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刚过,前院老赵头把三万斤湿玉米,全摊在了我家出门的唯一胡同里。
玉米堆边上还摆了一圈敲碎的啤酒瓶,车轮一碰就扎胎。
我爸好声好气商量挪条道,老赵头瞪着眼骂:
“公家路面谁占算谁的!压坏一颗你赔十块!”
网格员来调解两次,被他老伴指着鼻子骂出了巷子。
我爸货车出不去,急得整宿失眠。
我回村,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去了农资市场。
买回二十个桶,灌满红糖醋水,一排排挂在我家紧挨玉米堆的南院墙上。
老赵头端着饭碗看热闹:
“挂几个破塑料桶显摆啥?能把我的苞米吸走?”
我没搭理他,该上班上班。
五天后,老赵头红着眼眶追到村口拦住我的车,双手死死扒着车窗:
“兄弟,求你快把墙上的桶取下来吧!我马上叫铲车把玉米拉走,今天就把路全腾出来!”
1
挂桶后的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推开院门,一股酸馊的热气直接扑在脸上。
院墙外头,三万斤湿玉米堆成了一座小山,把整条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玉米粒下面,密密麻麻铺着一圈砸碎的绿啤酒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我爸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脚边已经扔了五六个烟蒂。
他盯着院里那辆崭新的解放牌大货车,抬手狠狠抓了一把花白的头发。
“叮铃铃——”
我爸裤兜里的老年机又响了。
他手抖着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听筒里就炸出一阵吼声。
“老陈!货到底还拉不拉了?违约金一天两千,你赔得起吗!”
我爸弓着腰,赔着笑脸一个劲点头。
“快了快了,王老板,村里修路,中午肯定出车!”
电话啪地一声被挂断了。
我爸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坐在石磨上。
这辆货车是去年借遍亲戚凑首付买的,每个月八千块的车贷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走过去,把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爸,喝口水,这单违约金我来出。”
我爸摆摆手,声音沙哑。
“这不是钱的事,得罪了货主,以后谁还找咱跑车?”
我没再多劝,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胡同口的大槐树下,前院的老赵头正翘着二郎腿喝早茶。
他老伴赵婶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得意洋洋地扇着风。
看见我出来,老赵头放下茶缸,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哟,大学生回来过周末啊?”
我走到玉米堆前,指着那圈碎玻璃。
“赵叔,我爸今天必须出车拉货,麻烦你把路让开。”
老赵头眼皮一翻,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让开?往哪让?”
“这胡同是村里的公家路面,谁先占了就算谁的!”
“我这金贵的湿玉米正上热呢,少晒一个钟头都得发霉!”
赵婶把蒲扇往腿上一拍,扯着嗓子帮腔。
“就是!你家那破货车天天突突突吵死人,早该停停了!”
“实话告诉你,后院还有两万斤刚掰的苞米,下午全拉出来摊这儿!”
老赵头站起身,拿旱烟袋点着玉米堆,一脸横肉直颤。
“小子,别说我没提醒你。”
“这地上可铺着玻璃碴呢,你家货车要是敢往外开,扎爆了胎算你倒霉。”
“要是碾坏了我一颗玉米,十块钱一粒,少一分钱老子躺你车轮底下!”
旁边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村民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不敢往前凑。
老赵头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他侄子还在村委当治保主任,没人敢惹。
赵婶仰起脖子,指着我家南院墙上挂着的那二十个白色塑料桶,哈哈大笑。
“老头子你快看,这大学生读书读傻了吧?”
“大热天的往墙上挂二十个破桶,里头装点红汤黑水,摆风水阵呢?”
“咋滴,指望这几个破桶把咱家苞米吸走啊?”
围观的村民跟着发出几声低低的哄笑。
我看着老赵头那张嚣张的老脸,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挺好。”
“赵叔,下午那两万斤你也赶紧拉出来摊上,越厚越好。”
老赵头脸上的笑顿住了,狐疑地看了我两眼。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到南院墙根下。
初秋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日头毒得很。
二十个敞口塑料桶挂在距离玉米堆不到一米的墙头上,晒得发烫。
桶里的红糖和陈醋正在剧烈发酵,表面冒着细密的白泡。
一股极淡的、带着果酸味的甜香,顺着微风悄无声息地往外散。
人闻着没什么,可对田野里的害虫来说,这就是致命的信号。
我拍了拍我爸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
“爸,把院门锁死,这两天咱哪也不去,就在家看戏。”
2
午饭刚过,我拎着一袋东西出了院门。
南院墙下,二十个塑料桶被晒得暖烘烘的。
我撕开袋子,往每个桶里都撒了半把高活性干酵母粉,拿木棍搅匀。
刚搅完,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镇上农资店的李老板发来一条微信。
“兄弟,你买那么多红糖陈醋,还要最高活性的酵母粉,这是要干啥?”
“这玩意儿一发酵,方圆五里的黏虫、地老虎和果蝇全得疯了往你家钻!”
我单手打字,直接回复过去。
“要的就是它们钻。”
湿玉米堆在阳光下正往外冒着热气,糖分和水分充足。
墙头的红糖醋水加上酵母,散发出高浓度的发酵酸甜味,刚好把周围几千亩庄稼地里的害虫全引过来。
玉米堆就是现成的温床和食堂。
我拍拍手上的酵母粉,转身准备回院子。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我爸扛着一把大铁锹往外走。
他两只眼睛通红,胡子拉碴,显然一中午都没合眼。
“爸,你拿铁锹干啥?”
我爸喘着粗气,声音发狠。
“货主又催了,我铲出一条一米宽的道,人能走出去找拖车拉货就行!”
我刚要拦他,胡同口突然冲过来一道人影。
赵婶像阵风一样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爸的铁锹把上。
“哎哟喂!杀人啦!老陈家拿铁锹打死人啦!”
她拍着大腿,干嚎得震天响,眼泪一滴没有。
我爸吓得赶紧松开铁锹,连退两步,手足无措。
“我……我没碰着你啊!”
老赵头背着手晃悠过来,三角眼一瞪。
“没碰着?我老伴心脏不好,吓出毛病你赔得起吗?”
“今天不拿五千块钱医药费,你这大门别想开了!”
我大步走上前,一把将铁锹抽出来,当啷一声扔进院子里。
我拉着我爸的胳膊往院里退,顺手带上了半扇铁门。
看着地上撒泼的赵婶,我冷冷开口。
“赵婶,地上凉,你多坐会儿。”
“赵叔,我爸不铲了,你们家后院那两万斤玉米赶紧拉出来吧,趁着太阳好,多摊点。”
老赵头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算你小子识相!”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那些冒着白沫的塑料桶,嘴角撇得老高。
“怎么着,往桶里撒面粉呢?改天是不是还得摆个香炉磕俩头?”
“老子活了六十岁,头回见人用破塑料桶斗法的,真是个书呆子!”
我没接茬,砰地一声关死了铁门。
回到屋里,我倒了杯茶,坐在二楼的窗户边往下看。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胡同里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达声。
我推开窗户缝往外一瞧,忍不住乐了。
老赵头竟然从村东头大棚里借来一台半人高的农用大排风机。
他把排风机架在玉米堆西头,拉了根长电线,直接把风力开到了最大档。
“呼——”
狂风呼啸着吹过玉米堆,干燥的玉米皮和灰尘劈头盖脸往我家院子里灌。
老赵头站在风口旁边,扯着嗓子冲我家二楼喊。
“老陈家的!吹吹风凉快凉快!”
“我这玉米水分大,不吹干卖不上价,你们多担待啊!”
赵婶在旁边拍着手叫好,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楼下那台疯狂运转的排风机,心里彻底踏实了。
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偏要闯。
我家南院墙就在排风机的侧前方。
那股狂风顺着墙根一卷,把二十个塑料桶里高浓度的红糖醋酵母气味,全给吹散了。
浓烈的酸甜味顺着气流,浩浩荡荡地刮向了村外那几千亩刚收割完的玉米地。
无数潜伏在秸秆和泥土里的黏虫、飞蛾、果蝇,顺着风向就开始往村里集结。
老赵头还在那儿美滋滋地抽着旱烟,根本不知道自己亲手按下了毁灭的按钮。
我拉上窗帘,掏出手机调了个明早的闹钟。
好戏,明天就要正式开场了。
3
排风机连着吹了两天两夜。
机器的轰鸣声震得我家窗户玻璃嗡嗡直响。
吹起的玉米皮和灰尘在胡同里打着旋,顺着门缝往我家院子里钻。
我爸戴着两层口罩,蹲在屋檐下擦拭货车的挡风玻璃,擦一遍落一层灰。
老赵头反倒比前两天更精神了。
第四天一早,他揣着两盒中华烟,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逢人就发。
我在院子里都能听见他那破锣似的大嗓门。
“告诉大家伙儿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明儿一早,市里金丰饲料厂的钱老板要亲自来咱村收玉米!”
“钱老板可是咱们这片最大的粮商,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就够咱吃喝不愁了!”
几个贪便宜的村民赶紧凑上去捧臭脚。
“赵叔,您这可是攀上大人物了啊!”
老赵头得意地拍着肚子,嗓门拔得更高。
“那可不!只要钱老板看中我这批黄金湿度的玉米,以后全村的收购名额全归我管!”
“到时候谁听话,我就收谁家的!”
赵婶也没闲着。
下午四点多,她换上一身崭新的玫红色碎花褂子,拎着一把大扫帚出了门。
她站在玉米堆旁,故意把掺了敌百虫药粉的玉米灰尘,还有几块碎玻璃碴,顺着胡同地面使劲往我家防盗门底下扫。
灰尘扬起半人高,呛得人直咳嗽。
我爸刚拉开门想倒垃圾,迎面吃了一嘴灰,气得脸色发青,握着垃圾桶的指节咔咔作响。
“赵桂花,你欺人太甚了!”
