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堂上的欠条
我死在二〇二六年的冬天,货运场的雪夜里。
再睁眼,我跪在我爸的灵堂里。白幡垂下来,扫着我的后颈,凉的。
供桌上摆着那张黑白照片。我爸陈守义,五十四岁,脑出血,昏迷六天,没醒过来。
堂屋里站满了人。大伯陈守礼站在最前头,把一张纸拍在供桌上,拍得很响。
"二十万。"他说,"你爸生前的账。老宅抵了,两清。"
我妈王秀兰捏着笔,手抖得像风里的纸。
笔尖已经碰到纸了。
我伸手,按住了那支笔。
"大伯,"我说,"钱呢?转账,还是现金?"
"现金。"
"二十万取现,信用社要预约。"我看着他,"取款凭证,带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甩过来。
我扫了一眼,笑了。
"三月十八号。"我把单子举给满屋子人看,"我爸三月十四号走的。"
"大伯,死人借钱,阎王殿里签字吗?"
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开。
三婶小声说:"这……这也太损了。"
大伯的脸黑了一瞬。
就一瞬。
他收起欠条,揣回怀里,居然笑了笑。
"野子出息了。"他说,"行。家里说不清,就让法院说。"
说完,他领着堂哥陈亮走了。一屋子人,愣在原地。
三婶凑过来,压着嗓子:"野子,你大伯那个人,你不给他脸面,他不会算完的。"
"三婶。"我说,"账是账,脸是脸。他真有账,法庭上摆。"
"你今天那句'阎王殿里签字'……"她咂了咂嘴,"你大伯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挂不住?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只黑了一瞬。
我妈瘫坐在蒲团上,看着我,像头一回认识我。
上辈子,今天这一幕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没人按住那支笔。我妈签了字,老宅过户,年底征收,补偿款六十八万,一分没进我们的门。
再后来,是烟酒店,是堂哥的县城房,是我在货运场搬了十年的货。
我给我爸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蒲团,凉的。香灰味呛进鼻子里。
起身的时候,我后背却在发麻。
不对。有一样东西,不对。
上辈子,被拆穿的这一刻,大伯会在院里骂到半夜,骂我们家死了人还赖账。
可这一辈子,他笑了一下。
走之前,还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我心里发凉。
我扶我妈起来。她的手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野子,"她声音发飘,"官司……我们打得起吗?"
"打得起。"我说,"妈,这个家,往后我做主。"
当天夜里,我在堂屋门槛上坐到后半夜。
长明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歪一歪。
我想的不是官司。
我想的是大伯那个笑。
那不是被拆穿的人的笑。
那是留着后手的人的笑。
第2章 送回来的账本
头七刚过,大伯来了。
没带欠条,带了两万块钱,一袋米,两桶油。
"弟妹。"他把钱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软,"守义的后事,我不能让你们娘俩自己扛。"
我妈手足无措。
"还有这个。"他从包里捧出一个牛皮本,边角磨得起了毛,"守义的账本。店里的东西,该交给野子。"
村里人听说了,都说大伯仁义。
"到底是一个爹生的。"三婶在院门口抹眼泪,"人家这是把事做圆了。"
我妈也松了口:"要不……那官司,让你大伯撤了就算了。"
晚上,我把那两万块推到桌子中间。
"妈,钱退回去。"
"退?"她一愣,"人家一片好心,退了多伤人。"
"好心是要收利息的。"我说,"这钱今天敢收,明天官司开庭,就说不清了。"
她犹豫了很久:"那……米和油呢?"
"留下。"我说,"那是丧仪,不是人情。账,分开算。"
"你这孩子,"她看着我,声音低下去,"自打你爸走,说话一套一套的。"
夜里,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前一页的背面,有撕痕。
很新。撕口利落,一刀到底。
我爸记了半辈子的账,最后一页,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是纸,留下的是人情。
这一手,比上辈子堵门骂人,狠十倍。
第二天,我进城,花三百八十八块,买了两个摄像头。
一个装前门檐下,一个对着院子。
装完,我给堂哥陈亮发了条微信,问他县城的房子看得怎么样。
他回得很快,还带着个咧嘴笑的表情:
"快了!我爸说年底补偿款一下来,就给我付首付!"
