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作业,我悬在十六楼外墙刷漆。
绳子突然猛地一沉,身体直接下坠了半米。
我死死抓住保险绳,脚蹬上空调外机平台,低头一看——
主绳的断口整整齐齐,是被刀割断的。
楼上十九窗户开着,有人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高空,是因为有人想要我的命。
我拨通搭档电话,“报警,拉我上去,我的绳子被割了。”
01
绳子一沉,身体往下坠。
半米。
胃里的东西翻上来,风灌进嘴里,我咬住舌头,两手死死攥住保险绳。
脚乱蹬,踢到空调外机的铁架子,我把脚尖卡进去,整个人贴在十六楼外墙上,不敢动。
心脏撞胸口,一下一下,震得耳朵嗡嗡响。
我低头看主绳。
断了。
断口齐齐整整,不是磨的,不是老化崩的。
是割的。
风把断头吹起来,绳芯白茬露在外面,干干净净,一刀到底。
我抬头。
十九楼的窗户开着,有个人头探出来看了我一眼。
女的,中年,头发盘在脑后。
她看了我两秒,缩回去了。
窗户没关。
我浑身发抖。
不是怕高,我干这行六年了,十几层、二十几层都上过。
是有人要我的命。
我摸出手机,手指打滑,按了三次才拨通老赵的号。
“报警。拉我上去。我绳子断了。”
“啥?”老赵在那头吼,工地那边搅拌机在响。
“主绳断了!割的!你上来拉我!”
“别动,别动啊,我上来!”
电话挂了。
我一只手抓绳,一只手抓空调外机支架,脸贴着墙皮。
漆桶掉了,我听见底下有人喊。
风大,十六楼的风跟地面不是一回事。
我眼睛盯着头顶,等着看绳子晃。
三分钟。
五分钟。
保险绳开始往上收,一顿一顿的,老赵的力气不够均匀。
我脚蹬着墙面往上走,手把绳子攥出了血印。
到十七楼窗口的时候,老赵从天台探出半个身子,脸通红,额头全是汗。
“抓住了没?”
“抓住了。”
他把我拽上天台,我两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老赵蹲下来看我的手,掌心磨破了皮,渗血。
“绳子咋断的?”
我没回答,喘了半天,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刚拍的照片。
断口的特写。
老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他妈是刀切的。”
“对。”
“谁干的?”
“不知道。十九楼有个女的往外看了我一眼。”
“报警了没?”
“让你报的。”
他掏手机,手也在抖,翻了半天才找到110。
我坐在天台上,后背靠着排风管道,看天。
天很蓝,太阳晃眼。
刚才差半米,差那半米我就在地上了。
十六楼掉下去,不用想结果。
警察来得快,两辆车,四个人。
我把情况讲了一遍。
绳子,断口,十九楼的窗户,探头看我的那个女人。
一个警察拿着相机拍断绳,另一个在记录。
“你确定是人为切割?”
“你自己看断口。”
他看了,没再问这个问题。
“十九楼住户你认识吗?”
“不认识。”
“有没有跟谁有矛盾?”
这个问题我没法马上答。
干这行的,跟谁能有多大矛盾?
工友之间抢活有摩擦,但不至于要命。
钱哥分钱有时候不均,但也就几百块的事。
“暂时想不到。”
警察去敲十九楼的门。
老赵陪着我在天台等,递了根烟过来。
我手还在抖,夹烟夹不稳,烧到指头才发觉。
“你今天上来之前,绳子谁检查的?”我问他。
老赵一愣。
“我检查的,跟往常一样,我亲手绑的扣。”
“主绳没问题?”
“没问题。方远,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在捋。”
他不说话了,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警察从十九楼上来了,脸色不太好。
“住户叫陶慧兰,她说没看见任何人,窗户一直关着,刚才才打开通风。”
我盯着那个警察。
“她看了我。我们对视了两秒。”
“她否认了。”
“那她在撒谎。”
警察没接这句。
“我们会调取楼道监控,你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老赵扶我下楼,经过十九楼的时候,那扇窗户已经关了。
窗帘也拉上了。
02
医院拍了片子,手掌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
大夫给我缠了纱布,问咋弄的,我说干活伤的。
他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老赵在走廊等我,手里拎着两瓶水。
“周敏知道了没?”
“没说。”
“你得跟她讲。”
“等警察那边有结果再说。不想让她担心。”
老赵把水递给我,瓶盖拧好了的。
“方远,你是不是怀疑我?”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
“老赵,我现在谁都得怀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轱辘响。
他坐下来,搓了搓脸。
“行,你怀疑你的。但我跟你讲,那绳子我早上检查的,全新的,没毛病。我干了二十年了,不可能看走眼。”
“那就是我上去之后,有人到天台上割的。”
“天台的门从里面能上去,不用钥匙。”
“所以任何人都能上去。”
“对。”
我看着纱布上渗出来的血点。
“你今天上午,我吊下去之后,你在哪?”
