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消失了二十多年,突然给我打电话。
开口就是,“你来三亚伺候我。”
我以为听错了。
这个人,姥爷住ICU的时候打不通电话。
姥姥下葬的时候没露面。
我妈借钱给他交大学学费,毕业后他连声谢都没说过,直接定居三亚,拉黑所有亲戚。
唯独去年姥爷病重,全家人轮番拨号,他终于接了一次。
“没死就别烦我。”
六个字,把我妈气进了医院。
现在他病了,想起我这个外甥了。
我就回了他一句话,他在电话里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在给我妈熬粥。
一个陌生号码,海南的区号。
我接了。
“是赵阳吧?”
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南方口音,又不全是。
我没吭声。
“我是你舅,周志国。”
我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把火关了。
“你来三亚,伺候我几天。”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确认不是诈骗电话。
“我腰椎出了问题,下不了床,身边没人。”
他说得很平,像在吩咐事情。
不是商量。
不是请求。
是通知。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他大概觉得我在犹豫,又加了一句:“机票钱我给你报。”
我笑了。
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那种从肚子里冒上来的、堵在嗓子眼的笑。
“舅,你还活着呢?”
电话里安静了。
“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们家人了。”
他没接话。
“姥爷住ICU那年,我妈打你电话,打了三十七个。我数的。三十七个,一个没接。”
他还是没说话。
“后来你接了一个。你说什么来着?”
我停了一下,给他留时间回忆。
他不吭声。
“你说,没死就别烦我。”
这六个字我记了两年。
我妈也记了。
她当时正在医院走廊里,靠着墙蹲下去,电话掉在地上,我爸捡起来,那头已经挂了。
我妈那天晚上血压飙到一百九。
住了三天院。
姥爷走的时候,他没回来。
姥姥走的时候,他也没回来。
连个花圈都没有。
我妈当年借了八千块钱供他念大学,那是九十年代末的八千块。我爸妈结婚的彩礼钱,全搭进去了。
他毕业之后去了三亚,换了号码,拉黑了所有人。
二十多年。
一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他病了。
想起来有个外甥了。
“舅,我问你个事。”
“你死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十秒。我看着厨房的钟,秒针走了半圈。
“没死吧?”
我把粥锅端到桌上,声音很平。
“没死就没事。”
我挂了电话。
粥熬得刚好,我盛了一碗端进卧室。我妈靠在床头看电视,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
“谁的电话?”
“推销的。”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勺子递过去。
“凉一会儿再喝。”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她这两年身体不太好,高血压,膝盖也有毛病,上下楼得扶着。我爸在工地上,半个月回来一次。平时就我在家照顾她。
我回到厨房,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锅底还剩一点粥,我站在灶台前把它吃完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海南的号,换了一个。
我没接。
响了八声,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
我关了手机。
晚上我妈睡了以后,我开机看了一眼。四个未接来电,两条短信。
第一条:“赵阳,我是你舅。你不接电话什么意思?”
第二条:“我真下不了床,你好歹来看一眼。你妈电话多少,我找她说。”
我盯着第二条看了很久。
他知道拿我妈来压我。
二十多年没联系,他连我号码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但他知道,我妈是他的筹码。
我把短信删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02
第二天一早,我三姨来电话了。
三姨住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消息最灵通,也最爱操心别人家的事。
“阳阳,你舅给我打电话了。”
我正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没吭声。
“他说他腰椎有问题,起不来床,想让你去照顾几天。”
“三姨,他给你打电话让你传话?”
“啊,他说你电话打不通。”
我吐了泡沫,冲了嘴。
“我拉黑他了。”
三姨顿了一下。
“阳阳,他好歹是你亲舅。”
“三姨,姥爷走的时候,他在哪?”
三姨没接话。
“姥姥走的时候,他在哪?”
“那是那时候的事了……”
“我妈借钱供他念书,他毕业拉黑我妈,这事你知道吧?”
三姨叹了口气。
“我都知道,他确实不像话。但他现在一个人在三亚,身边没人,真要出了事……”
“三姨,姥爷病重那年,我们全家给他打电话,他怎么说的?”
三姨没说话。
“他说没死就别烦他。这话是我妈亲耳听到的。我妈当天血压一百九,住了三天院。”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事我知道,你妈跟我说过。”
“那你觉得我该去伺候他?”
三姨又叹了口气,声音小了很多。
“我就是传个话,你自己定。”
我挂了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开口。
“你三姨上午给你打电话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跟你也说了?”
