口:
「背上的暗器虽然挡住了,但震伤了经脉。」
「太医给你换衣裳施针的时候,在你的后颈骨处,发现了一块陈旧的烫伤疤痕。」
我吃蜜饯的动作顿住。燕凛的手指抚上我的后颈,指腹粗糙微凉:
「那是前朝皇室暗卫的烙印。」
「三年前,镇北侯府满门被构陷通敌,侯府唯一的嫡女姜青雀跳下断魂崖,尸骨无存。」
他凑近我,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姜狸。」
「狸和雀,你到底叫哪一个?」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我看着自己掌心深浅不一的茧子。三年了。我装疯卖傻,在市井混迹,捞钱,为了攒够军饷给边关含冤战死的沈家军旧部平反。没想到,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我抬起头,收敛了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目光直视他:
「是又如何?」
「燕凛,当年构陷我父兄通敌叛国的密信,盖的是你东宫的印章。」
「我苟延残喘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取你的狗命,替我父兄报仇。」
我袖口里的毒针扣在指缝间。大不了同归于尽。
9.
空气冷到了极点。我以为燕凛会暴怒,会拔剑,或者直接叫禁军把我千刀万剐。
但他没有。他只是自嘲扯了扯嘴角,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我锦被上。那是一面破损的虎符,和一叠泛黄的血书。
「你自己看。」
我拿起血书翻开。上面的字迹触目惊心,落款赫然是先帝和太后!三年前,镇北侯战功赫赫,先帝卧病,柳家权倾朝野,忌惮侯府兵权,伪造东宫密信陷害镇北侯。而当时的太子燕凛,为了保下侯府旧部,私自调兵劫天牢,被先帝幽禁宗正寺整整一年!
「你跳崖那天,孤在悬崖底下找了你整整三个月。」
燕凛看着我,眼眶发红,平日里的阴鸷冷酷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可见骨的痛楚:
「孤挖空了半座山,只挖到你撕碎的半片斗篷。」
「这三年,孤弑兄夺位,逼疯先帝,斩尽柳党,把皇城变成了修罗场。」
他上前一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声音颤抖:
「可孤登基那天,第一道圣旨就是替镇北侯府平反昭雪!」
「姜青雀,你瞎了眼吗?你看看清楚,孤到底是谁!」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轰鸣。血书上的朱砂印记做不了假。当年我被追杀坠崖,重伤失忆,半年前才勉强记起家破人亡的仇恨,却唯独缺失了关于燕凛的记忆。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恨错了人?
我嗓子发干:
「你……你早知道我是谁?」
燕凛咬牙切齿,伸手使劲揉乱了我的头发:
「朱雀大街上,你吐的那口番茄汁直接喷在御马鼻子上,满京城除了你这个混不吝的祖宗,谁干得出这种混账事?」
「孤要是不顺着你的戏演,你以为你能活着抱到孤的大腿?」
我目瞪口呆。合着我自以为精妙绝伦的碰瓷大戏,从头到尾就是他在配合我演出?
我眨巴着眼睛,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那……那臣女的演技还是不错的吧?」
燕凛气笑了。他俯身,一口咬在我的耳垂上,力道不大,带着惩罚的意味:
「演技烂透了。」
「但孤吃这一套。」
10.
话没说两句,殿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光冲天,将窗户映得一片血红。曹福连滚带爬冲进来,满脸是血:
「陛下!不好了!魏王反了!」
「魏王勾结了九门提督,带着五万城防营杀进内廷了!」
「太后在凤仪宫里应外合,已经打开了午门!」
燕凛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他站直身子,利落地系紧玄黑披风,佩剑出鞘。
「找死。」
他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在寝殿待着,等孤提着魏王的脑袋回来,给你当聘礼。」
他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我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
「你疯了?你身上还有伤!」
燕凛回头,怒声呵斥。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排淬毒的银针,又从床底下掏出白天藏起来的那对青铜重器:
「魏王带了五万人,你禁军只有八千,你真当自己是天神下凡啊?」
「老娘的未婚夫,也是那群杂碎能动得起的?」
我扯下一截床幔把长发束起,冲燕凛挑眉一笑:
「走,老娘带你去打劫!」
午门前,火光冲天。魏王身披重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黑压压全是全副武装的叛军。太后站在城楼上,尖叫:
「燕凛!交出玉玺,哀家留你全尸!」
燕凛一人一剑立在石阶之上,背脊笔挺,黑甲禁军死死护在左右。
「老妖妇,休想!」
魏王冷笑,拔出长剑:
「放箭!一个不留!」
万千火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城西侧的宫墙上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瞧一瞧看一看咯!」
我站在城墙最高处,手里拎着个铁皮大喇叭,运足了内力大喊:
「城防营的将士们听着!魏王许诺给你们每人五十两抚恤金对不对?」
叛军动作猛地一顿。我手一扬,几个巨大的红木箱子从城楼上砸下去,轰然碎裂。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条像下雨一样洒满了整片空地!
「魏王那是给你们画大饼!」
我拿着大喇叭疯狂输出:
「老娘这里现银十万两!陛下有旨,放下兵刃投降者,每人当场领白银百两!」
「斩杀魏王座下偏将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跟着反贼造反诛九族,跟着陛下打卡上班领高薪,你们脑子让驴踢了给魏王卖命?!」
现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叛军士兵看着满地金光闪闪的金元宝,眼珠子都红了。当兵吃粮,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诛九族?
「妖女休得惑乱军心!」
魏王气急败坏,弯弓搭箭射来。我冷笑一声。
「惑乱军心?尝尝姑奶奶的满天过海五香麻痹散!」
我抱起身旁两个半人高的青铜大花瓶,猛地砸向城楼下方的风口。
轰!