老赵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在十四楼补墙皮,你知道的,钱哥排的活。”
“一直在十四楼?”
“方远。”他的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吓着了,但你这么问我,我心里不好受。”
“我差点死了。”
“我知道。”
“那你就让我问。”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我一直在十四楼,十四楼那户人家全程在,你可以去问。”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心疼,脑子更疼。
手机响了,派出所的号。
“方远是吧?监控调出来了,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打车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上午那个年轻警察,姓郑。
“楼道监控有个问题。”小郑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画面是十九楼的楼道,时间戳九点十二分。
有个人从楼梯口出来,走到电梯口,又折回去,从楼梯间往上走了。
往天台方向。
“这人你认识吗?”
画面不清楚,楼道监控像素低,那人穿深色外套,戴了帽子,看不清脸。
“看不出来。”
“体型呢?”
我盯着看了半分钟。
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走路有点快,像赶时间。
“说不好。不像女的。”
“九点十二分上去的,你的绳子是几点断的?”
“九点二十左右,我记得看过一眼手机。”
“时间对得上,这人上了天台之后,九点二十五分从楼梯下来,直接走了,没坐电梯。”
“脸呢?”
“帽檐压得低,没拍到正脸。手上戴着手套。”
我心里一沉。
戴手套,帽子压低,走楼梯不坐电梯。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
“十九楼那个女的呢?”
“陶慧兰,五十三岁,退休职工,独居。她坚持说没看见你,窗户是后来才开的。但你说你们对视了。”
“我没看错,她往外探头,看了我,又缩回去。”
“有没有可能她看的不是你,是看下面?”
“她看的是我。”
小郑记了一笔。
“先这样,我们继续排查。你最近跟什么人有过冲突,仔细想想,不管大小。”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六个未接,周敏打的。
我回过去。
“咋了?打这么多电话。”
“你到底在哪?饭都凉了,孩子等你等到睡着了。”
“在外面办点事。”
“什么事?”
“明天跟你说。”
“方远,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想了想今天所有的人和事。
老赵检查了绳子,绳子被割了。
十九楼陶慧兰否认看到我。
监控里那个人戴帽子戴手套上了天台。
有人要我死。
想让我从十六楼掉下去。
可我想不出来是谁。
03
回到家已经十点了。
周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盘凉透的菜。
她看见我手上的纱布,站起来了。
“你手怎么了?”
“磨破了,干活的时候。”
“去医院了?”
“去了,没事,皮外伤。”
她拿起我的手翻过来看。
纱布缠得厚,血已经不渗了。
“你别干了吧。”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讲。
“先吃饭。”
她去厨房热菜,我进屋看了一眼孩子,三岁,睡得沉。
我坐在饭桌前吃饭,周敏坐对面看着我。
“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
“有。你眼神不一样。”
筷子停了一下。
“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把今天的事讲了。
绳断,断口,十九楼的女人,监控里的人影。
周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把手捂在嘴上,眼眶红了,但没哭。
“报警了?”
“报了。在查。”
“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监控拍到一个人,看不清脸。”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你明天不许去工地。”
“活还没干完。”
“活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没接话。
她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方远!有人要杀你!你还想着活?”
孩子在屋里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哭了。
周敏进去哄孩子,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菜也吃不下去了。
手机响了,是钱哥。
“方远,听说你今天出事了?”
“谁跟你讲的?”
“老赵打电话说的。怎么回事?绳子被人割了?”
“对。”
“想不通啊,谁跟你有那么大仇?”
“我也想不通。钱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个工程的活,是不是有人也想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是不是。”
“之前有个人跟我提过,想带自己的人来干,我没答应。”
“谁?”
“老赵。”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但这也正常,”钱哥接着讲,“老赵干了这么多年,想自己拉一个班子,不稀奇。我跟他说你已经在干了,他也就没再提。”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那次喝酒的时候。你也在场,不过你走得早。”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提了一嘴。方远,你别疑心老赵,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
“你先歇两天,活的事我安排别人顶。”
挂了电话,周敏从屋里出来。
“谁的电话?”
“钱哥。”
“说什么了?”
“让我歇两天。”
她坐回来,盯着我。
“你是不是怀疑谁了?”
“还没确定。”
“老赵?”
我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今天送你去医院了对吧?”