我妈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你舅病了。”
我放下筷子。
“妈,这事你别管。”
“我没打算管。”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慢慢咽下去。
“他二十多年没认过这个家,我也没有这个弟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盘子。
我看着她的手,筷子尖在微微发抖。
没有这个弟弟。说得出来。
但她端碗的手在抖。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下午,我二舅妈来了电话。
二舅是我姥爷的二儿子,周志国排老三。二舅前年脑梗走了,二舅妈一个人带着我表哥过日子。
“阳阳,你舅那个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咋想的?”
“不去。”
二舅妈在电话里“啧”了一声。
“你这孩子,他再不对,也是你亲舅。”
“二舅妈,你跟我二舅结婚那么多年,你见过他回来几次?”
“那倒是没有……”
“我二舅住院那阵子,给他打过电话没?”
二舅妈沉默了。
“打过。没接。”
“二舅走的时候呢?”
“也没来。”
“那你劝我去伺候他?”
二舅妈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帮着说两句,我也不好不打这个电话。”
我明白了。
他在挨个打。
所有他能找到号码的亲戚,他都打了一遍。
他拉黑所有人二十多年,现在一个一个把人捡回来,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找人传话,给我施压。
晚上,我表姐也来了消息。微信发的。
“阳阳,三舅找我了,让我劝你去三亚。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去吗?”
我回了一个字:“不。”
表姐发了个“OK”的表情,再没说话。
我靠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
一天之内,四个电话。
他真是把能用的人全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个新号码。还是海南的。
我接了。
“你把我拉黑了?”
是周志国的声音。
“对。”
“你什么意思?我是你舅。”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你是我舅的?”
“我现在下不了床,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
“赵阳,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别提我妈。”
“我是她亲弟弟,你不来伺候我,她脸上……”
“你不配提她。”
我的声音没大,但他不说话了。
“你再打过来,我一样拉黑。号码你随便换,我一个一个拉。”
我挂了。
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坐在沙发上,我发了一会儿呆。
他刚才说那句“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我到现在手指头还在发紧。
我妈就在隔壁屋。
我深吸了口气,打开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03
第三天,没人打电话了。
我以为他消停了。
结果下午,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在阳台晒衣服,手机搁在茶几上。我瞥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
海南的区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来得及动,我妈已经走进来接了。
“喂?”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一秒一秒地变。
先是疑惑。
然后是僵硬。
最后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嘴角往下压的表情。那是她在忍。
“你怎么有我号码?”
她的声音很轻。
我听不清那头说什么,但我妈的手开始抖了。
“我没有弟弟。”
她声音开始发紧。
“二十多年了,你现在给我打电话,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听了几秒钟,突然把电话从耳边拿开。
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妈,给我。”
我伸手去拿电话。她攥着不放,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周志国,你听好了。我当年借了八千块钱供你念书,你一分没还过。你毕业以后去了三亚,再没回来。爸住院你不回来,妈下葬你不回来。你哥走了你也不回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说没死就别烦你。行。现在你烦我了。”
她挂了电话。
手机搁在茶几上,她坐到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说他下不了床,身边没人。”
“我知道。”
“他说让你去。”
“我不去。”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他还说……他说当年的事他知道做得不对,但他现在真的没人管。”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他二十多年没认过你。姥爷走的时候他说没死别烦他。你在医院躺了三天。你忘了?”
“我没忘。”
“那就行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他声音听着不太好。”
我知道她心软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当年供弟弟念书,自己的彩礼钱全搭进去。弟弟翻脸不认人,她气归气,心里还是记着那个跟在她屁股后头叫姐的小孩。
但我不是她。
“妈,你要是想给他打回去,我不拦你。但我不去三亚。”
她摇了摇头。
“我不打。”
她站起来,去阳台继续晒衣服。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半天手机。
我打开微信,找到表姐的对话框。
“姐,你有三舅在三亚的地址吗?”
表姐很快回了。
“怎么,你要去?”
“不去。我想查点东西。”
表姐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地址,三亚一个小区的名字。
“三姨以前在他朋友圈截的图,后来他把三姨也删了。这个地址不知道现在还住不住。”
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
那个小区,均价三万五一平。
他住得起三万五一平的房子。
他跟我说机票钱他给报销。
我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
有些事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窟窿。
明天我得再查点东西。
04
我花了一天时间查。
方法很土,就是翻亲戚的朋友圈。
三姨虽然被周志国删了,但她之前截过不少图。我给三姨打电话,让她把存的截图全发给我。
三姨问我干嘛。
“没干嘛,就看看。”
三姨大概觉得我要心软了,高兴地发了一堆过来。
我一张一张翻。
最早的一条是六年前,周志国发了张照片,在一艘游艇上,穿着花衬衫,搂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配文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我看了一下日期。
那年姥姥刚查出肺上有东西。
接着往下翻。
三年前,他发过一条自己做饭的照片。一张大餐桌,摆了六七个菜,背景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海。
那年姥爷住ICU,家里凑手术费凑了两个月。
还有一条更早的,他在一个高尔夫球场,拎着球杆,底下一排评论,全是些我不认识的名字,“国哥潇洒”“退休生活啊”之类的。
他根本不是没钱。
他是不想花钱请护工。
或者说,他不是请不起,他是觉得亲外甥伺候他,比花钱划算。
我把这些截图存好,没急着发出去。
晚饭的时候,我妈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
“没胃口。”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
“是不是又在想那个电话?”