花瓶碎裂,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古董,而是我连夜在太医院后山搜刮研磨的十几种毒草药粉!烈风呼啸,红白相间的药粉瞬间笼罩了整个叛军前锋营。
「阿嚏!阿嚏!」
「痒……好痒啊!」
「我的手怎么不听使唤了?!」
惨叫声和喷嚏声此起彼伏,前排的叛军像麦子成片倒下,躺在地上挠痒痒,连兵器都拿不住。燕凛眼中精光暴涨,手中长剑向前一指:
「禁军听令,杀!」
11.
魏王被燕凛一剑穿心,死不瞑目。太后在城楼上吓疯了,被禁军扣押。叛军死的死降的降,不到半个时辰,一场谋逆大祸彻底平息。
满地残局。燕凛一身是血,提着长剑一步步走上城楼。我正蹲在城墙根上,心疼地捡着地上没被踩碎的金叶子。
「亏了亏了,刚才扔得太猛,至少亏了五百两……」
一双黑底金纹的战靴停在我眼前。我抬头,撞进燕凛幽深的眼眸里。他扔掉长剑,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狠狠扣进怀里。血腥味弥漫,但他的怀抱热得发烫。
「姜青雀,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孤不知道的?」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我顺手把刚捡到的两片金叶子塞进他的腰带里,拍了拍他的背:
「不多不多,也就百八十种吧。」
「陛下,叛军平了,臣女刚才扔出去的十万两银子,您看什么时候给报销一下?」
燕凛闷笑,胸膛震动。他松开我,捧起我的脸,在满朝文武和数千禁军的注视下,狠狠吻了下来。吻霸道凶狠,夺走了我所有的呼吸。
良久,他才放开我,指腹摩挲着我被咬得通红的唇瓣:
「报销?孤的国库都是你的。」
「但你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我警惕地后退半步:
「什么东西?」
燕凛勾唇,眼神灼灼:
「凤印。」
12.
平叛后的第三天。我坐在乾清宫偏殿的软榻上,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凤袍、金冠、凤辇图纸,头大如斗。礼部尚书带着七八个老头子跪在地上,口沫横飞地念着大婚仪轨:
「娘娘,按祖制,大婚当日需行三跪九叩大礼,受百官朝贺三个时辰,随后步入宗庙告慰列祖列宗……」
我听得直打哈欠。当皇后规矩这么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顶着二十斤重的金冠给老祖宗磕头?这买卖亏大了!趁着礼部老头低头念折子的功夫,我悄悄溜回内殿。
我从床底下拖出早就打包好的大包袱。里面装着燕凛平叛后赏给我的免死金牌、一千两黄金的金票,还有从太医院顺来的极品灵芝何首乌。金银细软已备齐,江南风景正好。老娘有钱有貌,去江南买个大宅子,养十个八个眉清目秀的小倌弹琴唱曲不香吗?何必在皇宫里给暴君当老妈子!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太监服,背起包袱,推开后窗翻了出去。一路避开巡逻禁军,摸到了冷僻的西华门。今天守门的小太监正靠在门边打盹。我蹑手蹑脚挪过去,伸手去拉门栓。
咔哒。
宫门拉开了一条缝。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刚要迈腿,身后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姜姑娘,包袱挺沉啊,要不要咱家帮你提着?」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曹福笑眯眯站在拐角处,身后齐刷刷站着两排手持火把的大内侍卫。而大内侍卫中间,摆着一张金丝楠木圈椅。燕凛穿着一身猩红色的常服,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块明晃晃的虎符。他好整以暇看着我,眼神危险得像要吃人:
「背着孤的小金库,打算去哪儿啊?未来的皇后娘娘?」
13.
我干笑两声,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我转过身,挺直腰板,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回陛下,臣女夜观天象,发现西华门外有妖气作祟,特意带上家伙事儿出来给皇宫驱邪巡逻。」
燕凛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挑开我身上的包袱皮。金条和金票滚了一地。
「驱邪带这么多金条?」
燕凛捡起一张万两通兑的金票,似笑非笑看着我:
「看来江南的妖气很重,需要姜姑娘带这么多银两去包养小倌?」
我心头一惊。他连我想去江南包小倌都知道?!皇宫里有内鬼!我眼珠子一转,扑通倒在地上,两腿一蹬:
「哎呀!心疾犯了!头好晕!必须得回寝殿吃燕窝才能好!」
燕凛垂眸看着我拙劣的表演,嘴角抽搐。他弯下腰,长臂一伸,直接将我整个人扛在了肩上。天旋地转,我已经横抱起来大步往回走。
「燕凛!你放我下来!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我抗议。侍卫和太监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见。燕凛抬手在我屁股上拍了一记:
「老实点。」
「你欠孤的债,还没算清呢。」
「我欠你什么了?我不都替你挡箭平叛了吗?!」
燕凛低头,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火光,带着无赖般的霸道与深情:
「你白日在朱雀大街蹭了孤的龙气,夜里在龙榻上摸了孤的腹肌,御花园里逼孤当众亲你。」
「孤的名节全被你毁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孤是你的人了,你现在想提上裤子不认账跑路?」
「门都没有。」
我被他扛回乾清宫,扔在龙榻上。还没等我爬起来,高大的身躯覆压下来,将我锁在双臂之间。他吻住我的唇,辗转缠绵,直到我浑身发软无力抵抗。他伏在我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烫得我缩脖子。
「青雀。」
他低声唤着我真正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患得患失:
「江山是你的,国库是你的,孤这条命也是你的。」
「别跑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最坚硬的那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我叹了口气,搂住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不跑也行。」
「但大婚那天,必须给我准备二十个大肘子,少一个,老娘掀翻你的御膳房!」
燕凛一愣,朗声大笑,低头重重吻在我额头上:
「成交!」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