“对。”
“割你绳子的人,不会送你去医院。”
“送我去医院的人,也不一定没割过绳子。”
周敏不说话了。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
纱布碰到水,疼得手指头抽了一下。
我站在水池前想钱哥的话。
老赵上个月想接这个工程,钱哥没答应。
这事我不知道。
他没跟我提过。
按理说,他要是想自己拉队伍,应该跟我商量,我是他带出来的人。
但他没说。
还有一件事。
今天早上,绳子是老赵检查的。
他说没问题。
如果绳子上天台之前就被动过手脚,老赵不可能没发现。
那就是天台上被割的。
老赵说他在十四楼。
十四楼到天台,四层楼,上去割根绳子再下来,五分钟够了。
我不想往这个方向想。
但脑子控制不住。
我关了厨房的灯,回卧室躺下。
周敏背对着我,没睡着,呼吸不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
明天,我得去十九楼找陶慧兰。
她看见了什么。
她一定看见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敏说出去办事。
她拦在门口。
“去哪?”
“找人问点事。”
“找谁?”
“十九楼那个女的。”
“让警察去查,你掺和什么?”
“警察问了,她不说。我自己去。”
周敏咬着嘴唇不让路。
我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
“中午回。”
门关上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踢了一脚鞋柜。
我到了那栋楼,坐电梯上十九楼。
楼道里很安静,地上有施工留下的灰。
1903门口放着一双布鞋,门边贴着福字,边角卷了。
我敲门。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脚步声,很轻,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挂着链子锁。
陶慧兰的脸从缝里露出来,跟昨天探头看我的是同一张脸。
五十出头,眉头皱着,眼皮往下耷。
“你找谁?”
“陶姐,我是昨天在外墙干活的那个人。”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门缝合了半寸。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你从窗户看了我一眼。”
“没有。”
“陶姐,昨天我的绳子被人割了,我差点从十六楼掉下去。”
门缝没动。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
“窗户是开的,你探头看了我,咱俩对上眼了。”
她不说话。
我听见她的呼吸,有点粗。
“你是不是怕什么?”
门突然关了,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没走。
过了大概十秒,门又开了那条缝。
“你走吧,我帮不了你。”
“陶姐,有人想要我的命。你帮不帮得了是一回事,你看没看到是另一回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只看到一个人从楼梯间出来,往上走了。”
“长什么样?”
“戴着帽子,我只看到后背。”
“高矮胖瘦呢?”
“中等个子,走路挺快的。”
“男的女的?”
“男的。”
“你为什么跟警察说什么都没看到?”
她沉默了。
“因为他回来过。”
我心跳猛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个人下来的时候,经过我家门口,停了一下。我从猫眼看到的。他摘了帽子擦汗,但是背对着我,我没看到脸。”
“他停了多久?”
“几秒钟。然后走了。”
“你怕他认出你。”
她没回答,但门缝又合了一点。
“他手上有什么东西没有?”
“左手拎着个黑色的袋子,小的。”
“还有呢?”
“没了。你别再来了。”
门关死了。
我站在楼道里,盯着那扇门。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中等个子,戴帽子,走路快,左手拎着黑色的袋子。
跟监控里的人吻合。
这个人从天台下来,经过十九楼,停了几秒。
为什么停?
听动静?确认有没有人看到?
还是,他就住在这栋楼里?
我下楼的时候经过十六楼,外墙那面的窗户还开着,能看到昨天我蹬着的那台空调外机。
风从窗口灌进来。
我扶着窗框往下看了一眼,手心条件反射地出了汗。
到了楼下,我绕到楼的背面,抬头看天台。
天台边缘有栏杆,栏杆上绑着我的主绳和保险绳的固定点。
主绳断了,保险绳还在,昨天就是保险绳救了我的命。
如果那个人想杀我,为什么只割了主绳,没割保险绳?
两根绳子挨着,多一刀的事。
我掏出手机给小郑打电话。
“郑警官,我想问一下,保险绳上有没有痕迹?”
“有。保险绳也有切割痕迹,但没割断。割了一半左右。”
我的手冰了。
“割了一半?”
“对,如果你在上面多挂一会儿,保险绳可能也撑不住。”
“你们昨天为什么没跟我说?”
“物证还在检测,今天准备通知你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楼背面的花坛边上。
两根绳子都割了。
主绳割断,保险绳割了一半。
不是割一根吓唬我。
是真的要我死。
只不过他算错了时间,或者我上去得太快,保险绳没来得及断。
05
我给老赵打电话。
他没接。
打了三次,第三次才通。
“方远。”
声音闷闷的,像刚睡醒。
“你昨天什么时候离开的工地?”
“送你去医院之后,我回了工地收东西,大概下午三点走的。”
“早上你检查绳子的时候,保险绳你看了没有?”
“看了。两根都检查了,没问题。”
“保险绳也被割了,割了一半。”
电话那头没声音。
“老赵?”
“我听见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那人想让你死。”
“对。不是吓唬我,是要我掉下去。”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方远,你找到什么线索了?”