她没说话,端起碗去了厨房。
我听到水龙头开了,她在洗碗,洗了很久。
一个碗不用洗那么久。
我没进去。
九点多的时候,我爸打来视频电话。在工地上,脸上全是灰,背后有搅拌机的声音。
“你妈今天咋样?”
“还行,吃得不多。”
“听你三姨说你舅的事了。”
我愣了一下。三姨还真是广播站。
“嗯。”
“你啥想法?”
“不去。”
我爸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你做得对。”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这四个字说完就让我看看他妈,我把镜头转了一下,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行,没事我挂了。”
他挂了。
我爸这个人,结婚二十六年,我妈当年把彩礼钱借给弟弟,他一个字没说。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他知道说了没用,我妈认定的事拦不住。
但他记着。
这些年他从来没叫过周志国一声“大舅子”。
提起来就是“那个人”。
晚上我又翻了翻那些截图,越看越坐不住。
他发的朋友圈显示,他在三亚有自己的房子,有车,日子过得不差。到处吃饭旅游,下馆子从来不点便宜的。
我又搜了一下他住那个小区的物业费,一个月就得小两千。
他请不起护工?
三亚请个住家护工,一个月五六千。他住三万五一平的房子,请不起?
他就是不想花那个钱。
想起我这个外甥了,觉得叫来使唤不用花钱。
机票给报销,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我把截图整理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好。
然后打开表姐的对话框。
“姐,我查了点东西,你看看。”
我把截图一张一张发过去。
表姐看了十分钟,回了两个字。
“畜生。”
又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一段话过来。
“他当年管我妈借过三千,也没还。我一直以为他在三亚过得不好,不好意思联系。”
“他过得比谁都好。”
“这些截图你给姑姑看了吗?”
“还没。”
“先别给。让我想想。”
我知道表姐的意思。我妈要是看到这些,不是气的问题了,是寒心。
但我觉得她该看。
不是为了气她。
是为了让她别再心软。
05
我没急着给我妈看。
等了两天。
这两天周志国没再找人传话。我以为他彻底消停了。
第三天早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了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棉袄,拎了一兜水果。
“你是赵阳吧?”
我不认识她。
“我是你舅让我来的,我姓吴,跟你舅是邻居。他让我来跟你说说他的情况。”
我靠在门框上,没请她进去。
“他让你从三亚飞过来的?”
吴姨搓了搓手,有点冷。
“我正好回老家过年,他知道我老家在这边,就让我顺路过来一趟。”
“顺路?”
“你家这边我坐了两个小时车。”
两个小时的车,叫顺路。
“你进来坐吧。”
我让开了门。
我妈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了,看见陌生人,愣了一下。
“这是三舅的邻居,姓吴。”
我妈的脸变了一下,但没说话。
吴姨坐下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了搓腿。
“你舅这个人,我知道,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好。但他现在确实下不了床,我走之前去看了他一眼,瘦了好多。”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坐在旁边。
“吴姨,他住的那个小区,是不是海棠那个?”
“对,就那个。”
“房子多大?”
“一百多平吧,两室。”
“他有车吧?”
“有,一辆SUV,停在地下车库。”
我妈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他自己住?”
“自己住。之前有个女朋友,去年分了。”
我点了点头。
“吴姨,你觉得他请得起护工吗?”
吴姨愣了一下,没想到我问这个。
“那……应该请得起吧。他条件不差。”
“那他为什么不请护工,要让我从北方飞过去伺候他?”
吴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在旁边没吭声,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吴姨,你是好心,大冷天坐两个小时车过来。但这里头的事你不清楚。”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些截图,递过去。
“这是他这些年发的朋友圈。你看看。”
吴姨接过手机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这些……我不知道。”
“他在你面前是怎么说的?”