赵婶拄着扫帚,叉着腰往地上啐了一口。
“哎哟,风大吹过去的,关老娘屁事!”
“明天大老板就要来视察了,我打扫卫生碍着你家大门了?嫌脏你们把门焊死啊!”
我走上前,按住我爸的肩膀,示意他往后退。
我没跟赵婶废话,转身走到院子角落,拎起平时洗货车用的高压水枪。
我把水管接上院里的水龙头,阀门拧到最大。
水枪喷头调成扇形高压模式,对着自家防盗门前的地面,直接扣下了扳机。
“哗——”
强劲的水柱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泥水浪花,混着刚才扫过来的药粉和灰尘,铺天盖地朝赵婶扑了过去。
赵婶躲闪不及,刚换上的玫红色新褂子瞬间糊满了黑泥点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啊!小兔崽子你敢拿水滋我!”
赵婶跳着脚破口大骂,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脸。
我关掉水枪,往前跨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不好意思啊赵婶,手滑了,洗大门呢。”
“这胡同是公家路面,水花溅到谁算谁的,你不是最懂这个理吗?”
老赵头听见动静跑过来,刚要开口骂街,看见旁边围过来的几个村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钱老板就要来验货了,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大事丢了体面。
老赵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满身泥水的赵婶缩回了院子。
入夜后,喧闹了整整两天的排风机终于停了。
胡同里陷入一片死寂。
十点多,我关掉屋里的灯,站在二楼黑暗的窗户后往下看。
月光下,那座覆盖着防雨布的玉米堆表面看似平平静静。
可仔细听,墙根底下正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那是数以千万计的黏虫、地老虎和果蝇,顺着红糖醋酵母的香气钻进了玉米堆深处。
二十个塑料桶里,已经黑压压地淹死了一层厚厚的飞虫。
剩下的虫群正疯狂地在湿热的玉米粒之间产卵、啃食。
我拉上窗帘,转身躺回床上。
明天一早,钱老板就要来验货了,真期待他掀开防雨布的那一刻。
4
周六清晨七点,天刚亮透。
老赵头和赵婶就在胡同口忙活开了。
老赵头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把一台电子地磅搬到了玉米堆旁。
赵婶端着一盘瓜子花生,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
“都来沾沾喜气啊,今儿钱老板一来,咱家这三万斤玉米就能卖个天价!”
八点整,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村口传来。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缓缓驶进胡同口,停在了玉米堆五米开外。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夹克、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技术员。
老赵头眼睛一亮,烟头都顾不上掐,哈着腰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钱老板!您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破胡同蓬荜生辉啊!”
钱老板背着手,扫了一眼被厚厚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玉米堆,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赵,你电话里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批新玉米颗粒饱满,湿度正合适。”
“我这趟可是推了两个饭局亲自过来的,货要是好,价格我给你按最高算。”
老赵头拍着胸脯,嗓门亮得全村都能听见。
“您一百个放心!这批苞米我天天拿大排风机吹着,金黄金黄的,全村找不出第二家!”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羡慕的啧啧声。
我站在二楼阳台的栏杆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冷眼看着楼下这出闹剧。
南院墙头上,那二十个红糖醋水桶已经彻底变成黑色的了。
无数果蝇和飞蛾还在桶沿上疯狂打转。
而紧挨着墙根的那座玉米堆,盖在上面的蓝色防雨布,正在极其诡异地微微起伏。
“来,掀开让我验验货。”
钱老板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技术员准备取样。
老赵头红光满面地走上前,冲着周围几十号乡亲抬了抬下巴,满脸得意。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防雨布的一角。
“钱老板,各位乡亲,都睁大眼睛上眼吧!”
老赵头大喊一声,双臂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厚重的防雨布被彻底扯开。
预想中金灿灿的玉米粒没有出现。
防雨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酸臭腐烂味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条胡同。
紧接着,嗡的一声巨响。
黑压压的一团飞虫像是乌云一样从玉米堆里炸了出来,劈头盖脸扑向离得最近的几个人。
钱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玉米堆。
整个三万斤的玉米堆表面,根本看不见几颗完整的粮食。
密密麻麻全是在疯狂蠕动的白胖虫蛆、黑褐色的黏虫,还有一层厚厚的霉斑!
湿玉米在虫害啃食和高温发酵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散发着滚烫热气的腐烂虫山!
空气里全是虫子爬行的沙沙声和令人窒息的恶臭。
“呕——”
钱老板胃里一阵翻腾,尖叫一声,连退三大步,扶着路虎的车门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旁边的两个技术员也吓得脸色惨白,捂着嘴拼命往后躲。
老赵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防雨布的边角,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钱老板吐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直起腰,恶狠狠地盯着老赵头,抬手指向那座蠕动的虫山。
5
钱老板抬手指着老赵头,气得声音都变了。
“这就是你说的黄金湿度?”
“你让我推掉两家供货商,跑几十公里来看一堆烂粮?”
老赵头终于回过神。
他扔下防雨布,扑到玉米堆前,用手胡乱扒拉起来。
表层玉米刚被拨开,底下便冒出一股白色热气。
几百条幼虫从缝隙里钻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袖口爬。
老赵头吓得猛甩胳膊。
“昨天还好好的!”
“钱老板,您再等等,这上面几层受了潮,底下肯定没事!”
“我这就给您翻!”
他抢过旁边的铁锹,一锹铲进玉米堆。
铁锹拔出来时,带出的玉米已经发黑结块。
不少玉米粒只剩一层空壳。
用鞋底轻轻一踩,立刻碎成粉末。
其中一个技术员戴好口罩和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取样铲。
“别再翻了。”
“堆温已经超过五十度。”
“湿粮堆得这么厚,又没有及时摊薄,内部一直在发酵。”
技术员分别从玉米堆上层、中层和底层取了三份样品。
他掰开几颗玉米,又拿出便携检测盒。
老赵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师傅,你好好测。”
“肯定就是表面坏了一点。”
“我这批玉米棒子大,粒也饱满,晒晒还能用。”
技术员把试纸摆在地磅上,等了几分钟。
两道显眼的红线很快显了出来。
他抬头看向钱老板。
“霉菌指标严重超标。”
“黄曲霉毒素快速检测也是阳性。”
“这批粮不能进饲料厂。”
老赵头还想争辩。
“机器也有不准的时候吧?”
“牛羊吃点发霉玉米能有啥事?”
钱老板抄起地磅旁边的登记本,直接摔在他脚下。
“能有啥事?”
“轻了中毒,重了成片死亡!”
“我们厂一天出几百吨饲料。”
“这堆东西拉进去,整条生产线都得停!”
“出了问题,你拿全家人的命赔吗?”
周围的村民纷纷捂着口鼻往后退。
刚才还围着老赵头说好话的几个人,也悄悄站到了人群外面。
老赵头见没人帮腔,急忙拉住钱老板的衣袖。
“钱总,咱俩合作这么多年,您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断了交情。”
“您按次粮收。”
“价格砍一半也行。”
“我赔点钱,再请您去镇上吃顿饭。”
钱老板甩开他的手。
“谁跟你有交情?”
“你昨天怎么跟我保证的?”
“你说这批粮当天脱粒,当天摊晒,全程有人翻动。”
“现在呢?”
钱老板指着堵死的胡同。
“你把湿玉米堆在消防通道上,拿塑料布捂着,里面都烂透了。”
“还想把这种货送进我的厂?”
“从今天起,金丰不收你一粒粮。”
“以后谁替你送货,我连他的货一起拒收!”
老赵头的腿软了,伸手去扶电子地磅。
钱老板一脚踢在地磅架上。
金属架砰地倒进烂玉米里,溅得老赵头裤腿上全是黑水。
钱老板转身上了路虎。
两个技术员收好样品,也快步跟了上去。
老赵头追到车边,拍着车窗苦苦哀求。
“钱总,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家后院还有两万斤好的!”
车窗没有落下。
路虎倒出胡同,碾过老赵头早晨铺好的红地毯,转眼便开出了村口。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黄金湿度呢,虫子都养肥了。”
“刚才吹得多厉害,说全村的名额归他管。”
“这下好了,他自己的粮都没人敢收。”
老赵头转头瞪着众人。
村民们已经散开,没人再怕他那张黑脸。
赵婶冲进玉米堆,用簸箕疯狂拍打飞虫。
拍死一层,又飞起来一层。
半个钟头后,她突然抬头看见了南院墙上的塑料桶。
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扔,指着我家大门尖叫。
“是姓陈的小畜生!”
“是他在桶里下了毒,害烂了咱家的粮!”
她转身跑回院子。
很快,她抱着一个绿色玻璃瓶冲了出来。
瓶子外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百草枯”标签。
赵婶跑到我家门口,往地上一坐,双腿来回蹬踹。
“陈家害死人了!”
“我家三万斤玉米,全让他们下毒害烂了!”
“今天不赔十万块钱,我就喝药死在他家门前!”
我爸听见动静,拿着手机从屋里出来。
“儿子,她拿的真是农药。”
“快报警吧,万一喝出人命,咱们说不清。”
“先别急。”
我搬出一把旧马扎,放在门槛外面。
随后抓了把瓜子,坐下慢慢嗑着。
赵婶看我出来,哭声立刻高了几分。
“小畜生,你还有脸吃瓜子!”
“把墙上的毒水撤了,再赔我家十万!”
“少一分,我今天就喝给你看!”