“十九楼的陶姐松口了。她看到一个男的从楼梯间出来,往天台走。下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个黑袋子。”
“看到脸了没?”
“没有。戴着帽子。”
“那跟没说一样。”
“不一样。中等个子,男的,走路快。”
我故意停了一下。
“老赵,你多高?”
他没有马上回答。
“一米七二。”
“中等个子。”
“方远,你在讲什么?”
“我在排除。你别多想。”
“我没法不多想。你句句话都冲着我来。”
“那你告诉我,昨天早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你在十四楼哪个位置,干了什么,身边有谁。”
“1402,补客厅那面墙的裂,户主姓孙,老两口都在家,一直跟我聊天,问我刮腻子的价。”
“从头到尾都在?”
“从头到尾。你不信去问。”
“我会去问的。”
“随便。”
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栋楼的门口,抬头看楼面。
十四楼,1402。
我上去了。
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头,花白头发,穿着睡衣。
“您好,我是昨天在外面干活的那个。想问问您,昨天早上有个师傅在您家补墙,是吧?”
“你说老赵啊,对对对,在我家补的。”
“他几点来的?”
“八点半吧,一直干到中午。中间出去了一趟。”
我的注意力一下拉紧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上午,具体几点我记不太清。他说去拿工具,走了十来分钟就回来了。”
“大概什么时候?九点前还是九点后?”
老头想了想。
“九点后吧,我那会儿在看新闻,新闻刚播完,九点半还没到。”
九点到九点半之间。
老赵离开了十四楼。
十分钟。
从十四楼到天台,走楼梯,四层。
上去两分钟,割两根绳子一分钟,下来两分钟。
加上来回进出十四楼的时间。
十分钟,够了。
我谢了老头,关上门之后站在楼道里,背靠着墙。
脑子里有两个方远在打架。
一个说,不可能,老赵带了你六年,你刚入行的时候连安全带都不会系,是他手把手教你的。
另一个说,时间对得上。
我下了楼,没回家,去了工地的仓库。
钱哥在那边盘点材料。
“方远?你不是歇着吗?”
“钱哥,工具间的门平时谁管?”
“不锁的,大家自己拿。”
“里面有没有刀?”
“裁绳子的那种弯刀有两把。”
“我看看。”
他带我进了工具间,铁皮柜子打开。
一把弯刀挂在钩子上。
另一个钩子空着。
“两把呢?”
钱哥看了看。
“少了一把。”
“什么时候少的?”
“不知道,之前盘点还在,最近没数过。”
我看着那个空钩子。
少了一把刀。
一把能割断安全绳的弯刀。
06
从工地回来,我没直接回家。
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坐了半个钟头,吃了碗面,没吃出味道。
脑子里全是那个空钩子。
工具间不锁门,谁都能拿。
老赵能拿,钱哥能拿,干活的其他工人也能拿。
但别的工人跟我没矛盾。
我把筷子搁碗上,想了一件事。
上个月钱哥请吃饭,在工地附近的饭馆。
四个人,钱哥、老赵、我,还有个新来的小工叫阿杰。
那天喝了不少酒,老赵话多,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讲到后来他突然说了一句。
“方远现在翅膀硬了。”
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笑没当回事。
钱哥接了一句,“硬了好,能独当一面。”
老赵举着杯子没说话。
现在想起来,那天钱哥是不是就在那顿饭上拒绝了老赵想自己接工程的事?
我走得早,后面他们聊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拨了钱哥的电话。
“钱哥,上个月那顿饭,我走了之后,你们还聊了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
“没聊什么大事。老赵说他想带个队自己干,我跟他说那个外墙的活已经排给你了。”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喝了杯酒说行吧。”
“真没什么反应?”
钱哥顿了一下。
“他说了句,凭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干得好,客户指定要你。他就不说话了。”
“钱哥,你觉得老赵这人怎么样?”
“老实人。干活细,脾气也好。但这两年吧,他确实有点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闷了。以前爱说笑,这两年话少了。可能是年纪大了,活越来越难接。你知道,高空这行就是年轻人的饭碗,他四十五了,身体跟不上。”
我挂了电话。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
带了六年的徒弟,接了他想接的活。
他说凭什么。
但这能让一个人动杀心?
我回到家,周敏在收拾屋子,孩子在客厅地上搭积木。
“回来了?查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
“陶姐看到了一个人,男的,但没看到脸。”
“还有呢?”
“老赵昨天早上在十四楼干活的时候,中间出去了十分钟。”
周敏拿着抹布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就是在我绳子被割的那个时间段,他不在十四楼。”
“你是说他上天台割了你的绳子?”
“我没这么说。但时间对得上。”
她把抹布扔进桶里。
“方远,你冷静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工程的事。他想自己接,钱哥给了我。”
“为了一个工程杀人?”