吴姨犹豫了一下。
“他说他跟家里闹了矛盾,这些年一直想联系但不好意思。说他就这一个外甥,想让你来看看他。”
我笑了一下。
“他跟家里闹矛盾?他拉黑了所有亲戚。我姥爷死的时候他没回来,我姥姥死的时候他没回来,我二舅死的时候他也没回来。他说没死就别烦他。”
吴姨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他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他跟谁说的都不是这样。”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
“他从小就会说话。”
吴姨坐不住了,站起来。
“那个,我不知道这些。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是家里有误会……我不该来。”
我站起来,把那兜水果塞回给她。
“水果你拿回去。你是好人,但他不是。”
吴姨走的时候脸上全是尴尬。
门关上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刚才那些截图,我也想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那张游艇的照片,她的拇指停了很久。
“那年你姥姥查出来病。”
“我知道。”
她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供他念书那年,家里吃了一冬天的白菜。你爸没说过一句话。”
她的背影很瘦。
“妈,这事到这就行了。他找不到人来了。”
“他能找到。”
我妈转过来看着我。
“他这个人,从小就一个本事,让别人替他干活。他一定还有后手。”
我没想到我妈看得这么准。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不是海南的号码。
是本地的。
“赵阳,我是你舅以前的同学老方,他让我找你谈谈。明天有时间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就说。”
06
我没回那条短信。
但第二天中午,老方自己找上门来了。
一个秃顶的男人,穿着羽绒服,开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他从车里钻出来。
“赵阳?”
“你谁?”
“我姓方,昨天给你发短信的。你舅让我来的。”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单元门口,没动。
“有话说话。”
老方搓了搓手,呵出一团白气。
“能找个地方坐坐吗?外头怪冷的。”
“就在这说。”
老方看了看我的脸色,知道请不进门,点了根烟。
“志国跟我是大学同学,当年关系不错。他这人嘴不好,做事也糙,但这次确实是真病了。”
“嗯。”
“腰椎的毛病,压迫神经,下不了地。他现在一个人在三亚,吃饭都得叫外卖。”
“他可以请护工。”
“他……”老方顿了一下,“他说不想让外人碰他。”
我差点笑出声。
不想让外人碰他。
他把所有亲人推成了外人,现在嫌外人太外。
“方叔,你跟他什么关系?同学?”
“大学四年室友。”
“他上大学的学费谁出的,你知道吗?”
老方掐了一下烟。
“他跟我说是自己半工半读。”
我把垃圾袋搁在地上。
“他的学费是我妈出的。我妈当年借了八千块,把结婚的彩礼钱全搭进去了。他毕业以后一分钱没还,直接去了三亚,拉黑所有亲戚。”
老方的烟夹在手指间,没往嘴边送。
“这个……他没跟我提过。”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们家这边亲戚对他有偏见,他想修复关系,但打电话你不接。”
“偏见?”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我存的截图,递过去。
“你看看,他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
老方接过去,一张一张翻。
游艇,高尔夫,落地窗前的大餐桌,海边的度假照。
“这些年我姥爷住院、我姥姥下葬、我二舅出殡,他一次没回来。”
老方把手机还给我,掐灭了烟。
“我姥爷病重的时候,全家给他打电话。他说了一句话,没死就别烦我。我妈当场血压飙到一百九,住了三天院。”
老方的脸上全是尴尬。
“这些事我真不知道。他找我的时候就说身边没人,家里有个外甥,想让人来照顾。”
“他没说的事多了。”
老方站了一会儿,把烟头踩灭。
“那我知道了。这事我不掺和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方叔。”
“嗯?”
“你回去要是跟他打电话,帮我带句话。”
“你说。”
“让他请护工。请不起的话,把房子卖了。一百多平的房子三万五一平,卖了够请十年的。”
老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我把垃圾扔了,上楼。
我妈站在阳台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楼下那个人走了?”
“走了。”
“谁?”
“他同学,来当说客的。”
“你怎么说的?”
“让他请护工,请不起就卖房。”
我妈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查到他的房子了?”
“三亚海棠那边,一百多平。”
我妈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姥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看着她。
“他说,老三这辈子不会回来了,你别等了。”
她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大。
楼下老方的车已经拐出了小区。
我知道周志国会收到那句话。
他会怎么反应,我不确定。
但我妈说得对,他一定还有后手。
这个人从小就有一个本事。
他永远能找到下一个替他开口的人。
晚上九点,我表哥打来电话。
二舅妈的儿子,周磊。
“阳阳,你最近是不是跟三叔杠上了?”
“怎么了?”
“他今天给我妈打电话了。哭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跟我妈说他要死了,说全家没一个人管他,说他后悔了。我妈在电话里也跟着哭了半天。”
“他要死了?”
“他说的。”
“腰椎的毛病能死人?”