我盯着"年底补偿款"四个字,看了很久。
征地的事,村里一点风声都没有。红头公告,要到十一月才贴。
现在是四月。
大伯凭什么知道,年底会有一笔补偿款?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上辈子他也知道吗?
不。上辈子他是十一月公告贴出来以后,才串通村主任动的手脚。
这一辈子,他提前了七个月。
我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没一点道理。
要么,是我疯了。
要么——
第3章 量地的人
第二天上午,两辆白色皮卡停在村口。
车上下来几个人,扛着标杆和仪器,直奔我家老宅。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外套,皮鞋上全是土。
"你好,金川置业,李经理。"他递来名片,"这一片有个开发意向,先做前期测绘。"
"谁让你们进我家的地?"
"你大伯。"李经理笑得很职业,"陈守礼先生,是你们家的长辈吧?他说家里的事,他做主。"
"我爸是户主。"我说,"户主走了,继承没办。我家的宅基地,轮不到旁人替我们表态。"
李经理的笑僵了半秒。
"再问一句。"我掏出手机,"你们拿地,走征收还是流转?红线图,批下来了吗?"
"前期,前期……"
"那就是没有。"我说,"没有批文就进村量地、找农户签字,李经理,你们公司合规部知道吗?"
他身后几个人,扛着标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伙子,火气别这么大嘛。"李经理压低声音,凑近半步,"晚上县城翠园,我请你吃个饭。你家的地,条件可以单独谈。"
"我家的地,不谈。"我说,"要么按公示价,要么免谈。"
他挥挥手,一队人收了仪器,上车走了。
车还没出村口,三婶就跑来了。
"野子!你把你大伯得罪了!"
"我?"
"你大伯这两天挨家挨户跑,说支持征收,要帮全村把补偿标准往上争!"
三婶一脸的急:"人家这是给咱村出头,你倒好,把开发商轰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轰走开发商,得罪的是我。
替全村争补偿,得人心的是他。
一套组合拳,打得漂漂亮亮。
而且,上辈子他根本没干过这个。
傍晚,李经理打来电话,想再约。
我婉拒了。挂电话前,他叹了口气,随口说了句:
"其实你大伯上个月就来公司谈过。年轻人,你家的长辈,比你积极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晚风吹得晾衣绳嗡嗡响。
上个月。
红头公告还要七个月才贴,量地的人今天才进村。
大伯上个月,就去金川公司谈过了。
第4章 查封
五月,传票到了。
民间借贷纠纷。原告陈守礼,被告王秀兰、陈野。
开庭前,大伯的证据清单,先把我打懵了。
欠条,手写的。落款,二月二十八。
我们申请了笔迹鉴定。意见出来那天,我反复看了三遍。
"与陈守义生前笔迹特征高度相似。"
他练过。练得很像。
我准备的第一张牌,废了。
上辈子,我爸二月起就病重手抖,一条就够。可这一世欠条落款的二月,我爸还没发病。
第二张牌,取款凭证。
信用社回执,二月二十六,取现二十万,连大额预约登记都是真的。
第三张牌,证人。
两个牌友,出庭作证,说亲眼听我爸提过借钱的事。
庭前调解那天,大伯的律师全程微笑。
"原告方愿意调解。"他说,"老宅过户,债务两清。"
"不调。"我说。
律师翻开一份文件:"那么,申请诉前保全。老宅查封,至本案审结。"
法官看了我一眼。笔,落了下去。
保全裁定书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我妈坐在查封条底下,坐了一下午。
黄色的封条贴在大门上,风一吹,一头翘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野子,"她的嗓子是哑的,"要不……签字吧。妈这辈子,没跟人打过官司。"
"妈,别坐这儿,风大。"
"封都封了……"她盯着门上那道黄条,"你爸守了三十年的家,说贴条就贴条。"
"条是人贴的。"我扶她进屋,"人,就能叫它揭下来。"
"话是这么说。"她抹了把眼睛,"人家证据一摞一摞的,咱家拿什么跟人家打?"