“不止一个工程。是以后所有的工程。我接了这个,以后钱哥的活都会找我。他干了二十年,以后什么都没有。”
周敏坐到沙发上。
“那也不至于。”
“我也觉得不至于。但我找不到第二个人。”
“刀呢?有证据吗?”
“工具间少了一把弯刀。”
“谁都能拿。”
“对,谁都能拿。”
孩子把积木搭高了,倒了,哗啦一声,他咯咯笑。
我看着孩子。
手上的纱布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手机响了,小郑打来的。
“方远,有个情况你要知道。”
“说。”
“天台上提取到一枚指纹。在绳子固定点的栏杆上。”
“比对了没有?”
“比对了。不是你搭档的。”
我愣了一下。
“谁的?”
“暂时没比中。不在我们的库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的积木。
不是老赵的指纹。
那是谁?
07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枚指纹。
不是老赵的。
如果不是老赵,那我之前所有的推理都要推翻。
老赵中间离开十四楼十分钟,可能真的是去拿工具。
他说凭什么,可能就是酒后一句牢骚。
那到底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周敏已经在厨房了。
“早饭在桌上。”
“嗯。”
“今天去哪?”
“我想去工地看看。”
“你不是歇着吗?”
“不干活,就去看看。”
她没拦我。
我到工地的时候,钱哥在门口抽烟。
“来了?手好点没?”
“好多了。钱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个外墙的工程,除了老赵,还有没有别人想接?”
钱哥弹了弹烟灰。
“你怎么又问这个?”
“你就说有没有。”
“外面的人我不清楚,干这行的多了。但跟我提过的就老赵一个。”
“这栋楼的业主呢?有没有人不同意施工?”
钱哥想了想。
“有。十七楼那户,姓贺。之前嫌施工有噪音,打过物业电话投诉。物业协调了两次,他不太满意。”
“闹得凶吗?”
“也不算凶,就是嘴上不痛快。说了几句难听的。”
“什么难听的?”
“说在外面吊着碍事,挡他光线,嫌工期长。物业跟他解释了,后来就没声了。”
十七楼,姓贺。
“这人你见过没?”
“见过一次,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不矮的,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中等个子。
“他一个人住?”
“不清楚,物业那边应该有登记。”
我离开工地,去了物业。
物业的人翻了电脑。
“1703,贺鸣远,42岁。登记的是他一个人,但实际住没住别人我们不掌握。”
“他之前投诉施工的记录有吗?”
“有,投诉了两次,一次打电话,一次到前台来的。第二次情绪比较大,说影响他休息,要求停工。”
“后来呢?”
“我们跟他解释了施工许可和时间安排,他不太接受,但后来没再来。”
“最近呢?施工这几天他有没有反映?”
物业的人翻了翻记录。
“没有了。最后一次投诉是二十天前。”
我出了物业办公室,站在楼下抬头看。
十七楼,1703。
跟天台之间就隔两层。
走楼梯上去,一分钟的事。
但仅仅因为投诉施工,就去天台割绳子?
这说不通。
除非还有别的原因。
我又给小郑打了电话。
“郑警官,十七楼有个住户叫贺鸣远,之前投诉过我们施工。能不能查一下这个人?”
“你怀疑他?”
“他住十七楼,离天台近,对施工有意见,个子中等,年龄对得上。”
“行,我查查。”
下午三点,小郑回了电话。
“查了。贺鸣远,42岁,无犯罪记录。但有个情况,他最近在跟楼下十六楼的住户打物业纠纷。”
“十六楼?”
“对,十六楼1603,空调外机安装的位置有争议。贺鸣远说1603的外机对着他家窗户,噪音大,要求拆除。两家闹了好几个月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十六楼。
我挂绳子干活的位置,就在十六楼。
我那天蹬着的那台空调外机,就是1603的。
“这个纠纷,闹到什么程度了?”
“物业调解了两次没成,贺鸣远去社区也反映了,说对方不配合。1603那户说是合规安装,不拆。”
“贺鸣远的投诉,是针对施工还是针对空调外机?”
“两个都有。他第二次来物业的时候说的原话是,外墙施工的人踩人家的空调外机,把外机踩坏了算谁的。”
我心里一根线突然接上了。
他不是针对我。
他针对的是那台空调外机。
如果我从十六楼掉下去,砸在外机上,或者事故导致施工停工,甚至追究外机安装问题……
他就有了理由让1603拆掉那台外机。
因为出了安全事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为了一台空调外机,害一条人命?
但那枚指纹不是老赵的。
而贺鸣远离天台最近。
08
我没有直接去找贺鸣远。
回家的路上,我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是贺鸣远,他的动机是什么?