我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瓶子。
“喝吧。”
赵婶的干嚎停了半截。
周围还没走远的村民,又围了回来。
我指着瓶口。
“先把盖子拧开。”
“你只要喝一口,我马上打急救电话。”
“村里这么多人看着,没人拦你。”
赵婶抱紧玻璃瓶。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动手。”
她抓住瓶盖拧了两下。
盖子根本没开。
我站起身,走近几步。
“百草枯水剂早就停止生产销售了。”
“你这个瓶子是老式酱油瓶。”
“瓶口还沾着酱油渍。”
“外面的标签是从废农药箱上撕下来,再用透明胶粘上去的。”
人群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酱油瓶。”
“瓶底下还有海天两个字呢!”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赵婶赶忙把瓶底压在腿下。
“你少胡说!”
“这里面就是毒药!”
我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那我现在报警。”
“让警察把瓶子送去检测。”
“装毒药敲诈十万块钱,够不够立案,我也想问问。”
赵婶马上把瓶子藏到身后。
我没有停。
“你家先用三万斤玉米堵住我家唯一的出口。”
“又在车轮前面铺碎玻璃。”
“我爸想铲条人行道,你躺在铁锹上讹五千。”
“昨天你把农药粉和玻璃碴扫进我家门缝。”
“这些账,哪一笔都有人看见。”
我指了指自家南墙。
“桶挂在我家墙上。”
“里面只有红糖、陈醋和酵母。”
“你家的粮长虫,是因为湿玉米堆得太厚,还拿防雨布捂了几天。”
“想赖给我,先拿证据来。”
赵婶张嘴要骂。
我往前逼近一步。
“药怎么不喝了?”
“盖子都不敢开,还想拿死吓唬谁?”
“接着演。”
“我给你录像,保证全村都能看见。”
十几部手机同时对准了她。
赵婶抱着假农药坐了半天,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她从地上爬起来,抖掉裤腿上的土。
“你们给我等着!”
“我家有人在村委,我治不了你,有人能治你!”
她抱着瓶子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回了家。
我收起马扎,看向老赵头紧闭的院门。
哭闹这条路没走通。
接下来,他该把村里那把保护伞请出来了。
6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辆电动巡逻车停在我家门前。
车上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是老赵头的亲侄子赵有德。
他穿着村治保队的制服,腰上挂着对讲机,胳膊上套着红袖章。
身后四个人也穿着统一制服。
其中两人拎着长柄钢叉。
另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车轮锁。
老赵头和赵婶跟在最后。
两口子站在人群外,脸上又有了底气。
赵有德走到我家门前,抬手拍了几下铁门。
“陈山,出来配合调查!”
我爸从驾驶室里下来。
他刚准备询问,赵有德便把一张打印纸拍在车门上。
“有人举报你家私自设置诱虫装置,造成村内大面积虫害。”
“现在要求你们立刻摘掉墙上的二十个塑料桶。”
“另外,赵建仓家的玉米损失,你们承担一半。”
我爸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没有村委公章。
签字栏也是空白的。
“赵主任,凭啥让我家赔?”
“玉米是他自己堆烂的。”
“而且他堵了我家六天,我的货车一趟活都没跑成。”
赵有德把纸往引擎盖上一拍。
“我现在处理的是虫害问题。”
“你少跟我扯别的!”
“你家这些桶影响全村环境,必须拆。”
我走出大门,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塑料桶。
“哪条规定不允许在自家院墙上挂诱虫桶?”
赵有德转向我。
“你就是陈山的儿子?”
“读了几年书,回来跟村里讲规定?”
“村委通知就是规定!”
我捡起引擎盖上的打印纸。
“没公章,没文号,没经办人签字。”
“谁打印的?”
“你吗?”
赵有德一把夺回打印纸,指着我的脸训斥。
“别在这儿抠字眼!”
“全村出了这么严重的虫灾,总得有人负责。”
“你把桶撤了,再拿两万块钱给我叔,这件事就算过去。”
老赵头立刻在后面帮腔。
“有德,不能只要两万。”
“我那批玉米值六七万,钱老板也让这小子搅黄了。”
赵有德回头瞪了他一眼。
“叔,你先别插话。”
赵婶挤到前面,冲我爸大喊。
“听见没有?”
“村治保主任亲自来了!”
“你们现在不赔,等会儿就把货车拖走!”
我爸一听要拖车,急忙挡在车头前。
“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车停在自己院里,谁也不能动!”
赵有德冷笑两声。
“自己院里?”
“你的车头已经超过大门线三十公分,影响村容村貌。”
“我们有权暂扣。”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治保队员提着车轮锁进了院子。
我爸拦住他们。
其中一人用肩膀顶开我爸,蹲下便往货车左前轮上套锁。
铁锁咔嚓合死。
另一人拿出封条,直接贴在驾驶室门缝上。
我爸扑过去扯封条。
赵有德厉声喊道:
“你敢撕一个试试!”
“破坏治保执法,后果自己承担!”
我爸的手停在车门前。
他跑了二十多年运输,见到穿制服的人就发怵。
我看着他佝偻下去的背,伸手把他拉到身后。
“爸,让他们锁。”
“人家既然愿意负责,咱们拦什么?”
我爸急得直跺脚。
“这车明天还得去检修。”
“再停几天,电瓶都要亏了!”
“我来处理。”
我转头看向赵有德,语气软了下来。
“赵主任,咱们都是一个村的。”
“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闹。”
“借一步说话。”
赵有德见我服软,抬手整理了一下红袖章。
“早这么懂事,不就省事了?”
他跟着我走到院墙拐角。
这里离其他人十几米,中间还隔着一辆货车。
我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
录像界面早已打开。
摄像头露在口袋外面,正对着赵有德。
我压低声音。
“赵主任,两万块太多了。”
“能不能少点?”
赵有德点上一根烟,朝地上弹了弹烟灰。
“你把我叔的粮害成那样,两万还嫌多?”
“这钱也不是全给我叔。”
“村里出人出车,哪样不要费用?”
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那我拿钱以后,车轮锁什么时候开?”
“墙上的桶还摘不摘?”
赵有德吐出一口烟。
“钱到手,当场开锁。”
“桶必须摘。”
“以后你家见了我叔绕着走,别再找网格员告状。”
我故意沉默几秒。
“可那条胡同本来就是公共通道。”
“我叔把玉米摊在那里,就是村里默许的。”
“谁家秋收不占两天路?”
“他占十天半个月,你们也得忍着。”
“在这个村,我叔想在哪儿晒粮,就在哪儿晒粮。”
我继续追问。
“我要是不拿两万呢?”
赵有德用烟头点了点院里的货车。
“看见那把锁了吗?”
“我能锁上,就能让它一直挂着。”
“别说跑货运,你年审都开不出去。”
“到时候车贷断了,银行来拖车,你们还得求我。”
他说完,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胳膊拧不过大腿。”
“今天中午之前把钱转过来。”
“过了十二点,两万就不够了。”
我抬起头。
“这些话,你敢当着我爸再说一遍吗?”
赵有德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停止录像。
屏幕上清楚显示着刚才的画面。
声音也录得一清二楚。
赵有德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伸手抢手机。
我侧身避开,直接退到院子中央。
“大家都听听,赵主任刚才给我讲了什么规矩。”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在这个村,我叔想在哪儿晒粮,就在哪儿晒粮。”
“今天中午之前把钱转过来。”
“过了十二点,两万就不够了。”
录音在院子里回放。
几个治保队员互相看了看,悄悄放下了手里的钢叉。
老赵头急忙喊道:
“关了!”
“他说的是气话,不能当真!”
赵有德扑上来,抬手便要夺手机。
我按下发送键。
视频先发到了镇纪委的举报邮箱。
随后,我把现场照片、无公章通知书和车轮锁照片,一并传给了派出所值班账号。
“已经发出去了。”
“你现在抢走也没用。”
赵有德站在我面前,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家小子,都是乡里乡亲,你非把事做绝?”
我指着货车轮上的锁。
“锁是你带来的。”
“钱也是你开口要的。”
“现在跟我谈乡里乡亲,晚了。”
我爸站在驾驶室旁,听见那段录音,腰杆也挺了起来。
“有德,先把锁打开!”
赵有德没有动。
他兜里的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镇纪委办公室。
他盯着来电号码,迟迟不敢接。
铃声停下不到十秒,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镇派出所。
围在门外的村民越来越多。
老赵头伸手去拉侄子的衣服。
“有德,你快想办法啊!”
赵有德猛地甩开他。
“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你早把玉米挪走,能闹成这样吗?”
老赵头被骂得愣在门口。
第三通电话打了进来。
赵有德接通后,只听了几句话,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个干净。
“是,我在现场。”
“我马上回村委说明情况。”
他挂断电话,冲手下吼了一声。
“开锁!”
治保队员赶紧拿钥匙拆下车轮锁,又撕掉驾驶室上的封条。
赵有德转身就往巡逻车走。
我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句。
“赵主任,打印纸别落下。”
“纪委的人应该用得上。”
他的脚步乱了一下。
巡逻车很快驶出胡同。
老赵头站在烂玉米堆旁,第一次没敢开口骂人。
这次塌下来的,不只是一批玉米。
还有他在村里横行多年的靠山。
7
赵有德走后,胡同里安静了不到半天。
下午三点,村委的广播突然响了。
“通知,赵有德同志因工作期间违规处置村民财物,现暂停治保队职务,配合镇里调查。”
广播重复了两遍。
老赵头家院门一直关着。
赵婶坐在门槛里,隔着门缝往外看。
几个早晨还围着她说好话的邻居,此刻都在路边议论。
“有德让停职了?”