"拿日子。"我说,"我大伯的证,是造的。造的东西,经不起日子晒。"
我说不出话,是在心里说的。嘴上,得给她一根柱子扶。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
摄像头的小红灯,在檐下一闪一闪。
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三遍,越捋,后背越凉。
欠条练过字。取款是真的。证人提前串好。
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替他把坑填平了。
可上辈子,根本没有这场官司。
上辈子我妈直接签了字,谁都不用告。
那他这一世的步步周全,是在防谁?
我蹲在地上,忽然想起灵堂那天,他拍在我肩上的那两下。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后颈爬了上来。
我不敢让它成形。
它还是成形了——
"他是不是,也知道往后的事?"
第5章 里间那杯茶
开庭前一周,大伯单独约了我。
地点在他烟酒店的里间。卷帘门半拉下来,屋里一股烟酒混着霉纸箱的味道。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杯边沿,有个豁口。
"官司撤了。"他开门见山,"老宅归你们,补偿款下来,对半分。"
"然后呢?"
"然后你跟大伯干正事。"
"什么正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摊在桌上。
"县城东边,物流园二期的铺子。"他的手指点在报纸上,"现在,三千一平。"
他抬起眼皮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亮。
"五年。"他说,"五年以后,两万。"
里间很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
我的心脏,缩了一下。
那片铺子涨到两万,是二〇二一年的事。报纸登过,城里传疯了。
现在是二〇一六年。
我盯着他,慢慢开口,声音放得很稳:
"大伯,你怎么知道,五年以后的事?"
"我做生意的,看趋势。"
"看趋势,"我说,"能看出一平多卖一万七?"
他不说话了。
半晌,他笑了,压低声音:
"野子,大伯跟你交个底。二〇一八年,房价还要涨一轮。二〇二〇年,县里通高铁。你信不信?"
高铁二〇二〇年通车。
这件事,此刻全县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信。我上辈子,亲眼看着它通车。
我端起那杯豁口茶,喝了一口。凉的,一股陈茶味。
"我信。"我说。
"这就对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很满意,"撤了官司,跟大伯干。二〇二六年,你回过头看今天,会谢我。"
二〇二六。
我死在那年冬天。
从烟酒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手心全是汗。
一切都对上了。
提前七个月知道征收。练好的字。预约好的取款。串好的证人。
还有那双眼睛。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侄子。
像看一个提前出场的老对手。
我重生了。
他也重生了。
只是他不知道,我也重生了。
这一局的牌,我们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副。
他以为他偷看了答案。
可他不知道,我连他答题的样子,都见过。
第6章 两副牌
回去的路上,我把两副牌摊开,在心里比了一遍。
大伯的牌,是十年的头条。
房价哪年涨,高铁哪年通,哪个盘翻几倍。他死在二〇二六年,手里攥着十年的大事记。
我的牌,是十年的一线。
我在货运场搬了十年货。哪条路白天禁行,哪个园区真有货进出,哪一排仓库空了几年,我的腿比脑子记得清楚。
包括那个物流园。
包括它的二期。
上辈子,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二〇年,我在那个园区扛过整整三年货。
一期最前排的两排铺面,是真火。到二〇二一年,确实炒到过两万。
二期不一样。
二期的二十几栋商铺,从交钥匙那天起,就没装修过。卷帘门锈死,野草从台阶缝里长到膝盖高。
我在二期的空仓库里睡过午觉。门上贴满黄底的转让告示,一层压着一层。
开发商叫鑫源置业。园区门卫老周头说过,鑫源就是金川的马甲。
一个老板,两块牌子。二〇一七年资金链断,老板连夜跑路,卷走了二期业主的首付。
大伯记得的"两万一平",是一期的两万一平。
他要砸锅卖铁买的,是二期的烂尾楼。
头条和一线之间,隔着三公里。
一期的富贵,骗二期的人上车。
回到家,我给大伯回了电话。
"大伯,"我说,"官司先不撤。但铺子的事,我干。"
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这就对了!"