一台空调外机的纠纷,闹了几个月,没人管。他去物业,物业和稀泥。去社区,社区也没办法。
一个人被堵在一件事里出不来,时间长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这是我的猜测,不是证据。
证据只有一枚指纹,还没比中。
我到家的时候,周敏在给孩子洗澡。
“查到什么了?”
“有个方向。十七楼有个住户,跟十六楼有纠纷。”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干活的位置在十六楼外墙,踩的就是十六楼那户的空调外机。”
周敏把孩子从盆里抱出来,裹上毛巾。
“你是说那人为了一台空调,要你的命?”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线索指过去了。”
“你别自己查了,跟警察说,让他们去。”
“我跟小郑说了。”
“那就等着。”
我嗯了一声。
但我等不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那栋楼,没上十七楼,先去了十六楼。
1603的门铃按了两次,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你好,我是之前在外墙干活的师傅,就在你家空调外机那个位置。”
她上下打量我。
“哦,干活的。有什么事?”
“想问一下,你家跟楼上1703的纠纷,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出了点事,跟那个位置有关。”
“什么事?”
“绳子被人割了,差点掉下去。”
她愣了几秒,把门开大了一点。
“你进来说。”
她叫程芳,丈夫在外面跑车,不常在家。
坐下之后她给我倒了杯水。
“你说绳子被割了?”
“对,主绳割断了,保险绳也割了一半。”
“报警了?”
“报了,在查。”
“你怀疑楼上那个贺鸣远?”
“你跟他打交道多,你觉得他能干出这种事吗?”
程芳把水杯攥紧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干出这种事,但我跟你讲一件事。”
“你说。”
“上个月他往我家门上泼过油漆。”
“泼油漆?”
“大半夜的,红色的油漆,泼了一门。我报警了,但监控没拍到他,他走的是楼梯,摄像头拍不全。”
“后来呢?”
“没证据,不了了之。但我知道是他。因为泼完第二天,他在楼道里碰到我,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对,什么都没说,就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他还干过别的吗?”
“往我家门缝里塞过纸条,写着‘拆了它你就太平了’。”
“纸条还在吗?”
“我拍了照,纸条让警察收走了。”
“他就是为了那台空调外机?”
程芳点了下头。
“那台机子是合规装的,开发商预留的位置,我们没有任何问题。但他说风口对着他窗户,嗡嗡响,他睡不着觉。”
“有那么响吗?”
“夏天制冷的时候是有点声音,但在正常范围内。他就是较真,钻进去出不来。”
我站起来。
“程芳,你说的这些我会跟警察讲。”
“你小心点。那个人不正常。”
我出了1603,站在楼道里。
泼油漆,塞纸条,投诉,闹社区。
现在,割绳子。
一步一步在升级。
我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
栏杆上绑绳子的位置,还缠着昨天留下的胶带,警察做标记用的。
我蹲下来看栏杆。
提取指纹的位置,粉末还在。
我站起来,往下看。
十六楼外墙,1603的空调外机,我那天蹬着的铁架子。
从天台往下看,能清清楚楚看到那台外机。
如果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外机,再看看绑在栏杆上的绳子。
他会怎么想?
绳子一割,人掉下去,砸到外机上。
出了事故,施工方担责,外机成了争议焦点。
一石二鸟。
我拍了几张照片,下了天台。
09
当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找小郑。
“你们能不能提取贺鸣远的指纹,跟天台上那枚比对一下?”
小郑靠在椅子上看着我。
“方远,你现在是怀疑他了?”
“十七楼住户,跟十六楼有纠纷,空调外机的事闹了几个月。之前往人家门上泼油漆,塞恐吓纸条。你们这边应该有报案记录。”
小郑查了一下电脑。
“有。1603程芳报的案,泼油漆的事,去年十一月。纸条的事,今年一月。”
“两次都没查到人?”
“证据不足。”
“那这次呢?天台上有指纹,你们把贺鸣远叫来按个手印不就完了?”
“他不是嫌疑人,我们不能强制采集。得有足够的理由。”
“一个人跟邻居闹纠纷,泼油漆,塞纸条,现在在纠纷相关的位置出了安全绳被割的事。这还不够?”
小郑没说话,翻了翻手里的笔。
“我跟领导汇报一下。”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你等通知。”
我从派出所出来,心里堵得慌。
等通知。
上次也是等通知。
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老赵打来的。
“方远,你在哪?”
“刚从派出所出来。”
“我听钱哥说你昨天去工地了,还去了物业。”
“嗯。”
“查到什么了?”
“有个方向。”
“谁?”
我犹豫了两秒。
“十七楼一个住户。”
“不是我?”