表哥顿了一下。
“这我就不懂了。”
“哥,他给二舅妈打电话哭,就是知道二舅妈心软。二舅走了以后,二舅妈最怕听到‘死’这个字。他就挑这个软肋戳。”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你这么一说……是这个理。”
“你帮我看着二舅妈,别让她掏钱,别让她买机票。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行,我盯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他开始演了。
07
我没等来周志国的下一步。
等来的是二舅妈的转账记录。
表哥周磊第二天一早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火气。
“阳阳,晚了。”
“怎么了?”
“我妈昨晚给三叔转了五千块。我今天早上才看到。”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不是让你盯着吗?”
“我盯了。她当着我面答应得好好的,说不管。结果半夜起来上厕所,偷偷用手机转的。”
我闭了一下眼。
“她怎么说?”
“她说她心里过不去。说你二舅走了以后,她老做梦梦到你二舅怪她不管弟弟。”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就是周志国的本事。
他不跟你硬碰。
他知道二舅妈心软,知道二舅妈最怕对不起死去的人。
一个电话,哭两声,提一嘴“要死了”,五千块钱就到手了。
“哥,你把转账截图发给我。”
周磊发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收款人的名字:周志国。
“你跟二舅妈说了吗?”
“说了。她不听。她说五千块不多,就当给弟弟看病。”
“你二舅住院那阵子,周志国给过一分钱吗?”
周磊沉默了。
“没有。”
“你二舅走的时候呢?”
“没有。连电话都没打。”
“那他凭什么收二舅妈的钱?”
周磊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我妈不听。她就是那个性格。”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想了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建了一个微信群。
把表姐、表哥周磊、三姨、二舅妈全拉了进去。
群名我打了四个字:“家里的事”。
我把之前存的所有截图,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发进群里。
游艇照。高尔夫照。落地窗大餐桌照。海边度假照。
每张照片下面我标了日期,和那个日期家里发生的事。
“2018年7月,他在游艇上。这个月,姥姥查出来病了。”
“2021年3月,他在饭店请客。这个月,姥爷住ICU,家里凑手术费。”
“2022年11月,他换了新车。这个月,二舅脑梗住院。”
一条一条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很久。
三姨第一个说话。
“这些是真的?”
“朋友圈截图,你自己截的。日期你自己对。”
三姨没吭声了。
二舅妈的头像亮了一下,又灭了。
过了五分钟,周磊发了一句:“我妈在哭。”
我知道她会哭。
但我不能让她继续被骗。
表姐发了一段话:“三舅当年管我家借了三千,没还。管阳阳家借了八千,没还。他住着三万五一平的房子,开着SUV,我们这些人凑钱供他上学,最后连个葬礼都等不到他露面。”
群里又安静了。
二舅妈终于打了一行字出来,打了很久,中间撤回了两次。
最后发出来的是:“我想把钱要回来。”
周磊秒回:“我帮你要。”
我退出群聊的时候,看到三姨也发了一句。
“我以前觉得他是不好意思回来。”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那天晚上我妈看到了那个群。
三姨把群里的聊天记录转发给她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翻了很久。
翻完以后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电视,但眼睛没在看。
“你建的群?”
“嗯。”
“你把截图都发出去了?”
“嗯。”
她没说我做得对,也没说做得不对。
“二舅妈转了五千。”
“我看到了。”
“当年你借给他八千,她借给他三千,加上表姐家的三千。一万四。”
我妈摇了摇头。
“不止。你姥爷后来也给过他钱。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
“两万。九十年代的两万。”
我妈没接话。
“他现在住着几百万的房子。”
我妈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够了,别说了。”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看到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肩膀没动。
没哭。
但就是那种很沉的沉默。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08
群建起来以后,周志国消停了三天。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
是因为他找不到新的说客了。
三姨不接他电话了,二舅妈把他拉黑了,表姐本来就站我这边。他那个同学老方也不来了。
他能用的人,全被我堵死了。
第四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东北口音。
“你好,是赵阳吗?”
“我是。”
“我姓孙,你可以叫我孙姐。我是你舅以前的对象。”
我愣了一下。
吴姨提过,周志国之前有个女朋友,去年分了。
“你有什么事?”
“志国让我找你,但我不是替他说话的。我是有些事想告诉你。”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跟他处了三年,去年分的。分手原因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跟你说。”
“你说。”
“他这个人,对外人大方,请客吃饭从来不眨眼。但对身边人抠。”
她顿了一下。
“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他没给我花过什么钱。倒过来,我给他交过两次物业费,帮他还过一次车贷。后来我才知道,他卡里有钱,就是不想动。”
我靠在椅子上,没插嘴。
“去年我妈住院,我跟他借一万块周转,他说手头紧。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有个朋友告诉我,他那个月刚买了一块表,一万二。”
她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那种。
“我就提了分手。他没挽留,当天就让我把钥匙还了。”
“他现在让你找我,说了什么?”