“听说纪委把他叫去问话,还调走了村里的巡逻记录。”
“他拿着村委的名头锁车,真当没人管得了他?”
老赵头坐在玉米堆旁,手里的旱烟烧到了烟袋锅子。
没人再过去陪他喝茶。
我爸的货车解了锁。
可外头的路还是走不了。
玉米堆已经发黑发软,雨布底下渗出一股褐色的水,沿着水泥地流进排水沟。
几只果蝇停在水沟边。
远处又有虫子循着味道飞来,绕着老赵头家屋檐打转。
隔壁的王婶早上打开厨房窗户,发现纱窗上贴满了小飞虫。
她拿着苍蝇拍,气冲冲跑来找老赵头。
“老赵,你家这堆粮再不弄走,虫子都飞进我家米缸了!”
老赵头站在门口,嗓子哑得厉害。
“我又没往你家撒虫子。”
王婶把一只塑料袋扔到他脚边。
袋子里装着半碗死果蝇。
“你自己看看,这叫没关系?”
“我家窗户离你那堆玉米十几米,厨房里都飞进虫了!”
老赵头踢开袋子。
“你们少拿这点小虫吓唬我。”
“秋收季节,哪家没虫?”
王婶气得转身就走。
她回去没多久,隔壁几户人家的院门接连打开。
大家手里拿着扫帚、簸箕,脸上都带着火气。
“我家晾的咸菜落了一层虫!”
“我孙子房间里全是飞蛾,半夜爬到蚊帐上,孩子吓醒两回!”
“你家玉米堆在路中间,臭气和虫子全往我们院里钻。你说这不关你的事?”
老赵头被围在自家门口,仍旧强撑着。
“虫子自己长翅膀,谁管得着?”
“你们有本事去找虫子算账,别来烦我!”
一个平时和他走得近的本家亲戚,也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赵叔,你占路的时候没问过别人。”
“现在虫子飞到大家家里,你也别指望我们替你说话。”
那句话把老赵头堵得半天没接上。
当初围观他铺粮的人里,有不少人家也被飞虫闹得不轻。
有人骂了几句便走。
有人拿手机拍下玉米堆和被堵住的路。
我没去劝架。
我把自家院门口的水泥地擦干净,又拍了几张虫害和污水的照片。
我爸看着村民们往村委走,低声问我:
“要不要把咱们家门口也拍进去?”
“拍。”
我把手机调到广角。
“咱们家被堵了这么多天,车出不去的记录也一并留好。”
十几户人家很快在村民群里发起联名投诉。
有人把玉米堆的照片发给镇里的环保热线。
有人打给乡镇综合执法队,投诉占道和污水流入排水沟。
还有人拨了消防电话,询问胡同被堵后消防车能不能进来。
村民群里消息不断往上刷。
“我已经打完电话了,登记编号发群里。”
“我家老人有哮喘,已经联系卫生院开了证明。”
“今晚再不处理,我就把这几天的虫子和臭水全拍成视频传网上。”
赵婶从屋里冲出来,指着人群大骂。
“你们有完没完?”
“一个个跟着陈家起哄,有本事别吃我们家的玉米!”
王婶冷笑一声。
“谁吃你家玉米了?”
“你先把路腾出来再说。”
赵婶还想骂,老赵头伸手拉住了她。
“别吵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是被玉米堆熏哑了。
赵婶挣开他的手。
“你现在知道让我别吵了?”
“早上我叫你找人清,你说还能卖钱。”
“钱老板走了,侄子也停职了,现在邻居全来告你,你倒成哑巴了?”
两口子在门口吵起来。
周围的人没人上去劝。
天色暗下后,邻居们各自回了家。
我站在南墙边,查看墙上的二十个桶。
桶沿上沾满了飞虫。
黏稠的发酵液还在散着气味。
院外的玉米堆里,几处雨布被虫子顶得微微起伏。
我把几张现场照片和村民群里的投诉记录整理好,发给几个上门登记的工作人员。
我爸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招,把虫子引到赵家,也把附近的人都卷进来了。”
“我知道。”
“我没法替虫子选谁家。”
我看着胡同两头被玉米堵死的出口。
“可赵叔把路占了,就得承担占路带来的后果。”
我爸没再说话。
晚上十点多,村民群里传来消息。
明早市里执法队和环保部门会一起到村里现场核查。
老赵头也看见了消息。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有事明天当面说。”
群里没人回他。
他家的院灯亮了整整一夜。
8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辆执法车开进村里。
最前面的是镇综合执法队的车,后面跟着一辆环保监测车。
车刚停在胡同口,几名工作人员便戴上口罩下了车。
带队的队长先看了一眼胡同两侧。
消防通道被三万斤湿玉米堵得只剩一道窄缝。
碎玻璃散在玉米堆边,地面渗着褐色污水。
老赵头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捏着一包烟。
“领导,您可算来了。”
“我这是农业生产,收粮季节临时占两天路,村里一直都这么干。”
他递过去一支烟。
队长抬手挡住。
“先把烟收起来。”
“我们接到多户村民投诉,反映你占用公共通道、堆放腐败农作物,污染周边环境。”
“请你配合现场检查。”
老赵头把烟盒塞回兜里,马上指向我家南墙。
“领导,堵路的事我承认是临时的。”
“可这些虫子全是他招来的!”
“他在自家墙上挂了二十个桶,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我家玉米好端端的,他一挂桶,虫子全来了!”
赵婶挤到旁边,抢着喊道:
“我家的粮都让他害坏了!”
“你们先把他家那些桶拆了,再查我们的玉米!”
带队队长没有接他们的话。
他让身后的工作人员拍下胡同全景,又走到墙边查看玉米堆和排水沟。
环保人员戴上手套,取了一瓶渗出的污水。
“这水有明显发酵腐败气味。”
“排水沟里也能看到虫卵和粮食残渣。”
“堆放物品已经影响周边环境,需要进一步核查。”
老赵头急忙解释:
“玉米都是我的,我愿意自己清理。”
“虫子是他招来的,损失也得他赔!”
我从院里拿出一份复印的村庄规划图和此前申请公开的道路资料,递给执法队长。
“队长,这条胡同在村庄规划里标注为消防通道。”
“村委前两年还在路口立过标牌,宽度三米六。”
“老赵头把三万斤玉米堆在路中间,已经占了大半条路。”
队长接过资料,仔细核对了图上的位置。
“这张规划图从哪里来的?”
“村务公开栏的存档复印件。”
“我家货车前后两次出车的时间、订单取消记录,也在这里。”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订单聊天记录调出来,按时间逐一给他看。
“我父亲的货车被堵了六天。”
“我曾经找网格员和村委调解,分别有通话记录。”
“前一天,治保队还在未经书面手续的情况下给车轮上了锁。锁和通知书的照片也留着。”
赵有德不在场,老赵头却仍旧试图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他那车本来就停得碍事!”
“至于治保队,是我侄子怕他家车挡道,帮忙管一下。”
“你看,他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执法队长皱起眉。
“公共道路是否违规停放,要看现场和管理程序,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
“车辆上锁的事情,相关部门会另外核查。”
老赵头见执法人员没顺着他的话走,指着南墙上的塑料桶大声嚷嚷。
“那诱虫桶呢?”
“他把全村的害虫引来,难道不用负责?”
我站在院门边,抬手指了指桶里装的东西。
“桶里是红糖、陈醋和食品级酵母。”
“我在自家院墙范围内做小型诱捕试验,没有往玉米里投药,也没有碰过他的粮食。”
“这些虫子自己飞过来,难道我还绑着它们进村?”
环保人员查看了桶的安装位置,又用小瓶取了少量液体。
她闻过后记录了一下。
“初步看是糖醋发酵液。”
“具体成分后续可以做检测。”
赵婶扯着嗓子嚷。
“什么发酵液?这就是他配的毒药!”
我转向她。
“你家的玉米堆湿度高,盖防雨布后内部通风不足。”
“这两天温度一直高,粮堆本身就容易发热霉变。”
“钱老板带来的技术员昨天做过现场检测,检测结果和拒收记录都有。”
钱老板的技术员把检测单复印件交给工作人员。
单子上列出了取样位置、粮堆温度和霉菌指标。
队长看完后,让执法人员拍照存档。
老赵头又试着解释。
“我本来就准备今天拉走。”
“我占路是为了晒粮,属于农业生产。”
队长抬手指向被堵死的胡同。
“农业生产也不能把消防通道长期占住。”
“你的玉米已经腐败发热,污水流入公共排水沟,还造成周边虫害投诉。”
“先把路上的玻璃清掉,其他问题按照通知处理。”
一名工作人员刚掀开玉米堆边缘的防雨布,酸腐味立刻冲出来。
他退开两步,拿出纸巾捂住口鼻。
“这堆粮已经变质,不能再作为正常饲料粮销售。”
“建议联系有资质的单位处理,避免继续污染。”
老赵头连连摆手。
“我自己拉去倒了还不行吗?”
“你倒到哪里?”
工作人员问他。
“排水沟、空地还是田埂?”
老赵头说不出话。
队长回到执法车旁,拿出一份限期整改通知书。
“赵建仓,今天起三日内,你必须清理占用道路的全部玉米和碎玻璃。”
“腐败粮食需要分类转运,不能随意倾倒。”
“现场及周边要完成清洁消毒。”
“逾期不整改,执法部门将依法处理,并按规定追究相关责任。”
通知书递到老赵头手里。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公章和期限,迟迟没有伸手接。
赵婶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领导,这三天怎么来得及?”