这句话他问得很平,但我听出来了,底下压着东西。
“天台指纹不是你的,我跟你说过了。”
“指纹不是我的,但你心里还是怀疑我。这两天你一次都没找过我。”
“老赵,我在查事情,没空想别的。”
“方远,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出事那天,我在天台拉你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我怕拉不住你。”
我没说话。
“你怀疑我,行。但你查完了,给我一句话。”
“会的。”
电话挂了。
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第三天,小郑打来电话。
“方远,我们约了贺鸣远做笔录,以了解情况的名义。过程中采集了他的指纹。”
“比对了?”
“比对了。”
我攥紧手机。
“吻合。天台栏杆上那枚指纹,是贺鸣远的。”
我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吸了一口气。
“现在能抓人了吧?”
“指纹只能证明他去过天台,不能直接证明他割了绳子。他可以说上天台晒被子、透气。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
“还要什么?”
“作案工具,或者直接证据。那把少了的弯刀,如果能在他那里找到,就能闭合。”
“那你们搜啊。”
“需要搜查令,得走程序。我们在申请了。”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他知道警察在查他,他会把刀处理掉。
丢进垃圾桶,扔进河里,随便往哪一丢,就找不回来了。
我不能等。
但我也不能自己去搜他家,那是违法的。
我想了十分钟,拨了一个电话。
程芳的。
“程芳,我是方远。”
“查到什么了?”
“指纹对上了,是贺鸣远的。但警察说还缺作案工具。”
程芳在那头倒吸了一口气。
“他真干了。”
“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贺鸣远平时扔垃圾在哪扔?”
“楼下北面的垃圾桶。我见过他好几次。”
“他一般什么时候扔?”
“晚上,八九点钟。”
“今天晚上你帮我盯着,他扔了什么东西,你告诉我。”
“你要我翻他垃圾?”
“不用翻。你就看他扔了什么。拍个视频就行。”
程芳沉默了几秒。
“行。”
10
当天晚上八点半,程芳发来一条消息。
“他下来了。”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十五秒。
画面晃,拍摄角度是从单元门旁边的花坛后面拍的。
贺鸣远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走到北面的垃圾桶旁边。
他没有直接扔进去。
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然后把袋子放进了最里面那个桶,还用手把别的垃圾压在上面。
动作不大,但那个左右看的细节,太明显了。
我把视频转发给小郑。
“郑警官,贺鸣远刚扔了一袋垃圾,在楼下北面垃圾桶最里面那个。动作不对。”
小郑秒回。
“你别动,我们来。”
我没动。
站在小区门口等着。
二十分钟后,一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小郑和另一个便衣下来了。
“哪个桶?”
“北面,靠墙那排,最右边那个。”
他们戴上手套,打开桶盖,把最上面的垃圾拨开。
黑色垃圾袋,系了死结。
小郑拎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几个外卖盒,一些纸巾,还有一个卷起来的布包。
布包打开。
一把弯刀。
刀刃上有白色的纤维粘着,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
“这是绳子的纤维。”小郑蹲着看了几秒,抬头看我,“跟你那根主绳的材质,大概率能对上。”
“现在够了吧?”
“够了。”
他把刀装进证物袋,拍了照,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又来了两辆车。
我站在单元门外面,看着四个警察上了楼。
夜里很安静,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过了十分钟,电梯门开了。
贺鸣远被两个警察架着走出来。
他穿着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也不是慌张。
是一种很平的表情,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
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像那天陶慧兰从窗户看我一样,只是看了一眼。
但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不恨,不怕,不慌。
空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车开走。
程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抓了?”
“抓了。”
“刀找到了?”
“在他扔的垃圾袋里。”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人是真的有病。”
我没说话。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周敏还没睡,坐在客厅等着。
“抓到了?”
“抓到了。十七楼那个。”
“真是为了空调外机?”
“刀找到了,指纹也对上了。具体动机等警察审。”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方远。”
“嗯。”
“你命大。”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红血丝,这几天她也没睡好。
“嗯。命大。”
她伸手搂了我一下。
很短,两三秒就松开了。
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
我坐在桌前吃面的时候,手不抖了。
这几天第一次,手稳了。
11
第二天上午,小郑打电话让我去做笔录。
到了派出所,小郑把情况跟我通报了一部分。
“贺鸣远交代了。”
“怎么说的?”
“他说他没想过要你死。”
我手里的纸杯捏变了形。
“没想让我死?两根绳子都割了,主绳割断,保险绳割了一半,这叫没想让我死?”
“他说他只是想制造一次事故,让施工方出问题,让物业介入重新评估空调外机的安装。他说他以为割了绳子你会慢慢滑下去,不会直接掉。”
“他懂什么叫高空作业吗?主绳一断,全靠保险绳撑着,保险绳还割了一半。他以为这是在一楼?”