“他说他病了,家里人都不管他,让我帮忙劝劝你。”
“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你不用去。”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这个人,我看了三年,看透了。谁对他好,他就使劲用。用完就甩。他不是没钱请护工,他是不舍得。能白用人,他绝不花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
“孙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用谢。我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听说了你姥爷的事。”
“他跟你提过?”
“没有。我是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提老家。我一直以为他是孤儿。”
孤儿。
他活成了孤儿的样子。
把所有人推开,把所有恩情抹掉。在三亚过自己的日子,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等到需要人了,再把亲戚一个个捡回来。
“孙姐,最后问你一个事。”
“你说。”
“他的腰椎,到底多严重?”
她停了两秒。
“我不确定。但他之前就有腰椎的毛病,医生说不严重,注意休息就行。他这人爱夸大,一点小病能说成要死。”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把孙姐说的这些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遍。
不是要留证据。
是怕自己哪天脑子一热,心软了。
白纸黑字写在那,比记忆靠得住。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了孙姐打电话的事。
我妈听完以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连对象都这样?”
“对象给他交物业费,他借一万都不借。”
我妈放下筷子。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
“他小时候嘴甜,会来事,你姥爷最疼他。有好吃的先紧着他。他考上大学那天,你姥爷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
她的声音慢下来了。
“供他念书的时候我没觉得苦。我就想着,弟弟有出息了,全家跟着沾光。”
她端起碗,喝了口粥。
“沾光。”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比哭还难看。
09
消停了一个星期。
我以为这事真的过去了。
周末早上,我在厨房做早饭,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被我拉黑过好几次的人,又换了新号。
我一看区号,海南的。
接了。
“赵阳。”
周志国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吩咐人干活的语气了。低了很多,慢了很多,带着点沙哑。
“我知道你把那些截图发给所有人了。”
我没吭声。
“你把我的底裤都扒了。行,你厉害。”
我靠着灶台,等他说完。
“我今天不求你来伺候我。我就想跟你说两句话。”
“你说。”
“当年的事,我做得不对。你姥爷走的时候,我应该回去。”
他停了一下。
“你姥姥走的时候,我也应该回去。”
又停了一下。
“你妈供我念书,我没还钱,这事我记着。”
我把火关了,手撑在灶台上。
“说完了?”
“没有。”
“你继续。”
“我想跟你妈说一声对不起。你把电话给她。”
“不给。”
“赵阳……”
“你想道歉,自己打。她号码你有。”
“她把我拉黑了。”
“那就是她的态度。”
电话里安静了。
我听到他那头有呼吸声,有点重。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演?”
“我不觉得。我确定。”
“我没演。我是真后悔了。”
“你后悔的时机不对。”
他没说话。
“姥爷住院的时候你不后悔,姥姥下葬的时候你不后悔,二舅走的时候你不后悔。你自己病了,你后悔了。”
我的声音一直很平。
“你后悔的不是对不起谁,你后悔的是现在没人管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了。
不是低沉了。
是冷了。
“赵阳,你别把话说得太绝。”
果然。
演不下去了。
“我就算做得再不对,我也是你舅。你妈从小带我长大,这个血缘关系你断不掉。”
“血缘断不掉,但关系能断。”
“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不用认舅了是吧?”
“你先不认的。”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换了个语气,快了起来。
“行,我把话说明白。我在三亚有套房,一百二十平,你来伺候我半年,这房子我写你名字。”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出这张牌。
“赵阳,三亚的房子你知道多少钱。你在那个小城市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我这套房子少说值四百万。你来照顾我半年,这钱你挣十年都挣不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
这才是他的底牌。
他从一开始就在一步一步加价。
先是“机票报销”。然后是亲情牌,道德牌,道歉牌。
全不管用。
现在掏出了房子。
他算准了。他觉得钱能砸动我。
“舅,你这套房子,能买两百个护工一年的。你为什么不请?”
“我不想让外人进我家。”
“那我是什么?你二十多年没联系的外甥,不是外人?”
他被噎住了。
“你就是不想花钱。四百万的房子你住着,六千块一个月的护工你舍不得请。你把房子拿出来吊着我,等我伺候完,这房子能不能落我名字还两说。”
“我说话算话。”
“你跟我妈说过还钱,二十多年了你还了吗?”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我把灶台上的水壶拎起来,倒了杯水。
“舅,你的房子你自己留着。你的病你自己治。你请得起护工,也卖得起房。你不是没钱,你是没人了。”
我喝了口水。
“这不怪别人。”
我挂了电话。
拉黑。
把水壶放回去的时候,我发现我妈站在厨房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说拿房子换你去?”