挂了电话,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找赵磊。我高中同学,现在镇派出所。我把曹三那伙高利贷的底细报给他备了案。大伯要凑大钱,迟早碰上这路人。
第二,我托人打听了鑫源二期的售楼处。售楼小姐说得很热闹:"抢手得很,还得托关系拿号。"
我问:"那工地上,怎么才十几个人干活?"
她卡壳了。
第三,我把补偿款的用途定了。不赌。
配货、找车、抢单,我在货运场练出来的本事。等征收款下来,我在县城东环开个货运站,走正路,一分一分挣。
晚上,我妈端着饭碗,欲言又止。
"妈,有话说。"
"你大伯今天又来送西瓜。"她声音很低,"野子,妈看不明白你们爷俩这盘棋。"
"妈就问一句——你心里,有底没有?"
"有。"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只管吃饭睡觉。"
第7章 曹三的人
六月中,大伯开始凑钱了。
先是烟酒店抵押。曹三的人上门评估那天,半个村都去看热闹。
再是乡亲。大伯放出话去:物流园二期商铺,年息两分,稳赚,名额有限。
三婶把定期取了。村东头几家,把棺材本拿了出来。
我拦不住别人,只能拦自己家。
七月头上,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妈在院里晒被子。曹三手底下两个人晃了进来,一个黄毛,一个光头。
"这宅子,陈守礼抵给我们曹哥了。"黄毛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先来认认门。"
"宅子查封着呢。"我妈说。
"查封是法院的事。"光头伸手,把晾衣绳上的被子拽了下来,扔在地上,"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
我妈去拦,被黄毛一胳膊肘搪开,踉跄两步,膝盖磕在台阶上。
我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血一下冲到了头顶。
我拽住黄毛的领子往外推。光头从背后抱住我,两个人滚在院墙上。
我的头磕在门框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再缓过来,檐下的摄像头,小红灯一闪一闪。
行。
要的就是这个。
"打人了!"光头梗着脖子喊,"谁看见了?"
我妈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脸白得像纸。
我扶住她,掏出手机,拨了两个号。
第一个,一一零。
第二个,赵磊。
赵磊带人到的时候,那两个人还没走出村口。
监控回放摆在桌面上:拽被子,搪人,抱摔。四十秒,一样不缺。
"寻衅滋事,治安拘留。"赵磊合上记录本,"还有,曹三的抵押合同,你们千万别签任何字。"
"抵押不登记,法律上就是一句空话。"
他起身前压低声音:"曹三放出去的钱,都是砍头息。你们家,离这摊子远点。"
晚上,我妈坐在灯下,膝盖上贴着膏药。
"你大伯借这种人的钱……"她声音发抖,"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我没答话。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拿着曹三手里滚出来的钱,加上乡亲的血汗钱,去买一片我亲脚踩过的烂尾楼。
曹三临被带走前,撂过一句话。
他指着我家的门:
"陈守礼要是还不上,你们陈家这门里门外的,都跑不了。"
第8章 房梁上的布包
七月半,下大雨。
我妈收拾我爸的遗物,收到后半夜,忽然在堂屋叫我。
"野子,你爸走前那几天,老在房底下抬头看。"她指着堂屋的房梁,"妈现在才想起来。"
我搬了梯子爬上去。
梁上有个布包。三层油布,麻绳捆着活扣。我爸年轻时在湖区干过三年,就会打这种结。
布包里两样东西。
一只银镯子。
一封信。
镯子是我妈的陪嫁。零几年家里最难的时候,她背着我爸当掉了,从来没跟人提过。
我爸攒了四年的钱,把它赎了回来,藏了四年。
信是我爸的字,笔画已经发飘了。
"野子:
爸没什么本事,就会记个账。账记多了,人就明白一个理:钱算得清,人算不清。
账本最后一页,是你大伯拿走的。那页上,记的是他这二十年从店里赊走的烟酒钱,十一万七千多。
爸查出来那晚,头一宿没睡。
爸没跟他翻脸,不是怕他。是你妈夹在中间,爸不想让她受气。
爸头晕得越来越勤,医院让住院。爸心里有数,怕是熬不了太久。
店里的钱,得留着给你成家用。翻脸,这个家当时就散;不翻,爸走了,你们娘俩要吃亏。
爸想不出两全的法子,只能把这个留给你。
你大伯这个人,记吃不记打。可他要是哪天,忽然'记打'了——野子,你要比他还狠,还得比他还稳。
爸就一个要求:护好你妈。"
日期,是他脑出血前五天。
我在梯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野子,"我妈在梯子底下仰着头,声音发紧,"你爸写了什么?"