小郑没接话。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那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天台踩过点,看了绳子怎么绑的。弯刀是前一周从你们工具间拿的,去之前在家磨过。”
前一周。
他计划了一周。
磨刀,踩点,选时间。
戴帽子,戴手套,走楼梯,不坐电梯。
这叫没想让我死?
“那他怎么解释戴手套、戴帽子的事?”
“他说怕被认出来。”
“怕被认出来,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干违法的事。他知道这事的后果。”
小郑点了一下头。
“这些我们都记录了。后续怎么定性,得看检察那边。”
“他现在关着?”
“刑事拘留。”
我签了笔录,出了派出所。
在门口碰到了老赵。
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站起来了。
“我听钱哥说了。十七楼那个?”
“嗯。”
“为了台空调。”
“嗯。”
老赵把烟掐了。
“方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天你问我在十四楼干什么,我中间出去了十分钟。”
“嗯。”
“我确实上了天台。”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上天台去看了一眼你的绳子。因为早上绑扣的时候我觉得主绳有一段手感不对,我不放心。上去看了一眼,摸了摸,觉得没问题,就下来了。”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怀疑我。我一说我上过天台,你更怀疑我。”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
“我带了你六年。你出事那天我拉你上来的时候,我想的是,这要是没拉住,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嗓子发紧。
“老赵。”
“嗯。”
“那天你摸绳子的时候,绳子是好的?”
“是好的。我上去的时候大概九点零五分。那个人是九点十二分上的天台。”
他比那个人早了七分钟。
“你下来之后就没再上去过?”
“没有。下来就回十四楼了。”
我们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照着台阶,有点晃眼。
“我不该那么问你。”
“该问。换了我,我也问。”
“但我确实伤了你。”
老赵摆了下手。
“别扯这个。你活着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两根,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
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风有点大。
“钱哥那个工程,我跟他说了,你回来接着干。”
“你呢?”
“我给你打下手。年纪大了,自己拉队伍拉不动了。之前说那个话,是我不对。”
“什么话?”
“凭什么。那天喝多了。”
我抽了一口烟。
“活一起干。钱分一样的。”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但嘴角动了一下。
12
事情过去两周。
手上的伤全好了,纱布拆了,留了一道浅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钱哥重新排了工期,外墙的活还得接着干。
甲方催得紧,耽误了这些天,得赶进度。
我站在天台上,老赵在旁边给我绑扣。
新绳子,两根都是新的。
他绑完一根,拽了三下,又绑第二根,又拽了三下。
“你自己再检查一遍。”
我蹲下来,把两个扣都摸了一遍,每个结都用手指抠了一下。
绳子是好的。
扣是紧的。
“行了。”
我把安全带扣上,戴好头盔,拿起滚筒和漆桶。
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
十六楼外墙,1603的空调外机,还在那个位置。
风从下面吹上来,把衣服吹鼓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很远。
人在下面走,小得跟蚂蚁一样。
手心出了汗。
上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绳子断了,我往下坠了半米。
那半米的感觉现在还在身体里,胃往上翻,耳朵里全是风声。
老赵在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
“怕了?”
“有点。”
“正常。我当年从架子上滑下来过,之后有半个月不敢上高。后来还不是上了。”
“怎么上的?”
“没想那么多。活得干,钱得挣,孩子得吃饭。站上去,第一步最难,迈出去就好了。”
我看着楼下。
第一步最难。
我翻过栏杆,脚踩在边沿上,手抓着绳子,身体慢慢往下放。
绳子绷紧了,承住了我的重量。
稳的。
我一点一点往下走,脚蹬着墙面。
风吹过来,十六楼的风。
和那天一样的风。
但绳子没断。
我稳了一下,把漆桶挂在腰带钩子上,拿起滚筒,蘸了漆,往墙上滚了第一道。
白色的漆覆盖上去,把墙面原来的灰盖住了。
一道一道的,很均匀。
老赵在上面探头看了一眼。
“稳不稳?”
“稳。”
“慢慢来,不赶。”
我继续滚漆。
太阳照在墙面上,漆面反光,刺眼睛。
我眯着眼往下看了一眼,十六楼的窗户关着。
再往上看,十九楼的窗户也关着。
十七楼,1703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贺鸣远不在里面了。
他在看守所。
我转回头继续干活。
漆桶见底了,我喊了一声。
“老赵,递漆。”
一桶新漆从上面放下来,用绳子吊着,晃晃悠悠到了我手边。
我伸手接住,换上去,继续滚。
墙面一块一块变白了。
手上的疤在阳光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看了一眼,没停手。
滚筒蘸漆,抬起来,滚下去。
重复。
风还在吹。
十六楼的风,跟地面不是一回事。
但我站在这了。
绳子是好的。
扣是紧的。
上面有老赵。
我接着干活。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