“嗯。”
我妈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从小就这样,拿东西哄人。小时候偷你姥爷的钱买糖,分给院子里的孩子,让人家替他写作业。”
她转身回了客厅。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说了句话。
“阳阳,别去。他给什么都别去。”
“我知道。”
10
又过了三天,周志国没再打电话。
没有新号码,没有说客,没有短信。
安静得不正常。
周磊给我发消息,说二舅妈那五千块要回来了。周志国二话没说就转了回来。
这反倒让我不踏实。
一个连八千块都赖了二十多年的人,五千块说还就还?
他在憋什么?
答案在第四天揭晓了。
三姨打来电话,声音急得变了调。
“阳阳,你赶紧上网看看,你舅在网上发东西了。”
“发什么?”
“他发了个帖子,说自己病了没人管,亲姐不认弟弟,外甥见死不救。还配了他躺在床上的照片。”
我挂了三姨的电话,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找到了。
一个本地生活论坛,标题写着:“大病卧床无人问,亲姐外甥不管不顾,人心比病更寒。”
帖子写得很长。
他说自己年轻时在外打拼,跟家里渐渐断了联系。说现在腰椎出了大问题,瘫在床上,打电话给亲姐和外甥,没有一个人愿意来。
他用了“瘫”这个字。
之前他自己说的是下不了床,孙姐说医生讲的是不严重注意休息。
现在成瘫了。
帖子下面配了三张照片。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确实不太好。床头柜上放着药瓶和外卖盒。
底下一堆评论。
“太寒心了,亲姐都不管。”
“现在的人就是这样,有事找你你不在,他有事了你也别来。”
“不知道全部的事情,不好评价。”
也有人说“得听听另一边的说法”。但这种声音很少。
大部分人在骂我和我妈。
我截了几张评论的图,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他果然还有后手。
之前一对一地找人施压不管用,现在把事情抖到网上去了。
帖子里他一个字没提当年的事。
没提八千块学费。
没提拉黑所有亲戚。
没提“没死就别烦我”。
没提姥爷姥姥的葬礼他一次没到。
他只说自己病了,没人管。
他把前因全删了,只留了一个结果。
我妈还不知道。
她不上网,不玩论坛。但三姨知道了,早晚会传到她耳朵里。
我给表姐打电话。
“姐,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
“看到了。气死我了。”
“你能帮我整理一下时间线吗?从他上大学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事,按顺序排。”
“你要干嘛?”
“他说一半,我就把另一半补上。”
表姐沉默了两秒。
“行,我来整。”
当天晚上,表姐把时间线发给我了。
从一九九八年我妈借钱供他上学开始,到今年他打电话让我去三亚,每一件事都标了时间。
我又加上了几条。
孙姐说的那些事。吴姨上门的事。老方来找我的事。还有他给二舅妈打电话哭,骗走五千块又还回来的事。
全部整理好。
然后我在那个论坛注册了一个账号。
在他那条帖子底下,我发了一条回复。
“我是帖子里那个‘见死不救’的外甥。事情的全部经过我写在下面了。谁对谁错,各位自己看。”
下面我把时间线一条一条贴了出来。
每条后面附了截图。
朋友圈截图。转账记录。短信截图。通话记录截图。
时间标得清清楚楚。
发完以后,我关了手机。
去厨房给我妈熬粥。
11
帖子我发完就没再看。
不是不在意,是不想陷进去。
表姐一直在盯着。她隔一个小时给我发一次消息,汇报底下评论的变化。
“风向变了。”
“开始有人骂他了。”
“有人把他朋友圈的截图单独拎出来做了对比图。”
“那条‘没死就别烦我’的截图被人转了。评论全炸了。”
我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妈还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三姨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到我家来了。
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脸上的表情像谁家出了大事。
“姐,你知道老三在网上发的那些东西吗?”
我妈正在叠衣服,手里的动作停了。
“什么东西?”
三姨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晚了,拦不住了。
三姨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帖子,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看他写的那些话。
“亲姐不认弟弟。”
“外甥见死不救。”
“人心比病更寒。”
我妈的脸没什么表情。
看完帖子,她往下翻,看到了我的回复。
一条一条地看。
时间线。截图。每一条证据。
看完以后,她把手机还给三姨,摘了老花镜,搁在茶几上。
“阳阳写的?”