"店里的账。"我把信折好,"还有,留给你的话。"
"留给妈的?"
"你自己看。"我下梯子,把信放进她手里。
她戴上老花镜,就着堂屋的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雨点砸在瓦上,密得像筛豆子。
看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这账……你爸记了二十多年?他一句没跟妈提过。"
"爸的脾气。"我说,"能扛的,都自己扛。"
"那你大伯他……"她的手抖起来,"十一万七,他撕账的时候,就不怕遭报应吗?"
"妈。"我说,"账在这儿,人跑不了。"
下梯子的时候,我把镯子放进我妈手心。
她捧着,看了半分钟,忽然浑身发抖。
"这是……妈当掉的那个……"
"爸赎回来了。"我说,"藏了四年,就是想给你的。"
我妈的眼泪砸在镯子上,一声,一声。
那一夜我没睡。
我爸到死都以为,大伯只是记吃不记打。
他不知道,他走的那晚,跪在灵堂里的儿子死过一回。
他更不知道,他记了半辈子账的那个兄弟,也死过一回。
信里那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你要比他还狠,还得比他还稳。
爸。
你是不是,早就觉出什么了?
第9章 三张牌
开庭那天,旁听席坐了半个村的人。
大伯的律师陈述得很漂亮:二月二十六取款,二月二十八立据,现金交付,天经地义。
轮到我方质证。
我出示了第一份证据。
"镇卫生所,二月二十八的门诊登记。"我说,"我爸全天在输液室。上午八点四十,到下午四点半。"
"输液,不影响签字。"对方律师立刻接。
"影响。"我说,"请证人。"
卫生所的张医生坐上证人席。
"陈守义那阵子颈椎压迫,手抖。"她说,"二月二十八那天,他连搪瓷缸都端不稳,是护士递给他的。"
"手抖成那样的人,按不出欠条上这个又圆又实的红手印。"
旁听席嗡的一声。
"第二份证据。"我继续,"申请法院调查令,调取的信用社内部流水。"
我把流水递上去。
"二月二十六上午十点,陈守礼,取现二十万。"
"当天中午十二点零五,陈守礼,存入二十万。"
"取款两小时后,原额存回。"我看向大伯,"大伯,钱在柜台里睡了个午觉,就成了借给我爸的钱?"