“我们没那么多钱请车。”
队长没有替她作主。
“通知写得很清楚。”
“你们可以自行联系合规的清运单位,也可以向村委申请协调。”
“但通道必须按期恢复。”
工作人员又沿着胡同查看了几户邻居家院墙和排水沟。
他们记录了虫害和异味情况,留下村民联系方式,随后上车离开。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
老赵头还站在玉米堆旁,手里捏着那张整改通知书。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抬起头叫住我。
“陈山,你觉得把我弄成这样,你家就能过安生日子了?”
我停下脚步。
“你把路清出来,大家自然能安生。”
“我不清,能怎么样?”
“通知书在你手里。”
我指了指他胸前的文件。
“该怎么处理,执法部门会按规定办。”
“这一次,没人需要听你叔占路就是规矩。”
老赵头的脸色沉了下去。
赵婶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劝他回家。
两个人进院后,铁门重重关上。
我爸走到我身边,看着玉米堆上那张整改通知书。
“只给三天,他要是真不清,执法队还会来吗?”
“会。”
“可他要是拖到最后一天呢?”
我看着院墙上的二十个桶。
“那就留心点。”
当晚,胡同外的路灯坏了一盏。
老赵头家没有开灯。
凌晨两点,我听见院墙外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9
金属碰撞声又响了一下。
很轻。
就在南院墙外。
我掀开窗帘一角,朝下看去。
坏掉的路灯下面,站着两个男人。
两人都戴着鸭舌帽。
一个扛着四米多长的竹竿。
竹竿顶端绑着铁钩。
另一个拎着半袋红砖,腰间还别着一把钳子。
他们踩着腐烂的玉米堆,慢慢靠近我家南墙。
烂玉米被踩得往下陷。
黑水从鞋边往外冒。
扛竹竿的男人低声骂道:
“这味也太冲了。”
另一个压着嗓子催他。
“赶紧干活。”
“把桶砸烂,拿钱走人。”
我爸已经醒了。
他拿着手电筒走到门后,问我:
“要不要现在喊人?”
“先等等。”
我早就把院墙上的监控调成了夜间模式。
两个人翻进胡同时,脸和手里的东西全被拍了下来。
我要等他们动手。
只有这样,老赵头才赖不掉。
竹竿慢慢升高。
铁钩越过墙头,碰到了第一个塑料桶。
男人试着拉了两下。
桶上的铁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挂得真结实。”
“别慢吞吞的,直接拽。”
“老头说了,二十个全弄下来,再往里扔几块砖。”
“砸坏他家玻璃,算陈家自己倒霉。”
我打开手机录像,隔着窗纱拍了几十秒。
铁钩挂住桶把。
男人双手抱紧竹竿,猛地往后拉。
塑料桶歪向墙外。
桶里的糖醋水顺着边缘流下来,浇了他半边肩膀。
他骂了一句,又往后退了半步。
我猛地推开窗户。
双手抓住伸进来的竹竿,朝院内用力一拽。
墙外的人毫无防备。
他脚下那层烂玉米已经被虫蛀空,根本撑不住重量。
竹竿带着他往前冲。
他踩穿了防雨布,整条腿陷进粮堆。
“拉我一把!”
同伴刚伸手去抓他。
我再次发力。
竹竿脱出他的手。
他朝前扑出去,整个人翻进玉米堆中间。
腐水和烂粮同时炸开。
白色幼虫爬了他满头满身。
男人扯着嗓子惨叫。
“救命!”
“快把我弄出去!”
我爸拉开院门,按亮强光手电,对着胡同大喊:
“抓贼!”
“有人半夜翻墙砸东西!”
隔壁几户人家的灯接连亮起。
这些天,附近村民被虫子折腾得睡不安稳。
听见我爸的声音,王叔提着铁锹第一个冲出来。
紧接着,七八户人家都开了门。
有人拿扫帚。
有人拿木棍。
还有人举着手机拍摄。
拎砖头的男人扔下袋子,拔腿就跑。
胡同口早被闻声赶来的村民堵住。
他掉头想翻墙。
鞋底沾满腐水,刚踩上砖缝就滑了下来。
王叔横起铁锹拦住他。
“老实蹲下!”
“再跑就报警说你入室抢劫!”
男人举起双手,连忙解释。
“我们没偷东西!”
“就是过来砸几个桶!”
王婶拿扫帚抽了他一下。
“半夜带着砖头和铁钩进村,你还挺有理?”
掉进粮堆的男人还在挣扎。
他越动陷得越深。
腐烂玉米已经没到他腰间。
衣服里钻满了幼虫。
他抓着防雨布往外爬,刚抬起上身,又被烂粮拖了回去。
几个村民拿来麻绳,套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粮堆里拖出来。
他趴在地上不停干呕。
头发、耳朵和脖子上全粘着虫。
我从院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砖头和钳子。
“半夜携带工具翻墙。”
“破坏院墙上的私人物品。”
“还打算拿砖砸我家玻璃。”
“监控和录音都在。”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
画面里,他们站在墙下商量怎么砸桶,声音清清楚楚。
拎砖头的男人见状,立刻指向老赵头家。
“是老赵头让我们来的!”
“他给了五百块定金。”
“说砸完以后再给五百!”
玉米堆里的男人也顾不上脸面了。
“对,就是他!”
“竹竿和钳子也是他准备的!”
“他说那些桶招虫,只要砸掉,玉米就能保住!”
围观的村民全看向老赵头家。
赵家院里没有开灯。
二楼窗帘却动了一下。
王叔朝那边喊道:
“赵建仓,出来!”
“找外村人半夜砸邻居,你还要不要脸?”
屋里没有回应。
赵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少往我们家泼脏水!”
“谁知道是不是陈家自己找来演戏的?”
我按开那两个男人的手机。
其中一部手机里,有老赵头发来的三条语音。
“等陈家熄灯再动手。”
“桶全砸了,一个也别留。”
“出了事别提我的名字。”
最后一条语音放完,胡同里骂声四起。
“证据都摆出来了,还敢装死?”
“占道不够,又找人翻墙!”
“今天敢砸桶,明天是不是就敢放火?”
老赵头家的门依旧紧闭。
我直接报了警。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的车开进村里。
民警查看了监控和聊天记录,又把竹竿、砖头和钳子拍照登记。
两个男人被带上警车前,还在争着撇清关系。
“我们愿意作证。”
“钱是老赵头转的,记录都在!”
民警随后敲开赵家的门。
老赵头穿着背心站在门里,嘴硬说自己只是请人帮忙摘桶。
民警没有同他争执。
“具体情况去所里说明。”
“把手机带上。”
老赵头被带走时,整条胡同的人都站在门口看着。
这一次,没人替他说情。
赵婶追着警车跑了十几米。
警车开远后,她转过身,冲着我家方向骂了半个钟头。
我捡起被铁钩划破的塑料桶。
桶身裂了一道口子。
发酵液正往外滴。
我换上一个新桶,又重新挂回墙头。
第二天早上,老赵头交代完情况回来了。
可他家的麻烦,才刚刚进门。
10
天亮后,赵婶的尖叫声响遍了半条村。
“老赵!”
“你快进屋看看!”
她穿着拖鞋冲进院子,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米盆。
盆里全是黑褐色黏虫。
几条虫子正沿着盆壁往外爬。
老赵头刚从派出所回来,连衣服都没换。
他接过米盆,低头看了一眼。
“哪来的?”
“米缸里!”
赵婶扯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拽。
“你自己去看!”
老赵头家的东屋紧挨着腐烂玉米堆。
墙根长期被玉米压住。
黑水顺着砖缝渗入墙内,踢脚线已经受潮鼓起。
玉米堆里的幼虫失去食物后,开始顺着墙缝往屋里爬。
米缸盖子没有扣严。
里面半缸新米爬满了虫。
赵婶用木勺翻了一下。
底下结成了湿黏的硬块。
一股酸腐味直冲屋顶。
“这米是上个月刚买的!”
“整整一百斤!”
她扔下木勺,又冲进卧室。
衣柜门一打开,几只飞蛾扑了出来。
叠好的棉被上落着虫卵。
新买的羊毛衫被咬出十几个洞。
柜子底下还积着一层细碎的虫粪。
赵婶把衣服一件件扔到地上。
“我的新褂子!”
“这件花了四百多!”
“还有儿媳妇送我的蚕丝被,全毁了!”
老赵头拿来杀虫喷雾,对着衣柜乱喷。
气味刚散开,更多虫子从柜板缝里爬出来。
赵婶转身进了厨房。
案板下、面粉袋上、碗柜角落里,全有幼虫。
一袋刚拆封的挂面被啃得满是碎屑。
装红枣的塑料盒也爬满了小虫。
赵婶把盒子砸在地上。
“这个家还能住人吗?”
“昨天我让你清玉米,你说等儿子回来再处理。”
“现在虫子进屋了!”
老赵头拿扫帚拍打墙角。
“你冲我吼有啥用?”
“都怪陈家墙上那些破桶!”
赵婶抓起一件虫蛀的棉袄,直接扔到他头上。
“到现在你还赖别人?”
“是谁非要把三万斤湿玉米摊在路上的?”
“是谁怕下雨,拿防雨布捂了三天?”
“是谁借来排风机,把虫子全招过来的?”
老赵头扯下棉袄。
“排风机是为了吹干玉米!”
“我能知道会成这样?”
“你不知道?”
赵婶抄起墙边的擀面杖。
“我早说过,给陈家留条车道。”
“你说公家路谁占算谁的!”
“现在粮没了,钱老板也得罪了,有德还让镇里查了!”
“昨晚你又花钱找人砸桶,害得派出所把你带走!”