三姨点了点头。
“你把那些都发出去了?”我妈转头看我。
“发了。”
她没生气。
也没说我做得对。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三十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他走的时候我在火车站送他。他背着一个书包,穿着你爸的旧夹克。我把八千块缝在他内裤兜里,怕他弄丢。”
三姨的眼睛红了。
“他上了车回头跟我招手,喊了一声姐。那是他最后一次叫我。”
我妈的声音没有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但我知道不是。
“后来他再也没叫过。打电话叫我全名,周淑兰,跟叫陌生人一样。”
她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网上的事你们处理吧。我不看了。”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三姨坐在沙发上擦眼泪。
“你妈这辈子就吃亏在心软上。当年你姥爷偏心老三,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你妈从来不争。到头来供出个白眼狼。”
我给三姨倒了杯水。
“三姨,帖子的事你别操心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他会不会再闹?”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脸。”
三姨不明白。
“他发帖子是想让别人同情他,骂我和我妈。现在倒过来了,所有人都在骂他。他不会再往上凑。”
三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打开手机,帖子下面已经有上千条评论了。
风向确实彻底转了。
但评论区里最多的一句话不是骂周志国的。
是一条很短的留言。
“心疼那个姐姐。”
两千多人点了赞。
我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关着。
很安静。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两个。我妈出来吃饭的时候没提白天的事,我也没提。
吃完饭她刷碗,我擦桌子。
她突然开口了。
“他不会找你了。”
“嗯。”
“他这辈子不会回来了。”
和姥爷说的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
她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以后别人再问起来,就说我没有弟弟。”
她的声音很稳。
我点了点头。
12
帖子我后来删了。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没必要了。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该知道的事都知道了。留在网上没有意义,只会让我妈成为被人翻来覆去讨论的对象。
她不需要别人同情。
删帖的那天,表姐给我发消息。
“三舅把那条帖子也删了。”
“嗯。”
“他好像换了手机号,以前那几个号全停了。”
“随他。”
“阳阳,你觉得他以后还会联系吗?”
我想了想。
“不会了。”
他这个人,我这段时间算是看明白了。
他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
他是那种体面的自私。
用得上你的时候嘴甜得很,用不上你的时候一脚踢开。但他要面子。当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底细,他不会再凑上来。
他会换一批人。
去找新的人对他好,新的人替他干活,新的人借他钱。
然后再甩掉。
这是他活了一辈子的方式。
改不了。
也不用我来改。
删完帖子的那个周末,我爸从工地回来了。
他进门先洗了手,然后坐在饭桌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事情都了了?”
“了了。”
“那个人还打电话不?”
“不打了。”
我爸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他多喝了两杯酒,这在平时很少。
喝完他去阳台抽烟,我过去站在旁边。
“爸,你当年真的一句都没说过?”
“说什么?”
“我妈把彩礼钱借出去的时候。”
他弹了弹烟灰。
“说了有什么用。你妈心里就那一个弟弟。她要给就给,我拦不住。”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楼下。
“但我记着。”
他没再说了。
我知道他记了二十六年。
这个不爱说话的男人,把所有的不满都咽在了肚子里,从来没跟我妈吵过这件事。但他也从来没叫过周志国一声大舅子。
他用沉默记了二十六年。
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不是海南的区号。
“赵阳,我把八千块还给你妈。卡号发来。”
没有署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分钟。
八千块。
九十年代的八千块。那是我爸妈的彩礼钱,是我妈借遍亲戚凑出来的,是她一冬天只吃白菜省出来的。
二十六年了,还八千。
不算利息,不算通胀,不算我妈的半辈子。
八千块。
我把卡号发过去了。
不是因为稀罕这个钱。
是因为我妈该拿回来。
转账到了以后,我把那条短信删了,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八千块。
到账。
够了。
不是钱够了。
是这件事够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银行到账的短信给我妈看了。
她看了一眼金额,愣了三秒。
“他转的?”
“嗯。”
她拿着我手机,盯着那个数字。
八千。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把手机还给我,去厨房洗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
洗了很久。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去年瘦了。头发白了不少。围裙系在腰上,松松垮垮的。
“妈。”
“嗯。”
“明天我歇班,带你去菜市场,你想吃什么买什么。”
她没回头。
“行。”
水龙头关了。
她把碗摞好,转过身,从我旁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什么也没说。
后来的日子跟以前一样。
我做饭,她看电视。我爸半个月回来一次。表姐偶尔来坐坐。三姨过年的时候包了饺子送一盆过来。二舅妈的身体也还行,周磊在县城找了个活,能顾着家了。
周志国再也没出现过。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说客。
像蒸发了一样。
和之前那二十多年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他拉黑了我们。
是我们放下了他。
过年那天,我和我妈我爸三个人吃年夜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电视里放着春晚。
我妈举起杯子,里面是橙汁。
“过年了。”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过年了。”
我爸喝了口酒,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噼里啪啦的,很响。
我妈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夹菜。
“阳阳,明天初一,去给你姥爷姥姥上个坟。”
“好。”
“就咱们去。”
“就咱们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她去沙发上看电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又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还是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用说了。
都过去了。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