大伯的律师翻着卷宗,找补:"存回去的,未必是同一笔……"
"流水上有冠字号。"审判长敲了敲桌子,念了两行,"同一批。"
半个村子的人都听懂了。
三婶的手,捂住了嘴。
"第三,证人。"
堂哥陈亮站起来的时候,大伯整个人僵住了。
陈亮不敢看他爸,眼睛盯着地面。
"三月十六晚上,我去店里拿烟,撞见我爸在里间……描字。"
"桌上摆着几张三叔公的旧信。我爸说是练字。我信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前天我去问首付的事,才知道店抵押了,钱全订了铺子。我爸拿我当幌子使。"
"我不是来反咬谁的。我就是不想再装看不见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廊里,大伯从我身边走过。
他没有发怒。
他停了半步,侧过脸,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行啊,这回。"
"算你的。"
又是那个笑。
我站在原地,后颈一层细汗。
官司赢了,我该松口气。
可我知道,这才刚到中场。
他真正的本钱,还没押上桌。
第10章 一百八十万的梦
八月初,判决下来了。
欠条不实,诉讼请求驳回,保全解除,老宅启封。伪造证据的线索,法院移送了公安。
撕封条那天,我妈捂着脸,哭得直不起腰。
一个月后,红头公告贴上了村委的墙。
征收范围、补偿标准,白纸黑字。老宅和院子,各项合计,六十八万四。
当天晚上,大伯的动向,我全收到了。不是我打听的,是他自己放出来的风。
鑫源二期商铺,内部关系价,他订了十一间。
订金三十万。
曹三的抵押款,一百三十万。
乡亲的集资款,一百四十多万,年息两分。
他把自己填了进去,也把半个村填了进去。
九月中,他带我去"看铺子"。
售楼处锣鼓喧天,人挤人。沙盘上二期那排楼,插满小红旗。
"看见没有。"大伯叉着腰,嗓门很大,"再不订,就没了。"
我看着沙盘,又看看窗外。
工地上,塔吊是静止的。数了数,干活的人,十一个。
上辈子我在这个工地对面的货运站吃了三年午饭。看它从奠基到停工,干活的人从没超过二十个。
"我订一间。"我说,"十万,先交意向金。"
大伯大喜过望,拍着我的肩膀:"早这样,早成了!"
意向金的收据,我让他写了一行字:七日内可无条件退还。
"写这个干什么?"他皱眉。
"我妈看病,随时要用钱。"我说,"丑话在前头。"
"你们年轻人,账算得太细。"他嗤了一声,到底还是让售楼小姐写了。
第六天,我去退了意向金。
大伯在电话里气得破了音:"陈野!三年后两万一平!你会跪着回来的!"
"大伯。"我很平静,"你见过三年后?"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
静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一字一字地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起我爸了。"
"走了,大伯。"
挂了电话,我坐在货运站的空办公室里,窗外的太阳很白。
刚才那五秒的沉默里,我几乎能听见,他心里那台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他在怀疑。
怀疑我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但贪婪这个东西,压得过怀疑。
第二天,我收到风声:大伯把乡亲的集资款又追加进去,订了六间。
两万一平的梦,他一个人,做了一百八十万的。
第11章 崩盘
年一过完,崩了。
先是二期的工地彻底停了。塔吊上挂了灰布,一挂一个月。
然后,售楼处的玻璃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人是空的。
再然后,通缉令贴了出来。
鑫源置业实际控制人,也就是金川背后那个老板,涉嫌合同诈骗,卷款出逃。
二期业主的首付,追不回来。
这件事,上辈子我全程在场。
我在二期的空仓库里扛过三年货。门卫老周头指着满墙的转让告示,一遍一遍跟我讲:钱是怎么没的,人是怎么跑的。
听故事的人,觉得那故事讲不完。
轮到自己上桌,一天就懂了。
三月,讨债的把大伯家的门堵了。
乡亲们也醒了。两分利没了,本金也没了。
三婶坐在大伯家门口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哭。嗓子喊劈了。
"陈守礼!你出来!那是给我老头子救命的钱呐!"
围观的人里,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上个月还劝我追加呢。说晚一步就没名额了。"
"名个屁额!"三婶的哭声劈成两半,"二期!他收钱的时候说的是一期口子铺,条子打的是二期!"
曹三的人来得更早。卷帘门被撬开过一回,烟酒店里能搬的,都搬空了。
我路过一回。铁皮门歪在门框上,满手锈,腥味冲鼻子。台阶上的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响。
公安的调查,跟着就到了。
法院移送的伪造证据线索,加上一百四十多万集资款。以年息两分为饵,向不特定村民吸收资金。
案发前,还有一笔三十万,转到了陈亮名下,付了县城一套小户型的首付。
转移赃款。
冻结。那套房子,也贴上了封条。
三天后,赵磊来了我家。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加法院移送过来的伪造证据。"他把话说得很慢,"数额上去了,十年打底。"
"乡亲们的钱呢?"我问。
"能追回多少算多少。老板卷走的大头,悬。"
"陈亮那套房子呢?"