擀面杖砸在老赵头肩膀上。
老赵头疼得往旁边躲。
“你疯了?”
“老娘就是让你逼疯的!”
赵婶追到院子里,举着擀面杖继续打。
老赵头抓起竹扫帚挡在身前。
两个人围着水缸转了两圈。
赵婶的拖鞋踩到腐水,摔坐在地上。
她爬起来后,抄起一只搪瓷盆砸过去。
盆沿擦过老赵头额头,带出一道血口。
老赵头摸到血,火气也上来了。
他夺过擀面杖,往地上一摔。
“够了!”
“粮是我一个人的?”
“收玉米的钱不是你从存折里取的?”
“卖了粮,你没打算给儿子买新车?”
赵婶坐在地上拍腿大哭。
“现在还提卖粮?”
“三万斤全成了臭泥!”
“执法队限三天清走。”
“我刚问过清运公司,人家开口就要两万!”
“逾期还要罚款!”
“家里的米面衣服又全毁了!”
“你拿什么赔?”
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赵家两口子平时闹别人时,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现在自家打起来,村民们全站在路边看。
王婶隔着院墙说了一句。
“赶紧找车清粮吧。”
“再拖两天,虫子能把屋顶都占了。”
赵婶听见后,又把矛头转向玉米堆。
她拎着铁锹冲出去,想把贴着院墙的烂玉米推远。
铁锹插进粮堆,立刻惊起一片飞虫。
几只黑色甲虫落到老赵头脖子上。
他抬手猛拍。
其中一只虫钻进背心,咬在肩胛附近。
老赵头疼得直叫。
他扯下背心,抓挠被咬的位置。
起初只是几个红点。
不到十分钟,红点连成一大片。
脖子和半边肩膀迅速肿了起来。
赵婶顾不上打架了。
“你这是咋了?”
“虫咬的。”
老赵头说话已经含糊。
他靠着墙坐下,胳膊上也冒出成片疹子。
村医被喊了过来。
他查看完伤口,立即打开药箱。
“可能是虫咬引起的急性过敏。”
“先打一针,再去卫生院观察。”
“别再抓了,越抓肿得越快。”
赵婶扶着老赵头往门外走。
老赵头两条腿发软,走几步就得停一下。
村民们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没人上前搭手。
当初我爸急着出车,求他挪出一米宽的道。
他守着玉米堆,张口就要一颗赔十块。
如今他自己要去卫生院,那堆玉米依旧堵着路。
电动三轮进不来。
赵婶只能和村医架着他,从烂玉米旁边的窄缝挤出去。
老赵头的腿蹭到粮堆。
又有几十条幼虫粘在裤子上。
他低头看见,吓得连走路都乱了。
当天中午,卫生院给他挂上了点滴。
赵婶坐在床边,一边哭,一边给儿子赵强打电话。
“你再不回来,你爸要让陈家整死了!”
“玉米全毁了,家里也进了虫。”
“你表哥被停职,执法队还要罚咱们钱!”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随后传来赵强的吼声。
“你们等着!”
“我下午就回去。”
“我倒要看看,谁敢骑在咱赵家头上!”
傍晚五点,一辆满载石料的红色泥头车开进村口。
发动机震得沿路窗户都在响。
泥头车停在胡同外。
车门被重重推开。
一个光头男人拎着钢管跳下驾驶室。
赵强回来了。
11
赵强扛着钢管走进胡同。
他一脚踩进腐烂的玉米里,鞋面立刻陷下去半寸。
酸臭的黑水顺着鞋边往外冒。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腿踢开挡路的防雨布。
“这就是咱家的玉米?”
赵婶跟在后面,哭着拍腿。
“三万斤啊!”
“全让陈家那小畜生害了!”
“你爸被虫咬进了卫生院。”
“有德也让镇里停了职。”
“执法队还让咱们三天内清走,不清就罚款!”
赵强用钢管挑开玉米表层。
底下的幼虫受到惊动,密密麻麻地往外爬。
他嫌恶地后退两步。
“陈家人呢?”
赵婶抬手指向我家。
“躲在里面呢!”
“墙上的二十个桶还挂着。”
“我和你爸找人去砸,他们还报了警!”
赵强没有多问。
他拖着钢管来到我家门前,抬脚就踹。
哐的一声。
铁门被踹得往里晃动。
我爸正在院里给货车电瓶充电。
听见动静,他拔掉充电线,快步走过来。
“谁在外面?”
“开门!”
赵强又踹了一脚。
“再不开,老子把门砸了!”
我从堂屋出来,先按开院里的监控录像。
随后,我拉开铁门。
赵强抬腿迈进院子,钢管拖过门槛,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
头发剃得只剩青茬。
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
他常年在镇上跑土方运输。
手底下养着几台泥头车,平时带着一群司机四处接活。
村里人遇见他,通常都会绕着走。
赵强拿钢管点着我的肩膀。
“你就是陈家那个大学生?”
我拨开钢管。
“有事说事。”
“别拿东西指人。”
赵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还挺横。”
“我家三万斤玉米让你弄成烂泥。”
“我爸进了医院。”
“我表哥也因为你丢了工作。”
“这几笔账怎么算?”
我爸走到我旁边。
“你家的玉米是自己捂烂的。”
“执法队也查过了,跟我儿子没关系。”
赵强抬起钢管,指向我爸。
“老东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住我爸。
“你再指一次试试。”
赵强盯着我看了几秒。
他把钢管往肩上一搭。
“行,我不跟你们废话。”
“墙上的桶全部摘下来。”
“再赔我家十万块钱。”
“今天晚上之前,少一分都不行。”
我看着他。
“凭什么?”
“就凭我家损失这么大!”
“你们要是不赔,我先把这辆货车砸了。”
赵强走到货车前,抡起钢管敲了敲车门。
铁皮发出两声闷响。
我爸连忙过去护住反光镜。
“车还有贷款,你别乱来!”
赵强抬脚踹在轮胎上。
“欠贷款关我屁事?”
“今天拿不出十万,老子先砸玻璃,再砸发动机。”
赵婶站在门外跟着叫喊。
“砸!”
“他家不是靠这辆车挣钱吗?”
“咱家没了活路,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胡同两侧很快站满了人。
有人举起手机。
赵强扭头冲他们吼道:
“拍什么拍?”
“谁敢把视频传出去,我连他家门一起砸!”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退到了院门外。
手机依然举着。
我没有拦赵强。
我走到货车旁,抬手指向院角的监控。
“你刚才踹门、持钢管进院、威胁砸车,全录下来了。”
赵强仰头看了一眼。
“一个破摄像头吓唬谁?”
“我砸了它,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你可以砸。”
我拿出手机,打开云端监控。
“录像实时上传。”
“摄像头没了,视频还在。”
“你砸车属于故意毁坏财物。”
“这辆货车买来四十多万。”
“损失达到立案标准,你要承担刑事责任。”
赵强用钢管拍了拍车厢。
“少拿法律吓唬我。”
“我跑车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跑车多年,应该更怕交通执法。”
赵强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继续开口。
“你名下有四辆泥头车。”
“其中两辆私自加高货厢。”
“一辆拆了尿素系统。”
“还有一辆挂靠在永顺运输公司,实际一直由你经营。”
赵强放下钢管。
“你查我?”
“六月十七号,你的车在县道超载百分之八十七。”
“当时司机临时卸货,逃过一次复磅。”
“七月二日,你们从北山料场拉石料,没有按指定路线通行。”
“行车记录和路边监控都有。”
门外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赵强转头看了一圈。
“胡说八道!”
“我的车手续齐全!”
我拿出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赵强的泥头车。
车厢焊了加高板。
车牌上全是泥。
其中一辆正在夜间倾倒建筑废料。
“你砸一下,我就把这些材料递给交通局、交警和城管。”
“私自改装、超载、遮挡号牌、违规倾倒。”
“每项都有人查。”
“你那四辆车能不能继续跑,你自己掂量。”
赵强伸手来夺照片。
我把照片举高。
他往前冲了半步,又停在监控下面。
我爸看着他。
“强子,你爸占路在先。”
“当时我求他留条道,他一句都不听。”
“现在出事了,你们不能全赖到我家头上。”
赵强扭头骂道:
“闭嘴!”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出报警号码。
“你可以接着闹。”
“警察来了,我把你和钢管一起交出去。”
“昨晚你爸找人翻墙的案子还没结。”
“你今天再进来砸车,正好一家人一起说清楚。”
赵强盯着手机屏幕。
钢管在他手里抬起半尺,又慢慢落下。
他不怕吵架。
他怕车队停运。
四辆车每天都有贷款、司机工资和油费。
停一天都在赔钱。
他把钢管扔到院门外。
“行。”
“你有种。”
“咱们走着瞧。”
赵婶不肯罢休。
“强子,你不能走!”
“他们害了咱家这么多钱!”
赵强拽住她的胳膊。
“回家!”
“这事我自己处理。”
他走出院门,又回头指着我。
“你爸这辆车最好别出村。”
“出了村,路上发生什么事,谁也管不着。”
我看着他离开。
“这句话也录下来了。”
赵强脚下停了半秒。
随后,他拉着赵婶穿过人群。
我捡起地上的钢管,放到院墙边。
我爸关上铁门。
“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吓唬人。”
“赵强认识的司机多,真要在路上堵车,咱们没法跑活。”
我打开电脑,把这些天收集的照片按车牌分类。
“他既然提醒了我,我就提前准备。”
赵强退回去,不代表认输。
他要动我爸的饭碗。
那我就先动他的车队。
12
第二天早上,村委协调来一台小铲车。
执法队下达的期限只剩一天。
为了保障消防通行,铲车先把靠近路中间的烂玉米推向两侧。
胡同里勉强腾出一条三米宽的通道。
地上仍有腐水和碎玻璃。
我爸拿着大扫帚清了半个上午,又用磁铁和夹子把玻璃捡干净。
中午十二点,货车第一次开出了院门。
车轮压过那条窄路时,我爸趴在车窗边反复确认。
车开到胡同口,他才敢加油。
刚出村,我爸便接到货主电话。
镇南建材市场有一车钢管,要送往邻县工地。
运费四千八。
当天下午装货,第二天早晨送到。
我爸答应下来。
这是他被堵路后接到的第一单。
可货车刚开到镇南路口,两辆面包车便从岔路里冲出来。
一辆横在前面。
另一辆停在货车后面。
前车下来四个男人。
他们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拿着塑料路锥。
领头的人敲了敲驾驶室车门。
“前面修路,大货车禁止通行。”
我爸降下车窗。
“我刚才从导航上看过,前面没有施工。”
“路政也没发通知。”
男人把路锥摆到车轮前。
“临时施工。”
“赶紧倒车。”
我坐在副驾驶,打开手机录像。
“你们是哪家施工单位?”
“许可证拿出来看看。”
男人朝车里看了一眼。
“问这么多干什么?”
“让你倒车就倒车!”
我指向他身后的路。
几辆本地砂石车正从旁边正常经过。
车门上印着赵强车队的标志。
“他们能走,为什么我们不能走?”
男人扯下反光背心。
“不想倒车也行。”
“在这里等着。”
“今天晚上之前别想过去。”
我爸认出其中一个人。
“你是赵强车队的司机吧?”
“去年咱俩还在料场见过。”
男人转过脸。
“不认识。”
后面的面包车也下来几个人。
他们站在货车两侧抽烟。
没有动手。
也不让路。
货主很快打来电话。
“陈师傅,你还来不来?”
“装卸工已经等半小时了。”
我爸赶紧解释。
“路上有人设卡,我马上处理。”
货主说话很不客气。
“我不管谁设卡。”
“两点前到不了,我找别的车。”
电话挂断后,我爸看向我。
“报警吧。”
“先留证据。”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前后视频全部保存。
又拍下两辆面包车的车牌和路锥位置。
随后,我拨通交警电话。
那几个男人看见我报警,立刻收起路锥。
领头的人拍着车门放狠话。
“这次让你过去。”
“以后天天有人修路。”
面包车开走后,我爸赶到建材市场。
货主已经把单子交给别人。
四千八的运费没了。
我爸坐在驾驶室里,半天没有发动车。
“他们要是天天堵,我这车还是跑不了。”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文件袋。
“他们没机会天天堵。”
文件袋里装着赵强车队近三个月的资料。
他家四辆车经常走村东那条县道。
每次超载后,司机都会在路边小卖部停下来盖篷布。
我前几天抽空调取了自家监控,又向附近几个商户要了录像。
车厢加高、轮胎超压、号牌遮挡,全拍得清楚。
其中两段视频还录下了赵强指挥司机倒建筑废料。
我爸看着那叠材料。
“你啥时候查的?”
“他拿钢管进院以前。”
“这种人不会讲道理。”
“证据得备在前面。”
我先到市交通运输局的线上平台实名举报。
照片、时间、车辆号牌、常跑路线,一项项填写清楚。
随后,我把非法改装和超载线索发给交警部门。
建筑废料倾倒记录则提交给城市管理部门。
下午两点半,交通执法回复了受理编号。
三点十分,路政和交警在北山料场外联合设卡。
赵强的四辆泥头车刚装完石料,排成一列驶出料场。
第一辆车看见检查站,立即踩下刹车。
后面三辆来不及掉头,全被堵在出口。
执法人员先检查行驶证和营运证。
随后引导车辆上地磅。
第一辆车核载三十一吨,实际总重超过七十吨。
第二辆更重。
加高后的车厢装满碎石,篷布都盖不住。
碎石一路往下掉。
第三辆车的号牌被泥浆盖住大半。
尿素系统也有改动痕迹。
第四辆车使用挂靠公司的手续,驾驶员无法提供完整运输单据。
执法人员当场开具扣车凭证。
四辆泥头车被依次引导到停车场。
赵强开着皮卡赶来时,封条已经贴上了。
他冲到地磅旁边,大声质问:
“谁让你们扣车的?”
执法人员把检测记录递给他。
“车辆涉嫌严重超载和非法改装。”
“请你按程序接受调查。”
赵强看了一眼罚单,立刻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料场老板。
对方听说车辆被扣,当场终止了后续运输订单。
“你自己的事先处理干净。”
“我们料场不能跟着担责任。”
第二个电话打给挂靠公司。
公司负责人骂得更狠。
“你拿我们的手续跑违规运输?”
“车先解除挂靠。”
“造成的损失,我们另行追究!”
赵强挂断电话,又给一个交警队的熟人打过去。
对方只回了几句话。
“联合执法,有视频证据。”
“我插不了手。”
“你自己配合处理吧。”
四辆车全要整改。
超载部分面临罚款。
非法改装需要恢复原状。
违规倾倒也会另案调查。
加上停车费、误工费、司机工资和未还的车贷,损失远远不止十万。
傍晚,我和我爸从镇上回来。
路过停车场时,赵强正站在四辆泥头车前。
司机们围着他讨要工资。
“赵老板,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
“车都扣了,我们还跑不跑?”
“料场那边把活停了,你得给个说法。”
赵强冲他们吼了几句。
没人肯走。
他的手机接连响起。
银行催车贷。
公司追责任。
客户要违约金。
每一个电话都在要钱。
我爸把货车停在路边。
赵强抬头看见我们,立刻冲了过来。
“是你举报的?”
我降下车窗。
“你上午不是说,天天有人修路吗?”
“我怕你的司机太闲,就给他们找点正规手续办。”
赵强拍了一下车门。
“你要把我往死里逼?”
“路是你先堵的。”
“钢管是你带进我家的。”
“设卡拦车的人,也是你安排的。”
我把上午的录像点开。
画面里,他的司机说得很清楚。
“以后天天有人修路。”
赵强看完后,脸上的横劲散了大半。
他站在车门边,半天没说出话。
我爸发动车子。
“赵强,回去劝你爸把玉米清了吧。”
“再闹下去,你家只会赔得更多。”
货车驶离停车场。
后视镜里,赵强还站在原地。
他身后是四辆贴着封条的泥头车。
当天晚上,赵家院里没有骂声。
村民群里也没人再见赵家人说话。
老赵头的靠山没了。
赵强的车队也停了。
赵家所有能压人的底牌,都已经打空。
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13
第十四天清晨六点,我家大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我爸正坐在桌边核算这半个月的损失。
他放下计算器,朝门口看了一眼。
“这么早,谁来了?”
我打开院里的监控画面。
老赵头、赵婶和赵强全在门外。
三个人并排跪在水泥地上。
老赵头穿着住院时那件灰背心。
脖子上的红肿还没消。
赵婶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执法队的整改通知书。
赵强跪在最后。
他低着头,往日挂在脖子上的金链不见了。
我爸看了几秒。
“他们这是干啥?”
“来求咱们救命。”
我推开大门。
老赵头立刻抬起头,膝盖往前挪了两下。
“兄弟,我错了。”
“我给你们爷俩赔罪。”
他说完,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很响。
胡同两边陆续有人开门。
老赵头顾不上旁人怎么看,接连又抽了两下。
“我不该占道。”
“我不该拿玻璃碴堵你家的车。”
“更不该找人半夜砸桶。”
赵婶跟着磕头。
“陈大哥,大侄子,是我嘴贱。”
“我不该坐在铁锹上讹钱。”
“也不该拿假农药来你家闹。”
“你们高抬贵手,救救我们家吧。”
我爸站在门槛里,没有伸手扶他们。
他这些天瘦了一圈。
货车停运半个月,订单丢了四单。
违约金、车贷、误工损失,全压在账本上。
老赵头当初守着玉米堆骂人的场面,还留在监控里。
如今几句认错,抹不掉那些账。
我看向赵强。
“你呢?”
赵强抬起头。
“我也错了。”
“我不该拿钢管上门。”
“不该找人拦陈叔的货车。”
“我的四辆车全扣了。”
“交通局让我恢复原状,还要补交罚款。”
“料场也停了我的合同。”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再拖一天,我连司机工资都发不起。”
我靠在门框边。
“你的车被扣,跟我家的桶没关系。”
“你超载、改装、设卡拦车,都是你自己做的。”
赵强急忙点头。
“我认。”
“我全认。”
“只求你别再往上递材料。”
“昨晚挂靠公司来电话,说要追究我的违约责任。”
“那几段倾倒废料的视频再交出去,我还得赔一大笔钱。”
老赵头把整改通知书举起来。
“今天是最后期限。”
“上午十点前不开始清运,执法队就要立案处罚。”
“清运公司听说粮堆里有虫、有霉,开价两万六。”
“还要先付全款。”
“我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我爸开口问他:
“那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老赵头跪直身子。
“我们想把家里那辆旧面包车卖了。”
“赵强也愿意把金链和手表卖掉。”
“钱肯定能凑齐。”
“我只求你把墙上的桶撤掉,别再举报了。”
我看了一眼南墙。
二十个白色塑料桶整齐挂在那里。
“想解决,可以。”
“先办三件事。”
赵婶赶紧说道:
“你说。”
“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什么都答应。”
我拿出手机,打开全村微信群。
“第一,老赵头在群里公开道歉。”
“占道、撒玻璃、阻拦货车、找人砸桶,一件都不能漏。”
“当初你怎么当着村民的面骂我爸,现在就怎么当着大家的面认错。”
老赵头看着手机屏幕。
群里有四百多人。
周围围观的村民也越来越多。
他在村里横了几十年。
公开认错,比赔钱更难受。
赵强想开口。
我抬手指向胡同口。
“觉得条件过分,现在可以走。”
“执法队十点就到。”
“你们的车队、烂玉米和刑事纠纷,全部按程序处理。”
老赵头抓住赵强的袖子。
“别说了。”
“我发。”
他掏出手机,找到村民群。
手按了几次,才点中语音键。
“各位乡亲,我是赵建仓。”
“我今天向陈山一家公开道歉。”
“我为了晒自家玉米,强占了胡同里的消防通道。”
“陈山找我商量留路,我没答应,还在玉米边铺了碎玻璃。”
“我老伴讹人、扫药粉,也是我们家做错了。”
“后面我找有德锁车,又花钱请人砸诱虫桶。”
“这些事全是我干的,跟陈家没有关系。”
他停了一下。
我提醒他。
“还有那十块钱一粒。”
老赵头把手机凑近。
“我说过压坏一颗玉米赔十块。”
“这话蛮横,也不讲理。”
“我现在全部收回。”
“以后这条胡同谁都可以走,我家不会再占。”
语音发出去后,群里很快出现回复。
“早这么做,哪有后面的事?”