"冻结了。认定是赃款的话,拍卖退赔。"
他起身前,看了我一眼。
"野子,说句题外话。"他压低声音,"这案子从假欠条到集资,一环扣一环。你大伯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又蠢,又精。"
"人嘛。"我送他到院门口,"走投无路过一回,什么都学得会。"
大伯被带走那天,是个下午。
警车停在巷口,半个村的人围着看。
顶灯转着,红光蓝光,一圈一圈扫过人群的脸。巷口的槐树刚抽芽,风里一股湿泥腥气。
他上手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不知道在看谁。
目光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警车开走了,人群还没散。
三婶站在人堆里,哭得直不起腰:"一家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当天夜里,我妈坐在灯下,半天说了一句:
"到底是一个爷爷底下的。"她眼圈红着,"野子,他要是判得重,你上点心,别叫人在里头受欺负。"
"妈,"我说,"账是账,人是人。该我做的,我做。"
那晚我在院里站着,看房梁看了很久。
爸,你那句话说对了。
比他狠,我做到了。比他稳,我也做到了。
可我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像一口提了半年的气,松了,却不知道该吐向哪里。
五月,看守所的通知来了。
通知送到那天,我妈正在门口剥豆子。
"谁来的信?"她抬头问。
"看守所。"我说,"大伯申请会见。"
她手里的豆子,停在半空。
"他……还见你干什么?"
"问我一句话吧。"
"什么话?"
"见了面就知道。"我说,"妈,账结清了,人总得照个面。"
"那你,去吗?"
"去。"
她低下头,继续剥豆子。豆壳落进盆里,一声,一声。
半天,她说:"替妈带句话。"
"你说。"
"就说,妈不恨他了。人到了里头,恨就免了,太熬人。"
"好。"我说。
会见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第12章 会见室
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一块玻璃,两部电话。
大伯瘦了一圈,看守所的蓝马甲穿着,显得空。
他拿起话筒,看了我很久,先开的口:
"官司的事,我认栽。"
我没说话。
"今天叫你来,就问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一件。"
"你问。"
"你爸走那晚,灵堂里,你按住那支笔之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是不是,也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我伸手抹了一把,凉的。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藏了一年。
藏这一年,是为了让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输给了天,还是输给了人。
但现在他坐在铁栏杆里面,把它问出来了。
我拿起话筒。
"大伯。"我说,"我不记得什么梦。"
"我只记得账。"
我从包里拿出一页纸,贴在玻璃上。
是我爸信里那段的誊抄件,一笔一笔,列着二十年的赊账。某某年,两条烟。某某年,六箱酒。末尾一行:合计十一万七千四百元。
"我爸记到死的一本账。"我说,"他到死,都当你只是记吃不记打。"
"你赢他,赢得太容易了。上辈子,这辈子,都是。"
"可你记的那些大事,离地三尺。底下的人怎么活,钱怎么转,货怎么走,你一天都没沾过。"
"我沾过十年。"
他的手,握着话筒,慢慢垂了下去。
最后,隔着玻璃,他问:"铺子……真到不了两万?"
"以后,一期的到得了。"我说,"可你买的,是二期。"
会见时间到,管教在门口敲了敲桌子。
大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
有点像输了牌的人,想再看一眼对家的牌。
可惜,看不见了。
尾声。
那笔补偿款,加上执行回来的十一万七,我在县城东环开了货运站。
头一年最难。配货、找回头车、把一单三十七块的活做成三十七万的单,我在货运场学的那些本事,一样一样,全用上了。
第二年,站里有了六台车。
我妈搬进了县城的安置房。阳台上晒得到太阳。
她把那只银镯子擦得亮亮的,戴在手腕上。谁问,都说是老伴留的。
她这辈子,再没回过南柳巷。
清明,我们去看我爸。
烧完纸,我妈蹲下来拔坟头的草。我站着,看远处的麦田。
"爸,"我说,"账,都结清了。"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往麦田那边去了。
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大伯记得十年的头条。
我记着头版底下,每一车货怎么装。
这世上哪有什么先知。
只有干过活的手。
(全文完)