“清路才是正经事。”
“这段话大家留好,免得以后不认账。”
老赵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件呢?”
我爸拿出这半个月的账单。
“货车停运十四天。”
“四单运输取消。”
“扣掉油费和成本,实际误工损失九千三百。”
“还有一笔违约金七百。”
“总共一万。”
赵强立刻拿出手机。
“我现在转。”
他先转了五千。
随后让赵婶从银行卡里又转了五千。
我爸收到钱,核对了两遍。
“账清了。”
我继续说道:
“第三,找有资质的清运公司。”
“烂玉米、碎玻璃、防雨布全部清走。”
“排水沟、胡同地面和两边院墙都要消毒。”
“不能往地里倒,也不能拉到河边。”
赵强连连答应。
“公司已经联系好了。”
“只要交钱,八点进场。”
我指向南墙上的塑料桶。
“还有一件事提前说清楚。”
“桶不会摘。”
“桶挂在我家墙内,没有占路。”
“清理结束后,我会换成低浓度诱虫液,定期加盖。”
“你们没资格管。”
赵婶看着那些桶,脸色很难看。
她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老赵头用力点头。
“挂着。”
“你想挂多久就挂多久。”
“我们再也不碰。”
赵强当场联系清运公司,付了两万六千元。
电话挂断后,他把付款记录拿给我看。
“八点半,铲车和密封车都来。”
“清完后,他们会出处理凭证。”
我收起手机。
“起来吧。”
“别跪了,赶紧办事。”
三个人扶着墙站起来。
老赵头的裤子沾满了灰。
他没敢拍,弯着腰朝我爸又道了一次歉。
随后,一家三口沿着玉米堆旁的窄道往回走。
村民们让出通道。
没人嘲笑,也没人替他们说好话。
七点五十分,胡同外响起重型车辆倒车的提示音。
专业清运队到了。
14
两辆密封运输车停在村口。
后面跟着一台轮式铲车和一辆高压清洗车。
六名工人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
负责人先沿胡同走了一遍。
他查看完玉米堆和排水沟,拿出警戒带封住两头。
“腐败粮食已经霉变。”
“清运时会有大量虫尘。”
“无关人员退到警戒线外。”
村民们站在自家门口观看。
赵强负责签字。
老赵头和赵婶缩在院墙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铲车启动后,斗齿插进玉米堆底部。
厚重的粮堆被整块铲起。
黑色腐水顺着铲斗边缘落下。
大量飞虫从粮堆里钻出。
工人立刻启动移动式喷雾机。
消毒雾覆盖在作业区上方。
第一斗烂玉米倒进密封车。
车厢顶部随即合上。
第二斗下去,埋在玉米里的塑料布、麻袋和碎玻璃全露了出来。
负责分拣的工人用长夹子把玻璃挑进专用箱。
每一箱都贴上标识。
王婶站在远处,捂着口罩说道:
“这才叫清理。”
“要是让老赵自己拉,准找片荒地偷偷倒了。”
负责人听见后,回头提醒赵强。
“这批粮会运到指定处理场。”
“运输和接收都有联单。”
“少一车、漏一车,我们都不接这个活。”
赵强赶紧应声。
“按规定来。”
“该多少钱,我照付。”
铲车连续作业三个小时。
原来堵住胡同的玉米山不断变矮。
压在底层的玉米已经烂成黑泥。
水泥路面被腐蚀出大片黄褐色污迹。
靠近赵家院墙的位置,还挖出十几只破麻袋和三箱碎酒瓶。
工人把玻璃箱抬出来时,周围村民纷纷议论。
“铺这么多玻璃,就是成心不让陈家货车出去。”
“还说碎瓶子是别人扔的。”
“幸亏没强行开车,不然几个轮胎全得报废。”
老赵头听见这些话,把头埋得更低。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斗烂玉米被送进密封车。
蓝色防雨布也被卷起来装走。
运输车驶出村口前,负责人把清运联单交给赵强。
赵强接过单子,签下自己的名字。
胡同里只剩满地污泥。
清洗车接上消防水源。
工人先喷洒除虫剂。
等药液停留够时间,再用高压水枪从胡同北头往南冲。
黏在地上的霉粮、虫卵和黑泥被逐段推入收集槽。
污水由吸污车抽走。
没有一滴流进村外的河沟。
我家门前那圈碎玻璃,也被工人用强磁吸盘和工业吸尘器清理了三遍。
负责人蹲在地上检查。
随后,他让工人推来一只装满沙子的旧轮胎。
轮胎在胡同里来回滚了两趟。
胎面没有扎进玻璃。
“路面可以通车了。”
我爸听见这句话,转身回到院里。
他打开货车电源。
仪表盘亮起。
柴油机启动后,低沉的发动机声传遍院子。
这辆车在门里困了整整十四天。
我爸坐在驾驶室里,先看了看后视镜。
又看向已经敞开的胡同。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
我站在大门边朝他摆手。
“开吧。”
货车缓缓驶出院门。
车头经过南墙时,距离那二十个桶还有半米。
车轮压过清洗干净的水泥路,没有遇到任何阻挡。
胡同两边的村民自觉让路。
有人朝我爸喊了一声。
“老陈,跑车去啊?”
我爸降下车窗。
“去镇上检修。”
“明早接货!”
货车开出胡同。
宽大的车厢从老赵头家门前经过。
老赵头站在墙边,主动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货车远去,没有抬头。
下午,清运人员对两侧院墙进行了消毒。
排水沟也被掀开冲洗。
负责人检测过现场,确认没有残留腐败粮食,才拆掉警戒带。
困扰半个村的酸臭味散去了。
飞虫也少了大半。
第二天,我爸一早便出了车。
这次没人拦路。
中午,赵强提着两箱酒和两条烟来到我家。
他把东西放在门槛前。
“陈叔,这是给您赔礼的。”
“我爸脾气倔,过去得罪您不少。”
“以后还得在一个村住,您收下吧。”
我爸站在门里,没有让路。
“误工费已经赔了。”
“清运也做完了。”
“这些东西拿回去。”
赵强把烟酒往前推。
“您就当给我一个面子。”
我爸看着他。
“你拿钢管踹我家门的时候,给过我面子吗?”
赵强没有回答。
“我求你爸留一条路的时候,他说一颗玉米赔十块。”
“现在事情解决了,照规矩过日子就行。”
“烟酒不收。”
赵强弯腰提起东西。
“陈叔,我明白了。”
他朝我爸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走过南墙时,离那些塑料桶很远。
半年后,村里的路重新铺了一遍。
消防通道两头立起了禁止占用的牌子。
村委还在胡同口画了黄色网格线。
谁家晒粮,都得去村外统一硬化场。
老赵头成了村里最守规矩的人。
他家的农具全部收进院内。
连门口一把扫帚都不敢多放。
有人想占路堆化肥,叫他一起去找村委说情。
老赵头连连摆手。
“路就是路。”
“谁占谁倒霉。”
赵有德被撤掉治保职务。
调查结束后,他退回了违规收取的费用。
此后见到我爸,他都会绕到路对面。
赵强卖掉一辆泥头车,补上罚款和司机工资。
剩下三辆拆掉加高板,按核定载重跑运输。
他的车从村口经过时,速度压得很低。
再也没人听见他乱按喇叭。
南院墙上的二十个桶一直留着。
我把高浓度糖醋液倒掉,清洗消毒后换成了带盖诱虫桶。
春夏两季少量使用。
入冬后只留空桶。
它们不再招来大片飞虫。
每个路过赵家的人,仍能一眼看到。
我爸有次擦完货车,站在墙边问我:
“事情都过去半年了,还留着这些桶干啥?”
我检查完桶盖,把铁丝重新拧牢。
“留着提醒人。”
“咱们可以厚道,不能让别人拿厚道当软弱。”
“该讲理的时候讲理。”
“有人踩到家门口,就得让他记住代价。”
我爸抬头看了看那排塑料桶。
“以前我总觉得,一个村住着,忍忍就过去了。”
“忍一次,他们就会再往前占一步。”
我关上院门。
“善良得带点锋芒。”
“这些桶挂在这里,他们每次路过,都会记得规矩是怎么立起来的。”
胡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宽敞。
我爸的货车每天从这里进出。
再没人敢往路中间放一粒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